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兩個「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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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誠花了兩天時間,把陶正清和宋遠征兩份案卷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事實,第二遍看邏輯,第三遍看漏洞。

  陶正清的案卷相對完整。死亡時間:三年前十月二十一日晚九點至十點之間。死亡地點:鶴鳴山莊觀景台下方碎石坡。墜落高度約十四米。屍檢結論:多處骨折,顱腦損傷,符合高墜致死特徵。血液酒精含量0.187g/100ml,屬於醉酒狀態。

  當晚的情況是這樣的——青禾區建築行業商會舉辦秋季聚餐,地點選在城外的鶴鳴山莊。參加的人有十幾個,都是本地做工程的老闆和幾個相關部門的退休幹部。晚飯從六點吃到八點半,席間喝了不少酒。飯後有人打牌,有人喝茶,陶正清說出去透透氣,就離開了餐廳。

  大約四十分鐘後,山莊的保安在觀景台下方發現了他的屍體。

  現場勘查記錄顯示:觀景台護欄高度約一米一,但東側有一段護欄的立柱底部鏽蝕嚴重,用手推就能晃動。地面有酒液痕跡和嘔吐物。勘查人員的結論是——死者酒後走到觀景台,可能是想吹風醒酒或者嘔吐,靠在了鬆動的護欄上,護欄倒塌,人隨之墜落。

  陸誠翻到勘查照片。觀景台不大,大概三米乘五米的一個平台,三面有護欄,一面連接山莊的走廊。地面是防腐木鋪的,照片上能看到木板的縫隙里有深色的污漬——應該是酒液或嘔吐物。

  東側護欄倒塌的部分,兩根立柱從根部斷裂。斷面的照片拍得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是鏽蝕加外力的結果。

  看上去,一切都說得通。

  一個喝多了的中年男人,走到護欄邊上,靠了一下,護欄斷了,人掉下去了。每年全國因為類似原因死亡的人不在少數。

  但陸誠的目光停在了一個地方。

  勘查記錄的第三頁,現場提取物品清單里寫著:「死者隨身物品:錢包一個(內有現金、銀行卡、身份證)、手機一部(已碎裂)、車鑰匙一串、打火機一隻。」

  他又翻回屍檢報告,看死者衣著描述:上身深藍色夾克外套,內穿灰色襯衫;下身深色西褲;腳穿黑色皮鞋。

  皮鞋。

  陸誠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了一個字:鞋。

  然後他翻開宋遠征的案卷。

  宋遠征的案子更簡單。死亡時間:兩年半前四月八日。死亡地點:自家書房。死因:自縊。上吊用的是書房窗簾的綁帶,綁在了書架頂部的橫樑上。

  書房門從裡面反鎖。家屬發現異常後,物業用備用鑰匙開的門——不對,案卷上寫的是「破門進入」。用的是消防斧,劈開了門鎖附近的木質門板。

  遺書在書桌上,一張A4白紙,用黑色簽字筆寫的:「我對不起大家。不要為我花錢。骨灰撒了就行。」

  筆跡鑑定結論:與宋遠征本人筆跡高度一致。

  陸誠看了那份筆跡鑑定報告。鑑定人是分局技術科的——不是市局的。三年前分局技術科的筆跡鑑定水平,他不好評價,但這份報告只有兩頁,比對樣本只選了三份。

  三份樣本,得出「高度一致」的結論。

  在刑事技術領域,筆跡鑑定要做到嚴謹,比對樣本通常不少於十份,要涵蓋不同時期、不同書寫狀態下的筆跡。三份樣本,太少了。

  但當時沒有人質疑。因為所有人都認為這是一個自殺案件——門從裡面鎖著,遺書是本人寫的,沒有外傷,沒有搏鬥痕跡。一個退休幹部,可能因為身體原因、心理原因、或者其他什麼原因,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

  陸誠翻到宋遠征的個人信息。六十三歲,退休前是青禾區城建局副局長,分管建設工程質量監督和行業管理。退休後住在城區一個叫「翠湖苑」的小區,和老伴一起生活。有一個兒子,在外地工作。

  城建局副局長,分管建設工程。

  建築公司老闆陶正清,要在青禾區做工程,繞不開城建局。

  這兩個人認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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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卷里沒有提到。因為兩起案件分別定性為「意外」和「自殺」,沒有人把它們聯繫在一起,自然也沒有人去查兩個死者之間的關係。

  陸誠合上案卷,靠在椅背上。

  他的思路很清楚——現在手上有兩個「不合理」。

  第一個:陶正清恐高。他妻子在信中寫得很明確——「他這輩子沒上過任何超過三層樓的地方。」一個恐高的人,喝醉了酒之後,會主動走到一個海拔至少幾十米的山上、一個懸空的觀景台上去「吹風」?

  酒精會降低人的判斷力,但恐高是一種深層的生理反應。嚴重恐高的人,即使喝醉了,接近高處也會本能地抗拒。

  第二個:宋遠征的遺書。「我對不起大家。不要為我花錢。骨灰撒了就行。」二十一個字。沒有具體的人名,沒有具體的事由。「對不起大家」——對不起誰?為什麼對不起?一個退休副局長,如果是因為貪腐被查、或者身體絕症、或者家庭變故,遺書里通常會有更具體的內容。

  這封遺書像是——模板。

  一封可以放在任何人桌上的通用遺書。

  陸誠拿起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老趙,你明天幫我查一個東西。」

  「什麼?」

  「青禾區城建局,宋遠征退休前經手的工程項目清單。重點查——有沒有陶正清的公司。」

  「陶正清?鶴鳴山莊那個?」

  「對於這個案子你怎麼看?」

  趙宗華停了一下。「當時鬧過一陣——陶正清的老婆到分局來過好幾次,說她丈夫不可能是意外。後來不了了之了。」

  「為什麼不了了之?」

  「具體我不清楚,那時候我在外地抓犯人,市局有人派下來盯這個案子,但聽說是上面定了調子,說證據不支持刑事立案。」

  上面。

  「哪個上面?」

  趙宗華沉默了兩秒。「陸隊,這事……你真要查?」

  「我只是看看案卷。」陸誠說,「你幫我查城建局的項目清單就行。」

  他掛了電話。

  辦公室的燈光照在兩份案卷上。陸誠盯著它們看了一會兒,然後拉開抽屜,把它們鎖了進去。

  不是不查。是還不到攤開來查的時候。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不合理」。

  一個巧合可以是巧合。兩個巧合就是線索。三個巧合——就是證據。

  現在他只有兩個。

  他需要第三個。

  ……

  趙宗華的效率很快。

  第二天下午,他就把城建局的項目清單找到了。不是通過正式渠道——正式渠道調三年前的檔案要走流程,至少一個星期。他找的是城建局檔案室一個快退休的老科員,對方跟趙宗華的父親是老同學。

  「查到了。」趙宗華把一張手寫的清單放在陸誠桌上。「宋遠征在城建局副局長任上,一共經手了四十七個工程項目的質量監督審批。其中陶正清的公司——青禾正清建築工程有限公司——承建了其中六個。」

  六個。

  「最大的一個是什麼?」

  「青禾區第三中學綜合教學樓,總投資兩千八百萬。正清公司中標,宋遠征簽字審批並主持竣工驗收。」

  「這個項目有沒有出過問題?」

  趙宗華翻了翻手裡的筆記。「我問了那個老科員。他說這個項目……有過一次質量投訴。教學樓投入使用半年後,三樓走廊出現了裂縫。學校向城建局反映,城建局派人去檢查,結論是『熱脹冷縮導致的表面裂縫,不影響結構安全』。簽檢查報告的人——是宋遠征。」

  「後來呢?」

  「後來學校不太滿意,又找了第三方檢測機構。第三方的報告說裂縫原因是混凝土標號不夠,用的材料低於設計要求。但這份報告交上去之後……沒了下文。」

  「沒了下文是什麼意思?」


  陸誠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混凝土標號不夠。這在建築行業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意味著施工方在建材上偷工減料。如果被追究,不僅要返工賠償,還可能面臨行政處罰甚至刑事追訴。

  而宋遠征作為竣工驗收的簽字人,如果這件事被翻出來,他就不只是「失職」的問題了——簽字驗收意味著他確認了工程質量合格。如果實際質量不合格,他要麼是沒看出來(瀆職),要麼是看出來了但故意放過(受賄)。

  不管哪種,都夠他喝一壺的。

  「還有一件事。」趙宗華說,「我查了一下商會聚餐的參加人員名單——就是陶正清出事那天晚上,鶴鳴山莊的聚餐。」

  「宋遠征在不在?」

  趙宗華點了點頭。「在。他雖然已經退休了,但商會每年秋季聚餐都會請幾位退休的老領導。宋遠征的名字在賓客名單上。」

  陸誠的目光銳了一下。

  同一天晚上。同一個地方。陶正清「意外墜亡」的時候,宋遠征也在現場。

  半年後,宋遠征「自殺」。

  「當時有人問過宋遠征嗎?」

  「案卷里沒有筆錄。」趙宗華說,「因為定性是意外事故,在場的人只做了簡單的情況登記——誰什麼時候到的、什麼時候離開的、有沒有看到異常。宋遠征的登記記錄只有一行:『晚六點到場,九點十五分離開,未見異常。』」

  「九點十五分離開。」陸誠重複了一遍。「陶正清的屍體是幾點被發現的?」

  「九點二十分左右。」

  宋遠征在屍體被發現前五分鐘離開了山莊。

  這不能說明什麼。聚餐結束了,有人先走有人後走,很正常。但陸誠把這個時間記了下來。

  「還有一件事我想確認。」陸誠從抽屜里拿出陶正清的案卷,翻到現場照片那一頁。「你看這張——觀景台地面的照片。」

  趙宗華湊過來看。照片上是防腐木地面,有污漬和一些散落的碎片。

  「看這裡。」陸誠指著照片左下角的一個痕跡。「這是什麼?」

  趙宗華眯著眼看了半天。「像是……鞋印?」

  「對。是一個鞋印。不完整,只有前半部分。」陸誠從文件袋裡又抽出一張照片——這是他昨晚從案卷的附件里找到的,勘查人員拍了但沒有在報告中提及的照片。「再看這張。」

  這張拍的是觀景台入口處的地面。泥土地,上面有幾個腳印。

  「這些腳印里,」陸誠指著其中一個,「有一個方向是朝著觀景台走的,但沒有對應的回來的腳印。」

  趙宗華愣了一下。「你是說——有人走上了觀景台,但沒有原路走回來?」

  「或者說——有人走上了觀景台之後,從另一個方向離開了。觀景台三面有護欄,一面連走廊。如果有人從走廊上去,正常應該從走廊回來。如果沒有回來的腳印,要麼這個人飛了,要麼……」

  「要麼這個人從護欄那邊下去了。」趙宗華說,然後他自己也覺得不對,「但護欄下面是懸崖——」

  「不是所有方向都是懸崖。」陸誠從案卷里翻出鶴鳴山莊的平面圖。「東側是碎石坡,陶正清就是從這邊墜落的。但北側——」他的手指點在圖上,「北側護欄外面是一個緩坡,坡下面連著山莊的停車場。高差大概兩米多,如果翻過護欄踩著坡面下去,一個成年人完全可以做到。」

  趙宗華看著那張平面圖,表情慢慢變了。

  「你的意思是……」

  「我現在什麼意思都沒有。」陸誠把照片和案卷收了起來。「我只是發現了一些照片上的東西,這些東西在三年前的勘查報告裡沒有被提及。」

  他看著趙宗華。

  「現在,我需要去一趟鶴鳴山莊。」

  趙宗華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他想說什麼——可能是「要不要先跟許局報告一聲」,或者是「這事會不會牽扯太深」——但最終他什麼都沒說。

  他了解陸誠。一旦在案子裡嗅到了血腥味,就不會停下來。

  「我開車。」趙宗華說。

  ……

  鶴鳴山莊在青禾城區以北十二公里的鶴鳴山上。

  三年前,這裡是青禾區小有名氣的度假山莊——有餐廳、客房、茶室、棋牌室,還有一個建在山腰的觀景台,可以俯瞰整個青禾城區。

  但陶正清出事之後,山莊的生意就不太好了。中國人講究,死過人的地方總歸晦氣。加上後來護欄安全問題被媒體報了一波,山莊的老闆賠了陶家一筆錢,又花了一大筆整改費用,元氣大傷。

  陸誠和趙宗華到的時候,山莊大門的油漆已經起皮了,門口的石獅子上落了一層灰。

  來之前,趙宗華打了個電話給山莊管理處,說是分局來做舊案複查的例行走訪。對方沒有多問,派了一個值班的管理員來帶路。

  管理員姓馬,四十來歲,乾瘦,說話帶著本地口音。他在山莊幹了七八年,陶正清出事的時候他也在。

  「那天晚上我不是值班。」老馬帶著他們沿著石板路往山上走,「但第二天一早我就來了。保安老劉打電話給我說出大事了,我趕過來的時候,警察已經在了。」

  「現在觀景台還能上去嗎?」陸誠問。

  「能是能,但整改之後就封了,不對客人開放了。護欄換了新的不鏽鋼管的,加高到了一米三。但沒人上去——誰沒事去那裡。」

  觀景台在半山腰的一個突出的岩石平台上,原來的防腐木地板已經更換了一部分。新舊木板的顏色差異很明顯。護欄確實換了,不鏽鋼管焊得很結實。

  陸誠站在觀景台上,四周看了一圈。

  東側——往下看是碎石坡,坡度很陡,大約六十度。坡底是一片灌木和亂石。陶正清就是從這裡墜落的。十四米的落差,加上碎石的衝擊,沒有生還的可能。

  北側——他走到北面護欄前,往外看。

  果然。

  北側護欄外面是一個覆蓋著雜草的緩坡,坡度大約三十度,往下延伸六七米就是一塊平地,平地再往下走幾步,就是山莊的後側停車場。

  一個身手正常的成年人,翻過一米一的老護欄——現在是一米三,但三年前是一米一——踩著緩坡走下去,二十秒就能到停車場。

  「老馬,三年前這個北側護欄外面是什麼情況?有沒有燈?」

  「沒有燈。現在也沒有。這邊是山莊的後面,客人一般不走這邊。」

  「停車場呢?那天晚上有監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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