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博弈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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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明白。」

  「你願意做正式的筆錄?」

  吳科長點了點頭。

  「現在?」

  「現在。」

  一個小時後,吳科長坐在分局的一間辦公室里——不是訊問室——做了一份詳細的筆錄。

  他交代的內容比陸誠預想的要多。

  不只是招投標備案的問題。他還提供了一個關鍵信息——

  「李濟康不只跟曹學明有往來。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關係人——但不是公安系統的。」

  「誰?」

  「我不知道名字。但有一次在清和茶舍——大概半年前——李濟康接了一個電話。接完之後他跟張海波說了一句話。他說——『區里那位說了,今年的市政項目不用急,等規劃調完再動。』」

  「區里那位。」

  「對。李濟康說的就是『區里那位』。不是具體名字。但張海波聽了之後好像很明白是誰——他們的表情那種……心照不宣。」

  「區里那位」——可能是區政府的某位領導。

  結合陶正清在親筆證詞中提到的「比曹學明級別更高的人」——

  兩條信息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但還是沒有名字。

  陸誠沒有追問。逼一個已經主動配合的人去猜測他不確定的事——沒有意義。

  「吳科長,你提供的信息很有價值。接下來——請你回去正常上班,不要跟李濟康或者任何相關的人聯繫。如果有人來找你——不管是誰——你就說不知道。」

  「好。」

  「還有一件事——你收的那些錢。如果家裡還留著——整理好。後面會有人跟你對接退贓的事。」

  吳科長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陸誠一眼。

  「陸大隊長——你多大?」

  「二十二。」

  吳科長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還是感慨。

  「二十二。」他重複了一遍。然後推門走了。

  ……

  吳科長的筆錄是一個重要的突破——不是因為他本人有多重要,而是因為他打開了一個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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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益共同體最怕的不是外部壓力——是內部瓦解。

  當鏈條上的第一個人開始說話——其他人的心理防線就會鬆動。

  「他都說了,我再扛著有什麼用?」

  這是人性。

  陸誠預判——吳科長不會是最後一個來找他的人。

  果然。

  當天下午,另一個電話來了。

  打電話的人——陸誠不認識。

  「陸大隊長,我是張海波。恆泰建設的。」

  「說。」

  「我想——也跟你談談。」

  ……

  張海波的「談談」比吳科長的坦白要複雜得多。

  這個人不是一個被動捲入利益鏈的基層科員。他是恆泰建設的實際經營者——正清建築倒了之後,恆泰接過了大部分工程。他是李濟康在商業端的執行者之一。

  陸誠沒有選擇公園這種開放場所。他讓張海波直接來了分局。

  張海波到的時候穿著一件深色的商務夾克,頭髮梳得很整齊,看起來比預想中冷靜。但他坐下之後——他的左腿在桌子底下一直在抖。

  「陸大隊長,我說的話——你能保證安全嗎?」

  「你是主動來的。我保證程序合法、筆錄保密。但安全這個詞——取決於你說的內容和後續的司法程序。如果你有自首意願——法律會保護你的合法權益。」

  張海波點了點頭。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

  名片上印著「恆泰建設有限公司 總經理 張海波」。

  「這個公司——不是我的。」他說。「法人代表是我的名字,但實際控制人是李濟康。正清建築也是——陶正清死了之後,公司名義上倒閉了,但資質、人員、設備全部轉移到了恆泰。博遠工程也是同樣的模式。三家公司一套人馬——都是李濟康的。」

  「你在裡面扮演什麼角色?」

  「操盤手。李濟康不直接出面管工程。他負責搞定上面的關係——拿地、拿項目、打通審批。我負責執行——組織施工、管理財務、應付檢查。」

  「利潤怎麼分?」

  「每個項目——刨去成本和給各環節的打點費——淨利潤我拿三成,李濟康拿七成。」

  「三成。近五年總共多少?」

  張海波沉默了一下。

  「大概——一千二百萬左右。」

  一千二百萬是三成。

  七成是兩千八百萬。

  加上給各環節的「打點費」——曹學明六百萬、宋遠征幾百萬、吳科長十五萬、高建國不知道多少、其他環節零零總總——整條利益鏈五年流轉的資金總額遠超兩個億。

  「張海波,我現在問你一個關鍵問題。」陸誠的聲音降低了半度。「陶正清的死——你知道多少?」

  張海波的腿不抖了。但他的手開始抖了。

  「我——沒有直接參與。」

  「間接呢?」

  沉默了很久。

  「陶正清出事的那天晚上——李濟康給我打過電話。時間大概是晚上十一點。他只說了一句話——『今晚的事你不要管。』」

  「你聽了之後呢?」

  「我什麼都沒做。第二天早上——我在新聞上看到了陶正清墜亡的消息。」

  「你當時怎麼想的?」

  「我想——完了。」

  「完了是什麼意思?」

  「我想——這不是意外。」

  張海波的聲音在發抖。

  「陶正清之前跟李濟康鬧得很僵——因為三中教學樓的事。陶正清說他要自首。李濟康急了。他勸了很多次——陶正清不聽。我記得有一次——大概出事前半個月——李濟康跟我喝酒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老陶這個人,太不識相了。有些事,不是你想收手就能收手的。』」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半個月後——陶正清就死了。」

  陸誠的筆在本子上停了一下。

  「宋遠征呢?」

  「宋遠征——是陶正清死了之後變的。陶正清活著的時候,宋遠征跟我們是一條船上的。陶正清死了之後——宋遠征開始害怕了。他覺得陶正清是被人弄死的。他跟李濟康說他不想幹了。」

  「李濟康怎麼說?」

  「李濟康說——『你現在說不幹了?你收了多少錢你自己心裡清楚。你要是敢亂來——你也想想你老婆孩子。』」

  陸誠的目光銳了。

  「這是威脅。」

  「是威脅。但宋遠征後來還是越來越不穩定——他開始酗酒,經常半夜打電話給李濟康說胡話。李濟康很煩他。有一次李濟康跟我說——『宋遠征這個人,遲早是個麻煩。』」

  「然後半年後——宋遠征就死了。」

  「對。」

  「你怎麼看宋遠征的死?」

  張海波的手指絞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自殺還是被殺——我沒有證據。但——如果你問我的直覺——」

  他抬起頭。

  「宋遠征不是會自殺的人。他膽子小,但他貪生怕死——正因為貪生怕死才會害怕。一個貪生怕死的人,不會選擇上吊。」

  陸誠把這段話記了下來。

  然後他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李濟康的上面——還有人嗎?」

  張海波的表情變了。

  變的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知道再往前一步就沒有退路了——但也知道不往前走就永遠被困在懸崖上。

  「有。」

  「誰?」

  張海波深吸了一口氣。

  「副區長。姓周。叫周國棟。」

  辦公室里一瞬間安靜了。

  副區長。

  周國棟。

  陸誠的腦海里快速搜索了一下——青禾區副區長周國棟,分管城市建設和規劃。也就是說——城建局、規劃局、住建局——全在他的分管範圍內。

  一條兩億規模的工程利益鏈,涉及城建、規劃、住建三個部門——全在一個副區長的分管範圍內。

  這不是巧合。

  這是設計。

  「你怎麼知道是他?」

  「李濟康跟我說的。不是直接說——是有一次他喝多了,說了一句話。他說——『周區長那邊這個月要五十萬,你把博遠的帳走一下。』」

  「就這一次?」

  「不止。但大部分時候他不會提名字——就說『上面』或者『區里』。提名字的那一次——是他喝多了。說完之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後他看著我說——『這句話你沒聽到。』」

  「你記住了。」

  「我記住了。」

  陸誠合上了筆記本。

  周國棟。

  白板上最頂端的那個問號——終於有了一個名字。

  但張海波的口供不夠。

  一個利益共同體內部的人的單方面口供——在法庭上很容易被辯方打掉。「他喝多了說的」——這種證據的可信度會被質疑。

  需要更多。

  需要資金流向的證據——從李濟康到周國棟的錢是怎麼走的。

  需要其他人的交叉驗證——還有沒有人知道周國棟在這條鏈里的角色。

  需要周國棟本人的反應——如果證據夠了,傳喚他時他會怎麼說。

  但這已經超出了陸誠作為刑警大隊長的職權範圍。

  許衛中說過——超出範圍的事交給該管的部門。

  一個在任副區長——這是紀委的事。

  陸誠拿起電話。

  「許局。張海波供述了一個名字。」

  「誰?」

  「周國棟。」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你確定?」

  「張海波的口供。需要進一步驗證。但——這個名字解釋了所有我們之前解釋不了的問題。為什麼這條利益鏈能運轉這麼久、涉及這麼多部門——因為協調者是分管領導。」

  「陸誠。」許衛中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度。「這件事——從現在開始——你不要再往上查了。」

  「我知道。該移交的移交。」

  周國棟的名字被遞上去之後,陸誠就退出了。

  不是不想查——是不能查。

  一個在任副區長,涉及的已經不是刑事案件的範疇,而是政治紀律的範疇。許衛中說得很清楚:「從現在開始,李濟康和周國棟的線由市紀委和省廳聯合接手。你手上的證據材料全部移交。青禾區刑偵大隊只保留陶正清墜亡案和宋遠征死亡案的刑事偵查權。」

  「明白。」

  移交的過程比想像中快。

  省廳派了專人來接收材料——兩名處級幹部,帶著三個箱子,在市局的檔案室里跟陸誠對接了一整個下午。

  每一份筆錄、每一件證物、每一段錄音,逐項登記、簽字、封箱。

  陸誠站在一旁,看著那些他和趙宗華、黃濤、小魯一點一點挖出來的東西被裝進標準化的檔案箱裡。

  趙宗華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這麼辛苦弄出來的東西,交出去了,有點不甘心。」

  陸誠沒說話。

  不甘心是真的。但規矩也是真的。

  一個二十二歲的刑警大隊長,能做到的事情是有邊界的。把證據鏈搭到這一步,已經是他能做的極限。

  剩下的——交給該管的人。

  他只需要確保一件事:證據是鐵的,誰也翻不了。

  移交結束後,省廳的人跟他握了手。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處長看了他一眼:「小陸,聽說你才二十二?」

  「是。」

  處長沒再說什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帶著箱子走了。

  ……

  三天後。

  市紀委對周國棟進行了留置。

  同一天,李濟康被市局以涉嫌行賄罪、故意殺人罪(指使)正式逮捕。

  消息傳到青禾分局的時候,是下午四點。

  許衛中親自打來的電話。

  「李濟康在被捕時沒有抵抗。周國棟在留置談話中——據說情緒崩潰了。」

  陸誠沒有問細節。那不是他該知道的。

  「陶正清的案子呢?」他問。

  「市局的意見是——陶正清墜亡案重新定性為故意殺人案,移送檢察院審查起訴。宋遠征案同步移送。主要嫌疑人李濟康、曹學明。執行人待查——這部分省廳會繼續追。」

  「好。」

  「還有一件事——曹學明鬆口了。」

  陸誠微微一頓。

  「他什麼時候松的?」

  「今天上午。他的律師來看過他之後——律師走了,他就提出要見辦案人員。用了兩個小時,交代了從2018年到2022年所有跟李濟康的利益往來。跟小本子上的記錄基本吻合。」

  「他為什麼突然鬆口?」

  「大概是知道了周國棟被留置的消息。」許衛中的聲音里有一絲意味深長。「靠山倒了——最後一根支柱沒了。硬扛沒有意義了。」

  利益共同體的崩塌,永遠是從頂部開始的。

  當最上面的人倒下——下面的人就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個接一個地倒。

  不是因為良心發現。

  是因為博弈論。

  「當所有人都不說——沉默是最優選。但當有一個人開口了——第一個配合的人能拿到最輕的處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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