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故弄玄「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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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

  靈堂周邊眾人盡數散盡,喧囂徹底歸於死寂。

  葉青陽仍舊癱在冰冷的青磚地上,一動未動。

  拳打腳踢的疼痛早已麻木,可心底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與卑微,卻在此刻無限放大。

  這一刻,無數被他壓在心底的無人過問的委屈,如同潮水般猛地翻湧上來。

  他想起,自己在這座村子裡,從來就不受待見。

  從小他就和別人不一樣。

  別人家孩子成群結隊嬉鬧,可他卻孤身一人。

  田間地頭,農戶看見他路過,都會下意識拉扯自家孩子躲開。竊竊私語,說他命格詭異,剋死父母,誰沾誰倒霉。

  春耕秋收,他跟著爺爺下地累死累活,收成卻被族人優先挑揀。

  他年紀最小,乾的活最髒最累,最後分到的粗糧卻是最少。

  大伯更是常年如此。

  無事時冷眼瞧他,有事便上門隨意欺辱,明里暗裡覬覦他家僅有的幾分薄田。

  爺爺死後,家產被分走,想要用來修仙的玉佩也被他搶了。

  十幾年光陰,他在這座村落里,活得像一縷多餘的影子。

  以往他尚且靠著一絲執念咬牙熬著。

  可現在,唯一名義上的親人都沒了。

  這最後一絲單薄的牽絆,也斷了。

  他心氣坍塌,連抬手的念頭都生不出來,濃重的絕望死死裹著他。他沉浸在悲傷中,心如死灰。

  靈堂燭火搖搖欲墜,整座院子靜得落針可聞。

  然而,就在這片死寂里,一聲聲沉悶的聲響,突兀地打破了這片寂靜。

  「咚、咚、咚。」

  那聲音清脆又沉鈍,卻清晰無比,直直拽回他渙散的意識。

  他撐起身,不敢置信地緩緩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那裡停放著爺爺的漆黑棺槨。

  葉青陽覺得自己此刻仿佛活在夢中。

  夜風寂寂,燭火淒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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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咚。」

  緊接著這催命般的敲擊聲又不合時宜地響起。

  葉青陽頭皮發麻,心中警鈴大作。空蕩蕩的靈堂,只一具棺木擺在中間,聲音迴蕩在四周。

  他喉頭狠狠滾動一下,僵硬地咽下一口乾澀唾沫。渙散的意識徹底回籠,寒意順著脊背一路爬滿全身。

  詐屍了?

  念頭一旦竄入腦海,就不受控制地瘋長。

  他甚至去揣測,難道是爺爺看不下去大伯胡作非為,所以回來教訓他了?

  他咬著牙,小心翼翼地撐著地面起身。腳步走得很輕,每一步都謹慎,心臟死死懸在嗓子眼,怦怦狂跳不止。

  他一步步挪上前,腦中不受控制地瘋狂預想著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所有驚悚畫面。

  恐懼爬滿了他的五臟六腑。

  他屏住呼吸,指尖搭上冰冷的棺蓋,咬牙緩緩用力推開。

  「吱呀——」

  老舊棺木摩擦,刺耳聲響劃破死寂。

  棺蓋緩緩挪開,他的視線一點點探入其中。

  只是,預想之中的驚悚異象,一概沒有。

  漆黑棺槨之內,空空如也。

  爺爺的屍體……哪去了?

  他心裡咯噔一下,踉蹌往後撤了半步,視線慌亂地掃過靈堂,卻瞥見供桌上懸掛的那幅遺像。

  只這一眼,一股寒意幾乎凍結了他周身所有的血液。

  畫像上的爺爺,不知何時,緊緊閉上了雙眼,神色沉靜,像是沉沉睡去一般。

  葉青陽滿心驚疑,目光死死盯著畫像。他用力眨了眨眼,定睛再看,那雙眼睛依舊閉得嚴實。

  就在他心神震盪的剎那,像是回應葉青陽的疑惑,畫上老人緊閉的眼皮毫無預兆地陡然間睜開。

  一雙眼睛平視前方,直直望向靈堂門口,紋絲不動。

  葉青陽站在畫像側邊,緊張得呼吸都快停滯。但還等不及他去思考,那畫中的一雙眼珠,開始以一種極其僵硬的弧度,詭異地偏轉向他所在的方向。

  最終,畫像的目光牢牢鎖定住了他。

  四目就這樣遙遙相對。

  更令葉青陽毛骨悚然的是,村里請來的畫師手藝平平,這幅遺像原本不過三四分相像,只能描出爺爺大致的輪廓,眉眼之間總是差了那麼幾分神韻。

  可自從畫像上那詭異的一幕出現後,一切都變了。

  依舊是紙上墨色勾勒出的線條,紙還是那張紙,墨跡也沒有分毫改動,可畫上老人的樣貌一點點變得鮮活起來。等到眼皮驟然掀開、眼珠緩緩轉向他的時候,畫像早已不再是畫師筆下那副刻板模樣,神情真切無比,幾乎與活著的爺爺一模一樣。

  夜風穿過敞開的大門卷進靈堂,白幡被吹得簌簌抖動。

  此刻葉青陽心底翻湧的恐懼,恰似這靈堂里被狂風扯得不停搖晃的燭火。

  濃稠的夜色里,黑暗中的人上半張臉完全浸沒在陰影里,下半張臉落在微弱昏沉的光線下,輪廓朦朧模糊。

  她的紅唇極輕地翕動,幅度微小,未發出一絲聲響,只是靜靜對著口型,默念。

  就在同一剎那,靈前懸掛的畫像上,老人的嘴唇也開始開合。

  畫上嘴唇一張一合的節奏,和暗處女子微動的唇形,完全重合。

  「青陽,你過來。」

  和爺爺平時的嗓音別無二致,像寒風卷過枯樹,枝椏上僅剩的寥寥幾片枯葉蹭動的顫抖。

  在聽清這句話的瞬間,葉青陽感覺全身血液都在倒流。

  燭火搖曳不定,將他的影子在青磚地上拉得忽長忽短,他的眼神也變得晦暗不明。

  一絲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但在短暫的思考和權衡過後,他還是決定走上前去。

  「青陽,莫怕。」

  老人的聲音落在耳畔,竟帶著一股遲暮的疲憊與心疼,像是親眼看見了方才大伯當眾強奪地契,步步欺辱他的模樣。

  「我走之後,葉家容不下你。你大伯貪利心黑,這只是開端,往後他必步步相逼,你留在故土,無依無靠。」

  葉青陽立在原地,表面神色惶然,一動不動。

  也正是這份替他擔憂的叮囑過後,那道蒼老的話音稍頓,才十分突兀地揭開了一個爺爺此前畢生閉口不提的秘密。

  「我護了你十幾年,終究護不了你一輩子。」

  「你其實並非無根無依。你母親,本是世外仙門族人,身份尊貴。」

  「你離了這裡,往西而行,去投奔你母族親人,讓他們替你撐腰。」

  話音落下,不等葉青陽說些什麼。

  畫像上的爺爺緩緩恢復成原本死板的模樣,方才還轉動的眼珠定格,又變回了村里畫師筆下那只有三四分相似的靜態人像,仿佛剛剛那一切,都只是燭火晃動催生出來的幻覺。

  靈堂里只剩下燭芯燃燒的噼啪聲響。

  葉青陽面上依舊維持著一副驟然得知驚天秘密的呆滯模樣,眼底的慌亂恰到好處。

  只是袖中的指尖,悄然地扣緊。

  爺爺在世一輩子,從未提過半句母親的身世,更不曾言說他還有仙門至親。

  更何況,他爺爺從來不會喚他「青陽」。

  偏偏在一切詭象迭生的今夜,借著這樣離奇的方式,告訴他一條完全陌生的路。

  葉青陽心中的恐懼慢慢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靜的思慮。

  他眼帘輕輕壓下半分,那些藏在表象之下的疑點,在腦海里慢慢串聯成線。

  方才一閃而過的念頭在心底不斷加深,變得清晰,葉青陽心裡漸漸有了譜。

  他走向前兩步,目光掃過那口靜靜擺在屋子中央的棺材。

  裡面仍然空空蕩蕩,沒有爺爺的遺體。這個最大的謎團依舊橫亘在他心頭,沒有半分答案。

  他伸出雙手,扣住沉重的棺蓋邊緣,手臂發力。

  乾澀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靈堂裡面響起。

  他一點一點,將棺蓋重新推回原位,嚴絲合縫,把那一片空洞徹底封在了木頭裡面。

  關上棺木,從外面看上去,這一口棺材便和尋常待出殯的壽棺沒有半點區別。


  而此刻,靈堂深處的陰影之中。

  房梁之上傳來一陣細碎窸窣的響動,老鼠正順著木樑倉皇逃竄。

  一陣瓦片輕響過後,一道烏黑的貓影從屋脊躍下,追逐著逃竄的老鼠,幾個騰挪後,穩穩落到了黑衣女子的身側。

  野貓仰起腦袋,對著夜色輕「喵」了一聲。

  清脆的貓鳴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黑衣女子側過頭,纖細的食指輕輕抵在唇前,比出一個噤聲的手勢。

  「噓。」

  貓咪像是讀懂了她的示意,立刻收住叫聲,安靜地蹲伏在她腳邊,不再發出半點動靜。

  周遭重歸一片死寂。

  下一瞬,她身形一輕,足尖輕點瓦檐,身姿輕盈如鬼魅,借著未褪的夜色飛檐走壁,幾道起落,便徹底消失在山村的黑暗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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