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聽筒里的死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蘇晨左臂猛地一發力,急打方向盤。

  動作實在太猛烈了。左手掌心裡的玻璃碴子被方向盤堅硬的皮套狠狠一擠,一塊最為尖銳的碎片直接無視了肌肉的阻擋,粗暴地扎穿了掌根的一層薄皮,深深刺進了掌骨的縫隙里!殷紅的鮮血立刻宛如決堤般涌了出來,瞬間就把大半個方向盤塗成了一片觸目驚心、濕滑無比的暗紅色。

  蘇晨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甚至連視線都沒有往下瞥半分。

  車子在空曠的街道上發出一陣刺耳到極點的輪胎撕裂摩擦聲,帶著一股橡膠燒焦的刺鼻白煙,極其狂野地拐上了一條通往郊區的廢棄輔路。

  輔路的路況簡直糟糕透頂。

  常年重卡碾壓留下的柏油路面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坑洞和如同蛛網般的裂縫。這輛底盤低矮的老舊轎車每碾過一個凸起,整個金屬車架都會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痛苦哀鳴。

  而那致命的震動,毫無緩衝地通過座椅硬生生傳導到了蘇晨的背上。他胸口那兩根在地下基地早已徹底錯位的斷肋,此刻就像是兩把生鏽的剪刀,隨著顛簸,在每一次起伏中狠狠地剪切著他的肺膜。

  痛。

  那種痛超越了人類神經可以承受的極限。

  蘇晨的視線,在今晚第三次陷入了嚴重的模糊。

  在那些光影交錯的瞬間,他原本死死壓住的思緒,終究還是像斷了閘的春汛洪水,毫無徵兆地衝破了理智的巨石。

  隨著蘇晨慢慢長大,父子倆之間的對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年比一年少。

  到了母親去世後的那幾年,每次蘇晨偶爾回家,父子倆尷尬地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整頓飯下來,除了咀嚼聲,說的話絕對不超過十句。

  有一段時間,蘇晨以為父親是不關心他了。

  年輕氣盛的他甚至在心裡隱隱有些恨這個男人。恨他在母親出「意外」死後的懦弱和一言不發;恨他用冰冷的木頭和刨花把自己這輩子徹底封死;恨他從來不問離家出走的兒子在外面經歷了多少九死一生、在暗網裡沾了多少血、還能不能撐得住。

  他恨他的麻木。

  直到不久前,那個他推掉了一切慶功宴,趕回去吃的遲到了整整十五年的團圓飯。

  直到白髮蒼蒼的父親,用那雙比以前更加粗糙、長滿老年斑的手,從一個落滿灰塵的破舊木箱子最底下,像捧著聖物一樣,顫巍巍地捧出了那個母親生前親手雕刻、卻被藏了十五年的小木人警察。

  直到那個晚上,他在昏暗的燈光下,清清楚楚地看見父親眼眶裡打轉的老淚——那雙已經變得渾濁的眼睛裡,哪裡有什麼麻木?從來都不是麻木!

  那是一個笨拙到了極點的男人,用沉默和自責,死死地扛了整整十五年的愧疚與思念!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對兒子說一句「對不起」。

  蘇晨還記得,自己當時看著父親滿是溝壑的臉,在心裡極其鄭重地發下了一個誓言。

  他在心底一字一頓地告訴那個笨拙的老頭:【以後,不用你扛了。由我來守護這個家。】

  可是現在。

  「晨子……小心……」

  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句帶著驚恐與絕望的話,像厲鬼的詛咒一樣,又在他的耳膜上炸響了。

  隨後是金屬撕裂的聲音、玻璃如暴雨般砸碎的聲音、油箱被高溫瞬間點燃的沉悶轟鳴,還有那之後,那聲在電話里傳來的,死神般的譏諷。

  那個老男人,那個懦弱了半輩子的父親。在方向盤猛地撞碎他脆弱的胸骨、內臟瞬間破裂之前的最後一秒鐘,他嘴裡喊的居然不是求生的「救命」。

  是他的名字。

  他在用生命最後的一點力氣,警告自己的兒子。

  「咯咯咯——」

  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在車廂里響起。

  蘇晨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猛地收緊,因為用力過猛,一根指節的骨頭竟然發出一聲細微脫臼的「咔」聲。

  他的眼眶,在這一刻燙得驚人。

  仿佛有岩漿一樣的液體在眼球的背面瘋狂灼燒著,拼命地、撕扯著想要湧出來。

  但最終……什麼都沒有流下來。

  沒有一滴眼淚。

  不是因為什麼世俗眼光里「男人流血不流淚」的狗屁規矩。

  而是他在這一刻極其真切地發現——他已經喪失了哭的生理機能。

  在地下堡壘里被突擊步槍的子彈直接貫穿大腿的時候,他沒哭;用帶著豁口的甩棍以凡人之軀砸碎特種防彈玻璃的時候,他沒哭;在零下上百度和百度高溫交替的通風管道里,背著老師一點點爬過兩百米鐵皮棺材的時候,他依然沒哭。

  到了現在,那個掌管著「眼淚」和「軟弱」的生理閥門,好像被一場大火徹底燒融、封死在了一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眼淚更加灼人、更加致命的液體——它從因為極度憤怒而翻江倒海的胃裡翻湧上來,帶著濃烈的鐵鏽味和一點內臟碎末的溫度,死死卡在喉嚨眼裡,讓他現在的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生吞一塊燒得通紅的木炭。

  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

  極其粗重的一下。

  這口氣吸得極深,仿佛要把整個胸腔里所有的碎渣、血腥氣,連同那團已經到了暴走邊緣的情緒一起,統統吸進肺葉的最深處,然後用他那冰冷的意志,活活摁死在那裡。

  然後,他那布滿血絲的目光,緩緩落在了副駕駛座上。

  那部在剛才隧道的爆炸和逃亡中,被砸碎了半邊鋼化屏幕,卻奇蹟般還沒有死機的林晚意的加密備用手機,正靜靜地躺在沾滿血跡的座椅上,屏幕發出幽暗的冷光。

  蘇晨死死盯著它,看了足足兩秒鐘。

  他伸出了手。

  這隻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搏殺、哪怕被槍頂著頭都穩如泰山的手,此刻竟然是抖的。

  不是因為對「撲克牌」的恐懼,也不是因為失血帶來的生理虛弱——雖然這兩樣致命因素他現在都占全了。

  是因為他那顆堪比超級計算機的大腦很清楚:接下來他要做的事情,他要在電話里說出的話,一旦脫口而出,這條名為「正義警察」的軌道,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前方,只有一條通往萬劫不復的修羅道。

  他拿起了手機,憑藉記憶盲按,撥通了那個早就爛熟於心的號碼。

  僅僅響了半聲,電話被瞬間接起。

  「蘇晨!!!」

  林晚意的聲音從揚聲器里直接炸了出來,帶著一種壓抑到了極致、近乎精神失控的焦灼。哪怕是通過失真的電波,蘇晨都能清晰地聽出來,她的嗓子已經是全啞的,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歇斯底里的崩潰和嘶喊。

  「你終於……你終於接電話了!我給你發了十七條加密通訊!十七條!!你一條都沒回!你……你現在到底在哪?你怎麼樣了?老師救出來了嗎?南郊那邊爆炸的火柱我在十公里外的接應點都看的一清二楚,我以為你……我差點就自己衝過去了……」

  女人的話語像決了堤的洶湧河水,毫無章法、混亂不堪地往外噴涌。中間夾雜著因為劇烈的情緒起伏而產生的破音、氣音和難以抑制的哽咽。

  蘇晨靠在被血染紅的椅背上,只是沉默地聽著。

  他那雙如同深夜枯井般的眼睛裡沒有波瀾,因為他聽出來了:在林晚意語無倫次的背後,還死死壓著另一層東西——

  那是一個剛剛從紅桃系高強度催眠後遺症的噩夢中硬生生爬出來、右臂骨折還打著沉重石膏夾板的女人;獨自一個人守在冷風呼嘯、空曠死寂的接應點;絕望地望著遠處沖天的毀滅火柱,根本不知道那個答應過她「活著出來」的男人到底是死是活。

  她是在被那種名叫「未知」的恐懼,一點一點、生生啃噬了幾十分鐘之後,才留下了這副幾乎破碎的殘軀與顫抖。

  「聽我說。」

  蘇晨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平靜得甚至有些不像話。

  那是一種違背了人類情感常理的、病態的平靜——就像是一座被絕對零度凍結了千萬年的冰川死海,但水面之下的一切生命體徵,其實都已經徹底停止了呼吸。

  電話那頭,林晚意的情緒宣洩戛然而止。

  作為一名經驗豐富、見識過無數人性陰暗面的省廳特派刑偵專家,林晚意聽過太多太多審訊室里變態殺人狂的詭辯,也聽過太多受害者家屬面臨至親死亡時那種肝腸寸斷的嘶吼。

  但蘇晨此刻發出的這種聲音,她從未聽過。一次都沒有。

  這根本不是警察辦案時的「冷靜」。

  一個努力保持冷靜的人,說話的語速會刻意放緩,咬字會為了強調邏輯而偏重。

  但蘇晨現在的聲音,沒有任何「刻意」的痕跡。他僅僅只是在用聲帶振動發出音節。每一個字從他喉嚨里飄出來的時候,都像是經過了一台極其精密的工業冷凍機,被徹徹底底、乾乾淨淨地剝離了所有代表人類情感的溫度。

  林晚意的心臟,仿佛被人猛地踹了一腳,瞬間往下墜落了一個深不見底的維度。

  「我沒事。」蘇晨繼續用那種死水般的聲音敘述著,「老師也成功救出來了。紅桃J被我用極端物理手段審出了核心情報。至於地下基地,已經炸了,是他們高層啟動的自毀程序。」

  「……那就好。那就好。」林晚意的聲音瞬間虛弱了下來,但長期形成的刑偵直覺,卻讓她的背脊躥起了一陣徹骨的寒意。


  而接下來的,絕對不會是什麼好話。

  不出所料。

  「但是,出了一點意外。」蘇晨停頓了一下。

  林晚意清清楚楚地聽到了——從聽筒對面的背景音里,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極其壓抑的,被牙關死死咬住了尾音的呼吸震顫。

  那是一個正在用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的意志力,阻止自己發出一丁點崩潰嘶吼聲的男人,發出的生理本能反應。

  「我爸……」

  當蘇晨極其艱難地從齒縫中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左手不自覺地捏成了死拳。掌心深處的玻璃渣子再次毫不留情地往肉里扎深了最致命的一層,殷紅的血水順著他的手腕流進了袖口,但他的語氣,依然平得像一張慘白的裹屍布。

  「他出事了。」

  極其簡單的幾個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