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我可以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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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審訊室,凌晨一點。

  殺手坐在審訊椅上,姓名欄里寫著兩個字:無名。

  他說自己叫無名,身份證、護照、手機,一概沒有。現場繳獲的只有一把俄制消音手槍、一個裝備袋、三套偽裝服、兩千歐元現金,以及一部沒有SIM卡的舊款諾基亞。

  彈道專家比對過,槍殺了阿彪的那兩發子彈,就是從這支槍里射出去的。人贓並獲,鐵證如山。

  可鐵證如山,不代表開口。

  「職業習慣,一槍頭部,一槍胸口。」陳光榮站在單向玻璃後,看著審訊室里的人,聲音低沉,「這人的坐姿、呼吸節奏、眼神落點,都是受過反審訊訓練的。我見過被俘的僱傭兵,就是這個狀態。常規審訊,半年都撬不開。」

  審訊室里,趙宗華已經輪了兩班,嗓子都啞了,對面的人像一尊石雕,問十句,眼皮都不帶抬的。

  「要不……上技術手段?」王霄小聲提議。

  「沒用。」陸誠搖頭,「受過反審訊訓練的人,底線問題是防不住的,他的訓練會讓他什麼都不說。審這種人,不能問,只能看。」

  陸誠端著一杯熱水走進審訊室,沒有帶卷宗,沒有帶任何文件。他把水放在桌上,拉過一把椅子,坐在距離殺手一米五的位置——這個距離,比常規審訊近了整整一米。

  殺手的眼皮抬了一下。

  陸誠開始觀察。

  不說話,就那麼看著。看他的手,看他的臉,看他呼吸的頻率。

  十分鐘,二十分鐘。

  「你的右手,無名指和小指有陳舊性骨折,癒合得不好。」陸誠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是槍械後坐力造成的勞損性骨折,說明你用大口徑狙擊槍的年頭不短,至少十年。」

  殺手面無表情。

  「你的左耳聽力比右耳差,別人從左邊跟你說話,你的頭會微微右轉。長年處於槍口爆音環境的人才會這樣。」陸誠繼續說,「你的牙,右側後槽牙有長期的磨牙痕跡,壓力性磨牙。還有——」

  陸誠的目光落在殺手的手腕上。那條手腕內側,有一小塊皮膚的顏色比周圍略深,像是曾經貼著什麼東西,最近才揭掉。

  「你手腕上,原來紋著一個紋身,最近用雷射洗掉了。洗得不乾淨。」陸誠盯著他,「我們請紋身師看過殘留的色素輪廓,是一個『壽』字,旁邊有一朵小花。這種紋樣,在中國南方農村,一般是子女為父母祈壽紋的。」

  殺手的呼吸,停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

  「你母親還活著。」陸誠說,「她年紀大了,身體不好,你怕出事的時候,警察順著你手腕上的『壽』字找到她,所以洗掉了。」

  審訊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風聲。

  「我說這些,不是要威脅你。」陸誠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低得像耳語,「我是想告訴你,你這個人,把自己活成了一件武器。沒有名字,沒有過去,沒有牽掛。但你的手腕告訴我,你有。」

  「武器不需要牽掛,所以武器殺人的時候不會手抖。但你會洗掉那個紋身,就說明你不是一件純粹的武器。」

  殺手第一次正面看向陸誠,眼神里翻湧著什麼。

  「我辦了很多案子,見過太多結局。」陸誠緩緩道,「槍斃的,無期的,也有立功換新生的。區別只在一條線,你倒下去之前,心裡有沒有一個非活下去不可的理由。」

  「你母親還有幾年好活,你算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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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現在回答。」陸誠站起身,把那杯熱水往他面前推了推,「我給你二十四小時。想想你母親以後每年清明,是去給兒子燒紙,還是能等到兒子回家吃頓飯。」

  陸誠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回頭補了一句:

  「對了,從今天起,你的一日三餐,我們會按南方做法,加一份青菜豆腐湯。北方廚師做得不地道,你別嫌棄。」

  門關上了。

  單向玻璃後,趙宗華目瞪口呆:「青菜豆腐湯……這是哪一出?」

  羅超摸著下巴,若有所思:「提醒他,有人在惦記他這個『兒子』……老陸這攻心,比上刑狠多了。」

  ……

  十八個小時後,審訊室的門再次打開。

  陸誠把一份飯菜放在桌上。三菜一湯,最後那盅湯,是隔壁派出所南方籍老民警的母親親手煲的青菜豆腐湯。

  殺手盯著那盅湯,看了很久。

  「……你們查到我母親了?」他開口了,聲音沙啞,這是他被捕以來第一次主動說話。

  「沒有。」陸誠坐在對面,平靜地說,「我沒驚動她。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在鄉下種了半輩子地,查她做什麼?我不查她,是給你留臉面,也是給你留念想。但我要是不抓住你,明天,或者下個月,就會有人在某個廢棄工廠里找到你的屍體,就像阿彪一樣,一槍腦袋,一槍胸口,死透了。」

  殺手的手指微微蜷縮。

  「你想說什麼?」他盯著陸誠。

  「我想說,你已經從『工具』變成『隱患』了。」陸誠身體前傾,「你雖然完成了任務,但你被活捉了。僱主現在只有一個念頭,讓你永遠閉嘴。你以為牢房是安全的?我這兩年經手的在押人員『突發疾病』死亡,就有三起。你現在唯一活路,是你肚子裡的信息。信息越值錢,你越安全。」

  「我可以立功。」殺手冷笑,「我告訴你們蛇哥在哪,你們抓了他,然後呢?我母親一個人在村里,他那邊的錢莊,有的是辦法找到她。」

  「錯。」陸誠一字一頓,「恰恰相反。蛇哥如果倒了,他雇凶的單子就斷了,整個鏈子就死了。你母親現在的危險,不是來自我們,是來自蛇哥滅口。你想想,一個被警察抓了的殺手,僱主最怕什麼?最怕你開口。他現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把能連到他身上的線,全部燒掉,包括你,也包括……你那個唯一讓他能要挾你的軟肋。」

  殺手的瞳孔,驟然收縮。

  陸誠抓住了這瞬間,聲音放緩,卻字字砸進對方心裡:「你以為你不說,就是在保護她?你不說,她才是真正的靶子。你說出來,我們抓了蛇哥,端了他的錢莊,從此沒有任何人知道你有個母親在哪個村。我可以向你保證,從立案那天起,她戶口所在地會掛上聯合保護機制,轄區民警每周上門走訪兩次,就說是『支農工作隊』。」

  殺手沉默了。

  五分鐘。十分鐘。

  審訊室里,只有那盅湯的熱氣裊裊上升。

  終於,殺手抬起頭,眼裡的堅冰裂開了一道縫。

  他說:「我沒見過蛇哥本人,也沒通過電話。他很謹慎,從不跟任何執行者直接接觸。」

  「那你怎麼跟他聯繫?」羅超在旁邊急問。


  「那你怎麼知道僱主就是蛇哥?」

  殺手的嘴角,忽然扯出一個古怪的笑。

  「因為我不信任何僱主。」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干我們這行的,第一條鐵律:永遠給自己留一條後路。每一次接單,我都會反查僱主。『渡口』的加密信道,部署在境外六個跳板節點上,看似無懈可擊——但再嚴密的系統,也是人搭的。我花了兩年的時間,滲透了『渡口』的一個運維節點,拿到了他們後台的部分日誌和僱主信箱的元數據。」

  「上一個僱主,『清道夫』任務,也就是殺阿彪的這個——我在接單的當天,就順著信箱的註冊信息和幾筆門羅幣的流向,扒出了他的底。」

  羅超的呼吸都急促了:「說!他是誰!」

  殺手看向陸誠,緩緩吐出四個字:

  「董建山。」

  「青禾市,西奧電子產業園的老闆。」

  審訊室的門被猛地推開,黃濤抱著筆記本電腦衝進來:「陸隊!我剛才順著殺手提供的節點日誌跑了交叉驗證!門羅幣定金的最終歸集地址,剝了四層殼,指向一家註冊在開曼的空殼公司,而這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簽字欄里,有一個手寫簽名的掃描件,」

  黃濤把屏幕轉向眾人。

  簽名龍飛鳳舞,正是三個字:董建山。

  羅超猛地一拍大腿,仰天長笑:「哈哈哈哈!好好好!本來想抓個阿彪撬開蛇哥的嘴,結果直接把蛇哥的皮給扒下來了!這條線索不但沒斷,反而是坐著火箭往前躥啊!」

  陸誠卻沒有笑。

  他盯著那個簽名,眉頭緩緩皺起,一種熟悉的不安悄悄爬上心頭。

  蛇哥隱藏了半年,連羅超動用經偵全隊之力都摸不到一片衣角的人,會被一個殺手這麼輕易地扒出底褲?

  「黃濤,」陸誠沉聲道,「把董建山全部的公開資料調出來。工商、稅務、海關、徵信,一樣不落。」

  「是!」

  十分鐘後,黃濤的臉色變了。

  「陸隊……不對勁。」他咽了口唾沫,「這個董建山,西奧電子產業園的法人,四十六歲,本地人,白手起家,名下三家公司,年年納稅大戶,還上過市裡的優秀企業家名單……他公開的所有履歷,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太乾淨了。」陸誠低聲道。

  一個正經商人,為什麼會去暗網雇殺手殺自己的司機保鏢?

  除非,這個「董建山」,要麼不是真的董建山,要麼,他只是一張更巨大的網中,一個被推到前台的「臉」。

  ……

  西奧電子產業園,坐落在青禾市高新技術開發區,占地上千畝,二十幾棟灰白色的標準廠房整齊排列,園區門口的電子屏上滾動著「科技興邦、實業報國」的標語。

  工商資料顯示:西奧電子年產值六七個億,主要生產出口東南亞的電子元件、POS機和數據終端,海關出口記錄良好,連續五年無任何違規。

  「一個出口電子元件的老闆,雇殺手殺自己的貼身保鏢。」會議室里,趙宗華百思不得其解,「阿彪知道他什麼?值得下這麼大的死手?」

  「阿彪不是他的保鏢。」陸誠站在白板前,筆尖點在「蛇哥」兩個字上,「大家想通一層就明白了。蛇哥是跨國洗錢網絡在青禾市的白手套,阿彪是蛇哥的貼身保鏢兼司機。而殺手接到的『清道夫』任務的僱主,正是董建山。這三個人疊在一起,只有一種解釋——」

  陸誠在三個名字之間畫了一條線。

  「董建山就是蛇哥。阿彪發現了什麼,或者想反水,想跟警方做交易,所以董建山要在他被捕前幾分鐘,殺他滅口。」

  「時機也對得上。」王霄補充道,「我們抓捕阿彪的行動是保密的,對方卻掐著我們銬住他的那一刻開槍,說明董建山在我們內部或者園區周邊有眼線,一直在盯著。」

  「所以當務之急有兩個。」陸誠道,「第一,查出這個眼線。第二,不能打草驚蛇,董建山是納稅大戶、優秀企業家,我們沒有直接證據,動不了他。黃濤,繼續順著資金鍊往下剝,我倒要看看,一個電子廠老闆的錢是從哪裡開始髒的。」

  然而,還沒等他們順藤摸瓜,麻煩先找上了門。

  第二天上午,市局督察支隊和分局辦公室幾乎同時接到投訴,同時,一份蓋著「山河律師事務所」大印的律師函,拍在了刑偵大隊的桌上。

  「貴局辦案人員於前日在凱景華宮門口,當眾污衊我市著名企業家董建山先生涉嫌重大犯罪,對其名譽造成嚴重損害,並導致西奧電子股價單日下跌百分之七,合作方暫停三筆訂單談判……」送律師函的是個年輕律師,鼻孔朝天,念完之後把函件往桌上一放,「董總的意思很簡單:公開道歉,登報澄清,賠償商譽損失。否則,法庭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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