第12章 棺內無屍
孫長史的屍體暫時放在西跨院廊下，臉上重新蓋了黑布。屍體旁邊還放著那張前年送來的訃帖，紙面發黃，落款處的三皇子府印記卻還看得很清楚。
刑部主事的妻子坐在屋裡，受傷的腳墊在凳子上。女兒已經哭累了，抱著那隻布老虎靠在她身邊，偶爾還要抽一下鼻子。
刑部主事想讓她們先出去，女人卻沒有動：「你說吧。我也想聽聽，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他不敢看妻子，對著桌上的供狀說起了三年前的事。
當年甲十九離開長亭五日以後，孫長史才把改道文書送到刑部。按理來說，是應該先有申請文書，再能進行改道。
當時文書上寫的日期在五日以前，還蓋著那枚邊角有損的東宮舊印。那一日的收文簿早就送去封存了，刑部主事從作廢的文書里挑了一個沒用過的號，又趁著夜裡把收文簿取出來，在最後的空白處補上了這一行。
第二日，孫長史又送來青石驛的回文，上面寫著糧食受潮，就地燒毀，車夫染病而亡。刑部主事照著前一份文書的號碼，把這張紙也收進了卷宗。
沈照問：「你當時不知道日期是假的？」
「知道。」他低著頭，「孫長史給了我五十兩銀子，說糧車已經毀了，只是前面的手續沒來得及補，讓我通融一下，我也沒想那麼多。」
「那五十兩呢？」他妻子問。
「早就花了。」
女人看了他一會兒，什麼都沒說。小姑娘醒了，迷迷糊糊地要水喝，她便拿起杯子餵了女兒幾口，又把人抱回懷裡。
這也不是他改過的唯一一份文書。孫長史拿住了他改過卷宗的把柄，之後凡是蓋著那枚東宮舊印的改道文書，不管遲了多少日子，他都要把收文日期填到糧車改道以前。最後一份就在今年三月，江家下獄前沒多久。
孫長史每次都讓他備好兩份，一份寫車夫染病，糧車改道；另一份空著結果，等青石驛那邊有了消息，再填上糧食受潮、翻車或者起火等原因。如果運糧的人沒能活著回來，便在後面加一句病故。出了什麼結果，刑部的卷宗便能跟著變成什麼樣子。
半個月前，孫長史去見他時，讓他備下的也是兩份刑部文書。一份寫江御史在押解途中病死，另一份寫江家父子打傷差役逃走。他們若在路上殺了江御史，就用前一份；如果人沒死，就用後一份讓他再也不敢露面。
「我沒見過那些糧食，也不知道後來賣去了哪裡。」他說，「我做的，就是在糧車改道以後補一份文書，再把日期往前寫。這樣卷宗里看起來，便是先有命令，糧車才改道。」
沈照將江御史留下的帳簿攤開，帳上使用東宮舊印的最後一筆，正是今年三月，兩邊的時間對上了。江御史的帳簿記著糧車真正改道的日子，刑部主事則承認，允許糧車改道的文書是後來補進卷宗的。
蕭夙把訃帖放到帳簿旁邊，接著問那幾份文書是何時經手的。刑部主事報出的日子裡，有三份都在孫長史發喪以後。
「你那時還見過他？」沈照問。
「見過兩次。」他說，「他都是天黑以後來，說自己已經不在三皇子府當差，但我不知道他對外的身份是已經死了。」
沈照還不能憑一張訃帖就認定三皇子府知情。孫長史也可能先騙過了府里，再借著自己的死訊繼續辦事。棺材裡到底埋了誰，必須打開看過才知道。
刑部主事自己重寫了一份供狀，將改過的文書號碼和日期全部列在後面。寫完以後，他簽上名字，按了手印。
他妻子把供狀拿過去看了一遍，指著其中一句：「你第一次拿銀子的時候，他手裡還沒有你的把柄，怎麼能算逼迫？」
刑部主事臉色發白。
她把供狀推回去：「重寫，你做過什麼就寫什麼，別拿我和孩子擋你的罪名。」
他坐了很久，把那張供狀撤下來，又換了一張紙。這一次，前面不再有寫「被人逼迫」四個字。
女人看著他重新簽完名字，抱起孩子去了隔壁。刑部主事在後面叫了她一聲，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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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收好供狀，又去看那張訃帖。訃帖背面寫著孫長史出殯的日子，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說靈柩將送往城南白楊坡的孫氏祖墳。
「去開棺。」她說。
蕭夙讓崔誠將供狀和帳簿分開收好：「讓七弟陪你去，把孫長史的屍體也帶上。」
天色擦黑時，沈照和七皇子到了白楊坡。守墳人一看他們要挖的是孫長史的墳，抱著鐵鍬不肯鬆手：「沒有京兆府的文書，誰也不能開墳。當年送葬的是三皇子府，小人擔不起這個罪。」
沈照讓人把後面那輛車趕到墳前，黑布下面露出孫長史的臉。守墳人不認得他，反而更慌了：「這事小人真不知道，當年靈柩抬來時就已經封上了，三皇子府的管事說人是染病死的，不許在外面停靈，當日就要埋。」
「孫家的人呢？」沈照問。
「靈堂設在三皇子府外院，到這裡的全是府里的人。小人沒見過孫家人。」
棺材從三皇子府抬出來，送葬時也沒有孫家人在場。孫長史到底在不在棺材裡，外面沒有人親眼看過。
七皇子沒有逼他，命人去請京兆府的官員過來，自己留在墳邊等著。墳地里拴著一隻羊，繩子纏在樹根上，守墳人蹲在旁邊解了半天，又急又不敢罵。
京兆府的官員很快跟著護衛來了。他看過訃帖，又讓人揭開車上的黑布，先去核對墳地的記錄。
他還是不肯馬上開墳，讓守墳人取來埋葬簿，又核對了墓碑上的名字和下葬日期。兩處都與訃帖對得上。他便叫來附近的里正，讓守墳人和護衛當著眾人的面開墳，自己留在墳邊記錄。
孫長史的墳修得不算小，土壓得也實。幾個人輪換著挖了很久，鐵鍬才碰到棺蓋。守墳人把周圍的土清出來，露出一口已經發黑的棺材。
棺蓋上的釘子都還釘著，京兆府的官員讓人一根根起出來。守墳人讓大家往後退，說兩年多的棺材一開，裡面的味道能熏倒人。
沈照一路上都盼著這口棺材是空的，真等釘子拔到最後一根，她又有點不敢往裡看。棺材裡若有屍骨，他們還要查是誰被埋在了孫長史的名字下面；棺材若是空的，那場喪事便是從頭到尾都在騙人。
棺蓋推開以後，裡面一點味道都沒有。
棺材裡鋪著一床已經爛掉大半的薄被，上面放著幾件沾滿泥的壽衣。壽衣下面塞的全是石頭，別說屍骨，連一顆牙都沒有。
守墳人慌得跪在了墳坑旁邊：「棺材送來時已經釘死了，小人真的沒打開過。當時那位管事一直守在墳邊，土沒填完都不讓小人離開。」
京兆府的官員讓里正、守墳人和在場的差役都到棺材前看過，又命人把起出的棺釘和壽衣留在原處。今夜由京兆府守著這座墳，另外兩名差役跟車回北苑，驗看那具屍體。
京兆府的官員就蹲在棺材旁邊寫勘驗記錄。他寫到「棺內無屍」時停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車上那具剛死不久的屍體，又低下頭，將這四個字重重圈了起來。
刑部主事的妻子坐在屋裡，受傷的腳墊在凳子上。女兒已經哭累了，抱著那隻布老虎靠在她身邊，偶爾還要抽一下鼻子。
刑部主事想讓她們先出去，女人卻沒有動：「你說吧。我也想聽聽，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他不敢看妻子，對著桌上的供狀說起了三年前的事。
當年甲十九離開長亭五日以後，孫長史才把改道文書送到刑部。按理來說，是應該先有申請文書，再能進行改道。
當時文書上寫的日期在五日以前，還蓋著那枚邊角有損的東宮舊印。那一日的收文簿早就送去封存了，刑部主事從作廢的文書里挑了一個沒用過的號，又趁著夜裡把收文簿取出來，在最後的空白處補上了這一行。
第二日，孫長史又送來青石驛的回文，上面寫著糧食受潮，就地燒毀，車夫染病而亡。刑部主事照著前一份文書的號碼，把這張紙也收進了卷宗。
沈照問：「你當時不知道日期是假的？」
「知道。」他低著頭，「孫長史給了我五十兩銀子，說糧車已經毀了，只是前面的手續沒來得及補，讓我通融一下，我也沒想那麼多。」
「那五十兩呢？」他妻子問。
「早就花了。」
女人看了他一會兒，什麼都沒說。小姑娘醒了，迷迷糊糊地要水喝，她便拿起杯子餵了女兒幾口，又把人抱回懷裡。
這也不是他改過的唯一一份文書。孫長史拿住了他改過卷宗的把柄，之後凡是蓋著那枚東宮舊印的改道文書，不管遲了多少日子，他都要把收文日期填到糧車改道以前。最後一份就在今年三月，江家下獄前沒多久。
孫長史每次都讓他備好兩份，一份寫車夫染病，糧車改道；另一份空著結果，等青石驛那邊有了消息，再填上糧食受潮、翻車或者起火等原因。如果運糧的人沒能活著回來，便在後面加一句病故。出了什麼結果，刑部的卷宗便能跟著變成什麼樣子。
半個月前，孫長史去見他時，讓他備下的也是兩份刑部文書。一份寫江御史在押解途中病死，另一份寫江家父子打傷差役逃走。他們若在路上殺了江御史，就用前一份；如果人沒死，就用後一份讓他再也不敢露面。
「我沒見過那些糧食，也不知道後來賣去了哪裡。」他說，「我做的，就是在糧車改道以後補一份文書，再把日期往前寫。這樣卷宗里看起來，便是先有命令，糧車才改道。」
沈照將江御史留下的帳簿攤開，帳上使用東宮舊印的最後一筆，正是今年三月，兩邊的時間對上了。江御史的帳簿記著糧車真正改道的日子，刑部主事則承認，允許糧車改道的文書是後來補進卷宗的。
蕭夙把訃帖放到帳簿旁邊，接著問那幾份文書是何時經手的。刑部主事報出的日子裡，有三份都在孫長史發喪以後。
「你那時還見過他？」沈照問。
「見過兩次。」他說，「他都是天黑以後來，說自己已經不在三皇子府當差，但我不知道他對外的身份是已經死了。」
沈照還不能憑一張訃帖就認定三皇子府知情。孫長史也可能先騙過了府里，再借著自己的死訊繼續辦事。棺材裡到底埋了誰，必須打開看過才知道。
刑部主事自己重寫了一份供狀，將改過的文書號碼和日期全部列在後面。寫完以後，他簽上名字，按了手印。
他妻子把供狀拿過去看了一遍，指著其中一句：「你第一次拿銀子的時候，他手裡還沒有你的把柄，怎麼能算逼迫？」
刑部主事臉色發白。
她把供狀推回去：「重寫，你做過什麼就寫什麼，別拿我和孩子擋你的罪名。」
他坐了很久，把那張供狀撤下來，又換了一張紙。這一次，前面不再有寫「被人逼迫」四個字。
女人看著他重新簽完名字，抱起孩子去了隔壁。刑部主事在後面叫了她一聲，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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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開棺。」她說。
蕭夙讓崔誠將供狀和帳簿分開收好：「讓七弟陪你去，把孫長史的屍體也帶上。」
天色擦黑時，沈照和七皇子到了白楊坡。守墳人一看他們要挖的是孫長史的墳，抱著鐵鍬不肯鬆手：「沒有京兆府的文書，誰也不能開墳。當年送葬的是三皇子府，小人擔不起這個罪。」
沈照讓人把後面那輛車趕到墳前，黑布下面露出孫長史的臉。守墳人不認得他，反而更慌了：「這事小人真不知道，當年靈柩抬來時就已經封上了，三皇子府的管事說人是染病死的，不許在外面停靈，當日就要埋。」
「孫家的人呢？」沈照問。
「靈堂設在三皇子府外院，到這裡的全是府里的人。小人沒見過孫家人。」
棺材從三皇子府抬出來，送葬時也沒有孫家人在場。孫長史到底在不在棺材裡，外面沒有人親眼看過。
七皇子沒有逼他，命人去請京兆府的官員過來，自己留在墳邊等著。墳地里拴著一隻羊，繩子纏在樹根上，守墳人蹲在旁邊解了半天，又急又不敢罵。
京兆府的官員很快跟著護衛來了。他看過訃帖，又讓人揭開車上的黑布，先去核對墳地的記錄。
他還是不肯馬上開墳，讓守墳人取來埋葬簿，又核對了墓碑上的名字和下葬日期。兩處都與訃帖對得上。他便叫來附近的里正，讓守墳人和護衛當著眾人的面開墳，自己留在墳邊記錄。
孫長史的墳修得不算小，土壓得也實。幾個人輪換著挖了很久，鐵鍬才碰到棺蓋。守墳人把周圍的土清出來，露出一口已經發黑的棺材。
棺蓋上的釘子都還釘著，京兆府的官員讓人一根根起出來。守墳人讓大家往後退，說兩年多的棺材一開，裡面的味道能熏倒人。
沈照一路上都盼著這口棺材是空的，真等釘子拔到最後一根，她又有點不敢往裡看。棺材裡若有屍骨，他們還要查是誰被埋在了孫長史的名字下面；棺材若是空的，那場喪事便是從頭到尾都在騙人。
棺蓋推開以後，裡面一點味道都沒有。
棺材裡鋪著一床已經爛掉大半的薄被，上面放著幾件沾滿泥的壽衣。壽衣下面塞的全是石頭，別說屍骨，連一顆牙都沒有。
守墳人慌得跪在了墳坑旁邊：「棺材送來時已經釘死了，小人真的沒打開過。當時那位管事一直守在墳邊，土沒填完都不讓小人離開。」
京兆府的官員讓里正、守墳人和在場的差役都到棺材前看過，又命人把起出的棺釘和壽衣留在原處。今夜由京兆府守著這座墳，另外兩名差役跟車回北苑，驗看那具屍體。
京兆府的官員就蹲在棺材旁邊寫勘驗記錄。他寫到「棺內無屍」時停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車上那具剛死不久的屍體，又低下頭，將這四個字重重圈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