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發「糞」圖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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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四下漆黑如墨。萬籟俱寂,唯有晚風在暗處緩緩掠過。

  葉青陽背上沉甸甸的粗布行囊,借著月光看清腳下的路,一步步走出生活了十幾年的村落。

  腳下的土路蜿蜒向前,身後是熟悉的屋舍,那些被大伯欺壓的委屈和往日寄人籬下的酸楚,一幕幕在腦海之中掠過。

  山風掠過少年單薄的肩頭,葉青陽握緊了拳頭,小臂繃緊,一股執念在心底生根。

  他此去西行,一是為求真。

  爺爺入土卻空棺無屍,此事詭異至極,絕非尋常喪事蹊蹺。葉青陽心底始終篤定——爺爺或許根本沒有死。可無人知曉真相,無人可以給他答案。這世間唯一能探尋爺爺空棺之謎的出路,或許就只有這畫像口中的仙門大族了。

  二是為修行。

  遠赴西邊那座神秘的仙門大族,沉下心苦修,發憤圖強。待到他日修行有成,他必會重新回到這片故土,將所有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一樣不差全部奪回來。所有欺辱過他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又想起曾經那位仙人說的一番話,想起自己這麼多年的理想。

  一股滾燙的信念在胸腔里熊熊燃燒,少年眼中閃爍著倔強而堅定的光芒。

  他帶著這一腔熱血,朝著遠處連綿的大山邁步前行。

  夜風拂過他單薄的肩頭,此刻他的內心波濤澎湃。

  少年又握了握垂在身側的手掌,肩頭一聳,把背上的行李顛正。

  心中有悲憤,有不甘,也有一份孤注一擲的憧憬。無數種情緒攪在一起,如同翻湧不息的浪潮,在胸膛裡面來回躥。

  順著村外蜿蜒的小路向西而行,腳下泥土微涼,他埋頭快步往前走,不知不覺已經離開了村口,身後村莊的輪廓還依稀可見,並沒有走出太遠。

  但腳下崎嶇荒蕪的山道,身上簡陋沉重的包袱,卻一點點將他從虛妄的美夢拽回現實。

  就在這孤身趕路的途中,方才那股洶湧沸騰的熱血,卻在寂靜的夜風裡一點點冷卻下來。

  那所謂的仙門大族本就處處透著詭異,況且這一場奔赴,也是別人布下的局。

  他不過是一個常年耕田的鄉下少年,從未接觸過修行,那仙人說的就一定準?


  口中許下的報仇雪恨,萬一只是絕境之中一廂情願的幻想,沒有半分實現的可能呢?

  念及此,一股灰心與消沉籠罩了他。

  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葉青陽站在荒僻的小路中央,回頭望向沉睡的村莊。

  難道自己就這麼像一個逃兵一樣,默默躲開所有欺辱?

  大伯心安理得拿走玉佩,這麼多年的刁難與委屈,最後自己卻什麼都做不出,就這樣悄無聲息遠走他鄉。

  如此一走了之,他不甘心。

  他想,就算將來能不能報仇還是一個未知數,也絕不能就這樣忍氣吞聲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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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少臨走前,要出一出心裡這口積壓已久的惡氣。

  夜色漸深,將近五更,距離村里人早起勞作還有一個多時辰。村落依舊沉睡在黑暗之中,只有零星幾聲微弱的雞鳴隱約從遠處傳來,街巷尚不見半個人影。

  葉青陽悄悄折返到村子邊緣,借著濃稠的夜色避開零星屋舍。他在村邊一處廢棄柴棚的角落,尋到一隻農戶閒置的木桶,桶身乾裂,外壁沾滿干硬的泥垢。

  他抓緊木桶的提手,在原地思忖片刻,目光落向不遠處村外的糞窖,那是農戶積攢糞肥澆地所用,深夜向來無人靠近。

  放輕腳步,葉青陽慢慢走到糞窖邊上,彎腰將木桶沉下去,悄無聲息舀起半桶渾濁的糞水。不敢盛得太滿,生怕一路顛簸灑出來。

  拎著沉甸甸的木桶,他弓著脊背,貼著牆根繞行,避開村中主路,一點點摸到大伯家的宅院門外。

  四下一片死寂,院內的人還在夢鄉。

  葉青陽屏住呼吸,猛地傾斜手中木桶,將糞水潑向院門。

  渾濁黏膩的糞水嘩啦傾瀉而下,順著木門門板滾滾流淌,沿著門沿緩緩往下滑落,一道道污色的水痕順著門框蜿蜒垂落,腥臭的液體斷斷續續墜落在門前的青石板上。

  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瞬間在夜色里彌散開來,穢物順著石板的縫隙漫開,黏糊糊地鋪滿了整片門前空地。

  積壓在心底許久的悶氣,在這一刻稍稍宣洩而出。

  葉青陽不敢在此多做片刻停留,隨手將空木桶丟進旁邊茂密的草叢裡,轉身便隱入幽深的夜色,快步向著村外的山道離去。

  天邊透出一點灰白,距離平日下地的時辰尚且還有一小會兒,大伯家隔壁的鄰居竟比往日醒得更早了些。

  那人剛走進屋門,一股刺鼻難聞的惡臭撲面而來,直衝鼻腔。他猛地皺起眉頭,抬手捂住口鼻,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什麼味道,怎麼這麼臭?」

  鄰居推開木門,順著氣味一步步往前尋,很快臭味便愈發濃烈,一抬眼,看見大伯家的大門跟前,石板上淌滿了穢跡,腥臭之氣四下瀰漫。

  他大驚失色,連忙揚聲朝著四周呼喊起來:

  「快來人吶!出事了!你們快聞聞,這味兒!」

  叫喊聲劃破了清晨安靜的村子,呼聲從街巷傳開。

  原本還在睡夢之中的街坊鄰居,全都被這吵鬧聲給驚醒,一戶戶人家接連打開房門。

  不少人剛踏出家門,就被這股惡臭味熏得連連後退,紛紛掩住鼻子,三三兩兩朝著大伯家門口圍攏過來。

  眾人的目光全部落在那一道木門之上,門板順著門沿淌下一道道污痕,青石板上一片狼藉,糞水的污漬順著石縫蔓延開來。

  「天吶!怎麼有人往他家門口潑糞了?」

  「這是誰幹的缺德事啊!好大的膽子!」

  陣陣議論聲炸開,圍觀的村民交頭接耳,有人面露詫異,有人竊竊私語,目光都落在大伯緊閉的院門上。

  喧鬧的動靜,終於是將屋子裡面熟睡的大伯也給吵醒了。

  大伯揉著惺忪的睡眼,推開院門走了出來,剛一跨出門檻,那股濃烈的臭氣徹底籠罩住他。

  當看清自家門前這幅不堪入目的景象時,大伯臉色一變,鐵青得嚇人,渾身的火氣一下子就沖了上來。

  緊接著,他盯著滿地污穢,咬牙切齒地怒吼出聲。

  「到底是誰!!!」

  而此刻,在遠山之外,早已遠離村落的葉青陽也聽不到這般熱鬧和喧囂了。

  早在天色發亮之前,他便已經抽身離開村莊,埋頭向著連綿的山林深處走去。

  方才潑灑糞水時,哪怕已經很小心了,卻還是有不少腥臭污漬濺在了衣擺與袖口,一股揮之不去的惡臭纏繞在身上。

  葉青陽沿著山道緩步前行,一陣風吹過,刺鼻的氣味鑽入鼻腔,讓他不由得皺緊眉頭。

  他抬目四處張望,不遠處一道山澗清溪靜靜流淌,四下荒寂,不見人影。

  略一猶豫,葉青陽便朝著溪水邊走去,打算借著清涼的澗水,洗去身上這一身惱人的污穢。

  澗水順著山石緩緩流淌,水面泛著清晨的微光,四周只有蟲鳴與流水的聲響。

  葉青陽此刻身處溪流上游地段,溪水自西向東婉轉奔涌。他早已打定主意,此行去往仙門,需一路向西,順著河道下遊方向遠行。

  他左右環顧一圈,確認這荒僻的山谷之中並無路人,便卸下肩頭沉重的粗布包袱,輕輕放在岸邊一塊乾燥的大石上面。

  他換去沾染了臭味的外衣,踏入微涼的溪水之中。

  他掬起一捧清水,反覆搓那些星星點點的污漬,腥臭的味道被水流一點點沖淡。只是那股氣味早已滲進布料,無論怎麼清洗,依舊隱隱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異味。

  簡單將衣物擰乾,葉青陽回到岸邊,把濕衣裳攤開在向陽的石頭上面晾曬。

  趁著等候衣物干透的間隙,他抬眸遠眺。

  前路茫茫,群山疊嶂。方才報復大伯的快意已然散盡,心底只剩前路未知的茫然。

  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下來,濃濃的困意瞬間席捲全身,四肢都透著疲憊的酸軟。

  他本打算暫且歇腳。

  溪邊生著一棵高大的老樹,枝幹微微彎折,樹蔭濃密厚實,正好遮去晨間微光,是一處極佳的休憩之地。

  葉青陽打算靠在樹幹上小憩片刻,補一補整夜缺失的睡意,養足精神再繼續西行趕路。

  他緩步挪到老樹旁,剛準備俯身落座,一陣山風穿林而過,吹得滿樹青葉顫動。

  就在枝葉開合起伏的縫隙之間,他目光無意間穿透層層樹影,落在了下游極遠的溪道處。

  朦朦朧朧的晨光里,遠處溪水邊,竟隱約伏著一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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