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他舉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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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人沒有動。就那麼站著,看著他的車遠去。

  距離太遠,看不清臉。

  但陸誠記住了那個身形。

  高。瘦。穿深色衣服。

  他沒有回頭。

  但他讓趙宗華記下了那個路口的位置。

  總有些影子會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出現。

  不著急。

  證據在手裡,主動權就在手裡。

  影子再多——也擋不住太陽。

  ……

  曹學明在當天下午被正式拘傳。

  從約談升級到拘傳——中間只隔了不到二十四小時。這個速度在正常的司法程序里不算快,但考慮到對象是一個退休的公安副局長——已經是非常果斷的決策了。

  市局的態度很明確。

  搜查出來的那本小本子——上面的行賄記錄從2018年一直延續到2022年退休——這不是一次兩次的偶然收受,是系統性的、持續性的受賄行為。加上現金、多戶名存摺和那台筆記本電腦——光是財產來源不明這一項,就夠立案了。

  而這些還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致命的——是陶正清的親筆證詞加上曹磊的口供。兩條線交叉驗證,指向同一個結論:曹學明不只是一個收了錢的腐敗官員,他還可能是陶正清和宋遠征兩起死亡案件中「善後」環節的關鍵參與者。

  三十七萬——通過死人帳戶——經由曹磊的手機號——最終指向曹學明。

  這筆錢是什麼?是殺人的佣金、滅口的酬勞還是封口費——具體定性還需要進一步的證據。但錢的流向本身已經說明了問題。

  曹學明被帶進市局訊問室的時候,他的表情已經不再是上午搜查時的那種憤怒了。

  是冷。

  一種老練的、將所有情緒都壓縮到了冰點以下的冷。

  市局安排的是兩名經驗豐富的訊問人員。陸誠沒有直接參與訊問——這是市局的要求。曹學明的案件涉及面可能很廣,由市局主導訊問更合適。陸誠的角色是提供證據支持和案情分析。

  訊問持續了六個小時。

  曹學明全程不認罪。

  他的策略很簡單——否認一切。

  「小本子不是我寫的。那個房子雖然在我妻子名下,但已經閒置多年,任何人都可能進去放東西。」

  「曹磊的口供?他是被你們恐嚇了才亂說的。一個沒有社會經驗的年輕人,被警察大半夜從床上拖起來,什麼話說不出來?」

  「陶正清的筆記本?一個死人寫的東西——他說什麼就是什麼?他欠了一屁股債,做了偷工減料的事,想拉別人墊背。」

  「我在公安系統幹了三十多年,從基層干到副局長。你們現在用一堆間接證據來污衊一個老幹部——你們的領導知道嗎?你們的上級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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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辣。

  每一條證據他都有說辭。每一個指控他都有應對。三十多年的從警經驗讓他比任何普通嫌疑人都更懂得如何在訊問室里保護自己。

  但他漏了一個點。

  訊問結束後,市局的人把記錄拿給陸誠看。

  陸誠翻到第四個小時的對話記錄。

  訊問人員問:「你說那個房間裡的東西不是你放的。那電子鎖的密碼是誰設的?」

  曹學明答:「我不知道。我說了,那個房子我很久沒去了。」

  訊問人員問:「電子鎖是三個月前才安裝的。安裝記錄在物業那邊有備案——預約安裝的電話號碼是你妻子的手機。你妻子說是你讓她打的電話。」

  曹學明沉默了十五秒。

  然後他說:「她記錯了。」

  十五秒。

  一個訓練有素的人在被問到關鍵問題時——如果真的無辜——不需要十五秒來組織回答。

  他需要十五秒——是因為他在判斷:這個問題如果回答「是」會怎樣,回答「不是」會怎樣。

  最後他選擇了最笨的一種回答——讓妻子替他背。

  但他的妻子已經在另一間房間裡接受了詢問。她是主動配合的——一個六十歲的女人,在丈夫和兒子同時出事的情況下,她沒有選擇對抗,她選擇了說實話。

  「電子鎖是老曹讓我安裝的。他說那個房間放了一些重要的工作資料,不想讓別人看到。密碼是他自己設的。」

  這段話跟曹學明的說法完全矛盾。

  一個人說「我不知道」,另一個人說「是他讓我裝的」。

  夫妻之間的口供出現了裂縫。

  陸誠把這個細節標了出來,交給了市局的人。

  「下一輪訊問,可以用這個切入。」

  市局的訊問人員接過材料看了看,點了點頭。

  曹學明的防線——正在一點一點地被蠶食。

  ……

  但另一邊——李濟康的反應比陸誠預想的更快。

  帳戶被凍結之後——確切地說是凍結後的第三個小時——李濟康出現在了區政府信訪辦。

  他實名舉報青禾區公安分局刑偵大隊大隊長陸誠「濫用職權、非法凍結公民財產、惡意打擊報復民營企業家」。

  舉報材料寫了整整八頁。

  陸誠是在下午五點知道這件事的——許衛中打來的電話。

  「他舉報你了。」許衛中的聲音很平靜。「信訪辦的材料已經轉過來了。」

  「意料之中。」陸誠說。

  「內容很詳細——說你在沒有充分證據的情況下凍結了他的企業和個人帳戶,導致他的公司無法正常運營,工人發不出工資。還說你跟陶正清家屬有『不正當往來』——暗示你辦案有私人動機。」

  陸誠沒有生氣。他甚至笑了一下——非常短暫的、一閃而過的笑。

  「他的律師寫的。」

  「你怎麼知道?」

  「八頁。一個做工程的人寫不出八頁條理清晰的舉報材料。而且用詞很講究——『濫用職權』、『非法凍結』、『惡意打擊報復』——這些都是法律術語,用得很精準。他請了律師。」

  「律師是誰?」

  「我猜——他不會請本地的。本地律師接這種案子會被同行側目。他會請省城的,最好是有『保護傘案件』辯護經驗的。」

  「這件事你怎麼處理?」

  「不需要我處理。」陸誠說。「凍結帳戶是市局批准的,手續完備,程序合法。他的舉報到了任何一個層面——信訪辦也好、紀委也好、檢察院也好——都會被駁回。但他不在乎能不能成功。他的目的不是推翻凍結——是給我製造壓力、拖延時間。」

  「你的意思是——」

  「他在爭取時間。他知道曹磊被拘傳了,知道曹學明被約談了,知道自己的帳戶被凍了。他現在最怕的不是坐牢——是坐牢之前來不及處理某些事情。」

  「什麼事情?」

  「轉移資產、銷毀證據、或者——跑。」

  許衛中沉默了兩秒。「你覺得他會跑?」

  「有可能。他的資金渠道被切斷了,但他可能有我們不知道的備用資金。舉報是他的明面手段——暗地裡他在做什麼,我們需要盯著。」

  「小魯還在盯他嗎?」

  「在。但我之前讓小魯撤遠了。現在——可以拉近一點了。不需要再隱蔽了。讓他知道有人在看著他。」

  「你確定?」

  「確定。一個知道自己被盯著的人——要麼更加謹慎,不敢輕舉妄動;要麼更加慌張,做出錯誤判斷。無論哪種——對我們都有利。」

  許衛中沒有再說什麼。

  「好。你自己把握。但注意——李濟康舉報你的事,可能會引起區里某些人的注意。你做好準備。」

  「明白。」

  掛了電話。

  陸誠坐在辦公椅上,閉了一下眼。

  李濟康的舉報——預期之內。

  區里某些人的注意——也在預期之內。

  一條兩億規模的利益鏈,牽扯到公安、城建、規劃、住建多個部門。這麼大的網絡不可能只靠幾個人維持——一定還有更多的節點隱藏在暗處。

  當網絡中的某個節點被觸動時——其他節點都會感受到震動。

  有些節點會選擇沉默,等待事態發展。

  有些節點會選擇自保,切割關係。

  但也有一些節點——會主動出擊,試圖把威脅消滅在萌芽狀態。

  陸誠不知道哪種情況會先發生。

  但他知道——不管發生什麼——他手裡的證據已經足夠堅實了。

  證據不會因為舉報而消失。

  證據不會因為施壓而改變。

  證據就是證據。

  他睜開眼,拿起桌上的文件,繼續工作。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

  今天是收網行動的第三天。

  還遠遠沒有結束。

  ……

  收網行動的第四天,裂縫出現在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

  上午十點,陸誠接到了一個電話。

  來電人是區住建局的吳科長。

  就是那個在清和茶舍跟李濟康一起喝茶的吳科長。

  「陸大隊長,我想……跟你見一面。」

  電話里的聲音很緊張。陸誠能聽出那種特有的氣息——不是報案時的急切,不是投訴時的憤怒,而是長期承受壓力之後的崩潰前兆。

  「什麼事?」

  「不方便在電話里說。能當面談嗎?」

  「可以。你來分局?」

  「不行。分局太多人了。能不能——找個別的地方?」

  陸誠想了想。「城西公園北門。十一點。」

  「好。我穿黑色外套。」

  「我認識你。不用描述衣服。」

  電話掛了。

  趙宗華在旁邊聽到了這段對話。

  「吳科長?那個管招投標備案的?」

  「對。」

  「他主動找你——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兩種可能。第一,他聽說了曹學明和李濟康的事,慌了,想來自首保平安。第二,有人讓他來試探我們。」

  「你傾向於哪種?」

  「去了就知道了。」

  十一點。城西公園北門。

  深秋的公園人不多。幾個老人在散步。有人在長椅上看報紙。

  吳科長已經到了。他站在一棵銀杏樹下面,手插在口袋裡,不停地左右張望。看到陸誠走過來,他的肩膀明顯地放鬆了一下——又立刻繃緊了。

  「走走吧。」陸誠說。

  兩個人沿著公園的步道慢慢走。

  沉默了大約一分鐘,吳科長開口了。

  「陸大隊長,我想你應該知道我是誰。」

  「知道。住建局工程招投標備案科科長。」

  「那你也應該知道——我跟李濟康認識。」

  「知道。」

  吳科長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們查他了。帳戶也凍了。曹學明也被帶走了。」

  陸誠沒有確認也沒有否認。他只是走著,等對方繼續說。

  「我今天來找你——不是誰讓我來的。是我自己的決定。」

  「說吧。」

  吳科長停下了腳步。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了一根,手抖得很厲害,打了三次火機才點著。

  「陶正清的事——我知道一些。」

  陸誠的步子也停了。

  「三年前,三中教學樓的質量問題——不是只有城建局和正清建築知道。我們住建局備案的時候,招投標文件里有一些不對勁的地方。我看出來了。」

  「什麼不對勁?」

  「投標報價。正清建築的投標價是一千四百萬——這個價格在當時的市場行情下偏低了。正常來說,一千四百萬做出來的質量不可能滿足設計標準。除非——偷工減料。」

  「你看出來了——然後呢?」

  「我跟我的處長匯報了。處長說——『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別的不用操心。』我就知道——這裡面有人打了招呼。」

  「誰打的招呼?」

  吳科長深吸了一口煙。

  「我不確定。但後來李濟康請我吃飯——那是我第一次見他。他很客氣,說『吳科長辛苦了,以後大家多交流』。吃完飯之後——桌上放了一個信封。」

  「多少?」

  「五萬。」

  他說這個數字的時候——聲音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我——拿了。」

  陸誠看著他。沒有說話。

  「後來每年——逢年過節——李濟康都會給我一個信封。三萬到五萬不等。我拿了三年。總共——大概十五萬左右。」

  「你知道這些錢的代價是什麼嗎?」

  「我現在知道了。」吳科長把煙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後扔在地上踩滅了。「陶正清死了。宋遠征也死了。兩條人命——跟這條利益鏈有關。而我——也是這條鏈上的一個環節。」

  他轉過頭看著陸誠。眼眶紅了。

  「陸大隊長,我不想跑,也跑不了。我今天來——是想問你——如果我主動交代,能不能從輕處理?」

  陸誠看了他幾秒。

  「你交代的內容——如果對案件偵破有實質性幫助——檢察院在量刑時會考慮你的自首情節和配合態度。但具體怎麼處理不是我能決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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