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鳴驚人 (牛皮可拉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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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青陽在雜役院住下來後,日子過得平淡而規律。

  他伺候靈田,每天天亮出門,傍晚回來。孫大牛挑水劈柴,劉三桂打理藥圃,周硯前山灑掃。四個人各有各的活,早晚在屋裡碰面,話不是很多,卻有一種不必言說的默契。

  日子一天天過,四個人像四根柱子撐住同一間屋頂,各撐各的角,相互扶持,又互不打擾。

  葉青陽不動聲色,就這麼與三人相處了一段時日。

  直到幾日後,納新選考的日子來臨。

  那一天,天剛亮,辰陽宗主殿前的青石廣場上就已經聚了上百號人。

  穿綢衫的、穿布衣的、穿粗麻短衣的都有。年紀大的看著有四十出頭,小的瞧著不過十三四。有人腰板挺得筆直,有人縮著脖子東張西望。

  有幾個少年站在一起小聲說話,時不時互相推搡一把,像是在壯膽。

  也有獨自靠邊的,低著頭不說話,手裡抓著個布包反覆摩擦邊角。

  這些人里,有的可能昨夜翻來覆去都睡不著,有的可能天沒亮就趕了幾十里山路。

  有的家裡湊了路費和拜帖錢才送他出來這一趟,有的不過是順路來碰碰運氣。

  此刻全擠在同一個廣場上,等待著答案。

  廣場寬闊,四面外圍著矮欄,欄外站滿了來看熱鬧的弟子和附近鎮子上的人。中央立著一根兩人合抱粗的玄色石柱,柱身從上到下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底座嵌著一塊瑩白玉盤。石柱正前方擺了三張木案,三位身著青色道袍的長老端坐其後,手邊擱著名冊、硃筆和一方銅鈴。

  廣場西側另搭了一座矮台,台上擺著五樣東西。一塊鐵片,一根枯枝,一盆清水,一盞空油燈,一小撮泥土,分別對應金木水火土五系,供第二輪術法測試用。

  應試者按名冊順序依次上前走進石柱。

  第一個上前的是個穿靛藍長衫的少年,鎮上有頭有臉人家的子弟,袖口繡著家徽,步子邁得穩穩噹噹。

  他把手按在石柱上,柱身亮了一圈土黃色光芒。長老提筆:「土靈根,中品。」

  少年神色不變,轉身走到西側矮台前,把手覆在那撮泥土上。

  泥土在他掌下聚攏隆起,成一個規整的小丘,又緩緩散開。

  長老點頭:「土系術法,中品完成,通過。」

  少年微微頷首,站到右邊通過者的隊列里。

  東側有一排白石雕砌的內圍欄,此刻上面正歪歪斜斜靠了七八個青袍弟子,嗑著瓜子看熱鬧,活像一群在牆頭看戲的閒漢。

  「哎,上去了一個。猜猜能不能亮?」

  「這小子穿得人模狗樣的,看著像鎮上綢緞莊那個掌柜的兒子。我賭能亮!」

  「切,人不可貌相。穿得好算啥,萬一是酒囊飯袋一個呢?我賭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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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對方不僅是個中品土靈根,術法也還過關,剛脫口而出的話立刻就被打了臉。

  「你輸了,回頭給我帶一壺桂花釀。」

  「呸,下一個下一個。「

  又一個考生上前,手按石柱,柱身亮起一縷淡金色。

  「喲,金靈根,雖然淡了點,也算有根。我看好這小子進外門。「

  「進個屁,這麼淡的金光,外門掃地都嫌他磕磣。我賭他被刷下來。「

  「兩壺桂花釀,我賭他過。「

  柵欄上幾個腦袋湊在一起,起鬨的、勾肩搭背的、拍欄杆的,熱鬧得像是過年趕集。

  「再下一個再下一個,哎喲這誰家小公子,長得挺俊啊。「

  「手放上去了。嚯!三寸赤光!火靈根!可以可以!「

  「嘖,化神之資!」其中一人口嗨,故意往大了吹牛,引起這一群人的鬨笑。

  「你剛才還說那瘦子是元嬰之子呢,結果呢,屁都沒亮。「

  「那不一樣,我看人看氣質的,氣質你懂不懂?「

  又是一陣鬨笑。瓜子殼從圍欄縫隙里簌簌往下掉。

  一個接一個上,柵欄上的人一會兒喊「有」,一會兒喊「沒有」,賭注從桂花釀變成了醬牛肉再變成了半月的洗衣差事,越喊越熱鬧。

  直到一個穿著粗布舊衣的少年從隊伍里走出來,站到石碑前。

  圍欄上安靜了一瞬,認出來這身衣服。

  「……雜役院的?」

  「穿這身就來了?」

  「不是,這哥們來搞笑的吧,都成雜役院的了,還有閒情跑這兒來湊熱鬧,要是有點天資至於干雜役嘛。」

  「他往前站幹嘛,他還真伸手啊?」

  葉青陽深吸一口氣,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眾人好奇的打量,有弟子懶洋洋的掃視,充斥著不屑與鄙夷,也有身後應試者們各懷心思的窺探。

  他今天穿的是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雜役衫,袖口磨了毛邊,褲腿上還沾著昨天靈田裡沒拍乾淨的泥點子。跟前面那些錦緞華裳的應試者一比,灰撲撲的像片落葉。


  話沒說完。

  葉青陽的掌心貼上了石柱。

  柱面比他想像的更涼,像握了一塊寒冬里的石頭。

  石柱仍是靜靜地佇立在那兒,沒有任何反應。

  「啊哈哈哈哈!我就說他不自量——」

  下一刻,石柱深處發出一聲沉悶的長鳴,「嗡——」的一聲,衝擊波震得圍欄上的瓜子都飛出去了。

  那些符文像從沉睡中被驚醒的巨獸,一層一層亮起來,越來越亮,越來越燙,葉青陽按在柱面上的掌心開始發麻。

  緊接著,一道裂紋從石柱正中央炸開,裂縫裡透出暗紅色的光,像底下燒著岩漿。

  轟。

  石柱從內向外炸開了。碎塊崩出幾尺遠,柱頂飛了半截,砸在青石地上滾了三圈。

  圍欄上鴉雀無聲。剛才嗑瓜子的那個弟子手裡只剩半顆仁,嘴張著沒閉上。

  半晌,有人幽幽擠出一句:「……這小子……是人……嗎?」

  沒人理他。

  三位長老幾乎同時站了起來。硃筆脫手掉在案上,眼珠死死盯著碎石堆中央那個灰頭土臉的少年。

  左手邊那位瘦長臉的長老面色鐵青,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令牌上,指尖不自覺扣著令牌的紋路。

  右側那位年長些的長老反而最先動了,他繞過木案往前走了一步,彎腰拾起腳邊一塊碎石,捏在指間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抬頭看了葉青陽一眼。

  中間那位長老,抬手招來一名站在殿階下候命的傳訊弟子,低聲說了幾句話。那弟子聽完點頭,轉身拔腿就往主殿方向跑,青色道袍的下擺被風扯得獵獵作響,幾步便消失在殿門內。

  「怎麼回事?」

  「石柱炸了?」

  「那紅光是什麼?」

  「他手上什麼都沒有!石柱自己裂了!?」

  柵欄上剛才還嘻嘻哈哈的幾個人全都站直了身子,一個個眼睛瞪得像銅鈴。

  「不是——他手放上去之前我還在笑他——」

  「別說了我臉疼。」

  大長老快步走下高台,他轉頭看向葉青陽,眼神又驚又疑,「你叫什麼?」

  葉青陽整個人都是懵的。

  「葉、葉青陽。」

  他看著自己的手。

  這隻手。就是這隻手。他從來沒練過什麼術法,沒學過什麼武功,他只是把手放了上去。他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麼力氣,他只是放了上去。

  可是,石柱就這樣炸開了。

  他的手在抖。

  長老盯了他好久,起身走回高台和幾位同僚低聲爭論。廣場上的議論聲像燒開的水一樣翻騰起來,剛才那些倨傲的考生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有人湊近了看石柱的裂口,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幾步。

  圍欄上,一個弟子回過神來,把手裡剩的半顆瓜子仁塞進嘴裡嚼了嚼,悶聲說了一句:「我賭他過。」

  旁邊的人沒接話,半晌才有人小聲附和:「……那我也賭他過。」

  過了一會兒,傳訊弟子從主殿方向回來,引出了位氣宇不凡的長老,他大步來到高台上。

  高台上眾人見狀紛紛行禮。

  一番討論後。

  高台上其中一位長老直起身,面朝全場沉聲道:

  「第二輪術法查驗。葉青陽,照常參加。「

  圍欄上安靜了一瞬,隨即炸了鍋。

  「哎喲喂!」

  「真讓他進了!?」

  「石柱都裂了還能讓他進?」

  「等等那桂花釀到底誰輸誰贏?」

  葉青陽站在碎石旁邊,垂著手,掌心還殘留著石碑炸開那一瞬間的餘熱。

  他抬眼無意往東側圍欄掃了一下,那些外門弟子正擠成一團交頭接耳,其中一個對上他的目光,嘴型無聲地動了動。

  「牛。」

  葉青陽收回視線,輕輕吐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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