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幾人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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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恆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滑坐在地,將臉深深埋入膝間,壓抑的嗚咽和斷斷續續的抽泣在空曠的套房裡迴蕩了許久。

  眼淚仿佛流不盡,混雜著酒精帶來的眩暈、被強迫的屈辱、以及心底那莫名翻湧的、不屬於今生的酸楚,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不知道自己在為什麼而哭,是為了刃的粗暴和偏執,還是為了那些不受控制湧入腦海的、溫暖卻刺心的記憶碎片?

  他就這樣蜷縮在那裡,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低弱下去,變成了無意識的哽咽。酒精的後勁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上,頭腦越來越昏沉,意識如同斷線的風箏,飄忽不定。支撐著身體的手臂最終無力地垂落在地毯上,整個人徹底陷入了昏迷之中。

  然而,昏迷並未帶來安寧。

  沒過多久,(因為酗酒)一陣源自腹部的絞痛猛地將他混沌的意識刺穿!那疼痛來得極其猛烈,仿佛有刀子在腹腔內瘋狂攪動。丹恆在昏迷中死死咬住了下唇,蒼白的唇瓣瞬間被咬出血痕,他卻硬是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只有身體因劇痛而無法控制地蜷縮、痙攣。額頭上滲出大顆大顆的冷汗,浸濕了墨色的碎發。

  與此同時,他周身那層維持著人類形態的微弱的法術消失,清俊的人類青年形象如同水紋般蕩漾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通體覆蓋著青色鱗片、線條優美而矯健的龍!龍身本能地緊緊蜷縮起來,巨大的尾巴無力地搭在地毯上,龍首埋藏在盤繞的身軀之中,唯有那細微的、因忍痛而不自覺發出的低低龍吟,在房間裡微弱地迴響。

  這一夜,對房間內的另一個人而言,同樣漫長而煎熬。


  魔陰身的低語在耳邊喧囂,破壞與殺戮的欲望如同岩漿般在血管里奔涌,卻都被他死死地壓抑在體內,唯有緊握的雙拳指節泛白,微微顫抖。他沒有出來,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仿佛與門外的世界徹底隔絕。他只是需要安靜,需要獨自舔舐這幾乎將他撕裂的痛苦。

  次日清晨,慘澹的天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勉強照亮了凌亂的客廳。

  裡間的門被從內拉開,刃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走了出來。他幾乎一夜未眠,眼底帶著濃重的陰影,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憔悴。然而,當他看清客廳里的景象時,所有的疲憊、麻木都在瞬間被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懼所取代!

  只見靠近門邊的地毯上,那條熟悉的青色巨龍蜷縮在那裡,龍身僵硬,鱗片似乎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以及一種……極其不穩定的、衰弱的能量波動。

  「丹恆……?!」

  刃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他踉蹌著撲了過去,膝蓋重重砸在地毯上,發出的悶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他伸出手,顫抖著,想要將那冰冷的龍身擁入懷裡,檢查他到底怎麼了。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龍鱗的瞬間——

  原本昏迷中的青龍仿佛感受到了熟悉卻危險的氣息靠近,即使意識尚未清醒,身體的本能卻發出了最激烈的抗拒!龍首猛地抬起,那雙緊閉的龍目並未睜開,布滿利齒的龍口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咬向了刃伸過來的手臂!

  「呃——!」

  刃悶哼一聲,沒有躲閃。尖銳的龍齒瞬間刺破了他手臂的皮肉,鮮血立刻湧出,順著手臂流淌下來,染紅了他黑色的衣袖和身下的地毯。劇烈的疼痛傳來,他卻仿佛感覺不到,只是用另一隻未受傷的手,固執而輕柔地環住了龍身冰涼堅硬的鱗片。

  「沒事了……沒事了……」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夜未眠的乾澀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慌,低低地重複著,像是在安撫丹恆,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是我……別怕……」

  或許是感受到了那溫熱的血液和熟悉的氣息,又或許是刃那近乎笨拙的安撫起了作用,青龍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了一些,緊咬著刃手臂的力道也稍稍鬆懈,但龍齒依舊嵌在皮肉里,沒有鬆開。

  而在丹恆隨身空間裡的小傢伙,感受到熟悉的氣息,逐漸也平靜了下來。就連刃也沒感受到丹恆隨身空間裡的兩道氣息,更不用說還在昏迷中的丹恆了。(畢竟在那一瞬間,隨身空間直接封閉了)

  刃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青龍抱起,那龐大的龍身在懷中顯得更加脆弱。他快步走進臥室,將丹恆輕柔地安置在床鋪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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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完這一切,他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眉頭都沒皺一下。他用未受傷的那隻手,有些顫抖地摸出了那個許久未曾使用的玉兆,指尖因為恐慌和急切而顯得笨拙。他點開通訊列表,找到了那個頂著白色獅子頭像、備註為『實名上網』的聯繫人,毫不猶豫地撥通了視頻通訊。

  請求連接的提示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了很久,一遍又一遍,無人接聽。刃的呼吸愈發急促,赤紅的瞳孔死死盯著光屏,不厭其煩地再次撥打。

  終於,在不知第幾次呼叫後,通訊被接通了。

  光屏上投射出一個影像,背景昏暗,一個白色頭髮炸開、穿著松垮睡袍的身影出現在畫面中。景元顯然是被從深度睡眠中硬生生吵醒的,他揉著惺忪的睡眼,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語氣裡帶著濃重的睏倦和不滿:

  「哥……?你知道現在幾點嗎?才凌晨六點!我才躺下不到兩個時辰……還有,你不是早就不用這個舊號了嗎?到底出了什麼天大的事,非得現在……」

  他的抱怨戛然而止。

  因為刃直接打斷了他,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平靜,說出了那句讓景元瞬間清醒的話:

  「丹恆出事了。」 刃頓了頓,補充道,語氣沉重,「我乾的。」

  景元臉上的睡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猛地湊近鏡頭,金色的眼瞳銳利地聚焦,試圖看清刃身後的景象。當他看到床上那條蜷縮的、失去意識的青龍時,嚇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手指指著屏幕,結結巴巴地問:

  「哥!你……你你!!……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丹恆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刃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儘量用最簡略的語言,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快速敘述了一遍。他省略了許多細節,但核心的因果已然清晰。

  景元聽著,臉色越來越沉,聽到最後,他氣得連『哥』都不叫了,直接吼出了那個塵封的名字:

  「應星!」

  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你看你幹的好事兒!我當初費勁巴拉、想盡辦法把他送出仙舟,是為了讓他遠離過去的陰影,重新開始!我告訴你他現在的狀況,是讓你有個心理準備,不是讓你跑去對他圍追堵截!」

  他指著床上昏迷的青龍,痛心疾首:「你看看他現在這個樣子!應星,你醒醒!他現在是丹恆,不是丹楓!他沒有過去的記憶,他不會像丹楓那樣無條件縱容你的偏執和瘋狂!你一上來就綁架,就強迫,就囚禁!你用對待丹楓的方式去對待一個『陌生人』,你讓他怎麼想?你讓他怎麼能不害怕,不抗拒,不恨你?!」

  景元連珠炮似的質問如同冰錐,狠狠砸在刃的心上。他沉默地聽著,沒有反駁,只是看著床上氣息微弱的丹恆,赤紅的眼底翻湧著痛苦與悔恨。

  「應星你給我聽著,」景元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語氣嚴肅而急促,「我現在就聯繫白露,儘快安排行程過去。在我們趕到之前,你給我好好照顧他!寸步不離!要是他再出任何一點意外,我……」 景元似乎想放句狠話,但看著刃那副失魂落魄、手臂還在淌血的樣子,最終只是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炸毛的白髮,「……總之,你等著!我們儘快到!」

  話音剛落,不等刃回應,景元便怒氣沖沖地掛斷了通訊,光屏瞬間暗了下去。

  房間裡再次恢復了死寂,只剩下刃粗重的呼吸聲。

  刃站在原地,沉默了良久。景元的話還在耳邊迴蕩,每一個字都像是鞭子抽打在他的靈魂上。他緩緩走到床邊,低頭凝視著蜷縮的青龍。

  他伸出那隻未受傷的手,極其輕柔地撫上冰涼的龍鱗,動作小心翼翼,帶著無盡的懊悔。

  「對不起……」 他低聲喃喃,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這句道歉太遲,也太輕。

  但現在,他只能等待,並祈禱景元和白露能儘快趕到。他俯下身,用額頭輕輕抵著青龍的角,閉上眼……

  景元掛斷通訊,心臟仍在胸腔里狂跳。屏幕上刃最後那副失魂落魄、手臂淌血的模樣,以及床上青龍蜷縮的身影,如同燒紅的烙鐵灼燒著他的神經。他甚至來不及換下睡袍,抓起搭在屏風上的外袍隨意披上,一邊繫著衣帶一邊大步流星地衝出房門。

  「青鏃!」他對著聞聲趕來的策士長快速吩咐,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今日所有公務,全部移交太卜司符玄處理!若有她無法決斷之事,一律壓後,待我回來再議!」

  不等青鏃回應,他已如一陣風般掠過庭院,只留下青鏃站在原地,看著將軍匆忙離去的背影,眉頭微蹙,心知定是出了驚天大事,否則將軍絕不會如此失態。

  景元一路疾馳,心中焦灼萬分。抵達丹鼎司時,天際才剛泛起魚肚白,司內一片寂靜,只有值夜的醫師和藥童在輕聲走動。他徑直衝向白露平日休憩的院落,也顧不得什麼禮節,直接推門而入。

  「白露!白露!」他壓低聲音呼喚,但語氣里的急切難以掩飾。

  床榻上,小小的龍女正抱著尾巴睡得香甜,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醒,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揉著惺忪的睡眼:「嗯……誰打擾本小姐睡覺呀?天還沒亮呢……」

  待看清來人是景元,而且衣衫不整、頭髮凌亂、臉上滿是急色,白露的瞌睡瞬間嚇跑了一半:「將軍?你怎麼這副樣子?發生什麼事了?」

  「沒時間細說了,情況緊急!」景元語速極快,上前一步,「有個持明,只有你才能救!」

  「持明?!」白露一聽,睡意全無,小臉瞬間繃緊。她二話不說,立刻翻身下床,動作麻利地抓起放在床頭的、從不離身的小藥箱背好,語氣斬釘截鐵:「還等什麼呀?快走呀!」

  景元見她準備妥當,心中稍定,俯身一把將嬌小的白露穩穩抱起。白露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子,還沒反應過來接下來要如何快速趕路,就聽見景元仰起頭,對著空曠的院落,用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帶著急切與懇求的語氣喊到:

  「嵐——!我需要你的幫助!」

  這句話如同驚雷,直接把白露炸懵了。帝……帝弓司命?!將軍是在呼喚巡獵星神?!她瞪大了龍瞳,小嘴微張,幾乎以為自己還在夢裡。

  然而,下一秒,景元和白露就出現在了嵐的肩膀上。

  「站穩了,白露小姐。」景元低聲提醒,手臂穩穩地護住她。

  白露只覺得眼前一花,周遭的景象瞬間扭曲、拉長,化為一片流光溢彩的通道。

  更讓白露感到世界觀受到衝擊的是,她隱約能感覺到,帝弓的意志,似乎……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雀躍?就好像……一隻終於被主人召喚,可以盡情撒歡奔跑的大型犬科動物?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白露趕緊甩了甩頭,把自己大不敬的想法壓下去。這可是帝弓司命!巡獵的星神!怎麼可能……但那種感覺,卻又如此鮮明……

  就在白露腦子亂成一團漿糊時,景元沉穩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白露,聽著,我們需要你救的人,是丹恆,我的那位持明族朋友。他此刻情況很不樂觀,形態不穩,氣息衰弱,具體原因……稍後再向你解釋,當務之急是穩住他的傷勢。」

  白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是醫師,救死扶傷是她的天職,無論面對的是誰,病患才是第一位的。她點了點頭,小臉上滿是嚴肅:「我明白了。將軍,你放心,我會盡全力的。」

  她想了想,補充問道:「他現在在哪裡?環境安全嗎?有沒有什麼需要注意的禁忌?」

  景元快速回答:「在庇爾波因特,具體位置我已經鎖定。環境……暫時安全,有……他的一位故人在旁。」他斟酌了一下用詞,「至于禁忌……他目前是龍形,情緒可能極不穩定,需要小心接近。」

  「龍形?」白露眉頭皺得更緊,感覺情況比她想像的還要複雜。但她沒有再多問,只是將藥箱抱得更緊,眼瞳里閃爍著專注的光芒:「我知道了,交給我吧!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還會出現一個龍尊……」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高速移動中,白露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景元,我們……還要多久能到?」

  景元感受著周遭飛速倒退的星辰,估算了一下:「以嵐的速度,應該很快。做好準備,白露,我們可能一落地就要立刻投入救治。」

  「嗯!」白露重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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