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誰害了她?借調!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王桂英的嘴唇開始顫抖。

  從嘴唇到下巴,從下巴到肩膀,最後整個人都在顫抖。

  「誰……」她的聲音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誰害了她?」

  陸誠沉默了兩秒。

  「是鄭大軍。他已經被抓了,也交代了全部事實。」

  堂屋裡安靜了。

  安靜到可以聽見門外那條黃狗趴在地上喘氣的聲音。

  然後王桂英發出了一聲極其壓抑的哭泣——不是嚎啕,不是呼天搶地。只是從喉嚨深處溢出來的、斷斷續續的、像老舊水管漏水一樣的嗚咽。

  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的聲音悶在手掌後面,「她不會一年多不打電話給我……她不會不管甜甜的……她不會的……」

  她哭了很久。

  陸誠坐在對面,一動不動。

  他不安慰。不是因為冷漠,而是因為他知道——這種痛,安慰不了。任何語言在這種痛面前都是多餘的。他能做的,只是坐在這裡,讓一個失去女兒的母親知道——殺害她女兒的人,已經被繩之以法了。

  過了大約十分鐘,王桂英慢慢放下了手。

  她的眼睛已經腫了,但裡面的光是清醒的。

  「他為什麼要害她?」

  陸誠如實說了——婚外情,離婚糾紛,那個夜晚。

  他儘量用平淡的語氣陳述事實,沒有添加任何評價。

  王桂英聽完後,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陸誠差點沒聽清。

  「我女兒……她嫁給他的時候,就哭了。不是高興的哭。我當時問她為什麼哭,她說沒什麼,就是捨不得離開家。」

  她低下頭,看著桌上那本語文課本。

  「她其實不想嫁的。是我催的。我跟她說,女孩子年紀大了嫁不出去。鄭大軍家雖然窮,但人看著老實。」

  她的手抓著桌邊,指節發白。

  「是我把她推過去的。」

  「阿姨——」

  「你別說了。」王桂英打斷了他,「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要說不怪我,怪那個殺人的。我知道。但這話改不了——如果當初我不催她,如果她不嫁給鄭大軍——」

  她沒有說下去。

  院子外面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

  小腳步。

  「外婆!外婆!」甜甜的聲音從院門口傳過來,「你看我買了什麼!新的橡皮!粉色的!」

  一個扎著兩條小辮子的小女孩衝進院子,手裡舉著一塊粉色的橡皮。

  她看到堂屋裡坐著一個陌生的叔叔,愣了一下。

  然後她看到外婆紅腫的眼睛。

  「外婆,你怎麼哭了?」

  王桂英趕緊擦了一把臉,擠出一個笑。

  「沒有,外婆眼睛不好,剛才揉的。你買的橡皮好看嗎?給外婆看看。」

  甜甜把橡皮遞過去,還在打量陸誠。

  「叔叔,你是誰呀?」

  陸誠站了起來。

  他看著這個七歲的小女孩——大眼睛,小辮子不太整齊,指甲縫裡有鉛筆灰——她不知道媽媽已經死了,不知道殺害媽媽的人是自己的爸爸,不知道外婆剛剛經歷了什麼。

  她只知道自己買了一塊新的粉色橡皮。

  「叔叔是來看你外婆的。」陸誠說,聲音跟平時不一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那個聲音比平時柔軟了一點。

  「哦。」甜甜點點頭,跑到外婆身邊去了。

  陸誠走出了院子。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王桂英摟著甜甜,一隻手給她理著歪了的小辮子。陽光從門口照進去,照在她們祖孫倆身上,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條黃狗也湊了過來,趴在甜甜腳邊。

  一老一小一狗。

  以後的日子,就是她們三個了。

  陸誠轉過身,走了。

  ……

  回分局的路上,趙宗華開車,陸誠坐在副駕駛。

  兩個人都沒說話。

  車到了分局門口的時候,趙宗華熄了火,但沒下車。

  「陸隊。」

  「嗯。」

  「我之前說這案子破了我請客。現在——我不太想請了。」

  陸誠看了他一眼。

  「不是因為心疼錢。」趙宗華說,「是因為……我覺得沒什麼好慶祝的。」

  陸誠沒有說話。

  「一個女人死了一年多,她的屍體在河裡泡了一個月才被人發現。她的媽媽找了她一年多。她的女兒到現在還不知道媽媽不會回來了。兇手是她的丈夫——那個她嫁了、跟他一起出去打工、一起吃苦、一起攢錢的人。」

  趙宗華的聲音有些啞。

  「案子是破了。但這有什麼好慶祝的?」

  陸誠打開車門,下了車。

  站在車外,他彎腰看著駕駛座上的趙宗華。

  「你說得對。沒什麼好慶祝的。」他說,「但請客還是要請。不是慶祝——是給大家一個收尾。做完一個案子,聚一聚,吃個飯,把心裡的東西消化消化。然後準備下一個。」

  他直起身。

  「這行干久了,最怕的不是破不了案。是把案子帶回家——帶到夢裡去。」

  趙宗華坐在車裡,看著陸誠的背影走進了分局的大門。

  他想了一會兒,把車門打開,下來了。

  走了兩步,又走回來,從車裡拿出手機,給一家做酸菜魚的館子打了個電話。

  「老闆,今晚訂個大桌。七八個人。多加辣。」

  ……

  蒼民鎮潭河無名女屍案的案卷歸檔那天,許衛中在分局的例行通報會上,用了三分鐘時間通報了這個案子。

  他沒說太多。只說了幾個數字——

  積壓時間:一年零一個月。

  重新偵辦時間:九天。

  證據類型:DNA比對、基站數據、物證提取、嫌疑人供述,形成完整證據鏈閉合。

  通報完之後,他看了陸誠一眼。

  陸誠正低頭在筆記本上寫東西,不知道在寫什麼。

  散會後,黃濤湊到陸誠旁邊。

  「陸隊,這案子……你從一開始就懷疑是丈夫乾的?」

  「不是懷疑。」陸誠說,「是排除。」

  「排除?」

  「所有的線索都在排除——排除外來作案者、排除熟人作案、排除仇殺、排除搶劫。一層一層排除之後,剩下的那個可能性,就是答案。」

  「但『丈夫』這個方向,你是怎麼想到的?」

  「我沒有『想到』。」陸誠把筆記本合上,「我只是問了一個問題——如果死者是本地人,她為什麼沒有被報失蹤?答案只有一種:有人在替她解釋缺席。誰有能力替一個成年女性解釋長期缺席?只有她最親近的人。最親近的人——丈夫。」

  黃濤想了想。

  「所以你讓查夫妻一起外出打工的——就是為了找出『誰在替誰解釋』。」

  「對。如果一對夫妻一起出去打工,丈夫回來了,妻子沒回來——丈夫說『她去了別的地方打工』——沒有人會去驗證這句話。在農村,打工就是『消失』的合法理由。一個人可以一年不回家、一年不打電話、一年不出現——只要有人替他說一句『在外面打工呢』,就沒人追問。」

  他站起來。

  「這不是一個刑偵問題。這是一個社會結構的問題。」

  黃濤愣了一下,沒完全理解。

  但他把這句話記在了本子上。以後會懂的。

  ……

  酸菜魚的晚飯,趙宗華請了全隊。

  七個人圍坐在一張圓桌旁——陸誠、趙宗華、王霄、黃濤、小魯,還叫了技術科的老周和派出所配合過案子的馮所長。

  酸菜魚上來的時候,小魯先夾了一筷子。

  「陸隊,你平時喝酒不?」

  「不喝。」

  「那你平時有什麼愛好?」

  「看案卷。」

  「……」

  趙宗華在旁邊笑了:「行了小魯,你別問了。陸隊的愛好就是不讓你們閒著。」

  馮所長舉了杯啤酒。他來之前剛從塘坎村回來,臉色不太好看。

  「陸隊,我敬你一杯。」他說,「這案子……我在蒼民鎮幹了二十多年,沒破過命案。不是沒碰到過,是碰到了也沒本事破。這次你們來,九天就把事情辦了,我服。」

  陸誠端起面前的茶杯,碰了一下。

  「不是我破的。是證據破的。」他說,「蘇小燕的手機停了、銀行卡停了、微信停了——這些數據在那裡放了一年,從來沒有人去查過。如果一年前有人查了,這個案子可能幾個星期就能結。」

  馮所長臉上有些掛不住,但沒有辯解。

  趙宗華替他解了圍:「一年前數據意識還沒這麼強,基層派出所也不具備跨系統調數據的能力。這不是老馮的問題,是整個體系的問題。」

  「所以黃濤的那個AI模型,」陸誠說,「是很有用的,以後要繼續搞。這次它立了功——從三百多人里篩出關鍵目標,人工來做至少要一個星期,它幾個小時就跑完了。」

  黃濤的眼睛亮了起來。

  「陸隊——你終於誇我了。」

  小魯打擊道:「陸隊誇你?夸的是模型好嗎。」

  陸誠看了他一眼:「模型的篩選邏輯還是太粗糙。這次能篩出來,是因為目標特徵明顯——手機停、銀行停、微信停,三個條件疊加。如果碰上一個更聰明的嫌疑人,知道定期用死者的手機登錄微信、定期用死者的銀行卡消費一筆小額——你的模型就篩不出來了。」

  「那怎麼辦?」

  「往深了餵養。不要只看『有沒有活動』,要看『活動模式是否符合本人習慣』。一個人用手機的方式——上網時間、打開的App、聊天的對象——是有指紋的。如果一個帳號的行為模式突然發生了根本性改變,即使還有活動,也應該被標記。」

  黃濤把這段話一字不落地記了下來。

  飯吃到一半,羅超忽然放下筷子。

  「陸隊,你發現沒有——最近這幾個案子,有一個共同點。」

  「什麼?」

  「古董花瓶那個案子,兒子偷老子的東西。縱火那個案子,員工幫老闆放火。潭河這個案子,丈夫殺妻子。」趙宗華想了想,「兇手和受害者之間都有親密關係。不是外人幹的,都是身邊的人幹的。」

  桌上安靜了一下。

  「是。」陸誠說,「最難查的案子,往往不是陌生人作案。陌生人作案有痕跡、有動機斷裂、有行為反常。但身邊人作案——他知道你的習慣、你的弱點、你的行蹤。他可以用你的信任作為武器,用你們之間的關係作為掩護。」

  他夾了一筷子酸菜。

  「所有的推理方法,歸根到底都是一句話——找到那個『不合理』。陌生人作案,不合理的地方通常在現場。身邊人作案,不合理的地方在關係里。」

  這頓飯吃到晚上九點多才散。

  趙宗華喝了不少啤酒,走路有點晃。小魯扶著他,兩個人歪歪斜斜地往宿舍方向走。

  王霄也愛喝酒,但今天不敢喝多,喝多了他老婆會罰他睡沙發,以前喝醉沒少吐老婆身,所以現在禁止喝多。

  陸誠沒喝酒,走在最後面,步子很慢。

  走到分局門口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

  一條微信消息。

  發消息的人是許衛中。

  「明天上午來我辦公室一趟,有個事跟你說。」

  陸誠看了看時間——晚上九點二十八分。許衛中這個時間還在發工作消息,說明不是小事。

  他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把手機揣回口袋,抬頭看了看天。

  秋天的夜空很乾淨,星星比城裡看到的多。

  他在分局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辦公樓。

  沒回宿舍。

  他回了辦公室。

  桌上還攤著今天沒來得及收的案卷——不是潭河的案卷,是另一摞。

  那是他這兩天在空閒時間裡陸續翻的東西——青禾分局近五年來所有未破積案的匯總目錄。

  大部分是盜竊、詐騙這類侵財案件,偵破難度不算高,主要是線索中斷或嫌疑人在逃。

  但有幾起,他翻到的時候,停留的時間比較久。

  其中一起——

  案卷編號靠前,時間是三年前。

  一個叫」鶴鳴山莊「的地方,發生了一起墜亡事件。


  死者叫陶正清,五十六歲,青禾本地一家建築公司的老闆。去鶴鳴山莊參加一個商會聚餐,晚飯後在山莊的觀景台上墜落,當場死亡。

  現場勘查結論:意外墜亡。觀景台護欄年久失修,存在安全隱患。死者血液中檢出酒精含量,當晚飲酒較多。

  案件定性為意外事故,未立刑事案件。

  但案卷的最後一頁,有一份附件——是死者妻子提交的一封信。

  信上寫著——

  「我丈夫那天晚上不可能自己摔下去。他恐高。他這輩子沒上過任何超過三層樓的地方。他絕對不會主動走到那個觀景台上去。」

  信的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來,沒有人回應過這封信。

  陸誠把這份案卷單獨抽了出來,放在了桌角。

  然後他又翻到了下一起。

  案發時間:兩年半前。

  一個叫宋遠征的退休幹部,在家中書房裡被發現死亡。門窗緊閉,書房從裡面反鎖。死因:自縊。

  遺書在書桌上,字跡經鑑定確認是本人。

  案件定性:自殺。

  但——

  陸誠看著那份遺書的複印件。遺書很短,只有三行字:

  「我對不起大家。不要為我花錢。骨灰撒了就行。」

  他盯著這三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翻到了死者的個人信息頁——宋遠征,六十三歲,退休前是青禾區城建局副局長。

  城建局。

  陸誠的目光移回到上一份案卷——鶴鳴山莊墜亡的陶正清,建築公司老闆。

  建築公司。城建局。

  他把兩份案卷並排放在桌上。

  兩個人——一個建築公司老闆,一個城建局退休副局長——在一年之內,一個」意外墜亡」,一個「自殺」。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

  然後合上筆記本,關了檯燈。

  辦公室的窗戶外面,夜色深沉。遠處的街燈在黑暗中排成一條線,像一串發光的省略號。

  省略號的後面,是什麼?

  陸誠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會翻到那一頁的。

  ……

  第二天上午九點,陸誠敲開了許衛中辦公室的門。

  許衛中在泡茶。看到他進來,招了招手。

  「坐。」

  陸誠坐下了。

  許衛中給他倒了杯茶,沒急著說正事。先聊了兩句蒼民鎮案子的收尾——檢方已經受理了,法院那邊估計很快會開庭。

  然後他放下茶杯,語氣變了。

  「隔壁省廳刑偵總隊的齊總隊,前天給我打了個電話。」

  隔壁省?

  陸誠沒說話。

  「他說——他們省廳在組建一個新的專案團隊,專門負責跨區域的疑難積案和重大案件。需要從各地市抽調骨幹。不是他們那裡沒有厲害的刑警,而是沒有像你這樣的破案大神。」

  許衛中看著他。

  「這次是代表我們江南省去的。」

  陸誠端著茶杯,目光平靜。

  「我跟他說,讓我考慮考慮。」許衛中的語氣不急不緩,「你在青禾區這一個多月,好幾個積案全部告破,帶出來的幾個年輕人長進明顯。你留在這裡,對整個分局是質的提升。」

  他停了一下。

  「但我也知道——你不可能一輩子留在咱們青禾區。」

  「不過你借調到隔壁省我就放心了,他們肯定不敢留你,留你咱們整個江南警界還不跟他們急啊,呵呵。」

  陸誠也笑了笑,喝了一口茶。

  「許局,那邊的具體安排是什麼?」

  「齊總隊的原話是——『先到總隊報到,然後根據案件情況,到各地市巡迴辦案。借調性質,隨時可以回來。』」

  「隨時可以回來。」陸誠重複了一遍。

  「就是論案件,一個案件破了,要是咱們自己這邊有什麼緊急情況,就隨時把你拽回來,這是派你過去的必要條件。」許衛中道。

  陸誠道:「我們分局還有不少陳年積案。」

  許衛中道:「案子是破不完的,借調是下個月的事情,這段日子你們繼續忙。」

  「齊總隊也說了,讓你手頭的事忙完再說。」

  陸誠點了點頭,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許局,我想問一個事。」

  「你說。」

  「三年前鶴鳴山莊那個墜亡的案子——陶正清——當時是誰定的『意外事故』?」

  許衛中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變化很細微,但陸誠捕捉到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許衛中說,「當時的分管領導已經調走了。」

  他的語氣,和剛才聊天時不太一樣了。

  不是冷,是——謹慎。

  陸誠把這個細微的變化收在眼底,沒有追問。

  「沒別的事了。」他說,「謝謝許局。」

  他出了許衛中的辦公室,走在走廊里。

  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的手機里存著一張照片——昨晚拍的。

  是那份遺書的複印件。

  三行字。

  「我對不起大家。不要為我花錢。骨灰撒了就行。」

  二十一個字的遺書。

  一個退休副局長的最後留言。

  陸誠走進辦公室,坐下來,打開了筆記本。

  昨晚他寫的那行字——

  「兩個死者,同一領域,同一年份。一個『意外』,一個『自殺』。兩種最不需要深入調查的死法。」

  他在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誰最不希望這兩個人說話?」

  筆記本合上了。

  但答案還沒有。

  還遠遠沒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