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寸草春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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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青陽站在矮台前,目光在那五樣東西上來回掃了兩遍。

  他先伸手去觸碰泥土,泥土沒反應。

  他乾脆換了方向,把手伸向那盆清水。手指探入水面,水紋晃了晃,平靜如初。

  接下來,他一一試過,枯枝沒有抽芽,鐵片沒有變化,油燈更沒有自己點著。

  五樣東西都碰了一遍,矮台上安安靜靜,什麼都沒發生。

  廣場上剛剛炸過一波的議論聲又起來了,只是這次的調子明顯不一樣。

  「什麼意思?石柱炸了結果術法一點都使不出來?」

  「那石柱到底怎麼炸的?」

  「總不能是石柱自己年久失修吧……」

  高台上幾位長老交頭接耳了幾句,那位年長的長老皺起眉頭,又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碎石,沉吟片刻後說了一句:「再測一次靈根。」

  葉青陽又被領回石柱殘骸前,其實已經沒石柱了,只剩半截底座和一圈焦黑的痕跡。

  有人拿來了備用的測靈石,巴掌大小,烏沉沉的,擺在一張矮几上。

  葉青陽把手放上去。

  測靈石亮了一瞬,暗紅色的光芒從石芯里透出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的火苗掙扎著往上竄了一下,然後猛地熄了。

  緊接著石面上炸開三道細紋,「啪「地一聲輕響,碎成了三瓣。

  這回連圍欄上那些外門弟子都不說話了。

  沒有人再嬉皮笑臉地賭什麼桂花釀。

  「沒見過這種事。」一個老成些的弟子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高台上那位氣宇不凡的長老,也是後來葉青陽才知道那是掌管內閣的鄭長老,他盯著那三瓣碎石頭看了很久,然後轉頭和幾位同僚低聲說了一串話。

  議論聲壓得很低,葉青陽只零零碎碎聽到幾個詞:「異象」「上報掌門」「先留人」。

  最後鄭長老走回台前,神色如常地宣布:

  「葉青陽,暫行收入外門。冊籍另立,待宗門長老會進一步查驗靈根屬性後,再行定階。」

  廣場上一片譁然。

  有人瞪著眼睛,有人倒抽冷氣,有人滿臉不服卻又不敢吭聲。

  那個穿靛藍長衫的少年站在通過者的隊列里,偷偷看了葉青陽一眼又飛快收回目光。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灰頭土臉的背影,嗓子裡像堵了一團棉花。

  石柱炸開時,一小塊碎石不小心劃傷了他的手臂,傷口很淺,不做處理幾天都能好的那種。

  傷口不痛,可心尖卻在滴血。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碎石邊緣殘留的暗紅,忽然覺得身上這件靛藍長衫刺眼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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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青陽站在人群中央,兩隻手垂在身側,一臉茫然。

  他本來只是來見見考納的世面,沒成想最後竟鬧出這番場面,不知是福是禍。

  他不知道自己算過了還是沒過。外門也好,雜役院也罷,對他來說好像都一樣。

  但周圍人看他的眼神變了,那些目光里有驚訝、好奇、疑慮,偶爾還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

  散場的時候,人群陸陸續續往外走,葉青陽落在最後面。

  他走到廣場邊緣,剛要往雜役院的方向拐,身後忽然有人喊了他一聲。

  「葉青陽。「

  他回頭。

  一個穿青袍的年輕弟子小跑著追上來,手裡拿著一塊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著「外門·暫」三個字,底下墜著一縷紅繩。

  「鄭長老讓我給你的。從明日起,你搬到外門西院的丙字房,每日卯時到演武場報到,跟著其他新進弟子一起修習基礎術法。雜役院的活就不必再幹了。」

  葉青陽接過木牌,翻來覆去看了看。

  那弟子又補了一句:「鄭長老說,讓你別多想,先把日子過起來。靈根的事宗門自有定論。」

  葉青陽把木牌握在手心,點了點頭。

  然後那弟子轉身跑了。

  他站在雜役院和主殿之間的岔路口,左手邊是住了幾日的低矮土牆和瓦檐,右手邊是通往山腰外門院落的青石台階。風從山坳里灌過來,吹得他雜役衫的衣擺撲撲地響。

  他把木牌上的紅繩繞在手腕上纏了兩圈,然後邁步往青石台階的方向走去。

  走了沒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往雜役院的方向望了一眼。

  孫大牛這個時辰應該還在後院劈柴,劉三桂大概在藥圃里蹲著拔草。周硯說不定正坐在前山的台階上發呆,掃帚靠在旁邊。

  他沒回去打招呼。

  他想,等安頓下來再說吧。反正也沒多遠。

  葉青陽轉過頭,踏上了通往山腰的石階。

  可他走出十幾步,又停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雜役衫,又看了看手腕上纏著的木牌紅繩。紅繩是新的,木牌是新的,可他腳上這雙鞋還是雜役院發的那雙,底子磨薄了一層,踩在青石階上能感覺到石面的稜角。

  他想了想,還是轉了個身,往雜役院的方向走去。

  雜役院的院門沒關,半掩著,門軸轉起來吱呀呀響。葉青陽推門進去的時候,院子裡靜悄悄的。

  灶房的煙囪還在冒煙,淡淡的柴火味飄在空氣里。後院傳來「咚、咚」的劈柴聲,一下一下,穩得很,是孫大牛的節奏。

  藥圃那邊蹲著個人影,劉三桂正拿小鏟子給一株矮矮的草藥鬆土,嘴裡還哼著什麼調子,斷斷續續的,聽不出曲名。

  葉青陽站在院子裡,喊了一聲:「大牛哥,三桂哥。」

  劈柴聲停了。

  孫大牛從後院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拎著斧頭,額頭上掛著汗珠子。他看見葉青陽站在院子裡,先是愣了愣,然後目光往下一掃,停在葉青陽手腕上那根紅繩上。

  他把斧頭往柴墩上一擱,大步走過來。

  「那是啥?」孫大牛問,嗓門還是那麼粗。

  劉三桂也放下鏟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過來。他走近了,眯著眼看了看那塊木牌,念出聲來:「外門·暫……你考上了?」

  葉青陽點點頭:「算是吧。鄭長老讓我先搬到外門住,等靈根查驗完了再定階。」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劉三桂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外門?那挺好的。」劉三桂拍了拍葉青陽的肩膀,手掌溫熱,帶著藥圃里的泥土氣,「以後好好練,別浪費機會。」

  孫大牛站在旁邊沒說話,皺著眉頭上下打量了葉青陽好幾遍,才悶聲問了一句:「那你今晚還回來住不?」

  葉青陽搖搖頭:「鄭長老說從明日起就搬到外門西院,今晚可能就得過去了。」

  孫大牛「嗯」了一聲,臉色沒什麼變化,但他轉過身去撓了撓後腦勺,又轉回來:「那晚飯吃了再走。」

  灶房的門帘掀開一角,周硯端著一碗熱湯探出頭來。他看見院子裡三個人站著,又看見葉青陽手上的牌子,愣了一瞬。

  「你……考上了?」周硯端著碗走出來,湯碗裡的熱氣撲在他臉上。

  「嗯,外門。」葉青陽說。

  周硯怔了一會兒,然後把碗往葉青陽手裡一塞:「正好,剛煮的菌子湯,你趁熱喝一碗。喝完再走。」

  葉青陽低頭看著手裡那隻粗陶碗,湯麵浮著幾片薄薄的菌菇和一圈油花,熱氣騰騰地撲在他鼻尖上。他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緊。

  孫大牛已經轉身往後院走去了,邊走邊嚷嚷:「我去多劈兩捆柴,今晚燒個大的。你小子吃了飯再走,別急著跑。」

  劉三桂笑了笑,轉身往灶房走:「我去添兩個菜。」

  葉青陽捧著那碗熱湯站在院子裡,周硯沒有走開,靠著門框看著他。兩個人都沒說話,只有灶房裡傳來劉三桂切菜的聲響和孫大牛在後院劈柴的咚咚聲。

  過了一會兒,葉青陽低頭喝了一口湯。

  燙。

  但是很暖。

  四個人圍坐在灶房那方矮木桌旁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孫大牛從灶台上端了一盆燉蘿蔔,劉三桂炒了一盤醃菜加雞蛋,周硯又盛了一大碗菌子湯擺在中間。菜色簡簡單單,比平時的晚飯多了兩個盤子,油星子也足了些。

  孫大牛給葉青陽舀了一大勺燉蘿蔔,把碗塞到他面前。

  葉青陽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飯。米是糙米,有點硌嗓子,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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