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深夜盲飆,載著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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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的轎車像一頭被徹底激怒卻又瀕死的野獸,在南城的深夜街頭瘋狂穿行。

  蘇晨的雙手死死地攥著方向盤。手背上暴突的青筋像是一條條即將掙破皮膚的青色小蛇,指節因為過度用力,呈現出一種近乎死屍般的慘白色。左手掌心裡,剛才捏爆手機時嵌進去的玻璃渣子還留在那兒,每一次握緊方向盤打方向,那些細碎而尖銳的稜角就會在血肉里再往深處狠狠犁進去幾分。

  但他已經完全感覺不到疼了。

  他的右腳,那隻腳踝骨已經完全碎成一包骨渣的右腳,像一條破麻袋一樣軟綿綿地耷拉在剎車旁邊,根本無法提供哪怕一克的踩踏力。

  所以,他此刻是在用左腳死死踩著油門。

  被撕裂的肌肉纖維在傷口處反覆摩擦,滾燙的鮮血如同泉水般湧出,早就已經浸透了整條戰術衝鋒褲。他的戰術靴底踩在金屬踏板上,每踩一下,都會發出一種極其黏膩、令人毛骨悚然的「啪嗒」聲。

  腳墊下方,已經匯聚成了一個小小的血泊。

  但他不在乎。他甚至希望這具肉體能再流多一點血,好讓他腦子裡那股快要把天靈蓋掀翻的轟鳴聲稍微減輕一點點。

  他的腦子裡,現在一片空白。

  而是在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洞背景上,正如同最高清的夢魘一般,反反覆覆、無休無止地循環播放著同一幀畫面。

  父親的聲音。

  那個在老舊房裡沉默了一輩子、沙啞的、虛弱的、卻在生命最後一秒拼盡了全身氣力的男人的聲音——

  「晨子……小心……」

  然後是幾十噸鋼鐵野蠻碰撞、將轎車骨架瞬間碾碎的聲音。

  然後是沖天的火光。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只有那個虛擬號碼掛斷後的盲音。

  一遍,又一遍。

  每一次重播,蘇晨就感覺自己的胸腔深處,有什麼極其柔軟的東西,正在被一把生鏽的鈍刀,一寸一寸、血肉模糊地來回拉扯、鋸斷。不是那兩根錯位的肋骨——肋骨帶來的痛,在這個瞬間簡直就像是被蚊子咬了一口般不值一提。

  是比肋骨更深的地方,是那個他以為經歷了十幾年暗網廝殺、早就被仇恨和冷血包裹得刀槍不入的靈魂深處,此刻正在無聲無息地瘋狂崩裂。

  他想吼。

  想把滿是血腥味的喉嚨徹底撕爛了吼出來!想衝著這無邊無際的黑夜發出野獸一樣的哀鳴!

  他甚至想不管不顧地把這輛破車的油門踩到兩百碼,然後直接一頭扎進路邊的水泥橋墩里,讓這具已經千瘡百孔、裝滿了絕望的殘軀,連同那些無窮無盡的痛苦,一起在烈火中炸成極其細碎的齏粉!

  但他不能。

  他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強迫自己偏過頭,看了一眼被鮮血糊了半邊的車內後視鏡。

  后座上,劉文海被他用戰術腰帶死死固定在座位靠背上。老人滿頭白髮凌亂,腦袋歪向一側,臉色白得像一張剛剛撈出來的宣紙。從那個散發著催眠藥劑味道的藍色洗腦水槽里被硬扯出來之後,恩師就一直處於極度危險的深度昏迷狀態,呼吸淺得幾乎看不出胸腔的起伏。

  他不能死。蘇晨在心裡對自己說。

  至少,在把老師安全送到可以託付的地方之前,這條命還不能還給老天爺。

  蘇晨的牙關如同兩塊相互傾軋的磨刀石,死死地咬合在一起,腮幫子兩側的咬肌凸起兩塊堅硬如鐵的疙瘩,一絲鮮血從他咬破的唇角滲出來,滑落進脖頸。

  他用盡畢生的克制力,強迫自己把所有翻湧而上的慘烈畫面、把父親最後的那句呼喊、把想要毀滅一切的情緒,一股腦地、極其粗暴地壓下去。壓到心底最黑、最深、最冷的那個角落裡,然後搬過來一塊名為「理智」的萬鈞巨石,不計代價地死死摁在上面。

  先不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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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閉上眼,不要去想那個被撞癟的方向盤。

  他現在需要一個地方。

  一個絕對安全、絕對隱蔽、連一隻蒼蠅的軌跡都無法被市政網絡捕捉到的地方。一個可以讓他暫時安頓好瀕死的老師,可以讓他用簡陋工具處理一下自己這副殘軀——或者至少,讓他不要因為失血過多而死在半路上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個可以停下來,安靜三分鐘,把那個名為「蘇晨」的警察徹底殺死,然後讓另一個怪物甦醒的地方。

  他那台超頻運轉的大腦里,飛快地閃過一連串坐標。

  林晚意之前在北城安排的那個高級安全屋?

  不行。那個地址在他們的加密通訊記錄里出現過不止一次。如果「撲克牌」有能力在十分鐘之內精準鎖定他父親的私人坐標,並天衣無縫地製造一場泥頭車意外——那就說明,他們有能力破解一切數字通訊記錄。所謂的安全屋,現在絕對是一個張開著血盆大口的口袋陣。

  老匠頭的地下作坊?

  也不行。老鬼確實能提供最頂級的地下裝備和技術支持,但那個地方太逼仄了,根本藏不住一個需要緊急醫療介入的重度昏迷病人。而且地下作坊全是金屬粉塵,通風系統極差,劉文海現在的脆弱心肺只要進去待上十分鐘,就會並發嚴重的呼吸衰竭。

  直接去找張志國?

  那是找死,更是牽連。把一個從犯罪組織秘密生化堡壘里搶出來的、渾身插過實驗電極的警校教授,大搖大擺地送到市局局長的家裡?那不叫求助,那叫把張志國這個唯一的官方盟友也拖進深淵被集體絞殺。

  一個個選項被他冷酷地提出,又被瞬間否決。

  最後,在他記憶最隱秘的底層,浮現出了一個幾乎快要被遺忘的荒涼畫面。

  在南城西郊最偏僻,一處被徹底遺棄的爛尾樓群里,租下過一個十幾平米的毛坯隔間。

  與其說是「租」,不如說是「占領」。

  那片爛尾樓已經荒廢了整整八年。


  但是,那裡最寶貴的一點是——沒有任何一個探頭,沒有任何一條通訊基站的重疊覆蓋記錄。它不存在於任何一份房產局的檔案里,不存在於天網系統的任何一個子目錄下。

  那是一個從文明世界上被徹底物理抹去的鬼魅角落。

  就是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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