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初來「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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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青陽走出雜役院正廳,沿著走廊往後院走。後院比前院小,一排四五間屋,其中一間門半掩著,推門進去,裡面只有四張窄床,一個木架,角落裡擱著幾隻缺口的水盆和其他生活用品。

  已經有三張床上鋪好了被褥,剛好空出來一張給葉青陽。

  窗戶紙破了一角,風從縫裡灌進來,吹得木架上的灰輕輕揚起來。

  葉青陽把包袱放在空床上,在床沿坐了一會兒。屋外傳來其他人走動說話的聲音,隔著一道牆,明明很近,卻像隔了很遠。

  他坐了沒多久,窗紙外忽然有人輕輕叩了兩下。葉青陽起身推窗,看見楊玄站在窗外的窄巷裡,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色道袍,腰間掛著一枚木質令牌,看上去比路上精神了許多。

  「我猜你被分到雜役院了。」楊玄隔著窗說,「來跟你說一聲,現在雜役們都還在幹活,你剛來今天暫時不用。」

  「過幾日宗門會開一次納新考選,靈根查驗、基礎術法入門,凡是通過的都能入外門修行。」

  他看著葉青陽的眼睛:「你雖然沒有靈根,但考選當日可以報名。哪怕測不過,去試一試也好,至少能看看真正的修士入門是什麼模樣。」

  葉青陽心裡一熱:「楊哥,多謝。」

  楊玄擺擺手:「我就是來傳個話,別多想。」他頓了頓,又道:「對了,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說。考選當日會有不少人來,附近鎮子上有頭有臉的人家都會送子弟過來。裡頭有些公子小姐脾氣不太好,你要是去了,千萬別跟他們起衝突。」

  「我明白。」

  楊玄點點頭,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那個匣子……隊長已經交到長老手裡了,沒人懷疑那天晚上你暈倒的事。你放心。」

  說完他便快步走了,窄巷裡只剩下遠去的腳步聲。

  葉青陽關上窗,後背抵著牆,長長吐了一口氣。

  他把東西收拾好後,在屋裡站了一會兒,決定出去走走。

  雜役院的後院連著一條青石小徑,兩側長著半人高的野草,草葉尖上還掛著晨露。

  葉青陽順著小逕往前走,繞過一口長滿青苔的石井,眼前豁然開朗。一片不大的曬穀場,場邊堆著半人高的柴垛,幾根晾衣繩橫在空地上,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衫。

  再往前便是雜役們平日裡幹活的地方了。一排低矮的灶房飄出淡淡的煙火氣,旁邊是堆放雜物和工具的棚子,鋤頭、扁擔、麻繩亂七八糟地靠在牆根。

  他繞著雜役院轉了大半圈,把幾條岔路都記了個大概。哪裡通向柴房,哪裡是水井,哪條路能繞到前院的正廳,哪條路又通往院牆邊的側門,他都默默在心裡描了一遍。

  等他回到那排矮屋前時,日頭已經爬到了院牆頂上,光線從破窗紙的縫隙里斜斜照在屋內地面上,落下一道細長的光斑。

  屋裡多了三個人。

  葉青陽在門檻外停了一步。三個人都在自己的床邊坐著或靠著,聽見腳步聲齊齊抬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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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靠近門的那張床上坐著一個圓臉短髮的少年,正用一塊粗布擦手,手背上還有沒洗淨的泥印子。

  中間床上的人側躺著,枕著手臂,年紀看起來稍長些,瘦長臉,眼皮耷拉著像是剛睡醒。

  最裡面靠牆的那人盤腿坐著,面前攤著一本缺了封皮的薄冊子,正低頭看著,聽見動靜只抬了一下眼皮。

  葉青陽站在門口,身子微微側著,好讓門外透進來的光不至於把自己完全擋在陰影里。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不小地說:「幾位師兄好。我叫葉青陽,今天剛分到雜役院來,往後咱們住一處,還請多照應。」

  說完他拱了拱手,眼睛飛快地把三個人的神色掃了一遍。

  圓臉少年先開了口,咧嘴一笑,露出一顆稍微歪了的門牙:「哦,你就是新來的那個啊!我叫孫大牛,比你早來半年,就別叫師兄了,我們都還算不上辰陽宗的弟子呢。」

  中間床上那個瘦長臉的翻了個身,撐著胳膊坐起來,打了個哈欠:「劉三桂。」他只說了三個字,說完就躺了下去。

  最裡面那位終於把薄冊子合上,抬起頭來。他年紀看著跟葉青陽差不多,眉眼很淡,整個人像一張褪了色的舊畫。

  開口聲音平平的:「周硯。」

  「歡迎。」

  葉青陽又拱了拱手,也不多說什麼,側身進了屋,走到自己那張空床邊坐下。

  孫大牛倒是熱絡,又補了一句:「咱們雜役院活兒比較重,還瑣碎。明天你該上工了,到時候跟著我就行,我帶你認認路。」

  「多謝。」葉青陽點頭。

  劉三桂重新躺下後,像是又睡著了。周硯重新翻開那本薄冊子,再沒抬頭。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從破窗紙里灌進來的嗚咽聲。葉青陽垂著眼,手指搭在膝蓋上,慢慢把三個人的名字和樣貌在心裡過了一遍。

  孫大牛,圓臉熱絡,話多。劉三桂,懶散寡言。周硯,沉靜看不透。

  夜裡。

  孫大牛睡在最外面那張床上,鼾聲時高時低,像拉風箱。劉三桂裹著被子側躺著。最裡面周硯一點動靜都沒有。

  葉青陽睜眼躺了一會兒,眼皮漸漸發沉。白天整個人又累又緊繃,此刻終於被睡意一點點裹住。他翻了個身面向牆壁,呼吸慢慢勻下來,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快要進入夢鄉的那一瞬。

  「葉青陽。」

  一道聲音從腦子裡響起來,像有人隔著很厚的牆在喊他。

  葉青陽猛地清醒了,睜開眼,周圍仍是一片漆黑。

  那聲音不像是從耳朵里進來的,空靈地迴蕩在靈識里。

  「符墟?」

  「嗯。白天人多,我不便現身。現在他們都睡了,正好。」

  葉青陽愣了一瞬。

  「你……」

  「別多問。我帶你入一處小境,有些東西得趁夜告訴你。」

  葉青陽猶豫了一下,重新合上眼睛。黑暗裡他感覺自己在往下沉,床板的硬感消失了,孫大牛的鼾聲遠了,劉三桂翻身的吱呀聲也聽不見了。

  再睜眼時,他站在一片灰濛濛的空地上,腳下踩著薄霧,頭頂沒有天,四周沒有牆,全是流動的灰白色。

  符墟站在他面前,一雙眼睛注視著他。

  「你那三個同舍,今天都見過了。你看出什麼了?「

  葉青陽想了想:「孫大牛人話多熱絡,看著好相處。劉三桂,沒什麼交集,但他好像是個左撇子。周硯,他就總是拿著本冊子看。」

  符墟沉默了一瞬:「你看了,但沒看到點子上。我這縷殘魂旁的沒有,看人這件事看了上千年,多少攢了點東西。」

  他抬手,霧中凝出孫大牛的人形輪廓。

  「他今天跟你說話的時候,擦手的布是哪只手拿的?「

  葉青陽一愣:「右手。」

  符墟問:「他是做什麼的?」

  葉青陽認真想了一下,「聽他說,是挑水挑柴,除草插秧。」

  「他右手虎口上有一圈薄繭,那是常年握劍柄磨出來的。挑擔子磨的是掌根和指腹,握劍磨的才是虎口。」

  符墟說,「一個雜役,虎口為什麼有劍繭?「

  葉青陽盯著那人形輪廓的右手,那道薄繭在霧氣里若隱若現,他白天根本沒注意到。

  符墟彈指,人形散去,凝出劉三桂的輪廓。

  「你看見他慣用左手,還看見什麼了?「

  葉青陽回想:「他……右手指尖發青。」

  「寒氣入脈。但他翻身的動靜你聽清了沒有?「

  葉青陽仔細回憶。劉三桂每回翻身,床板只響一聲,乾脆利落,不像普通人翻個身要蠕動半天。那動作又快又輕,帶著一種「收著勁兒「的感覺。

  「他練過。「葉青陽脫口而出。

  「什麼人才需要睡覺都收著勁?」符墟聲音很淡,「逃過命的人。「

  第三個輪廓凝出來,周硯的身形清瘦,眉眼模糊。

  「這個人最難說。你白天聞到他身上什麼味道沒有?「

  葉青陽想了很久,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從記憶深處浮上來:「……檀香。「

  「雜役院裡熏不起檀香。檀香是內門弟子才用得上的東西。」符墟說,「除了氣息,我在他身上也沒能瞧出什麼。」

  三個輪廓在霧中緩緩轉動。葉青陽看著孫大牛虎口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繭,看著劉三桂的指尖和翻身時收緊的腰線,以及周硯身上那層薄薄檀香,心底一層一層涼下去。

  這三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雜役,沒一個簡單。

  「記住了就行。「符墟的輪廓開始變淡,「我看了上千年的人,眼力見這東西,你慢慢學。往後日子長,先把這三人穩住,走著瞧。」

  霧氣散去,葉青陽的意識浮回床板上。孫大牛的鼾聲灌回耳朵。


  他翻了個身,終於閉上眼。

  這個雜役院,似乎不像他以為的那麼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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