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我自己兜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蘇寒推開村委會辦公室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周德貴正吧嗒吧嗒地抽著他的老旱菸,就著昏暗的燈光看一份發黃的舊報紙。

  「村長,我需要學校的公章。」蘇寒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廢話。

  周德貴眼皮抬了一下,從老花鏡上方看著他,慢悠悠地問:「幹啥?」

  「給孩子們報名,去縣裡參加羽毛球比賽。」

  「啪嗒。」

  周德貴手裡的煙杆掉在了水泥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愣了足足三秒,才彎腰把煙杆撿起來,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乾笑了兩聲。

  「比賽?蘇老師,你沒發燒吧?」

  他站起來,走到蘇寒面前,煙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暗。

  「就那幾個成天在泥地里打滾的野猴子,去縣裡打比賽?你知道縣一中、縣二中那些學生是啥樣的嗎?人家從小就在塑膠場地上練,用的是正經的碳纖維拍子!我們的娃呢?鍋蓋當球拍,黃土當場地!」

  周德貴的聲音越說越大,唾沫星子都快噴到蘇寒臉上。

  「你這不是帶他們去比賽,是帶他們去丟人!是讓我們整個桐嶺村,去給全縣當笑話看!」

  蘇寒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等他說完,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所以,公章蓋,還是不蓋?」

  周德貴被他這句反問噎住了。

  他看著蘇寒那雙平靜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憤怒,也沒有退縮,只有一種讓他這個活了大半輩子的人都感到陌生的執拗。

  「你……你聽不懂人話是吧?我是為你好,也是為孩子們好!去了被人打個十五比零,娃娃們的心氣兒就散了!」

  「他們需要一個機會出去看看。」蘇寒的語氣依然平靜,「贏不贏,那是到了賽場上才知道的事。給不給他們這個機會站上賽場,是你的事,村長。」

  周德貴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在窄小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煙杆被他捏得咯吱作響。


  「行!行!你蘇老師是文化人,有志氣!我一個土老頭子,我攔不住你!」

  他轉身走到牆角的舊文件櫃前,粗暴地拽開一個生了鏽的抽屜,從最裡面翻出一個落滿灰塵的木頭盒子。

  「咣!」

  盒子被他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他從裡面拿出那枚沉甸甸的黃銅公章,還有一個幾乎乾涸的紅色印泥盒,一起推到蘇寒面前。

  「用!用完馬上給我還回來!」

  周德貴重新坐回椅子上,狠狠吸了一口旱菸,吐出的煙霧遮住了他複雜的表情。

  全網首發更新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省心

  「我把醜話說在前頭,出了任何事,你自己兜著!教育局那幫人要是找麻煩,我什麼都不知道,這章也不是我蓋的!」

  蘇寒沒說話。

  他拿起那枚比他拳頭還重的公章,在幾乎幹了的印泥上用力按了許久,確保每一個字都沾上了顏色。

  然後,他從挎包里拿出那張他手寫了一整晚的報名表。

  他深吸一口氣,將公章對準報名表最下方「桐嶺村小學」那幾個字的落款處,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按了下去。

  「咚!」

  那聲音沉悶而又清晰,像是為這支草台班子敲響的第一聲戰鼓。

  蘇寒抬起手,一個鮮紅卻略顯模糊的印記,烙在了那張單薄的紙上。

  他拿起筆,在隊員名單那一欄,一筆一划地寫下了三個名字。

  陸星野。

  沈念。

  趙鐵柱。

  ……

  訓練結束的時候,蘇寒把六個孩子叫到了操場中央。

  他們一個個累得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集合!」

  六個小小的身影立刻站成一排。

  蘇寒晃了晃手裡的那張紙。

  「報名表,蓋好章了。」

  一瞬間,所有孩子的眼睛都亮了起來,疲憊一掃而空。

  「明天,去縣城,遞交報名表。」蘇寒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陸星野,沈念,趙鐵柱,你們三個,明天跟我一起去。」

  被點到名字的三個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爆發出難以抑制的狂喜。

  趙鐵柱咧著嘴,嘿嘿地傻笑。

  陸星野緊緊攥住了拳頭,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一點,但通紅的耳朵出賣了他。

  沈念低著頭,沒人看見她的表情,但她放在身側的手指,卻在微微顫抖。

  夜,深了。

  山村里萬籟俱寂,只有幾聲不知名的蟲鳴。

  蘇寒的宿舍里,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

  「篤篤。」

  門被輕輕敲響。

  是陸星野,他穿著單薄的背心,在門口探頭探腦。

  「老師……我睡不著。」

  「進來吧。」

  陸星野走進屋裡,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老師,縣城……遠不遠啊?」他小聲問,眼睛裡閃爍著期待又夾雜著一絲不安的光。

  「坐班車,要兩個鐘頭。」

  「我……我沒坐過班車。」男孩的聲音更小了,帶著一種對未知世界的好奇。

  「我也沒坐過!」

  一個洪亮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趙鐵柱的大腦袋擠了進來,滿臉興奮。

  「老師!縣城的樓是不是比咱們這兒的山還高啊?」

  蘇寒看著眼前這兩個興奮得像要去遠足的孩子,正想說點什麼,眼角的餘光卻瞥向了不遠處女生宿舍的窗口。

  那扇小小的窗戶里,同樣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一個瘦弱的剪影映在窗紙上,是沈念。

  她正坐在床邊,低著頭,手裡拿著一雙鞋。

  是那雙被她穿得快要開口的舊帆布鞋,鞋頭還塞著一團用來堵破洞的碎布。

  她拿著一塊濕布,正一遍又一遍,極其認真地擦拭著鞋面上的泥土。

  那動作很慢,很輕,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莊重。

  蘇寒感覺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

  他知道,對於這些孩子來說,去縣城,不僅僅是去遞一張報名表。

  這是他們第一次,要走出這座困住了他們整個童年的大山。

  他收回目光,看向屋裡那兩個嘰嘰喳喳的男孩,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一些。

  「樓沒山高,但路很平。」

  他把兩個亢奮的小子推出了門外。

  「趕緊回去睡覺,明天五點就要起床,得趕頭一班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