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馬科長在開會
「趕緊回去睡覺，明天五點就要起床，得趕頭一班車。」
男孩們嬉笑著跑遠了，聲音漸漸消失在夜色里。
蘇寒關上門，屋子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張被他體溫捂熱的報名表。
紙張很薄，他手寫的字跡也談不上工整，但最下方那個鮮紅的印章，在煤油燈下，卻顯得格外刺眼。
周德貴的章，只是第一道坎，是一塊敲門磚。
明天在縣教育局，那個叫馬文昌的科長，才是真正要面對的一堵牆。
蘇寒將那張薄薄的紙對摺，再對摺，小心地放進了上衣最貼身的口袋裡。
明天，就靠它，去撞開那堵牆。
......
天剛蒙蒙亮，雞叫第三遍的時候，蘇寒就帶著三個眼圈發青卻精神亢奮的孩子出發了。
他們趕到鎮上，剛好坐上了那趟一天只有一班開往縣城的客車。
車子是燒柴油的，發動時「突突突」地冒著黑煙，車廂里瀰漫著一股柴油、汗味和劣質香水混合的奇怪氣味。
陸星野和趙鐵柱是第一次坐這種「鐵盒子」，興奮地搶了靠窗的位置。
車子一開動，陸星野的嘴巴就沒合上過。
「老師！你看！路是平的！」
「老師，那個房子頂上怎麼不冒煙？」
「老師……」
趙鐵柱則把早上揣在懷裡還沒涼透的兩個烤紅薯拿了出來，先遞給蘇寒一個，又塞給陸星野一個。
「快吃，我奶奶說吃了這個，出門就不會餓肚子。」
他自己啃得滿嘴都是，眼睛還一個勁兒地往窗外瞟，什麼都覺得新奇。
沈念自己一個人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那裡最顛簸。
她小小的身子陷在寬大的座位里，雙手緊緊地捏著洗得發白的衣角，一聲不吭。
蘇寒回過頭，只能看到她烏黑的頭髮和瘦削的肩膀。她的目光一直投向窗外，看著那些飛速倒退的、熟悉的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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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出盤山公路，顛簸感減輕了。
「老師……我頭暈……」
他話音剛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哇」的一聲，早上的紅薯混合著酸水，全吐在了蘇寒提前準備好的塑膠袋裡。
陸星野趕緊把窗戶開得更大一些，嫌棄地捏住了鼻子。
蘇寒拍著趙鐵柱的背，把裝著嘔吐物的袋子系好，又從挎包里掏出水壺遞給他。
「漱漱口，靠著睡一會兒就好了。」
趙鐵柱蔫頭耷腦地靠在椅背上，再也沒了剛上車時的精神頭。
兩個小時的車程，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當客車終於停在縣城客運站時，三個孩子像是被扔進了另一個世界。
腳下是堅硬平整的水泥地，再也不是走一步一個腳印的黃土路。
一輛輛嶄新的自行車「叮鈴鈴」地從身邊擦過，嚇得趙鐵柱猛地往後一跳，差點撞到身後的電線桿上。
陸星野仰著頭，看著路邊一棟足有四層樓高的「高樓」，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老師……這樓……比咱們村最高的樹還高。」
沈念則被街上行人的穿著吸引了。那些女孩子穿著漂亮的碎花裙子，腳上是白色的塑料涼鞋，頭髮上還別著亮晶晶的發卡。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快要開口的帆布鞋，默默地往蘇寒身後縮了縮。
「跟緊我，別走散了。」
蘇寒把三個孩子攏在身邊，領著他們穿過縣城最繁華的主街。
陸星夜的眼睛不夠用了，他盯著路邊小飯館門口掛著的木牌子，掰著手指頭小聲算。
「一碗……肉絲麵……八塊錢？」他倒吸一口涼氣，扭頭對蘇寒說，「老師，八塊錢！我奶奶能買好幾斤麵粉，夠我們吃二十碗面了！」
蘇寒沒說話，只是領著他們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小路，朝著縣教育局的方向走去。
縣教育局是一棟灰色的三層水泥小樓，牆皮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裡面的紅磚。
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的「教育局」三個字也有些褪色。
蘇寒帶著三個孩子剛要往裡走，就被門衛室一個穿著藍色制服、正在打瞌睡的大爺攔住了。
「哎！幹嘛的？」
大爺掀起眼皮，不耐煩地打量著他們四人。
蘇寒停下腳步，客氣地回答：「大爺您好，我們是桐嶺村小學的，來找體育科的馬文昌馬科長。」
「馬科長？」大爺拖長了調子，又上下掃了他們一遍，目光在三個孩子那身不合身的舊衣服上停留了片刻，「有預約嗎？」
「沒有，我們是……」
「沒有預約找什麼？」大爺直接打斷了他，「馬科長忙得很，開會呢！等著吧。」
說完，他重新靠回椅子上，閉上了眼睛，一副不想再多說一個字的樣子。
蘇寒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裡掛著一塊寫著「體育科」的牌子，辦公室的門關得嚴嚴實實。
他轉過身，對三個孩子輕聲說：「我們在這裡等。」
走廊里有一排掉漆的木製長椅，蘇寒讓他們坐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走廊里人來人往，不時有穿著乾淨襯衫、皮鞋鋥亮的工作人員走過。
他們總會好奇地看一眼長椅上這奇怪的組合。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襯衫的年輕人，帶著三個皮膚黢黑、神情拘謹的山裡娃，像四尊雕塑一樣，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
趙鐵柱最先坐不住，他不停地變換著坐姿，小聲嘟囔：「老師，那會……到底要開多久啊？」
陸星野也把腦袋湊過來：「他不會是騙咱們的吧？」
蘇寒按住他們倆的膝蓋，搖了搖頭，聲音很低，卻很有力。
「急什麼？我們有的是時間。」
三個孩子不再說話了。
他們看著蘇寒筆直的背影，那份焦躁也像是被撫平了。
不知過了多久，兩個半小時，或許更久。
「嘎吱」一聲。
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終於打開了。
一個戴著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夾著一個文件夾走了出來，腳步匆匆。
他路過長椅時，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腳步頓了一下，目光掃了過來。
當他看到蘇寒那張臉時，他皺起了眉頭。
男孩們嬉笑著跑遠了，聲音漸漸消失在夜色里。
蘇寒關上門，屋子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張被他體溫捂熱的報名表。
紙張很薄，他手寫的字跡也談不上工整，但最下方那個鮮紅的印章，在煤油燈下，卻顯得格外刺眼。
周德貴的章，只是第一道坎，是一塊敲門磚。
明天在縣教育局，那個叫馬文昌的科長，才是真正要面對的一堵牆。
蘇寒將那張薄薄的紙對摺，再對摺，小心地放進了上衣最貼身的口袋裡。
明天，就靠它，去撞開那堵牆。
......
天剛蒙蒙亮，雞叫第三遍的時候，蘇寒就帶著三個眼圈發青卻精神亢奮的孩子出發了。
他們趕到鎮上，剛好坐上了那趟一天只有一班開往縣城的客車。
車子是燒柴油的，發動時「突突突」地冒著黑煙，車廂里瀰漫著一股柴油、汗味和劣質香水混合的奇怪氣味。
陸星野和趙鐵柱是第一次坐這種「鐵盒子」，興奮地搶了靠窗的位置。
車子一開動，陸星野的嘴巴就沒合上過。
「老師！你看！路是平的！」
「老師，那個房子頂上怎麼不冒煙？」
「老師……」
趙鐵柱則把早上揣在懷裡還沒涼透的兩個烤紅薯拿了出來，先遞給蘇寒一個，又塞給陸星野一個。
「快吃，我奶奶說吃了這個，出門就不會餓肚子。」
他自己啃得滿嘴都是，眼睛還一個勁兒地往窗外瞟，什麼都覺得新奇。
沈念自己一個人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那裡最顛簸。
她小小的身子陷在寬大的座位里，雙手緊緊地捏著洗得發白的衣角，一聲不吭。
蘇寒回過頭，只能看到她烏黑的頭髮和瘦削的肩膀。她的目光一直投向窗外，看著那些飛速倒退的、熟悉的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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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出盤山公路，顛簸感減輕了。
「老師……我頭暈……」
他話音剛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哇」的一聲，早上的紅薯混合著酸水，全吐在了蘇寒提前準備好的塑膠袋裡。
陸星野趕緊把窗戶開得更大一些，嫌棄地捏住了鼻子。
蘇寒拍著趙鐵柱的背，把裝著嘔吐物的袋子系好，又從挎包里掏出水壺遞給他。
「漱漱口，靠著睡一會兒就好了。」
趙鐵柱蔫頭耷腦地靠在椅背上，再也沒了剛上車時的精神頭。
兩個小時的車程，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當客車終於停在縣城客運站時，三個孩子像是被扔進了另一個世界。
腳下是堅硬平整的水泥地，再也不是走一步一個腳印的黃土路。
一輛輛嶄新的自行車「叮鈴鈴」地從身邊擦過，嚇得趙鐵柱猛地往後一跳，差點撞到身後的電線桿上。
陸星野仰著頭，看著路邊一棟足有四層樓高的「高樓」，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老師……這樓……比咱們村最高的樹還高。」
沈念則被街上行人的穿著吸引了。那些女孩子穿著漂亮的碎花裙子，腳上是白色的塑料涼鞋，頭髮上還別著亮晶晶的發卡。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快要開口的帆布鞋，默默地往蘇寒身後縮了縮。
「跟緊我，別走散了。」
蘇寒把三個孩子攏在身邊，領著他們穿過縣城最繁華的主街。
陸星夜的眼睛不夠用了，他盯著路邊小飯館門口掛著的木牌子，掰著手指頭小聲算。
「一碗……肉絲麵……八塊錢？」他倒吸一口涼氣，扭頭對蘇寒說，「老師，八塊錢！我奶奶能買好幾斤麵粉，夠我們吃二十碗面了！」
蘇寒沒說話，只是領著他們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小路，朝著縣教育局的方向走去。
縣教育局是一棟灰色的三層水泥小樓，牆皮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裡面的紅磚。
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的「教育局」三個字也有些褪色。
蘇寒帶著三個孩子剛要往裡走，就被門衛室一個穿著藍色制服、正在打瞌睡的大爺攔住了。
「哎！幹嘛的？」
大爺掀起眼皮，不耐煩地打量著他們四人。
蘇寒停下腳步，客氣地回答：「大爺您好，我們是桐嶺村小學的，來找體育科的馬文昌馬科長。」
「馬科長？」大爺拖長了調子，又上下掃了他們一遍，目光在三個孩子那身不合身的舊衣服上停留了片刻，「有預約嗎？」
「沒有，我們是……」
「沒有預約找什麼？」大爺直接打斷了他，「馬科長忙得很，開會呢！等著吧。」
說完，他重新靠回椅子上，閉上了眼睛，一副不想再多說一個字的樣子。
蘇寒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裡掛著一塊寫著「體育科」的牌子，辦公室的門關得嚴嚴實實。
他轉過身，對三個孩子輕聲說：「我們在這裡等。」
走廊里有一排掉漆的木製長椅，蘇寒讓他們坐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走廊里人來人往，不時有穿著乾淨襯衫、皮鞋鋥亮的工作人員走過。
他們總會好奇地看一眼長椅上這奇怪的組合。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襯衫的年輕人，帶著三個皮膚黢黑、神情拘謹的山裡娃，像四尊雕塑一樣，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
趙鐵柱最先坐不住，他不停地變換著坐姿，小聲嘟囔：「老師，那會……到底要開多久啊？」
陸星野也把腦袋湊過來：「他不會是騙咱們的吧？」
蘇寒按住他們倆的膝蓋，搖了搖頭，聲音很低，卻很有力。
「急什麼？我們有的是時間。」
三個孩子不再說話了。
他們看著蘇寒筆直的背影，那份焦躁也像是被撫平了。
不知過了多久，兩個半小時，或許更久。
「嘎吱」一聲。
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終於打開了。
一個戴著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夾著一個文件夾走了出來，腳步匆匆。
他路過長椅時，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腳步頓了一下，目光掃了過來。
當他看到蘇寒那張臉時，他皺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