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四章 齊默凡的條件
蘇寒把手機螢幕按滅，又點亮，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
「蘇教練，我是齊默凡。能見一面嗎？」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往後退，車廂里趙鐵柱的嗓門壓得很低，在跟姜大山比劃今天那塊破地膠有多滑。
蘇寒把手機揣回兜里，沒回復。
到酒店之後，他讓葉青松盯著孩子們回房洗漱，自己去了一樓大堂。
自動販賣機在電梯旁邊，燈箱嗡嗡響著，白光把旁邊那張塑膠椅上坐著的人照得臉色發灰。
齊默凡站了起來。
比精英測試賽那時候瘦了一圈，顴骨撐在皮膚底下，眼眶下面的青灰色不像是一兩天熬出來的。
但他站起來的動作很穩，腳跟併攏，肩膀端平，重心落在前腳掌。
這是被高強度體能訓練反覆打磨過的站姿。
蘇寒在販賣機上按了兩瓶礦泉水，遞了一瓶過去。
齊默凡接過來沒擰開，攥在手裡。
「說吧。」蘇寒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齊默凡沒繞彎子。
「徐教練給我加訓了三個星期，每天六小時，全是技術，正手接殺、反手過渡、網前搓球，一個動作練到他說停才能停。」
蘇寒靠著販賣機，沒插話。
「沒有心理輔導，沒有團隊配合。華清體育報名了男單和男雙兩個專案，男雙是另外兩個人打，跟我沒關係。」
齊默凡的手指在礦泉水瓶上收緊了一下。
「我現在是一個人的隊伍。」
蘇寒聽出了這句話底下的意思。不是訴苦，是交底。
「徐正坤給你定了什麼目標？」
「男單至少四強。」齊默凡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閃，像是已經把這個數字翻來覆去嚼了很多遍，「他原話是，方總教練的試點計劃只看結果，四強以下沒有第二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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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寒心裡把這句話掰開了。
方正陽搞體教融合試點，需要一個「體制外培養也能出成績」的樣板。齊默凡是他塞進來的棋子，徐正坤是負責執行的人。但棋子要是四強都進不了，這步棋就廢了。
「你在D組。」蘇寒說。
「對。」齊默凡點頭，「小組迴圈賽，我跟陸星野同組。如果我們都出線進淘汰賽，半決賽簽位對上的機率很大。」
蘇寒把礦泉水瓶在手裡轉了一圈。
「你來找我，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
齊默凡沉默了幾秒。
大堂里有人拖著行李箱走過，輪子碾在地磚上發出悶響。
「我想知道陸星野是怎麼練的。」
蘇寒沒動。
「不是戰術，」齊默凡說，「是心態。測試賽的時候我壓了他一局半，第三局他被我打到14比19，那種局面我要是站在他那個位置，腿都是軟的。但他翻回來了。」
齊默凡擰開了礦泉水，喝了一口，喉結動了一下。
「我做不到那種事。我一旦被壓到那個比分，腦子裡全是雜念，手上就散了。徐教練練了我三個星期的技術，但這個問題他沒碰過。」
蘇寒聽完，沒有接這個話頭。
他反而問了一個看起來不相關的問題。
「徐正坤有沒有給你看過周承翊的訓練內容？」
齊默凡愣了一下，沒想到話題轉到這上面。
「看過一部分。」他說，「徐教練給我分析對手的時候放過幾段周承翊的訓練錄影，主要是正手突擊和後場起跳殺球。」
「你跟周承翊合練過嗎？」
「沒有。」齊默凡搖頭，「我到華清第一天徐教練就說了，我的訓練單獨走，周承翊的訓練單獨走，兩條線不交叉。我連他每天練什麼科目都不知道。」
蘇寒把瓶蓋擰上了。
這個細節比齊默凡前面說的所有資訊加起來都值錢。
徐正坤同時手裡捏著兩張牌。
周承翊是京華體校的核心，齊默凡是方正陽塞進來的編外棋子。
兩個人都在他的訓練框架下，但被刻意隔開，各自練各自的，誰都不知道對方的底。
這不是正常的團隊培養模式。
這是賽馬。
方正陽不在乎哪匹馬跑贏，他要的是最終站在終點的那一個。
周承翊代表體制內精英，齊默凡代表體教融合試點。
哪個出成績，哪條路線就有了合法性。
而徐正坤把兩匹馬分開養，不讓他們互相看見對方的訓練水平，本質上是在製造資訊差。
周承翊不知道齊默凡練到了什麼程度，齊默凡也不知道周承翊現在的真實實力。
蘇寒靠在販賣機上，目光落在齊默凡臉上。
這孩子大概意識到了一部分，但沒想透。
他來找蘇寒，表面上是問心態問題，實際上是因為他在徐正坤那裡感受到了一種被當作工具使用的孤立感，他需要跟一個「把運動員當人看」的教練說幾句話。
但蘇寒不會告訴他關於桐嶺隊的任何東西。
一個字都不會。
「心態不是練出來的。」蘇寒把空了一半的礦泉水放在販賣機頂上。
齊默凡抬頭看他。
「你在測試賽上輸給陸星野之後，省隊把你踢出來了，是吧？」
齊默凡的嘴角繃了一下，沒說話。
「踢出來之後，徐正坤接手，一個人扛了三個星期的加訓，沒有隊友，沒有人聊兩句，每天就是一個人對著牆練接殺。然後坐大巴到這兒來，報名表上『華清體育』後面就你一個男單名字。」
蘇寒看著他的眼睛。
「你說你做不到陸星野那種絕境翻盤的事。但你從省隊被踢出來到現在站在這裡，這段路本身就是你的絕境。你已經在裡面走了三個星期了，腿沒軟，手也沒散。」
齊默凡的手指鬆開了礦泉水瓶，又攥緊。
「你只是還沒在比賽里碰到那個讓你想明白的節點。」蘇寒往電梯方向走了兩步，「碰到的時候你自己會知道。」
齊默凡站在原地，過了好幾秒才說了句「謝謝」。
蘇寒按了電梯按鈕，沒回頭。
「後天D組男雙首輪，你如果有空可以去看看。」
電梯門開了，蘇寒走進去。
齊默凡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看什麼？」
「看看你研究了三個星期的那些錄影，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電梯門關上。
蘇寒靠在電梯壁上，從兜里掏出那個寫滿字的筆記本，翻到齊默凡那一頁。
「徐正坤不讓齊默凡和周承翊合練」這句話被他用筆重重畫了一道。旁邊寫了一行字：
「徐正坤也在藏牌。」
他又翻到周承翊的頁面，在三天前寫下的那組資料旁邊補了一行。
「周承翊實力提升11.7%，但齊默凡對此一無所知。反過來，周承翊大機率也不知道齊默凡改了接殺動作。徐正坤手裡兩張暗牌，全國賽才是他翻牌的時候。」
蘇寒把筆記本合上，塞進外套內側口袋。
電梯到了五樓，門開的時候走廊燈亮著，很安靜。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四十。按照他定的規矩，孩子們十點熄燈，現在應該都在房間裡收拾。
蘇寒走到自己房間門口，剛把房卡貼上去，隔壁的門開了。
葉青瑤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封面被折了一個角。
她的表情不對。
「怎麼了？」
葉青瑤把那本筆記本翻過來給他看。
蘇寒認出來了，那是唐糖的戰術分析本，封面上畫著唐糖自己發明的那套符號體系，三角形代表進攻站位，圓形代表防守輪轉。
筆記本的側面有一道撕裂的痕跡，像是被人用力扯過。
「唐糖和林小魚的房間，」葉青瑤壓低了聲音，「半小時前唐糖把這個扔到了走廊上。」
蘇寒接過筆記本，翻開被折角的那一頁。
上面用紅筆畫了一個大叉，旁邊是唐糖的字跡，寫了四個字：
「全部推翻。」
「蘇教練，我是齊默凡。能見一面嗎？」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往後退，車廂里趙鐵柱的嗓門壓得很低，在跟姜大山比劃今天那塊破地膠有多滑。
蘇寒把手機揣回兜里，沒回復。
到酒店之後，他讓葉青松盯著孩子們回房洗漱，自己去了一樓大堂。
自動販賣機在電梯旁邊，燈箱嗡嗡響著，白光把旁邊那張塑膠椅上坐著的人照得臉色發灰。
齊默凡站了起來。
比精英測試賽那時候瘦了一圈，顴骨撐在皮膚底下，眼眶下面的青灰色不像是一兩天熬出來的。
但他站起來的動作很穩，腳跟併攏，肩膀端平，重心落在前腳掌。
這是被高強度體能訓練反覆打磨過的站姿。
蘇寒在販賣機上按了兩瓶礦泉水，遞了一瓶過去。
齊默凡接過來沒擰開，攥在手裡。
「說吧。」蘇寒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齊默凡沒繞彎子。
「徐教練給我加訓了三個星期，每天六小時，全是技術，正手接殺、反手過渡、網前搓球，一個動作練到他說停才能停。」
蘇寒靠著販賣機，沒插話。
「沒有心理輔導，沒有團隊配合。華清體育報名了男單和男雙兩個專案，男雙是另外兩個人打，跟我沒關係。」
齊默凡的手指在礦泉水瓶上收緊了一下。
「我現在是一個人的隊伍。」
蘇寒聽出了這句話底下的意思。不是訴苦，是交底。
「徐正坤給你定了什麼目標？」
「男單至少四強。」齊默凡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閃，像是已經把這個數字翻來覆去嚼了很多遍，「他原話是，方總教練的試點計劃只看結果，四強以下沒有第二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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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寒心裡把這句話掰開了。
方正陽搞體教融合試點，需要一個「體制外培養也能出成績」的樣板。齊默凡是他塞進來的棋子，徐正坤是負責執行的人。但棋子要是四強都進不了，這步棋就廢了。
「你在D組。」蘇寒說。
「對。」齊默凡點頭，「小組迴圈賽，我跟陸星野同組。如果我們都出線進淘汰賽，半決賽簽位對上的機率很大。」
蘇寒把礦泉水瓶在手裡轉了一圈。
「你來找我，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
齊默凡沉默了幾秒。
大堂里有人拖著行李箱走過，輪子碾在地磚上發出悶響。
「我想知道陸星野是怎麼練的。」
蘇寒沒動。
「不是戰術，」齊默凡說，「是心態。測試賽的時候我壓了他一局半，第三局他被我打到14比19，那種局面我要是站在他那個位置，腿都是軟的。但他翻回來了。」
齊默凡擰開了礦泉水，喝了一口，喉結動了一下。
「我做不到那種事。我一旦被壓到那個比分，腦子裡全是雜念，手上就散了。徐教練練了我三個星期的技術，但這個問題他沒碰過。」
蘇寒聽完，沒有接這個話頭。
他反而問了一個看起來不相關的問題。
「徐正坤有沒有給你看過周承翊的訓練內容？」
齊默凡愣了一下，沒想到話題轉到這上面。
「看過一部分。」他說，「徐教練給我分析對手的時候放過幾段周承翊的訓練錄影，主要是正手突擊和後場起跳殺球。」
「你跟周承翊合練過嗎？」
「沒有。」齊默凡搖頭，「我到華清第一天徐教練就說了，我的訓練單獨走，周承翊的訓練單獨走，兩條線不交叉。我連他每天練什麼科目都不知道。」
蘇寒把瓶蓋擰上了。
這個細節比齊默凡前面說的所有資訊加起來都值錢。
徐正坤同時手裡捏著兩張牌。
周承翊是京華體校的核心，齊默凡是方正陽塞進來的編外棋子。
兩個人都在他的訓練框架下，但被刻意隔開，各自練各自的，誰都不知道對方的底。
這不是正常的團隊培養模式。
這是賽馬。
方正陽不在乎哪匹馬跑贏，他要的是最終站在終點的那一個。
周承翊代表體制內精英，齊默凡代表體教融合試點。
哪個出成績，哪條路線就有了合法性。
而徐正坤把兩匹馬分開養，不讓他們互相看見對方的訓練水平，本質上是在製造資訊差。
周承翊不知道齊默凡練到了什麼程度，齊默凡也不知道周承翊現在的真實實力。
蘇寒靠在販賣機上，目光落在齊默凡臉上。
這孩子大概意識到了一部分，但沒想透。
他來找蘇寒，表面上是問心態問題，實際上是因為他在徐正坤那裡感受到了一種被當作工具使用的孤立感，他需要跟一個「把運動員當人看」的教練說幾句話。
但蘇寒不會告訴他關於桐嶺隊的任何東西。
一個字都不會。
「心態不是練出來的。」蘇寒把空了一半的礦泉水放在販賣機頂上。
齊默凡抬頭看他。
「你在測試賽上輸給陸星野之後，省隊把你踢出來了，是吧？」
齊默凡的嘴角繃了一下，沒說話。
「踢出來之後，徐正坤接手，一個人扛了三個星期的加訓，沒有隊友，沒有人聊兩句，每天就是一個人對著牆練接殺。然後坐大巴到這兒來，報名表上『華清體育』後面就你一個男單名字。」
蘇寒看著他的眼睛。
「你說你做不到陸星野那種絕境翻盤的事。但你從省隊被踢出來到現在站在這裡，這段路本身就是你的絕境。你已經在裡面走了三個星期了，腿沒軟，手也沒散。」
齊默凡的手指鬆開了礦泉水瓶，又攥緊。
「你只是還沒在比賽里碰到那個讓你想明白的節點。」蘇寒往電梯方向走了兩步，「碰到的時候你自己會知道。」
齊默凡站在原地，過了好幾秒才說了句「謝謝」。
蘇寒按了電梯按鈕，沒回頭。
「後天D組男雙首輪，你如果有空可以去看看。」
電梯門開了，蘇寒走進去。
齊默凡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看什麼？」
「看看你研究了三個星期的那些錄影，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電梯門關上。
蘇寒靠在電梯壁上，從兜里掏出那個寫滿字的筆記本，翻到齊默凡那一頁。
「徐正坤不讓齊默凡和周承翊合練」這句話被他用筆重重畫了一道。旁邊寫了一行字：
「徐正坤也在藏牌。」
他又翻到周承翊的頁面，在三天前寫下的那組資料旁邊補了一行。
「周承翊實力提升11.7%，但齊默凡對此一無所知。反過來，周承翊大機率也不知道齊默凡改了接殺動作。徐正坤手裡兩張暗牌，全國賽才是他翻牌的時候。」
蘇寒把筆記本合上，塞進外套內側口袋。
電梯到了五樓，門開的時候走廊燈亮著，很安靜。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四十。按照他定的規矩，孩子們十點熄燈，現在應該都在房間裡收拾。
蘇寒走到自己房間門口，剛把房卡貼上去，隔壁的門開了。
葉青瑤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封面被折了一個角。
她的表情不對。
「怎麼了？」
葉青瑤把那本筆記本翻過來給他看。
蘇寒認出來了，那是唐糖的戰術分析本，封面上畫著唐糖自己發明的那套符號體系，三角形代表進攻站位，圓形代表防守輪轉。
筆記本的側面有一道撕裂的痕跡，像是被人用力扯過。
「唐糖和林小魚的房間，」葉青瑤壓低了聲音，「半小時前唐糖把這個扔到了走廊上。」
蘇寒接過筆記本，翻開被折角的那一頁。
上面用紅筆畫了一個大叉，旁邊是唐糖的字跡，寫了四個字：
「全部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