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無法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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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堂里,陸懸濟和齊德發兩人對視了一眼,嘴角同時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初中生物學?

  看藥材彎折硬度就能精準猜出含水量?!

  現在的九年義務教育要是真能教出這種眼力,省城中醫藥大學的那幫博士生全該買塊豆腐撞死在講台上!

  不過眼下前堂救人要緊,陸老也沒工夫深究。

  他親自執秤,取了老岷歸,又換了無礬的蒼朮代替白芷,迅速將一劑純正的救命湯藥配齊,命學徒火速送去前堂急煎。


  齊德發黑著一張老臉,大步走到後堂那台斑駁的老式座機前,一把抓起沉重的聽筒,狠狠按下了「百草匯藥業」江城區域負責人馬文斌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便被接通,聽筒里傳來一陣喧鬧的麻將牌撞擊聲和一個中年男人慵懶傲慢的嗓門:

  「餵?哪位啊?這正打八圈呢,有話快說!」

  「馬經理!我是德壽堂的齊德發!」

  齊老藥師握著話筒,氣得渾身發抖,聲音拔高了八度:

  「你上周五送來的那批岷縣當歸和川白芷,全是用工業高濃硫磺熏透的廢料,白芷更是浸了工業明礬增重!剛才差點在藥房鬧出人命來!」

  「德壽堂限你今天下午兩點前,把整批毒藥全部拉走退貨!把四萬六千塊貨款全額退回!否則我們立刻向市市場監管局和藥監稽查大隊實名報案!!」

  聽筒那頭猛地安靜了一秒。

  緊接著,傳來了一聲極度不屑的嗤笑:

  「喲呵,齊老頭,你在這兒跟我倚老賣老呢?」

  馬經理慢條斯理地吐了口煙圈,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狂妄與蠻橫:

  「老東西,懂不懂現在的行情?整個長三角的干藥材哪有不熏硫的?不熏硫受了潮發了霉,損失幾十萬你替老子賠啊?!」

  「我們百草匯出庫的每一批貨,都有省里紅頭檢驗合格報告!白紙黑字蓋著鋼印,你一個破抓藥的算什麼東西,也配在這兒指手畫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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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文斌冷笑一聲,直接撕破了臉皮:

  「退貨?退款?門兒都沒有!」

  「老子明著告訴你,整座江城乃至全省三成的名貴中藥材全掌握在我們百草匯手裡!」

  「你們德壽堂要是敢扣這筆貨款,從明天開始,省內沒有任何一家藥材行敢給你們供一錢生藥!」

  「有種你就去告,看工商局是信你們嘴巴說,還是信我們白紙黑字的省級檢驗報告!!」

  「啪!」

  電話被掛斷,聽筒里只剩下冰冷刺耳的忙音。

  齊德發氣得眼前發黑,胸口劇烈起伏,捂著心口連退了三大步,險些當場栽倒在藥案旁。

  「無法無天……簡直是無法無天!!」老藥師渾身顫抖。

  後堂的氣氛壓抑得幾乎要凝出水來。

  就在這時。

  「當——當——當——」

  前堂那座古舊的自鳴鐘,清脆悠揚地敲響了整整十一下。

  十一點半,午休開飯的時間到了。

  後堂連著小院的過道門帘被猛地掀開,後廚負責做飯的胖師傅滿頭大汗地端著一隻巨大的雙耳不鏽鋼大鐵盆,熱氣騰騰地大步走了進來。

  濃郁而霸道的紅燒醬肉香氣,瞬間蠻不講理地撕碎了滿屋子的沉悶與藥苦味。

  「開飯嘍!!」

  胖廚師扯開大嗓門喊了一聲:

  「今天買到了上好的精五花!大師傅特意用老冰糖和紅曲炒了糖色,兩大盆紅燒肉燉老豆腐!旁邊還有清炒小油菜和一大鍋東北新米飯!趕緊拿大碗來盛,吃飽了下午好幹活!!」

  原本沉浸在悲憤與壓抑中的齊德發和陸懸濟還在長吁短嘆。

  而在藥案角落裡。

  那個剛剛揭露了一樁重大醫療隱患、間接挽救了老字號百年生死存亡的年輕人,手腳卻快得不可思議。

  林白解開棉麻圍裙利落地掛在木架上。

  拿起一旁的不鏽鋼大飯盒,在水龍頭下沖洗乾淨,順手抽出一雙實木筷子,第一個穩穩噹噹排在了打飯鐵盆的正前方。

  林白看著盆里燉得紅亮誘人、泛著濃稠肉汁的紅燒肉,眼底閃爍著真誠而樸實的光芒:

  「師傅,多舀兩勺肉湯泡飯,五花肉挑兩塊肥瘦相間的,謝謝。」

  齊德發:「……」

  陸懸濟:「……」

  兩位在全省中醫界受人頂禮膜拜的古稀老泰斗,站在藥案旁看著這個端著大瓷碗、滿腦子只有紅燒肉澆飯的背影,面面相覷,半天沒從喉嚨里憋出一個字來。

  ……

  後堂天井下,微風卷著老槐樹的金黃落葉,輕輕打在青石板上。

  雖然前堂因為百草匯的惡劣斷供威脅籠罩著一層陰雲,但這絲毫不影響後堂飯盆里冒出的濃郁肉香。

  林白坐在天井邊的一張小竹凳上,腿上擱著那個洗得乾乾淨淨的寬口不鏽鋼大飯盒。

  飯盒裡壓著大半斤熱氣騰騰的白米飯,上面澆了足足三大勺濃油赤醬的紅燒肉原湯。

  幾大塊方方正正、燒得肉皮微蜷的帶皮五花肉泛著琥珀色的光澤,旁邊碼著燉得吸飽了肉汁、用筷子一夾就輕顫的嫩老豆腐,外加一大筷子清炒的嫩油菜。

  肉湯浸透了底下的白米粒,紅潤油亮。

  林白拿筷子把湯汁拌勻,大口扒了一筷子米飯進嘴裡。

  五花肉燉得酥爛軟糯,肉皮膠質感十足,肥而不膩,瘦肉酥軟脫絲。

  老豆腐吸飽了肉湯的咸鮮,一口咬下去滾燙的汁水在舌尖爆開,爽脆的油菜正好解了葷腥的厚重。

  「呼……香。」

  林白眯著眼,呼嚕呼嚕扒著飯,額角滲出一層微汗,渾身都透著一股飯飽神虛的舒坦。

  在石桌另一頭,齊德發和陸懸濟也各自端著一隻小瓷碗。

  但兩位古稀老者手裡的筷子撥弄了半天,碗裡的米飯硬是連一層都沒吃下去。

  「百草匯在全省藥材集散地盤踞了二十年,上頭盤根錯節,關係硬得很。」

  齊德發嘆了口氣,把飯碗擱在石桌上,愁得直揉眉心:

  「馬文斌剛才在電話里放了狠話,真要是聯合那幾家省內大藥行給咱們德壽堂斷了供,不出半個月,咱們庫房裡的常備飲片就得見底。」

  「到時候前堂拿不出地道藥材,老百姓可不管你有什麼冤屈,招牌就算徹底黃了。」

  陸懸濟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端起茶水抿了一口,語氣冰冷卻堅定:

  「寧可關門停診,也絕不用這種傷天害理的硫熏藥、明礬貨!」

  「德壽堂懸壺濟世一百年,圖的是治病救人,不是給黑心藥販子當銷贓窟!」

  兩位老名宿長吁短嘆,滿面愁容。

  坐在天井邊扒著第二碗米飯的林白抬起頭,咽下嘴裡的紅燒肉,有些納悶地看了他們一眼:

  「齊師傅,陸老先生,這肉燒得真地道,涼了凝出一層白油可就膩口了。天塌下來,中午這頓飯也得填飽肚子不是?」

  齊德發看著林白那乾淨利落扒飯的模樣,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你這後生,心胸倒是比大海還寬。德壽堂都要讓人掐住脖子了,你還能吃下兩大碗乾飯。」

  「我是拿三百塊日結底薪的臨時工。」林白一邊喝著飄著蔥花的紫菜蛋花湯,一邊語氣認真地糾正道。

  「操心藥材供應鏈那是董事會和總經理的事,超工時、超職責的無償內卷,是對打工職業操守的嚴重背叛。」

  「……」

  齊德發和陸懸濟對視了一眼,皆是啞然失笑。

  原本沉悶壓抑的氣氛,被這番渾不著調的大實話一衝,反倒消散了小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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