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在工造司的第一天
應星幾乎是在奪命狂奔，白色的長髮因未仔細梳理而在腦後飛揚他滿腦子都是『遲到』兩字，第一天上工就遲到，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他衝過一個街角時——
「逮！呀！哪位——竟敢衝撞本天才？！」
一聲略顯稚嫩卻刻意拉長了調子、帶著古怪戲腔的驚呼迎面炸開。一個矮小的身影結結實實撞在了他腿上，力道不小，讓他也踉蹌了一下。那孩子「哎呦」一聲，向後坐倒在地，手裡抱著的幾塊金屬坯料「叮叮噹噹」滾落一地。
應星急忙剎住腳步，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他低頭看去，是個看起來不過十歲左右的男孩，帶著幾分誇張的怒意仰頭看他。
「對不起！實在對不起！我趕時間！！！」 應星連聲道歉，他彎腰想去扶那孩子，也想幫忙撿東西，但手腳都不知道該先顧哪邊。
那小孩倒是靈活，自己一骨碌爬了起來，拍拍屁股，沒去管地上的坯料，反而用那奇怪的戲腔上下打量著應星：「嚯？看你這打扮，花里胡哨的，跑得跟被狗追似的……也是去工造司？」 他說話時總帶著點唱念做打的腔調，聽起來有些滑稽。
應星一愣，沒想到這孩子也是去工造司的，他連忙點頭：「是！我第一天上工，要遲到了！」
「巧了不是！俺也快遲了！」 小孩一聽，臉上那點裝出來的怒意立刻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熟稔，他看了眼應星來的方向，又看了看應星這身行頭，小大人似的搖搖頭，「看你從那邊過來……住得挺偏啊？還有，你這身衣服……」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應星低頭看了看自己，也是一陣無奈：「起來時……耽擱了，來不及換。」 他含糊地帶過原因，心急如焚，「別說這個了，快走吧！」
兩人拔腿便跑，但小孩腿短，又抱著幾塊重新撿起來的坯料，沒跑出多遠就呼哧帶喘，速度明顯慢了下來，眼看就要被應星落下。
應星回頭一看，猶豫了一瞬。第一天上工就遲到已經夠糟糕，恐怕印象分更要雪上加霜。但把這小孩丟下……
「哎！前面那個！白毛的！等等俺！」 小孩在後面喊，戲腔都因為喘氣有點跑調。
應星腳步一頓，一咬牙，轉身折返。在公輸驚訝的目光中，他一把接過對方懷裡坯料單手抱住，另一條手臂則利落地一攬，直接將小孩夾在了腋下。
「誒？！你幹啥？！」 小孩驚呼，掙扎了兩下，但應星手臂很穩。
「這樣快！告訴我你叫什麼？」 應星腳下發力，再次狂奔起來，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被夾著的小孩很快適應了這『交通工具』，他甚至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更穩當，回答道：「公輸！俺叫公輸！你呢？白毛的？」
「應星。」 應星簡潔地回答，目光緊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工造司。
「應星？名字還行。」 公輸歪著腦袋，就著這個彆扭的姿勢繼續打量應星，尤其盯著他這身打扮，「你是新來的學徒？不對啊，學徒第一天報導，不可能穿成這樣，還住外面……你是特招的？還是走了啥門路？」
應星皺了皺眉，沒回答。他的來歷和師父的安排，暫時不想也不便與人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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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輸見他沉默，也不追問，自顧自地說下去：「不過不管你咋來的，就穿這身進去，肯定要被鍛冶坊那幾個『老不死的』說道！他們最看不得人打扮得『不正經』，覺得不像幹活的樣兒！」 他模仿著某些人苛刻的語氣，惟妙惟肖。
應星心中微微一沉，這倒是個他沒考慮到的問題。但事已至此，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工造司的大門已在眼前，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的嘈雜人聲——晨會已經開始了！
門口站崗的雲騎軍士兵目光掃過狂奔而來的兩人，眼神有些古怪，但並未阻攔，顯然對工造司內部人員（尤其是這些學徒經常遲到）的各種匆忙狀態見怪不怪。
衝進大門，此刻黑壓壓站滿了人。按照不同的坊、不同的等級排列成相對整齊。最前方的高台上，似乎有管事正在講話，聲音通過擴音裝置迴蕩在空中。隊伍後面還有零散的人正在匆忙跑向自己的位置。
應星停下腳步，將公輸放下，把坯料塞回他懷裡，一時有些茫然。他該站到哪裡？鑄煉坊的學徒隊伍在哪裡？這樣貿然衝進已經列好的隊伍，絕對會引起注意，尤其是他這身打扮。
「完蛋……」 應星低聲咒罵了一句，額頭滲出細汗。
「嘿！」 公輸扯了扯他的衣角，小臉上卻不見慌張，指著廣場側後方遮擋的狹窄通道，用氣聲說，「看那兒！從那繞過去，那邊是咱們低級學徒方陣的屁股後頭，現在亂鬨鬨的，管事在前頭盯著呢，沒人注意後面！快！」
應星狐疑地看著他：「你確定？」
「俺騙你幹啥？俺常這麼幹！」 公輸一副『信我沒錯』的樣子，顯然是個經驗豐富的，他熟練地溜進了那條陰影中的小道。
應星別無他法，只能緊跟其後，他們小心翼翼，儘量不發出聲響。很快，通道盡頭傳來了前面方陣的嗡嗡低語聲。
公輸扒在拐角處探頭看了看，回頭對應星比了個『安全』的手勢。兩人趁機一閃身，悄無聲息地混進了鑄煉坊低級學徒隊伍的最末尾。
隊伍里都是些穿著統一的學徒服的少年，不少人還在睡眼惺忪，交頭接耳，確實沒人特別注意隊伍後面多了兩個人。應星連忙低下頭，借著前面幾個稍高學徒的身形遮擋自己。公輸則像條泥鰍一樣，抱著坯料擠到了更前面一點他熟悉的位置。
高台上，鑄煉坊的劉管事正板著臉，訓斥著近日來一些學徒的懈怠和差錯，聲音洪亮。應星屏住呼吸，心臟還在砰砰直跳，他悄悄抬眼打量四周，工造司內部的景象比昨天匆匆一瞥更為震撼，和朱明的相比完全是不一樣的景色。
劉管事的訓話終於接近尾聲。「……都給我打起精神來！今日的活計要是再出紕漏，晚上就給我留下來加班！現在，各小組長，帶人領工具和材料，按昨日分配的任務開始幹活！散！」
人群發出鬆氣的聲音，開始緩慢移動。應星鬆了口氣，總算混過了第一關。
「喂，應星！」 公輸不知何時又鑽了回來，扯了扯他的袖子，戲腔依舊，但壓低了些，「你分到哪個師傅手下？還是直接打雜？」
應星這才想起，昨天管事只給了他腰牌和大致安排，具體跟哪位師傅或者做什麼，還沒細說，他拿出那塊粗糙的木製腰牌。
公輸湊過來看了一眼：「丁組嘖，最雜的組，就是到處打下手、搬材料、清理爐渣那種。跟我來吧，我知道丁組通常在哪兒集合領雜活。」 他似乎對工造司了如指掌。
應星默默跟上這個認識不到半個時辰、卻莫名顯得熟絡的小孩。穿過忙碌的人群，他們來到一片相對開闊的料場邊緣，這裡已經聚集了十幾個穿著同樣學徒服的少年，個個面有菜色，無精打采。一個滿臉橫肉的工頭模樣的人正不耐煩地吆喝著，分配著諸如「去三號爐清渣」、「把東邊料場的材料搬到鍛造區」、「清洗所有用過的模具」之類的粗重活計。
看到應星走過來，尤其是他那身顯眼的衣服，工頭和那些學徒都投來詫異的目光。工頭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他：「新來的？丁組的？腰牌。」
應星遞上腰牌，工頭查驗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衣服上，嗤笑一聲：「穿得跟個公子哥兒似的，跑這兒來體驗生活？告訴你，在這兒可不管你是誰介紹來的，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尤其是你們這些短生種……」他話語裡的輕視毫不掩飾，「既然你是跟公輸這小子來的，去清洗西邊所有用完的鍛造模具！午時之前必須洗完，洗不乾淨，不准走！」顯然這工頭在說道公輸時語氣放緩了一些。
公輸小聲道：「看吧，老不死的手下，一個德性。」
應星握了握拳，又緩緩鬆開。他早料到會面臨這些，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直接。他平靜地接過工頭扔過來的兩個水桶和兩把堅硬的鬃毛刷，點了點頭：「是。」
工頭似乎對他的平靜有些意外，哼了一聲，轉身去罵另一個動作慢的學徒了。
公輸熟門熟路地拎起水桶：「走吧，應星『公子』，咱們洗模子去。西邊那堆，夠咱喝一壺的。」 他語氣里倒是沒什麼埋怨，反而有種『又來了』的習以為常，甚至帶著點『看看你這細皮嫩肉能撐多久』的看好戲的意味。
應星沒說話，拎起水桶和刷子，跟著公輸走向工坊西側那片專門堆放待清洗模具的區域。
應星跟著公輸來到西側的清洗區，眼前是堆積如山的各種鍛造模具，沾滿了黑灰和冷卻的金屬殘渣。幾個學徒正愁眉苦臉地刷洗著，水槽里的水已經渾濁不堪。
「得，開工吧。」公輸把桶往水槽邊一放，熟練地挽起袖子，動作麻利地開始沖洗模具。
應星也沒多話，將木桶裝滿水，拿起鬃毛刷開始幹活。這些模具形狀各異，溝槽和死角很多，清洗起來格外費力。冰冷的髒水濺濕了他的袖口和下擺，那身精緻的衣服很快就沾上了污漬。
沉默地刷洗了一會兒，公輸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他一邊用力刷著一個複雜的劍模，一邊壓低聲音對應星說：「喂，應星，看你剛才那樣子，好像對工造司挺失望？」
應星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沒有抬頭：「有點。」
「嘿，正常。」公輸撇撇嘴，「羅浮這地方，看著光鮮，裡頭彎彎繞繞多著呢。」
「嗯。」應星應了一聲，繼續刷洗，「在朱明，只要能打出好東西，其他都是次要的。」
「啊！你朱明來的？可那多好！」公輸羨慕地說，「哪像這兒，拜山頭、論資排輩、看背景……長生種瞧不起短生種，有背景的欺負沒背景的，亂七八糟。像咱們這種……」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應星，「沒靠山，又倒霉分到最底層的，就只能幹這些最髒最累沒人願意乾的活。好東西、好師傅，輪不到咱們學。」
應星聽著，眉頭微微蹙起。他想起昨天報導時管事那隱含輕視的眼神，今天工頭毫不掩飾的嘲諷，還有周圍那些學徒麻木或怨憤的表情。這與朱明工造司那種雖然也有競爭，但更注重技藝和創新的氛圍確實截然不同。
「你呢？」應星問道，「聽工頭剛才的語氣，你好像有點不一樣？」
公輸的動作慢了下來，臉上那副誇張的表情收斂了些，露出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無奈：「俺啊……長生種，但家裡沒啥大背景，爹娘都是普通匠人。前陣子不小心得罪了坊里一個小管事的親戚，就被『罰』到丁組來了，專門幹這些雜活。工頭嘛……哼，看俺年紀小好欺負，不會真往死里整，但也別想好過就是了。」
他拿起另一個沾滿黑灰的模具，用力刷著，語氣有些憤懣：「俺就想好好學手藝，打點好東西。可在這兒，想跟個好師傅，要麼你家有權有勢，要麼你得會巴結，會送禮。像俺這樣沒錢沒勢又不會來事的，就只能熬，還不知道熬到啥時候。」
應星沉默地聽著，手上的動作卻沒停。公輸的話印證了他最初的擔憂，也讓他對羅浮工造司的認識更加清晰。這裡更看重出身、關係和人情世故，技藝反而退居其次。這對一心想憑手藝站穩腳跟的他來說，確實是個不太友好的環境。
「那你當初怎麼沒去朱明？」應星問。
「太遠啦，家裡不放心。」公輸嘆了口氣，「而且朱明的鍛造路數和羅浮不太一樣，俺家裡都是羅浮的，學的也是這邊的法子。你呢？你是朱明來的，應該知道兩邊不一樣吧？怎麼還跑過來了？」
應星將刷乾淨的模具放到一邊晾著，聲音平靜：「師父說，羅浮有些獨特的工藝和材料，值得來學。朱明那邊我已經學得差不多了，想來這邊看看不一樣的。」
「那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公輸搖搖頭，「這邊好東西是有，但想學到手，難！」
一上午的時間在繁重的清洗工作中過去。午時前，兩人總算勉強完成了那堆如山的模具清洗。工頭過來檢查時，挑了幾個刺，罵罵咧咧了幾句，但總算放他們去吃飯。
午餐是工造司統一提供的，味道平平。用餐時，應星觀察到其他學徒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議論著上午雲騎軍帶走人的事，語氣中帶著興奮和期待。
下午上工不久，果然印證了這些傳言。
幾隊雲騎軍突然進入工造司，他們手持名單，在管事們或蒼白或複雜的臉色注視下，精準地從各個工坊帶走了十幾個人。這些人有的平日趾高氣昂，有的是某些管事的親信，還有幾個是靠著家族關係在工造司掛名領餉卻很少幹活的「關係戶」。
當這些人被雲騎軍押解著離開時，工坊各處響起了壓低的歡呼和議論聲，許多長期受壓迫或看不慣這些行徑的匠人、學徒都感到出了一口惡氣。公輸眼睛發亮，興奮地扯著應星的袖子：「看！肯定是上面查下來了！這些蛀蟲早該被清走了！」
應星看著那些被帶走的人，心中明了。工造司的積弊顯然已引起了上層的注意，這次行動恐怕只是開始。
果然，雲騎軍離開後不久，一名面色嚴肅、氣質與上午那位工頭截然不同的中年管事來到了丁組所在的區域。他目光掃過包括應星和公輸在內的十幾個學徒，聲音洪亮：「你們幾個，收拾一下，跟我走。」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是福是禍，但在這位管事不容置疑的目光下，還是迅速收拾好個人物品，跟了上去。
管事帶著他們穿過幾個工坊，來到一間敞明亮的鍛造室。
「從今天起，你們暫時在這裡學習基礎鍛造。」管事言簡意賅，「每人一個位置，工具自取。材料就在旁邊，按規定取用，不得浪費私藏。」他指了指牆上掛著的安全規範和操作流程，「仔細看，照著做。有什麼不明白的，可以問……」他頓了頓，「等會兒會有人來指導你們。不同的疑問，也可以直接來找我。我叫李肅，是工坊的副管事之一。」
說完，李管事又強調了幾句紀律和安全事項，便轉身離開了鍛造室，留下十幾個學徒既興奮又忐忑地站在原地。
很快，一名看起來三十餘歲、面容沉穩的工匠走了進來。他自我介紹姓王，是負責帶他們入門的基礎鍛造師傅。王師傅話不多，但眼神銳利，一看就是經驗豐富的老手。
「都別愣著。」王師傅開口道，「各自選個位置，熟悉一下工具。今天下午的任務很簡單，打一把你們最拿手的武器胚子，刀、劍、匕首、槍頭都行。不用太複雜，重點看你們的基本功：火候控制、鍛打力度和節奏、塑形能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我知道你們之前可能沒機會正經學過，甚至一直在干雜活。沒關係，就從現在開始。有什麼想法和問題，鍛造過程中可以問我。」
學徒們聞言，立刻動了起來，大多數人臉上都帶著躍躍欲試和緊張的神情。
應星也選了一個靠窗的鍛造台，從材料堆里拿起一塊常見的鑄鐵。他掂量了一下，又仔細看了看紋理和色澤，眉頭微蹙——這材料純度不夠，雜質偏多，直接鍛造刀劍類需要較高韌性和強度的兵器，成品會偏脆。
他沒有急於生火，而是先將鐵塊放入爐中煅燒，同時開始檢查和完善手邊的工具。
當其他學徒已經開始時，應星還在控制爐溫，並不時用長鉗翻動鐵塊，觀察其顏色變化，進行初步的提純和均質化處理。
王師傅在鍛造室里巡視，不時停下腳步，指點某個學徒，當他走到應星身邊時，腳步停了下來。
他看著應星控制爐火的手法，以及應星那專注而平靜的神情，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和欣賞，這明顯不是新手會有的操作和耐心。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應星腰間的木牌時，那抹欣賞又化為了惋惜。
王師傅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看了一會兒應星的操作，確認沒有安全隱患後，便轉身去指導其他更需幫助的學徒了。
應星對王師傅的來去並未在意，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頭的工作中。
「鐺！」
第一錘落下，聲音清脆而富有穿透力，與周圍略顯雜亂或遲疑的敲擊聲截然不同。
「鐺！鐺！鐺！」
富有韻律的鍛打聲開始有節奏地響起，赤紅的鐵塊在反覆鍛打和回火中，漸漸褪去粗糙，顯露出劍胚的雛形。
沉浸在鍛造世界裡的應星，完全沒有察覺到，在鍛造室的窗戶外面，不知何時靜靜站立著一個人。
丹楓換了一身更為素雅的便服，透過窗戶，專注的盯著認真鍛造的人。
一名持明族心腹侍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側，恭敬地低著頭，用極低的聲音快速匯報：「龍尊大人，按您的吩咐，工造司內利用職權貪墨材料、剋扣學徒工餉、縱容親信欺壓匠人、以及那幾個長期掛名吃空餉的，一共十七人，均已查實，雲騎軍已全部帶走。相關帳目和證人證詞也已整理完畢。」
丹楓的目光未曾從應星身上移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侍衛繼續道：「此外，關於之前上報的，工造司內部工藝傳承森嚴、壓制有才寒門、材料分配不公等的調查報告，也已經齊備。」
丹楓這才微微側首，聲音平靜無波，：「將之前查到的，連同今日這份，一併交給騰驍將軍。」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告訴他——『該收網了。』」
「是！」侍衛凜然應命，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陰影中。
丹楓重新轉回頭，視線再次透過窗戶，落回那個對窗外一切毫無所覺、正一錘一錘認真鍛造著手中劍胚的年輕工匠身上。
丹楓靜靜地看了許久，直到夕陽的餘暉開始為工造司的屋檐鍍上金邊，他才輕輕拂了拂衣袖，轉身離去，衣角消失在走廊盡頭，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鍛造室內，應星正好完成最後一次淬火。
滾燙的劍胚浸入冷水中，蒸騰起大團白霧。待霧氣散盡，他鉗起那把已經成型的劍胚。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仔細檢查著。王師傅不知何時又踱步過來，他看著應星手中的劍胚，眼中驚訝之色更濃。
以那塊材料的底子，能鍛造成這般模樣，火候、鍛打、淬火的掌握都已遠超普通學徒，甚至超過了許多正式工匠。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拍了拍應星的肩膀，低聲道：「底子不錯。以後……用心學。」
周圍其他學徒也陸續完成了自己的作品，大多形狀勉強，還有許多明顯的瑕疵。他們互相比較著，議論著，看到應星手中那把明顯精緻得多的劍胚時，都投來了或羨慕或複雜的目光。
公輸也湊了過來，他手裡拿著一把有些歪扭的匕首胚，看到應星的劍，眼睛瞪得溜圓：「我的天……應星，你這、這也打得也太好了吧？」
應星只是搖了搖頭，沒有多解釋。他將劍胚小心地放在工作檯上，開始整理凌亂的工具和台面。
就在他衝過一個街角時——
「逮！呀！哪位——竟敢衝撞本天才？！」
一聲略顯稚嫩卻刻意拉長了調子、帶著古怪戲腔的驚呼迎面炸開。一個矮小的身影結結實實撞在了他腿上，力道不小，讓他也踉蹌了一下。那孩子「哎呦」一聲，向後坐倒在地，手裡抱著的幾塊金屬坯料「叮叮噹噹」滾落一地。
應星急忙剎住腳步，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他低頭看去，是個看起來不過十歲左右的男孩，帶著幾分誇張的怒意仰頭看他。
「對不起！實在對不起！我趕時間！！！」 應星連聲道歉，他彎腰想去扶那孩子，也想幫忙撿東西，但手腳都不知道該先顧哪邊。
那小孩倒是靈活，自己一骨碌爬了起來，拍拍屁股，沒去管地上的坯料，反而用那奇怪的戲腔上下打量著應星：「嚯？看你這打扮，花里胡哨的，跑得跟被狗追似的……也是去工造司？」 他說話時總帶著點唱念做打的腔調，聽起來有些滑稽。
應星一愣，沒想到這孩子也是去工造司的，他連忙點頭：「是！我第一天上工，要遲到了！」
「巧了不是！俺也快遲了！」 小孩一聽，臉上那點裝出來的怒意立刻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熟稔，他看了眼應星來的方向，又看了看應星這身行頭，小大人似的搖搖頭，「看你從那邊過來……住得挺偏啊？還有，你這身衣服……」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應星低頭看了看自己，也是一陣無奈：「起來時……耽擱了，來不及換。」 他含糊地帶過原因，心急如焚，「別說這個了，快走吧！」
兩人拔腿便跑，但小孩腿短，又抱著幾塊重新撿起來的坯料，沒跑出多遠就呼哧帶喘，速度明顯慢了下來，眼看就要被應星落下。
應星回頭一看，猶豫了一瞬。第一天上工就遲到已經夠糟糕，恐怕印象分更要雪上加霜。但把這小孩丟下……
「哎！前面那個！白毛的！等等俺！」 小孩在後面喊，戲腔都因為喘氣有點跑調。
應星腳步一頓，一咬牙，轉身折返。在公輸驚訝的目光中，他一把接過對方懷裡坯料單手抱住，另一條手臂則利落地一攬，直接將小孩夾在了腋下。
「誒？！你幹啥？！」 小孩驚呼，掙扎了兩下，但應星手臂很穩。
「這樣快！告訴我你叫什麼？」 應星腳下發力，再次狂奔起來，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被夾著的小孩很快適應了這『交通工具』，他甚至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更穩當，回答道：「公輸！俺叫公輸！你呢？白毛的？」
「應星。」 應星簡潔地回答，目光緊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工造司。
「應星？名字還行。」 公輸歪著腦袋，就著這個彆扭的姿勢繼續打量應星，尤其盯著他這身打扮，「你是新來的學徒？不對啊，學徒第一天報導，不可能穿成這樣，還住外面……你是特招的？還是走了啥門路？」
應星皺了皺眉，沒回答。他的來歷和師父的安排，暫時不想也不便與人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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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星心中微微一沉，這倒是個他沒考慮到的問題。但事已至此，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工造司的大門已在眼前，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的嘈雜人聲——晨會已經開始了！
門口站崗的雲騎軍士兵目光掃過狂奔而來的兩人，眼神有些古怪，但並未阻攔，顯然對工造司內部人員（尤其是這些學徒經常遲到）的各種匆忙狀態見怪不怪。
衝進大門，此刻黑壓壓站滿了人。按照不同的坊、不同的等級排列成相對整齊。最前方的高台上，似乎有管事正在講話，聲音通過擴音裝置迴蕩在空中。隊伍後面還有零散的人正在匆忙跑向自己的位置。
應星停下腳步，將公輸放下，把坯料塞回他懷裡，一時有些茫然。他該站到哪裡？鑄煉坊的學徒隊伍在哪裡？這樣貿然衝進已經列好的隊伍，絕對會引起注意，尤其是他這身打扮。
「完蛋……」 應星低聲咒罵了一句，額頭滲出細汗。
「嘿！」 公輸扯了扯他的衣角，小臉上卻不見慌張，指著廣場側後方遮擋的狹窄通道，用氣聲說，「看那兒！從那繞過去，那邊是咱們低級學徒方陣的屁股後頭，現在亂鬨鬨的，管事在前頭盯著呢，沒人注意後面！快！」
應星狐疑地看著他：「你確定？」
「俺騙你幹啥？俺常這麼幹！」 公輸一副『信我沒錯』的樣子，顯然是個經驗豐富的，他熟練地溜進了那條陰影中的小道。
應星別無他法，只能緊跟其後，他們小心翼翼，儘量不發出聲響。很快，通道盡頭傳來了前面方陣的嗡嗡低語聲。
公輸扒在拐角處探頭看了看，回頭對應星比了個『安全』的手勢。兩人趁機一閃身，悄無聲息地混進了鑄煉坊低級學徒隊伍的最末尾。
隊伍里都是些穿著統一的學徒服的少年，不少人還在睡眼惺忪，交頭接耳，確實沒人特別注意隊伍後面多了兩個人。應星連忙低下頭，借著前面幾個稍高學徒的身形遮擋自己。公輸則像條泥鰍一樣，抱著坯料擠到了更前面一點他熟悉的位置。
高台上，鑄煉坊的劉管事正板著臉，訓斥著近日來一些學徒的懈怠和差錯，聲音洪亮。應星屏住呼吸，心臟還在砰砰直跳，他悄悄抬眼打量四周，工造司內部的景象比昨天匆匆一瞥更為震撼，和朱明的相比完全是不一樣的景色。
劉管事的訓話終於接近尾聲。「……都給我打起精神來！今日的活計要是再出紕漏，晚上就給我留下來加班！現在，各小組長，帶人領工具和材料，按昨日分配的任務開始幹活！散！」
人群發出鬆氣的聲音，開始緩慢移動。應星鬆了口氣，總算混過了第一關。
「喂，應星！」 公輸不知何時又鑽了回來，扯了扯他的袖子，戲腔依舊，但壓低了些，「你分到哪個師傅手下？還是直接打雜？」
應星這才想起，昨天管事只給了他腰牌和大致安排，具體跟哪位師傅或者做什麼，還沒細說，他拿出那塊粗糙的木製腰牌。
公輸湊過來看了一眼：「丁組嘖，最雜的組，就是到處打下手、搬材料、清理爐渣那種。跟我來吧，我知道丁組通常在哪兒集合領雜活。」 他似乎對工造司了如指掌。
應星默默跟上這個認識不到半個時辰、卻莫名顯得熟絡的小孩。穿過忙碌的人群，他們來到一片相對開闊的料場邊緣，這裡已經聚集了十幾個穿著同樣學徒服的少年，個個面有菜色，無精打采。一個滿臉橫肉的工頭模樣的人正不耐煩地吆喝著，分配著諸如「去三號爐清渣」、「把東邊料場的材料搬到鍛造區」、「清洗所有用過的模具」之類的粗重活計。
看到應星走過來，尤其是他那身顯眼的衣服，工頭和那些學徒都投來詫異的目光。工頭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他：「新來的？丁組的？腰牌。」
應星遞上腰牌，工頭查驗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衣服上，嗤笑一聲：「穿得跟個公子哥兒似的，跑這兒來體驗生活？告訴你，在這兒可不管你是誰介紹來的，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尤其是你們這些短生種……」他話語裡的輕視毫不掩飾，「既然你是跟公輸這小子來的，去清洗西邊所有用完的鍛造模具！午時之前必須洗完，洗不乾淨，不准走！」顯然這工頭在說道公輸時語氣放緩了一些。
公輸小聲道：「看吧，老不死的手下，一個德性。」
應星握了握拳，又緩緩鬆開。他早料到會面臨這些，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直接。他平靜地接過工頭扔過來的兩個水桶和兩把堅硬的鬃毛刷，點了點頭：「是。」
工頭似乎對他的平靜有些意外，哼了一聲，轉身去罵另一個動作慢的學徒了。
公輸熟門熟路地拎起水桶：「走吧，應星『公子』，咱們洗模子去。西邊那堆，夠咱喝一壺的。」 他語氣里倒是沒什麼埋怨，反而有種『又來了』的習以為常，甚至帶著點『看看你這細皮嫩肉能撐多久』的看好戲的意味。
應星沒說話，拎起水桶和刷子，跟著公輸走向工坊西側那片專門堆放待清洗模具的區域。
應星跟著公輸來到西側的清洗區，眼前是堆積如山的各種鍛造模具，沾滿了黑灰和冷卻的金屬殘渣。幾個學徒正愁眉苦臉地刷洗著，水槽里的水已經渾濁不堪。
「得，開工吧。」公輸把桶往水槽邊一放，熟練地挽起袖子，動作麻利地開始沖洗模具。
應星也沒多話，將木桶裝滿水，拿起鬃毛刷開始幹活。這些模具形狀各異，溝槽和死角很多，清洗起來格外費力。冰冷的髒水濺濕了他的袖口和下擺，那身精緻的衣服很快就沾上了污漬。
沉默地刷洗了一會兒，公輸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他一邊用力刷著一個複雜的劍模，一邊壓低聲音對應星說：「喂，應星，看你剛才那樣子，好像對工造司挺失望？」
應星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沒有抬頭：「有點。」
「嘿，正常。」公輸撇撇嘴，「羅浮這地方，看著光鮮，裡頭彎彎繞繞多著呢。」
「嗯。」應星應了一聲，繼續刷洗，「在朱明，只要能打出好東西，其他都是次要的。」
「啊！你朱明來的？可那多好！」公輸羨慕地說，「哪像這兒，拜山頭、論資排輩、看背景……長生種瞧不起短生種，有背景的欺負沒背景的，亂七八糟。像咱們這種……」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應星，「沒靠山，又倒霉分到最底層的，就只能幹這些最髒最累沒人願意乾的活。好東西、好師傅，輪不到咱們學。」
應星聽著，眉頭微微蹙起。他想起昨天報導時管事那隱含輕視的眼神，今天工頭毫不掩飾的嘲諷，還有周圍那些學徒麻木或怨憤的表情。這與朱明工造司那種雖然也有競爭，但更注重技藝和創新的氛圍確實截然不同。
「你呢？」應星問道，「聽工頭剛才的語氣，你好像有點不一樣？」
公輸的動作慢了下來，臉上那副誇張的表情收斂了些，露出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無奈：「俺啊……長生種，但家裡沒啥大背景，爹娘都是普通匠人。前陣子不小心得罪了坊里一個小管事的親戚，就被『罰』到丁組來了，專門幹這些雜活。工頭嘛……哼，看俺年紀小好欺負，不會真往死里整，但也別想好過就是了。」
他拿起另一個沾滿黑灰的模具，用力刷著，語氣有些憤懣：「俺就想好好學手藝，打點好東西。可在這兒，想跟個好師傅，要麼你家有權有勢，要麼你得會巴結，會送禮。像俺這樣沒錢沒勢又不會來事的，就只能熬，還不知道熬到啥時候。」
應星沉默地聽著，手上的動作卻沒停。公輸的話印證了他最初的擔憂，也讓他對羅浮工造司的認識更加清晰。這裡更看重出身、關係和人情世故，技藝反而退居其次。這對一心想憑手藝站穩腳跟的他來說，確實是個不太友好的環境。
「那你當初怎麼沒去朱明？」應星問。
「太遠啦，家裡不放心。」公輸嘆了口氣，「而且朱明的鍛造路數和羅浮不太一樣，俺家裡都是羅浮的，學的也是這邊的法子。你呢？你是朱明來的，應該知道兩邊不一樣吧？怎麼還跑過來了？」
應星將刷乾淨的模具放到一邊晾著，聲音平靜：「師父說，羅浮有些獨特的工藝和材料，值得來學。朱明那邊我已經學得差不多了，想來這邊看看不一樣的。」
「那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公輸搖搖頭，「這邊好東西是有，但想學到手，難！」
一上午的時間在繁重的清洗工作中過去。午時前，兩人總算勉強完成了那堆如山的模具清洗。工頭過來檢查時，挑了幾個刺，罵罵咧咧了幾句，但總算放他們去吃飯。
午餐是工造司統一提供的，味道平平。用餐時，應星觀察到其他學徒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議論著上午雲騎軍帶走人的事，語氣中帶著興奮和期待。
下午上工不久，果然印證了這些傳言。
幾隊雲騎軍突然進入工造司，他們手持名單，在管事們或蒼白或複雜的臉色注視下，精準地從各個工坊帶走了十幾個人。這些人有的平日趾高氣昂，有的是某些管事的親信，還有幾個是靠著家族關係在工造司掛名領餉卻很少幹活的「關係戶」。
當這些人被雲騎軍押解著離開時，工坊各處響起了壓低的歡呼和議論聲，許多長期受壓迫或看不慣這些行徑的匠人、學徒都感到出了一口惡氣。公輸眼睛發亮，興奮地扯著應星的袖子：「看！肯定是上面查下來了！這些蛀蟲早該被清走了！」
應星看著那些被帶走的人，心中明了。工造司的積弊顯然已引起了上層的注意，這次行動恐怕只是開始。
果然，雲騎軍離開後不久，一名面色嚴肅、氣質與上午那位工頭截然不同的中年管事來到了丁組所在的區域。他目光掃過包括應星和公輸在內的十幾個學徒，聲音洪亮：「你們幾個，收拾一下，跟我走。」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是福是禍，但在這位管事不容置疑的目光下，還是迅速收拾好個人物品，跟了上去。
管事帶著他們穿過幾個工坊，來到一間敞明亮的鍛造室。
「從今天起，你們暫時在這裡學習基礎鍛造。」管事言簡意賅，「每人一個位置，工具自取。材料就在旁邊，按規定取用，不得浪費私藏。」他指了指牆上掛著的安全規範和操作流程，「仔細看，照著做。有什麼不明白的，可以問……」他頓了頓，「等會兒會有人來指導你們。不同的疑問，也可以直接來找我。我叫李肅，是工坊的副管事之一。」
說完，李管事又強調了幾句紀律和安全事項，便轉身離開了鍛造室，留下十幾個學徒既興奮又忐忑地站在原地。
很快，一名看起來三十餘歲、面容沉穩的工匠走了進來。他自我介紹姓王，是負責帶他們入門的基礎鍛造師傅。王師傅話不多，但眼神銳利，一看就是經驗豐富的老手。
「都別愣著。」王師傅開口道，「各自選個位置，熟悉一下工具。今天下午的任務很簡單，打一把你們最拿手的武器胚子，刀、劍、匕首、槍頭都行。不用太複雜，重點看你們的基本功：火候控制、鍛打力度和節奏、塑形能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我知道你們之前可能沒機會正經學過，甚至一直在干雜活。沒關係，就從現在開始。有什麼想法和問題，鍛造過程中可以問我。」
學徒們聞言，立刻動了起來，大多數人臉上都帶著躍躍欲試和緊張的神情。
應星也選了一個靠窗的鍛造台，從材料堆里拿起一塊常見的鑄鐵。他掂量了一下，又仔細看了看紋理和色澤，眉頭微蹙——這材料純度不夠，雜質偏多，直接鍛造刀劍類需要較高韌性和強度的兵器，成品會偏脆。
他沒有急於生火，而是先將鐵塊放入爐中煅燒，同時開始檢查和完善手邊的工具。
當其他學徒已經開始時，應星還在控制爐溫，並不時用長鉗翻動鐵塊，觀察其顏色變化，進行初步的提純和均質化處理。
王師傅在鍛造室里巡視，不時停下腳步，指點某個學徒，當他走到應星身邊時，腳步停了下來。
他看著應星控制爐火的手法，以及應星那專注而平靜的神情，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和欣賞，這明顯不是新手會有的操作和耐心。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應星腰間的木牌時，那抹欣賞又化為了惋惜。
王師傅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看了一會兒應星的操作，確認沒有安全隱患後，便轉身去指導其他更需幫助的學徒了。
應星對王師傅的來去並未在意，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頭的工作中。
「鐺！」
第一錘落下，聲音清脆而富有穿透力，與周圍略顯雜亂或遲疑的敲擊聲截然不同。
「鐺！鐺！鐺！」
富有韻律的鍛打聲開始有節奏地響起，赤紅的鐵塊在反覆鍛打和回火中，漸漸褪去粗糙，顯露出劍胚的雛形。
沉浸在鍛造世界裡的應星，完全沒有察覺到，在鍛造室的窗戶外面，不知何時靜靜站立著一個人。
丹楓換了一身更為素雅的便服，透過窗戶，專注的盯著認真鍛造的人。
一名持明族心腹侍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側，恭敬地低著頭，用極低的聲音快速匯報：「龍尊大人，按您的吩咐，工造司內利用職權貪墨材料、剋扣學徒工餉、縱容親信欺壓匠人、以及那幾個長期掛名吃空餉的，一共十七人，均已查實，雲騎軍已全部帶走。相關帳目和證人證詞也已整理完畢。」
丹楓的目光未曾從應星身上移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侍衛繼續道：「此外，關於之前上報的，工造司內部工藝傳承森嚴、壓制有才寒門、材料分配不公等的調查報告，也已經齊備。」
丹楓這才微微側首，聲音平靜無波，：「將之前查到的，連同今日這份，一併交給騰驍將軍。」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告訴他——『該收網了。』」
「是！」侍衛凜然應命，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陰影中。
丹楓重新轉回頭，視線再次透過窗戶，落回那個對窗外一切毫無所覺、正一錘一錘認真鍛造著手中劍胚的年輕工匠身上。
丹楓靜靜地看了許久，直到夕陽的餘暉開始為工造司的屋檐鍍上金邊，他才輕輕拂了拂衣袖，轉身離去，衣角消失在走廊盡頭，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鍛造室內，應星正好完成最後一次淬火。
滾燙的劍胚浸入冷水中，蒸騰起大團白霧。待霧氣散盡，他鉗起那把已經成型的劍胚。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仔細檢查著。王師傅不知何時又踱步過來，他看著應星手中的劍胚，眼中驚訝之色更濃。
以那塊材料的底子，能鍛造成這般模樣，火候、鍛打、淬火的掌握都已遠超普通學徒，甚至超過了許多正式工匠。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拍了拍應星的肩膀，低聲道：「底子不錯。以後……用心學。」
周圍其他學徒也陸續完成了自己的作品，大多形狀勉強，還有許多明顯的瑕疵。他們互相比較著，議論著，看到應星手中那把明顯精緻得多的劍胚時，都投來了或羨慕或複雜的目光。
公輸也湊了過來，他手裡拿著一把有些歪扭的匕首胚，看到應星的劍，眼睛瞪得溜圓：「我的天……應星，你這、這也打得也太好了吧？」
應星只是搖了搖頭，沒有多解釋。他將劍胚小心地放在工作檯上，開始整理凌亂的工具和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