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全新玩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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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慧敏捏著簽字筆,把筆記本上那個洇開的墨點重重圈住,

  順勢在旁邊寫下「主旋律寓言」五個字,抬頭看向左側的廖志遠。

  廖志遠原本壓在分帳報表封皮上的手指鬆開了。

  他將報表翻開,抽出底下墊著的一張深灰色曲線圖,推到長桌中央的全向麥克風旁。

  「造夢師先生對審查邏輯的拆解,比我們法務部聘請的幾位顧問還要老辣。」

  廖志遠把眼鏡往上託了托,視線落在主屏幕那道平穩的銀白色聲波線上。

  「趙總最擔心的紅線問題,先生用『借鬼寫人』四個字解開了。

  單論立意和過審安全係數,這本子在我們今年看過的三十多個網生項目里,確實能排進前三。」

  他指尖點在灰色圖紙中段一道陡峭下滑的折線上。

  「我管發行,習慣拿後台數據算帳。

  先生這套劇本基本是一集一個獨立故事,這種單元劇結構,二十年前在地方台的情景劇和港產刑偵劇里很常見,好處是節奏快、隨時能進場。」

  廖志遠把圖紙往麥克風跟前又推了半寸,紙邊擦過胡桃木桌面,發出一聲細微的沙響。

  「可到了現在的流媒體視頻平台,單元劇有個要命的短板。」

  「觀眾看完了第一集,小魚的骨灰送回老家了,善惡有報,情緒落了地。

  等片尾曲一響,網頁自動跳轉第二集的時候,上集的戲劇張力已經清零了。」

  廖志遠雙手交疊搭在報表上,上半身微微前傾。

  「現在的年輕人手裡捏著倍速鍵,耐心按秒算。

  長篇連續劇靠的是男女主死去活來的主線鉤子吊著胃口,讓人不看下一集睡不著覺。

  先生這每集都在重新起鍋燒油。

  我想請教先生,在砍掉了單線強劇情的前提下,拿什麼攔住觀眾在單元結束的片尾曲響起時,直接關掉網頁的手?」

  長桌右側,宋銳握著簽字筆的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筆桿,轉頭看向大屏幕。

  雲際中心。

  林闕左手食指在腦機調製器的散熱孔邊緣劃了一下。

  金屬網罩帶著一點溫熱的震動感。

  他右手拉動滑鼠滾輪,將屏幕上那份分集拆解表直接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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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出底下另一張用紅、黑、藍三色線條交織成的網狀拓撲圖。

  「廖總算的是傳統單元劇的帳。」

  經過算法削去高頻的煙嗓順著專線傳回廣市,聲波線在黑屏上跳起一串密集的短促鋸齒。

  「444號便利店若只做接待苦主的投訴窗口,來個鬼、辦樁案、送走魂,拍到第八集觀眾就膩了。」

  林闕點開拓撲圖最中心的三個圓圈。

  「從開篇鏡頭起,真正撐起全劇骨架的,始終是守在便利店裡的那三個人。」

  三十二層會議室里,廖志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邊的列印稿。

  「趙吏、夏冬青、王小亞。」

  林闕的合成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舖開。

  「在主角在擦便利店玻璃的時候,觀眾會看見他後背有一道極其古怪的疤痕,而且他對自己的父母沒有半點記憶。

  緊接著,借著霸凌冤魂的嘴,會第一次吐出『容器』這兩個字。」

  「冬青的那雙陰陽眼從哪來的?他體內到底關著什麼東西?

  為什麼各路邪祟見了他都想咬上一口?

  這是第一條暗線,每隔兩集翻出一塊帶血的碎片。」

  趙慧敏翻動列印稿的動作停下了,順著林闕報出的集數往前翻找。

  「第二條線在趙吏身上。」

  林闕看了一眼左邊顯示器上跳動的綠齒。

  「一個活了一千多年的靈魂擺渡人,開著吉普車,

  拿著最新款的蘋果手機,嘴裡沒一句正經話。

  可他在聽見一段古琴曲的時候,會突然失態砸碎酒瓶。

  以及他為什麼要守在444號便利店盯著夏冬青?

  他到底有什麼故事?」

  「至於整天瘋瘋癲癲的王小亞,表面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可她在危急關頭徒手捏碎惡鬼脖子的那一秒,眼珠會變成純金色。」

  林闕鬆開滑鼠,身體往人體工學椅背上靠了靠。

  椅子底部的氣壓杆發出一記極輕的沉降聲。

  「二十集,十四個民間執念單元,那是擺在明面上的菜。

  而這三個人的身世迷局,是煨在鍋底的湯。」

  「每一集的獨立案件,都會作為一把鑰匙,順帶撬開他們三個人身上的一道鎖。」

  聲波線在屏幕上拉出一道平直的亮線。

  「廖總,當觀眾發現前面每一集看似獨立的閒筆,全都是後面生死大局的伏筆時,

  別說關掉網頁,他們得倒回去開著零點五倍速,在每一集的背景板里拿放大鏡找線索。」

  廖志遠搭在報表上的手指微微收攏,目光定格在那道陡峭的下滑折線上。

  他在發行線摸爬滾打近二十年,深知這種單元案件咬合長線主線的雙螺旋結構極考校功力。

  以往遞上來的同類本子,往往單元案情乾癟撐不到主線揭秘,或者主線臃腫擠占了單元故事的生存空間。

  造夢師這一手布局,用人鬼殊途的催淚故事穩住單集爽感,再借三人跨越千年的宿命迷局鎖死跨集留存率。

  主位上的曲凡東始終沉默著。

  待廖志遠撤回那張灰色圖紙,這位掌舵人伸出布滿褐斑的右手,直接掀開了《靈魂擺渡》列印稿的封皮。

  「雙線咬合,草蛇灰線。

  先生這手編劇功夫,放在港島黃金年代可是能掛頭牌的。」

  曲凡東沒摘老花鏡,視線從鏡框上方越過去,直直盯著那塊八十五寸的黑屏。

  「留存率的帳算清了,咱們再來算算進場率的帳。」

  他伸手翻開列印稿後面附著的一頁演員表,那是郭昌河團隊發過來的定妝名冊。

  「夏冬青的扮演者,京城電影學院剛畢業兩年的新人,

  履歷表上只有兩部話劇和一部沒上院線的文藝片男三號,片酬打包十五萬。」

  「王小亞,京城人藝跑了三年龍套的小姑娘,微博粉絲不到八千。」

  「演趙吏的這個稍微好點,魔都戲劇學院科班出身,在正劇里演了八年配角,

  但戲骨算不上,流量更是半點不沾。」

  曲凡東把那頁演員表平攤在桌面上,掌心按住紙面。

  「造夢師先生,你剛才說觀眾不傻。

  但現在的流媒體市場有個鐵律,酒香也怕巷子深。」

  「一部沒有流量明星、沒有知名大導掛名、連題材都是冷門靈異的網劇,

  在上線第一天,平台首頁的S級焦點圖為什麼要給你?

  平時只看明星臉買會員的年輕姑娘和小伙子,憑什麼在幾百部花紅酒綠的偶像劇里,點開你這間灰撲撲的便利店?」

  「沒有第一波進場的人,你後面埋的鉤子再精巧,那也是在空塘子裡下網。」

  話音沉緩落地,字字句句都在剝皮見骨地核算項目的冷啟動成本。

  坐在旁邊的宋銳看了曲凡東一眼,手指搭上了自己面前那本寫滿紅筆批註的筆記本。

  專線那頭靜了三秒。

  監聽耳機里傳來一聲輕微的塑料瓶蓋擰動的脆響。

  林闕喝了一口礦泉水,把瓶子擱在印著清北校徽的瓷杯旁邊,兩個瓶身碰了一下。

  「曲董,如果把這部劇當成傳統的影視商品去推,沒明星確是死穴。」

  林闕看著屏幕右側的文檔,目光停留在自己前幾天否決掉的那三份傳統宣發方案的備份文件夾上。

  「但如果我們從一開始,就不在娛樂版塊跟那些古偶劇搶地盤呢?」

  「不在娛樂版塊?」

  廖志遠眉頭擰了起來,身體往前探了探。

  「影視劇宣發不投娛樂榜,那投哪?財經還是體育?」

  「投社會民生,投凌晨兩點半的城市焦慮。」

  林闕的語調依舊平緩,每個字卻像砸在桌面上。

  「現在一線和准一線城市裡,每天晚上十一點以後還在亮著燈的出租屋有多少?

  下了夜班去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關東煮的年輕人有多少?」

  「他們刷手機的時候,看到兩個穿著古裝的俊男美女在天上談戀愛,划過去只需要零點五秒。

  但當他們在短視頻里刷到一句台詞——『這座城市有兩千萬人,可到了夜裡,連個能陪你吃碗熱面的人都找不著』,他們手指停下來的概率是多少?」

  會議室里沒人接話。

  林闕用滑鼠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我們不需要粉絲去做數據控評。

  這十四個單元,每一個都精準踩在當下社會最疼的神經上。

  留守老人、原生家庭、職場壓榨、網絡暴力、抗戰老兵。」

  「只要把這幾刀最見血的現實切片投進短視頻和社交平台,

  每一個在夜裡失眠的打工人、每一個在大城市裡受過委屈的異鄉人,

  都會自己變成這部劇的宣發水軍。

  觀眾自發點擊轉發,只為借著444號便利店裡的鬼話,替自己吐出一口現實里憋在胸口的悶氣。」

  「啪。」

  宋銳突然合上了手邊的筆記本,把上面橫擱著的簽字筆震得滾到了長桌中央。

  他沒去撿筆,直接伸手把那本記了滿滿六頁紙的冊子翻到第四頁,推到曲凡東和廖志遠中間。

  「曲董,廖總,你們看這兒。」

  宋銳食指點在自己用紅筆重重畫了三個圈的一行字上,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

  「上禮拜我通過紅果網的紅狐編輯,跟造夢師先生做過一次純劇作層面的書面交流。

  當時我看不懂成片粗剪里為什麼要在每集開頭和結尾,

  反覆給那把靠在便利店門口的黑傘、還有收銀台底下那隻缺了耳朵的招財貓長達四秒的空鏡頭。」

  宋銳抬起頭,眼眶裡全是熬夜看片留下的紅血絲,人卻亢奮得厲害。

  「先生當時只給我回了十六個字——『視覺錨點,低成本符號,引發考據狂歡』!」

  「你們再結合先生剛才說的長線暗線想一想!

  那把黑傘每次出現,傘尖朝左說明這集裡的鬼有冤情,傘尖朝右說明活人比鬼惡。

  招財貓爪子底下壓著的硬幣年份,直接對應著這樁案子發生在幾十年前!」

  宋銳手掌拍在筆記本上,聲音在三十平米的小會議室里撞出迴響。

  「這套打法徹底顛覆了傳統劇作模式。

  他把互動解謎機制、短視頻的情緒爆點,還有嚴肅文學的社會痛點全焊死在了一起!」

  「第一波人被社會痛點騙進來哭,哭完了發現彈幕里全在拿放大鏡找黑傘和硬幣的細節,緊接著為了搞清楚夏冬青到底是誰,一口氣追完二十集!

  環宇那幫人還拿老一套的『流量明星加IP』公式去壓價,他們連這齣戲的門朝哪開都沒摸著!」

  廖志遠盯著宋銳筆記本上的紅圈字跡,又抬眼望向大屏幕那道平穩的銀白波紋,

  默默將面前的分帳報表徹底合攏,再沒挑半個字的刺。

  旁邊的趙慧敏默默把自己的藍色風控卷宗合上,

  往懷裡拉了拉,抬頭看向主位上的曲凡東,輕輕點了下頭。

  法務風控過了,發行留存過了,

  冷啟動宣發更是直接在他們面前掀開了一套全新的流量玩法。

  曲凡東看著桌面上那本被宋銳拍得有些卷邊的筆記本,臉上的肌肉鬆弛下來。

  他摘下老花鏡,隨手擱在列印稿上,往椅背上一靠,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曲凡東搖了搖頭,對著麥克風開口,聲音里多了幾分實打實的敬重。

  「今天聽造夢師先生這一席話,才發現岸上早就換了新船,我們還守著老船塢算木頭錢。

  這三個問題,是我們金藝眼界窄了,先生勿怪。」

  雲際中心的書桌前,林闕看著顯示器上平穩跳動的聲紋綠齒,神色平靜。

  這個世界的科技樹爬得極快,偏偏文娛工業在十幾年前走上了唯大製作、唯明星臉的偏科路子。

  草蛇灰線的美劇式季播鉤子、碎片化時代的短視頻切片宣發、交互感極強的符號埋梗……

  這些在他前世早已被驗證過無數次的成熟商業模組,

  放在眼下這片尚未開墾的流媒體荒原上,無異於拿著現代熱武器去打冷兵器山寨。

  「曲董言重了,真金白銀往水裡砸,怎么小心都不為過。」

  「既然曲董把想知道的都問完了……」

  專線那頭,林闕的聲音依舊平穩。

  「我也想向金藝請教一個問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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