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九比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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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比零

  那個數字,像三座大山,壓在陸星野的心口。

  他每一次抬頭,都能看到那個懸掛在場館牆壁上的電子計分牌,那冰冷的紅色數字,像是在灼燒他的眼睛。

  對面的周天宇,連汗都沒怎麼出。

  他甚至沒有用什麼複雜的技巧,就是最基礎,最教科書式的高遠球和網前小球。

  一個調後場,一個放網前。

  簡單,卻致命。

  陸星野的腳下像灌了鉛。

  他習慣了在村裡的黃土地上發力,那裡的土地能給他一個堅實的反作用力。

  可腳下這片綠色的地膠,太軟了,太彈了。

  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發力,然後被卸掉一半。

  節奏全亂了。

  「十比零。」

  裁判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

  周天宇又一個發球,還是高遠球,精準地壓向陸星野反手後場。

  陸星野咬著牙,拼命後撤。

  他的腦子裡,全是蘇老師教過的書本上的標準動作——側身,引拍,轉體,擊球。

  他強迫自己模仿周天宇那種舒展的姿勢,可身體卻像生了鏽的機器,每個關節都發出彆扭的呻吟。

  他揮出了拍子。

  球是回過去了,但又高又慢,軟綿綿地飄向對方的中場。

  一個徹頭徹尾的「肉包子」。

  周天宇站在原地,甚至連腳步都沒動,只是輕鬆地舉起球拍,手腕向下一壓。

  重殺!

  「砰!」

  羽毛球帶著風聲,狠狠砸在他身前的空地上。

  「十一比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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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場邊,趙鐵柱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臉漲成了豬肝色。

  「老師!這咋打啊!他根本跑不動啊!」

  沈念沒說話,她只是死死地盯著場上,指甲把自己的手心都掐出了印子。

  蘇寒依舊站著,一言不發。

  陸星野終於靠著一個運氣球,拿到了第一分。

  周天宇回球下網了。

  「一比十一。」

  可這一分,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喘息的機會。

  反而像是一種羞辱。

  他開始更加瘋狂地模仿對方。

  對方怎麼跑位,他就怎麼跑。

  對方怎麼揮拍,他就怎麼揮。

  他試圖用對方的「規矩」,去打敗對方。

  結果,是災難性的。

  他的野路子丟了,學院派的精髓卻一絲一毫都沒學到。


  邯鄲學步。

  比分,在無情地拉大。

  二比十三。

  三比十五。

  四比十八。

  場邊的馬文昌,已經徹底放鬆下來。他換了個姿勢,翹起二郎腿,悠閒地喝著茶,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果然不出所料。

  這就是一場鬧劇。

  他身邊,那個叫錢國棟的教練,卻不知何時站了起來,走到了場地邊上。

  他沒有看周天宇,目光一直鎖定在那個滿場飛奔,卻一分拿得比一分艱難的山裡小子身上。

  他的眉頭緊鎖,眼神里不是輕蔑,反而透著一股複雜的情緒。

  是可惜。

  像是看到一塊上好的璞玉,卻被用最笨拙的方式胡亂打磨。

  「二十比六。」

  賽點。

  陸星野撐著膝蓋,汗水順著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膠上,碎成一片。

  他的肺,像一個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他看不清對面的周天宇了,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

  他也看不清計分牌了,只覺得那片紅色刺眼得厲害。

  周天宇發了一個網前小球。

  陸星野憑著本能往前沖,腳下卻又是一個踉蹌,整個人幾乎是撲倒在地上。

  他伸出球拍,勉強把球挑了起來。

  球,軟弱無力地飛過球網。

  周天宇甚至沒有看他,只是上前一步,輕輕一推。

  羽毛球落在了後場的空無一人的角落。

  「二十一比七。」

  第一局,結束。

  慘敗。

  整個羽毛球館,瞬間安靜了下來。

  只有陸星野粗重的喘息聲,在空曠的場館裡迴蕩。

  他沒有站起來,就那麼弓著腰,撐著膝蓋,像一頭被徹底擊垮的野獸。

  汗水和屈辱,混在一起,從他通紅的眼眶裡湧出來。

  他輸了。

  輸得體無完膚。

  馬文昌站了起來,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角,準備宣布這場鬧劇的結束。

  錢國棟搖了搖頭,轉身似乎想對蘇寒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蘇寒動了。

  他沒有看馬文昌,也沒有理會錢國棟。

  他穿過場地,徑直走到了陸星野的面前。

  裁判看了一眼手錶,喊道:「休息一分鐘。」

  蘇寒從帆布包里拿出一瓶水,擰開蓋子,遞到陸星野的嘴邊。

  陸星野沒有接,也沒有喝。

  他只是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蘇寒,嘴唇被牙齒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他以為蘇寒會罵他,會質問他為什麼打得這麼爛。

  蘇寒卻只是看著他,平靜地問了一句。

  「怕了?」

  陸星野猛地搖頭,喉嚨里像是卡了一塊燒紅的炭,聲音沙啞得厲害。

  「沒有。」

  他頓了頓,終於把那股堵在胸口的鬱氣吐了出來。

  「他打得太規矩了。」

  「我找不到縫。」

  是的,太規矩了。

  周天宇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沒有任何多餘的花架子,也沒有任何可以利用的破綻。

  陸星野引以為傲的野性直覺,在那銅牆鐵壁般的標準體系面前,一文不值。

  他像一隻一頭撞在玻璃牆上的鳥,除了撞得頭破血流,什麼也做不了。

  蘇寒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裡那份不甘和迷茫。

  他沒有安慰,也沒有講什麼大道理。

  他只是俯下身,湊到陸星野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你不是來學球的。」

  陸星野愣住了。

  蘇寒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錐子,狠狠扎進了他的腦子裡。

  「你忘了在後山,你是怎麼打球的了?」

  「你忘了你是怎麼把趙鐵柱的殺球,都給防回去的了?」

  陸星野的瞳孔,驟然收縮。

  蘇寒直起身子,看著他那雙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一字一句。

  「那就別找縫。」

  「——你給我撕一條出來!」

  那句話,像一捧從後山溪流里撈起的冰水,兜頭澆在陸星野滾燙的腦門上。

  撕一條縫出來。

  他撐著膝蓋,緩緩直起腰。

  胸腔里那團燒灼的火焰,沒有熄滅,反而被這股冷意激得「轟」一聲,燒得更旺了。

  他抬起頭,看向球網對面。

  周天宇的臉上,依舊是那種波瀾不驚的表情,仿佛剛才那場二十一比七的屠殺,對他來說只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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