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豆豆哥奈何橋續杯，崇皇鎧甲勇士掉頭就跑！
沈家。
整個內院已經亂成了一團。
最開始還只是餐廳裡面的幾名育嬰師發現不對，她們把桌角、椅子後面和剛剛撤出去時經過的走廊找了一遍，沒有看見小小姐。
又詢問門外負責接應的人，得到的答案卻是所有人都以為沈清寒還在餐廳。
一個以為另一個抱著，另一個以為家主看著，家主又以為育嬰師早就接手了。
幾個人把當時的情況重新對了一遍，臉色一點一點變白，直到有人低頭看見餐椅旁邊那隻被踢倒的小鞋子，腦袋裡面最後一點僥倖也跟著沒了。
「小小姐不見了！」
一聲壓得極低卻還是變了調的驚呼，瞬間讓原本忙著收拾餐廳的人全部停下動作。
沒有人敢把動靜鬧得太大，杜婉儀剛剛完成一輪高強度家庭內部教育，餐廳地板上還躺著一個生死未卜的沈明。
誰要是在這個時候扯著嗓子喊沈家小小姐丟了，和主動把自己的名字寫進下一份傷亡名單沒有任何區別。
可不喊也不行。
那是沈清寒，沈家和杜家加起來就這麼一根獨苗，平時打個噴嚏都有人記錄時間和次數。
現在整個人從一群育嬰師、下人和護院眼皮子底下消失，真要是出了什麼問題，餐廳裡面這些人明天還能不能繼續站著都不好說。
幾名育嬰師先沖向嬰兒房，又有人去找花園、連廊和側院，剩下的人沿著餐廳附近所有能藏東西的地方重新搜了一遍。
柜子、屏風、桌布下面，甚至剛剛搬走的空食盒都被打開檢查，生怕小小姐太過安靜，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連著什麼東西一起帶走了。
找不到。
哪裡都沒有。
偏偏沈清寒從小就不怎麼哭，餓了只會自己尋找奶瓶，困了閉上眼睛便能安安靜靜睡過去，不高興的時候同樣不吵不鬧，頂多面無表情盯著人看。
普通孩子丟在這麼大的宅子裡面，聽哭聲多少還能確定一個方向，沈清寒不一樣。
她真想安靜，整個沈家的人從房梁翻到地窖，都不一定能夠聽見一點兒動靜。
「小小姐剛才最後在哪裡？」
負責內院的一名中年男人快步趕來，聲音壓得很低，額頭上已經冒出一層冷汗。
「在大師懷裡。」
「大師呢？」
「跑了。」
中年男人腳步停住。
他先看了看空蕩蕩的餐椅，又看了看通往側院的門，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和周圍人一樣難看。
「大師跑的時候，誰看見小小姐了？」
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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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確來說，不是沒人看見，而是當時的場面太混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杜婉儀和兩把西瓜刀吸引了過去。
葉誠躲在沈明後面，身前又被手臂和大胃袋擋得嚴嚴實實，育嬰師們只看見他往側門方向退，壓根沒意識到那團衣服裡面還掛著一隻孩子。
「調監控！」
中年男人反應很快，轉身便往內院的監控室走，後面幾人抱著電腦、硬碟和記錄設備一路跟上。
沈家大宅重要區域的監控不少，餐廳裡面為了照顧小小姐，同樣專門裝了好幾個攝像頭。
平時除了固定人員，誰都沒有權限查看，今天也顧不上什麼權限和流程。
值守人員聽見小小姐不見了，手一抖，差點兒把密碼輸成遺書，畫面很快被調了出來。
時間回到杜婉儀衝進餐廳的前一刻，葉誠抱著沈清寒坐在餐桌旁邊，臉上還掛著屬於世外高人的從容，周圍育嬰師站得整整齊齊，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下一秒，杜婉儀提著兩把西瓜刀出現，葉誠臉上的從容當場消失，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抱著……
不對。
值守人員按下暫停，把畫面向後退了兩秒，又重新播放。
葉誠起身的時候，兩隻手沒有主動抱人，一隻手伸向沈明肩膀，另一隻手擋在自己身前。
原本窩在懷裡的沈清寒卻沒有掉下去，兩隻小手同時抓住衣服，身體向前一貼，小屁股順勢落在葉誠圓鼓鼓的大胃袋上，整個過程快得連監控都只拍到一團模糊影子。
「放慢。」
畫面變成四分之一速度。
所有人眼睜睜看著小小姐完成緊急掛載，看著葉誠毫無察覺地把沈明當成盾牌，又看著他護在身前的手下意識托住孩子後背。
其中一名育嬰師嘴唇動了動。
「小小姐好像……是自己掛上去的。」
周圍沒人接話。
現在討論誰主動已經沒有意義，主動掛上去和主動被拐走，放在家主那裡，估計只有罪名長短方面的區別。
監控繼續播放。
沈明迎上杜婉儀，餐廳裡面的人開始向外撤，葉誠先向後退了一步，確認沒有人注意自己，又退第二步。
等沈明徹底抱住杜婉儀，他轉身便衝進側院，速度快得只在鏡頭邊緣留下一道影子。
「切側院。」
第二段畫面出現。
葉誠從連廊下面衝過，一步跨過花圃，拐彎時身體貼住柱子，動作流暢得像是提前演練過很多次。
掛在身前的沈清寒不哭不鬧，甚至因為迎面有風，把腦袋往葉誠胸口埋了一點兒。
第三段監控來自後牆。
葉誠踩上樹根，兩隻手抓住牆頭向上一提，翻牆的時候還專門用手護了一下身前，隨後連人帶孩子從沈家監控範圍裡面徹底消失。
監控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複雜。
說大師是故意拐走小小姐吧，從頭到尾，他連低頭看一眼都沒有，所有保護動作更像是逃跑途中下意識護住自己的大胃袋。
說大師無辜吧，人和孩子已經一起翻出沈家後牆，整整三段監控拍得清清楚楚，拿到警局都能直接完成證據閉環。
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氣：「大師往哪個方向跑了？」
值守人員調出院牆外面的街道監控，順著最後一段畫面向外追蹤，很快找到了葉誠離開的方向。
只是外面很多小巷沒有攝像頭，追出兩條街以後，目標便消失在一處拐角，再也沒有出現。
「先把錄像拿去給家主看，其餘人分成三組，從後牆向外搜，沿街店鋪和路口全部問一遍，先不要把消息傳出去。」
「是。」
兩名下屬抱起電腦，快步趕往餐廳。
他們準備先把情況匯報給沈明，畢竟沈明才是沈家明面上的家主，也是現場除了杜婉儀以外，唯一有資格立刻調動所有人的人。
想法很好。
可兩個人剛走進餐廳，腳步便慢了下來。
沈明還躺在那裡。
姿勢和半個小時前沒有太大區別，身體平平整整靠在木地板上，一隻手放在旁邊，另一隻手搭在腹部，雙眼緊閉，嘴角似乎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釋然，看起來睡得很安詳。
其中一名下屬抱著電腦站在兩米之外，小心翼翼喊了一聲：「家主？」
沒有反應。
「家主，小小姐那邊有消息了。」
依舊沒有反應。
旁邊的人咽了一口唾沫，往前挪了半步，又很謹慎地停住。
正常情況下，這時候要是有一位好心人上前扒開沈明的眼睛看一下，就會發現豆豆哥已經享福去了。
之前只是恍惚之間看見小時候的自己，勉強算一次臨時走馬燈。
後面杜婉儀又掄著他的腳踝補了幾圈，成功把那點兒恍惚徹底打成了完整版本。
現在沈明的意識搞不好已經跑到奈何橋上，接過孟婆遞來的湯喝了一口，感覺味道還挺不錯，又把碗遞了回去，十分客氣地問一句能不能再來一碗。
當然，身體還活著，胸口有起伏，呼吸也算平穩，只是本人暫時不太願意回到這個充滿痛苦的世界，潛意識很可能還在奈何橋邊排隊續杯。
抱電腦的下屬抬起手，原本想推一下沈明肩膀，可指尖還沒碰到衣服，腦海裡面便出現了家主醒來以後聽見小小姐被人帶走，當場再次暈過去的畫面。
他把手收了回來。
另一名下屬低聲問：「怎麼辦？」
「家主需要休息。」
「那小小姐的事情……」
「先向杜家主匯報。」
兩個人對視一眼，很默契地繞開沈明。
這不是見死不救，主要是家主現在已經只剩下一口氣吊著，再把這份報告塞過去，奈何橋那邊可能真要增加一名長期住戶。
而且沈家現在還能站起來處理事情的人，也只剩下杜婉儀。
杜婉儀剛剛打完豆豆，熱身結束，渾身舒爽。
她坐在餐桌旁邊，脖子上搭著一條乾淨毛巾，左手端著水杯，右手輕輕揉著肩膀。
旁邊還有一名下人拿著扇子幫忙送風，另外一人端來溫水和切好的水果，服務規格比地上那位真正的傷員高出好幾個檔次。
額頭有一層薄汗，呼吸也比平時快一點，手腕和肩膀因為剛才連續發力微微發酸，喝完水以後還要把右臂抬起來活動幾下，發出一聲十分疲憊的嘆息。
「累死本家主了。」
周圍下人集體沉默。
他們很想提醒一句，地上躺著的那個人可能更累。
可再仔細想一想，沈明剛才全程沒怎麼主動運動，主要負責被掄、被摔和被拖，真正出力的確實是杜婉儀。
尤其掄到後面，豆豆哥整個人已經軟得和一條沒骨頭的死魚差不多，既不配合，也不會自己借力，每轉一圈都要杜婉儀親自控制方向，技術含量和體力消耗都很高。
從這個角度來看，太太說自己累也沒有問題。
有問題的是這個角度本身。
杜婉儀揉完肩膀，又伸手拿了一塊切好的蘋果塞進嘴裡，嚼嚼嚼兩下，整個人終於從剛才的大憤狀態恢復得差不多。
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沈明：「豆豆睡著了？」
旁邊人遲疑一下：「應該……是的。」
「睡眠質量還挺好。」
「……」
能不好嗎？
人都快睡到下一輩子去了。
杜婉儀沒有繼續管他，伸手又拿起一塊蘋果，正準備吃，動作卻忽然停住。
她盯著自己空蕩蕩的左手看了兩秒，又沿著餐桌向四周掃了一圈，臉上的表情出現一絲疑惑。
「誒？」
周圍人的後背同時一緊。
「我的小寒寒呢？」
沒有人回答。
杜婉儀把蘋果放回盤子，先往自己左邊看了看，又彎腰看向桌子下面：「小寒寒？」
桌子下面只有幾張倒下的椅子和兩把之前被人拔出來放在旁邊的西瓜刀，沒有小北鼻大小姐。
她站起來，繞著桌子走了一圈，又掀開垂到地面的桌布。
「小寒寒，媽媽看見你了哦，快出來。」
桌布下面依舊沒人。
杜婉儀不信邪，又把旁邊幾隻椅子拖出來逐個檢查，最後還打開一隻裝桂花糕的食盒，先探頭往裡面看了一眼。
食盒裡面自然沒有沈清寒，只有三塊桂花糕。
杜婉儀拿走一塊塞進嘴裡，抱著剩下兩塊繼續尋找。
「小寒寒？」
她掀開屏風後面的帘子，看了看空蕩蕩的牆角，緊接著又打開旁邊放餐具的矮櫃，把裡面一摞碗碟挨個扒拉開。
周圍人看得欲言又止，很想說小小姐再怎么小，也不可能自己鑽進裝碗的柜子，可想到家主現在的精神狀態，沒有一個人敢出聲糾正。
柜子裡面沒有，窗簾後面沒有，送菜用的推車下面也沒有。
杜婉儀走到沈明旁邊，低頭看了幾秒，似乎想到一種可能，彎腰抓住他的衣服，直接把人翻了個面。
沈明從仰面朝天變成趴在地上，下面依舊沒有小寒寒。
「奇怪了。」
杜婉儀摸了摸下巴：「沒在豆豆下面壓著啊。」
周圍人：「……」
家主您為什麼會覺得小小姐可能壓在親爹下面？
而且就算真在下面，這麼長時間過去，尋找的應該也不是小小姐，是急救箱了吧？
沒人敢把心裡的話說出來，杜婉儀已經走出餐廳，扯著嗓子開始沿走廊尋找。
「小寒寒——」
聲音從餐廳傳進花園，又從花園一路撞進側院，驚得樹上幾隻鳥撲稜稜飛走。
「小寒寒，媽媽帶你吃東西了，有桂花糕，還有醬牛肉，你再不出來，媽媽就自己全部吃掉了哦！」
還是沒有回應。
杜婉儀順手把第二塊桂花糕塞進嘴裡，繼續往前找。
走到花圃旁邊時，她先撥開幾叢半人高的花，隨後又蹲下來往假山洞裡面看。
發現裡面只有兩隻受驚的蛐蛐，臉上的疑惑越來越明顯。
「小寒寒這么小一隻，能跑到哪裡去？」
後面跟著的人汗流浹背。
其中一名育嬰師嘴唇動了好幾次，想說小小姐根本不會這樣到處亂跑，可每一次準備開口，腦海裡面都會出現電腦上的監控畫面。
準確來說，小小姐確實沒有自己跑。
她給自己找了一個跑得很快的載具。
杜婉儀又找了兩個房間，最後推開一間雜物房的門。
她先在幾個木箱後面看了一遍，緊接著打開靠牆的大柜子，甚至把掛在門後的兩件衣服也抖了抖，動作越來越快，嘴裡的呼喊聲也跟著越來越大。
「小寒寒？」
「小寒寒！」
「媽媽醬要生氣了，你再不出來，媽媽今天晚上就抱著你睡覺，親一百下！」
走廊裡面一片安靜。
這句威脅對於其他孩子可能沒有什麼殺傷力，放在沈清寒身上，已經屬於相當嚴重的刑罰。
可惜沒有用。
小北鼻大小姐早就出了沈家，現在正在某個全副武裝的江湖騙子腦袋上面搭乘特種運輸服務，根本聽不見這份親親警告。
抱著電腦的兩名下屬一路跟在後面，始終沒敢靠近。
眼看杜婉儀準備去後院翻水缸，中年男人終於咬了咬牙，從旁邊接過電腦，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家主。」
杜婉儀停下腳步：「找到小寒寒了？」
「找……找到了。」
「在哪裡？」
中年男人嘴唇有些發乾，低頭點開已經準備好的監控錄像：「您還是自己看一下吧。」
杜婉儀把第三塊桂花糕塞進嘴裡，接過電腦。
畫面從餐廳裡面開始播放，她一眼便看見了剛才那個死騙子，也看見窩在對方懷裡的沈清寒。
「小寒寒在這裡啊。」
中年男人頭皮發麻：「家主，您繼續看。」
畫面裡面，葉誠從椅子上彈起，沈清寒兩隻小手抓緊衣服，整個人跟著掛到他身前。
接下來是躲西瓜刀、拿沈明當掩體、從側門撤離，最後一路跑過花圃，翻出後牆。
杜婉儀嘴裡的咀嚼動作漸漸停下。
中年男人急忙解釋：「從慢放畫面來看，小小姐應該是自己抓住了大師的衣服，大師當時可能沒有發現……」
「他把我的小寒寒帶走了。」
「準確來說，可能是小小姐自己跟著……」
「他把我的小寒寒帶走了！」
杜婉儀的聲音陡然拔高。
電腦畫面還在播放，葉誠已經帶著沈清寒翻過圍牆，徹底離開沈家。
定格的最後一幀裡面，只能看見他落地以後迅速向外跑的背影，以及掛在身前那一小團柔軟輪廓。
空氣安靜了半秒。
下一秒。
「啊啊啊啊啊——」
尖銳的爆鳴聲音從沈家內院猛地炸開，穿過花園、屋頂和高牆，一路傳到外面好幾條街。
樹上的鳥再次被驚飛。
躺在餐廳裡面正在奈何橋邊續杯的沈明，手指都被震得輕輕動了一下。
可惜沒醒。
豆豆哥大概以為孟婆在喊下一位，翻個身，繼續睡了。
「小寒寒！！！」
杜婉儀兩隻眼睛瞬間紅了。
剛剛才恢復正常的溫度重新開始上升，而且這一次比葉誠偷愛心午餐、搶媽媽崗位的時候還要嚴重。
前面那些最多屬於育兒行業不正當競爭，現在人和孩子一起消失，案件性質已經完成了從職場糾紛到重大人口轉移的跨越。
「他往哪裡跑了？」
中年男人立刻指向後牆外面的方向：「最後的監控在東北邊兩條街外面，人已經散開去找了。」
杜婉儀把電腦往旁邊人懷裡一塞，轉身沖回餐廳。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她準備做什麼，杜婉儀已經從砧板旁邊抄起一把剛剛切過西瓜的長刀，刀刃上甚至還沾著一點紅色瓜汁。
她用手腕挽了一個刀花，腳底猛地一蹬，整個人便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出側門。
「死騙子！」
「把本家主的小寒寒還回來！！！」
吼聲在沈家大宅裡面來回震盪。
下人和護院急忙跟上，可他們才剛追出院門，杜婉儀已經只剩下一個迅速遠去的背影。
剛才掄了豆豆哥那麼多圈產生的疲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得乾乾淨淨，腿不酸了，肩膀不疼了，連手腕都重新充滿力量。
某種意義上來說，小寒寒就是最有效的恢復藥劑。
別說只是打豆豆打累了，就算只剩下一口氣，只要有人在杜婉儀耳邊喊一句小寒寒被人帶走了，太太都能當場從棺材裡面仰臥起坐，順便抄起棺材板給對方來一下。
……
沈家大門外。
一個全身金光閃閃、腰間掛滿各種召喚器的不明生物，正邁著六親不認卻又稍微有點謹慎的步伐，從街角緩緩走來。
葉誠已經完成了最終武裝。
頭頂是崇皇時王一樣展開的金色冠狀裝甲，胸口和肩膀掛著層層疊疊的時鐘浮雕。
腰間卻不是正常騎士裝備，而是一整排五顏六色的鎧甲召喚模塊，隨著走路動作不停發出咔噠咔噠的碰撞聲。
金剛護體、卸力護身、神行加速、防腦震盪和緊急跑路等加護全部處於開啟狀態。
裝甲裡面的提示燈從左邊一直亮到右邊，看上去不像變身系統，更像某個老舊汽車儀錶盤在同時報錯。
至於小北鼻大小姐，已經從胸前的固定帶轉移到了葉誠腦袋上。
原因很簡單。
從小巷出來以後，沈清寒對腰間那些會亮、會轉、還會發出電子聲音的召喚器產生了一點興趣，抱著空奶瓶在上面敲了好幾次。
葉誠生怕她一個不小心按中緊急解除，又不敢把大小姐的手強行拉開，只能把胸前固定帶向上調整，最後利用金色冠狀裝甲和透明護盾，在頭頂給她搭出一個臨時專座。
沈清寒坐得很穩，兩條小短腿藏在金色冠飾後面，軟乎乎的身體靠著透明護盾，手裡還抱著那隻已經敲了一路的空奶瓶。
只要不特意抬頭，從正面看過去，大部分視線都會被葉誠頭頂那些誇張裝飾吸引，很難第一時間發現上面還坐著一隻小北鼻。
葉誠自己也沒閒著。
他右手提著一包剛剛開封的辣條，已經啃掉兩口，面甲下方專門打開了一條小縫，方便把辣條塞進去。
鮮紅油漬沾在金色手甲上面，和整套威嚴華麗的裝甲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嚼嚼嚼……」
出發以前，小號葉誠告訴他，辣條不能提供任何實際加護。
葉誠不認同。
這東西雖然不能增加防禦，至少可以穩定情緒，人在嘴裡有東西嚼的時候不容易胡思亂想。
尤其現在即將面對太太，適當補充一點工業辣椒和現代食品科技結晶，能夠讓他清楚感受到自己還活著。
「大小姐，前面就是你家了。」
葉誠隔著頭盔壓低聲音：「待會兒我們速戰速決，進去以後看見第一個沈家人，我把你放下就跑，你負責證明我是好人，聽懂了就敲一下。」
頭頂沒有動靜。
葉誠等了兩秒：「大小姐？」
咚咚咚。
三下奶瓶敲擊頭盔的聲音傳來。
「很好，溝通非常順利。」
至於為什麼一下變成三下，這種細節已經不重要了。
葉誠把最後半根辣條塞進嘴裡，視線越過前方街道，已經能夠看見沈家大門。
門口的守衛比之前多了不少，裡面還有人來回跑動，看樣子尋找小北鼻大小姐的行動已經全面展開，情況和預料得差不多。
葉誠沒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街角先觀察守衛數量、門口地形和兩側可以撤離的路線。
正門左邊有一條窄巷，右邊是一排低矮圍牆。
真要出現問題，使用神行加護衝進左側，再用鉤索翻過後面的屋頂，理論上可以在太太追上來以前拉開一點距離。
理論上。
實際能不能成功，要看太太今天穿什麼鞋。
如果是拖鞋，葉誠有機會。
如果是運動鞋，建議求救玉符和遺書一起準備。
他正計算著第一輪撤離路線，沈家裡面忽然傳來一聲極其尖銳的爆鳴。
「啊啊啊啊啊——」
聲音衝出大門，沿著長街一路擴散。
葉誠嘴裡的嚼嚼嚼當場停住。
頭盔裡面，原本被金色光芒映亮的兩隻眼睛迅速變得清澈，清澈得像剛剛接受過一次八小時無痛洗腦。
腰間那些召喚器也在同一時間亮起紅燈。
【檢測到高危能量反應。】
【目標情緒波動劇烈。】
【建議立刻撤離。】
【建議立刻撤離。】
【建議……】
葉誠抬手按住腰帶：「知道了，別重複，搞得好像我聽不懂人話一樣。」
警報停止。
沈家裡面的怒吼還在繼續。
「死騙子！把本家主的小寒寒還回來！！！」
這一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葉誠站在原地，沉默兩秒，十分冷靜地完成了新的局勢判斷。
現在進去，死亡率太高。
太太正處於憤怒峰值，溝通窗口無限接近於零，任何解釋都可能被理解成臨終遺言，繼續執行原計劃不叫勇敢，叫給沈家門口增加一尊五顏六色的黃金墓碑。
應該退回去，等太太情緒穩定一點，再從長計議。
這不是慫。
是高智商野生天才根據實時風險變化，對原有方案進行必要調整。
葉誠慢慢向後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金色裝甲踩在地面上，沒有發出一點多餘聲音，腰間那些剛才還恨不得把整條街照亮的召喚器也全部被他切換成靜默模式。
就連手裡的辣條包裝袋都被捏住開口，防止後退的時候發出嘩啦聲。
動作小心。
判斷果斷。
只要再退過這個拐角，葉誠就能暫時脫離沈家正門視線，重新回去找小號葉誠研究第二套送死……生還方案。
可他剛剛轉過身體。
砰！
沈家大門被人從裡面一腳踹開。
一道身影提著西瓜刀沖了出來，速度快得像是剛剛完成加速的火車頭。
葉誠甚至沒來得及做出反應，杜婉儀已經從旁邊擦身而過，捲起的風吹得金色裝甲外側那些光帶全部向後飄起。
葉誠僵在原地。
右腳還保持著準備跑路的姿勢，手裡的辣條懸在面甲旁邊，兩隻眼睛隔著頭盔緩緩轉動，追著杜婉儀遠去的背影看了一路。
太太沒有停。
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拐走小寒寒的死騙子，眼前這個金光閃閃、腰間掛滿召喚器、腦袋形狀比正常人大了兩圈的不明生物，明顯不符合監控裡面葉誠的外貌特徵。
更何況葉誠從頭到腳都被裝甲包住，沒有露出一寸皮膚，連身高和體型都被外層護甲改變了不少。
杜婉儀衝出來的時候，只把他當成一個穿得比較奇怪的路人，徑直朝監控最後拍到的方向追了出去。
一百米。
半畝地。
一畝地。
兩畝地。
杜婉儀的身影越來越遠。
葉誠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一點，頭盔裡面緩緩吐出一口氣。
成功了。
沒認出來。
不得不說，小號葉誠準備的裝備雖然看上去花里胡哨，關鍵時候確實有用。
尤其是這套崇皇時王加鎧甲勇士全家桶造型，正常人看見以後，第一反應只會懷疑附近是不是在舉行什麼特攝活動，絕對不會把它和之前那個拖家帶口跑路的江湖騙子聯繫到一起。
葉誠嘴角慢慢翹起。
正準備趁太太跑遠，立刻把沈清寒送進沈家大門，遠處那道已經衝出去足足二畝地的身影卻忽然停住。
杜婉儀右腳踩在地面上，鞋底摩擦青石板，整個人硬生生剎住。
她保持著向前傾斜的姿勢站了兩秒，原本只盯著前方的眼睛慢慢眯起，臉上的憤怒裡面出現一絲疑惑。
不對。
剛才路過的那個金色東西，好像有點兒奇怪。
說不上來哪裡奇怪，沒有看見臉，沒有聽見聲音，體型和穿著更是完全對不上，可擦肩而過的一瞬間，杜婉儀就是莫名產生了一點熟悉感。
像是在哪裡見過。
又像是剛剛才追著打過。
這種感覺沒有證據。
可太太做出判斷，從來不需要證據。
杜婉儀猛地轉身。
葉誠頭盔裡面剛剛翹起來的嘴角瞬間壓了回去。
一大一小隔著足足二畝地遙遙對望。
準確來說，是杜婉儀看著葉誠，葉誠透過金色面甲看著杜婉儀。
至於坐在頭頂的沈清寒，因為被冠狀裝甲遮住了大半身體，暫時沒有進入太太的視線。
下一秒，杜婉儀提著西瓜刀原路沖了回來。
葉誠：「……」
不是。
都已經跑出去那麼遠了，怎麼還能回來？
太太你的直覺是裝了自動回溯系統嗎！
腰間警報重新亮起，葉誠很想立刻啟動神行加護跑路，可現在一跑，等於不打自招。
他只能強行維持一個路過鎧甲勇士該有的從容姿勢，右手拿著辣條，左手背到身後，金色裝甲在陽光下面熠熠生輝。
杜婉儀很快回到面前。
她沒有立刻動手，而是提著西瓜刀圍著葉誠轉了半圈，從頭頂那些誇張的金色裝飾看到肩膀，又從肩膀看到胸口和腰間那一整排亂七八糟的召喚器。
看不見臉。
裝甲也不認識。
就是對方右手那包剛剛開封、只啃了兩口的辣條，莫名讓她感覺有些熟悉。
杜婉儀眯著眼睛，又向前靠近一點：「你是誰？」
葉誠按下變聲器，一道低沉、渾厚，充滿科技感的電子聲音從頭盔裡面傳出。
「只是一個路過的鎧甲勇士罷了……」
杜婉儀：「？？？」
什麼玩意？
葉誠見她沒有立刻揮刀，覺得這個身份似乎有一定可信度，又補充了一句：「這位太太，我正在執行維護世界和平的重要任務，如果沒有其他事情，請不要阻礙公務。」
「你怎麼知道我是太太？」
葉誠：「……」
這算是什麼問題？
「系統掃描。」
葉誠抬手敲了敲頭盔，電子音依舊沉穩：「我的裝甲可以分析周圍目標的基礎身份信息，太太只是掃描結果，不代表我們以前認識。」
杜婉儀仰頭看著面前這隻黃金鐵罐頭，臉上的疑惑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重。
「為什麼感覺你有點兒眼熟？」
葉誠後背開始冒汗。
汗水順著脖子滑進黑色防護服，又被內部循環系統迅速烘乾，整套裝甲表面看不出來任何異常，只有頭盔裡面那雙眼睛變得越來越清澈。
「太太應該認錯人了。」
「是嗎？」
「騎士和鎧甲勇士都長得差不多，尤其我身上集合了很多前輩的力量，面相比較大眾，眼熟很正常。」
杜婉儀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
這個解釋聽上去很扯，可她又找不到哪裡不對。
監控裡面那個死騙子穿著普通衣服，臉上還少了一撇假八字鬍，眼前這個東西全身金光閃閃，腦袋像鐘錶和王冠結合以後發生了變異，聲音也完全不一樣。
最重要的是，身上沒有小寒寒。
杜婉儀又圍著葉誠看了一圈，沒有在胸前、背後和兩條手臂上找到孩子，臉上的懷疑終於減輕了一點。
「奇怪，難道真認錯了？」
葉誠心裏面緩緩鬆了口氣。
還好。
沒有認出來。
看來太太的直覺雖然離譜，終究還是要講一點基本邏輯，全身裝甲、電子變聲、體型修正和幾十層加護疊在一起，就算親媽過來都不一定能認出來，更別說杜婉儀剛才只是遠遠看了一眼。
只要繼續保持沉默，等太太離開，他就能把大小姐送進沈家，再順著左邊那條窄巷立刻撤離。
任務還有機會。
葉誠甚至已經開始計算，待會兒要用什麼姿勢把頭頂的小北鼻大小姐放下來，才能不讓杜婉儀察覺異常。
結果就在這個時候。
一直安安靜靜坐在金色冠飾後面的沈清寒，似乎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她兩隻小手扶住葉誠頭頂的裝甲，從王冠後面慢慢探出一顆小腦袋，低頭看向站在下面的杜婉儀。
「噠。」
杜婉儀抬起頭。
沈清寒低下臉。
一大一小四目相對。
葉誠：「……」
算了，當他沒說吧……
整個內院已經亂成了一團。
最開始還只是餐廳裡面的幾名育嬰師發現不對，她們把桌角、椅子後面和剛剛撤出去時經過的走廊找了一遍，沒有看見小小姐。
又詢問門外負責接應的人，得到的答案卻是所有人都以為沈清寒還在餐廳。
一個以為另一個抱著，另一個以為家主看著，家主又以為育嬰師早就接手了。
幾個人把當時的情況重新對了一遍，臉色一點一點變白，直到有人低頭看見餐椅旁邊那隻被踢倒的小鞋子，腦袋裡面最後一點僥倖也跟著沒了。
「小小姐不見了！」
一聲壓得極低卻還是變了調的驚呼，瞬間讓原本忙著收拾餐廳的人全部停下動作。
沒有人敢把動靜鬧得太大，杜婉儀剛剛完成一輪高強度家庭內部教育，餐廳地板上還躺著一個生死未卜的沈明。
誰要是在這個時候扯著嗓子喊沈家小小姐丟了，和主動把自己的名字寫進下一份傷亡名單沒有任何區別。
可不喊也不行。
那是沈清寒，沈家和杜家加起來就這麼一根獨苗，平時打個噴嚏都有人記錄時間和次數。
現在整個人從一群育嬰師、下人和護院眼皮子底下消失，真要是出了什麼問題，餐廳裡面這些人明天還能不能繼續站著都不好說。
幾名育嬰師先沖向嬰兒房，又有人去找花園、連廊和側院，剩下的人沿著餐廳附近所有能藏東西的地方重新搜了一遍。
柜子、屏風、桌布下面，甚至剛剛搬走的空食盒都被打開檢查，生怕小小姐太過安靜，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連著什麼東西一起帶走了。
找不到。
哪裡都沒有。
偏偏沈清寒從小就不怎麼哭，餓了只會自己尋找奶瓶，困了閉上眼睛便能安安靜靜睡過去，不高興的時候同樣不吵不鬧，頂多面無表情盯著人看。
普通孩子丟在這麼大的宅子裡面，聽哭聲多少還能確定一個方向，沈清寒不一樣。
她真想安靜，整個沈家的人從房梁翻到地窖，都不一定能夠聽見一點兒動靜。
「小小姐剛才最後在哪裡？」
負責內院的一名中年男人快步趕來，聲音壓得很低，額頭上已經冒出一層冷汗。
「在大師懷裡。」
「大師呢？」
「跑了。」
中年男人腳步停住。
他先看了看空蕩蕩的餐椅，又看了看通往側院的門，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和周圍人一樣難看。
「大師跑的時候，誰看見小小姐了？」
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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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確來說，不是沒人看見，而是當時的場面太混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杜婉儀和兩把西瓜刀吸引了過去。
葉誠躲在沈明後面，身前又被手臂和大胃袋擋得嚴嚴實實，育嬰師們只看見他往側門方向退，壓根沒意識到那團衣服裡面還掛著一隻孩子。
「調監控！」
中年男人反應很快，轉身便往內院的監控室走，後面幾人抱著電腦、硬碟和記錄設備一路跟上。
沈家大宅重要區域的監控不少，餐廳裡面為了照顧小小姐，同樣專門裝了好幾個攝像頭。
平時除了固定人員，誰都沒有權限查看，今天也顧不上什麼權限和流程。
值守人員聽見小小姐不見了，手一抖，差點兒把密碼輸成遺書，畫面很快被調了出來。
時間回到杜婉儀衝進餐廳的前一刻，葉誠抱著沈清寒坐在餐桌旁邊，臉上還掛著屬於世外高人的從容，周圍育嬰師站得整整齊齊，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下一秒，杜婉儀提著兩把西瓜刀出現，葉誠臉上的從容當場消失，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抱著……
不對。
值守人員按下暫停，把畫面向後退了兩秒，又重新播放。
葉誠起身的時候，兩隻手沒有主動抱人，一隻手伸向沈明肩膀，另一隻手擋在自己身前。
原本窩在懷裡的沈清寒卻沒有掉下去，兩隻小手同時抓住衣服，身體向前一貼，小屁股順勢落在葉誠圓鼓鼓的大胃袋上，整個過程快得連監控都只拍到一團模糊影子。
「放慢。」
畫面變成四分之一速度。
所有人眼睜睜看著小小姐完成緊急掛載，看著葉誠毫無察覺地把沈明當成盾牌，又看著他護在身前的手下意識托住孩子後背。
其中一名育嬰師嘴唇動了動。
「小小姐好像……是自己掛上去的。」
周圍沒人接話。
現在討論誰主動已經沒有意義，主動掛上去和主動被拐走，放在家主那裡，估計只有罪名長短方面的區別。
監控繼續播放。
沈明迎上杜婉儀，餐廳裡面的人開始向外撤，葉誠先向後退了一步，確認沒有人注意自己，又退第二步。
等沈明徹底抱住杜婉儀，他轉身便衝進側院，速度快得只在鏡頭邊緣留下一道影子。
「切側院。」
第二段畫面出現。
葉誠從連廊下面衝過，一步跨過花圃，拐彎時身體貼住柱子，動作流暢得像是提前演練過很多次。
掛在身前的沈清寒不哭不鬧，甚至因為迎面有風，把腦袋往葉誠胸口埋了一點兒。
第三段監控來自後牆。
葉誠踩上樹根，兩隻手抓住牆頭向上一提，翻牆的時候還專門用手護了一下身前，隨後連人帶孩子從沈家監控範圍裡面徹底消失。
監控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複雜。
說大師是故意拐走小小姐吧，從頭到尾，他連低頭看一眼都沒有，所有保護動作更像是逃跑途中下意識護住自己的大胃袋。
說大師無辜吧，人和孩子已經一起翻出沈家後牆，整整三段監控拍得清清楚楚，拿到警局都能直接完成證據閉環。
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氣：「大師往哪個方向跑了？」
值守人員調出院牆外面的街道監控，順著最後一段畫面向外追蹤，很快找到了葉誠離開的方向。
只是外面很多小巷沒有攝像頭，追出兩條街以後，目標便消失在一處拐角，再也沒有出現。
「先把錄像拿去給家主看，其餘人分成三組，從後牆向外搜，沿街店鋪和路口全部問一遍，先不要把消息傳出去。」
「是。」
兩名下屬抱起電腦，快步趕往餐廳。
他們準備先把情況匯報給沈明，畢竟沈明才是沈家明面上的家主，也是現場除了杜婉儀以外，唯一有資格立刻調動所有人的人。
想法很好。
可兩個人剛走進餐廳，腳步便慢了下來。
沈明還躺在那裡。
姿勢和半個小時前沒有太大區別，身體平平整整靠在木地板上，一隻手放在旁邊，另一隻手搭在腹部，雙眼緊閉，嘴角似乎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釋然，看起來睡得很安詳。
其中一名下屬抱著電腦站在兩米之外，小心翼翼喊了一聲：「家主？」
沒有反應。
「家主，小小姐那邊有消息了。」
依舊沒有反應。
旁邊的人咽了一口唾沫，往前挪了半步，又很謹慎地停住。
正常情況下，這時候要是有一位好心人上前扒開沈明的眼睛看一下，就會發現豆豆哥已經享福去了。
之前只是恍惚之間看見小時候的自己，勉強算一次臨時走馬燈。
後面杜婉儀又掄著他的腳踝補了幾圈，成功把那點兒恍惚徹底打成了完整版本。
現在沈明的意識搞不好已經跑到奈何橋上，接過孟婆遞來的湯喝了一口，感覺味道還挺不錯，又把碗遞了回去，十分客氣地問一句能不能再來一碗。
當然，身體還活著，胸口有起伏，呼吸也算平穩，只是本人暫時不太願意回到這個充滿痛苦的世界，潛意識很可能還在奈何橋邊排隊續杯。
抱電腦的下屬抬起手，原本想推一下沈明肩膀，可指尖還沒碰到衣服，腦海裡面便出現了家主醒來以後聽見小小姐被人帶走，當場再次暈過去的畫面。
他把手收了回來。
另一名下屬低聲問：「怎麼辦？」
「家主需要休息。」
「那小小姐的事情……」
「先向杜家主匯報。」
兩個人對視一眼，很默契地繞開沈明。
這不是見死不救，主要是家主現在已經只剩下一口氣吊著，再把這份報告塞過去，奈何橋那邊可能真要增加一名長期住戶。
而且沈家現在還能站起來處理事情的人，也只剩下杜婉儀。
杜婉儀剛剛打完豆豆，熱身結束，渾身舒爽。
她坐在餐桌旁邊，脖子上搭著一條乾淨毛巾，左手端著水杯，右手輕輕揉著肩膀。
旁邊還有一名下人拿著扇子幫忙送風，另外一人端來溫水和切好的水果，服務規格比地上那位真正的傷員高出好幾個檔次。
額頭有一層薄汗，呼吸也比平時快一點，手腕和肩膀因為剛才連續發力微微發酸，喝完水以後還要把右臂抬起來活動幾下，發出一聲十分疲憊的嘆息。
「累死本家主了。」
周圍下人集體沉默。
他們很想提醒一句，地上躺著的那個人可能更累。
可再仔細想一想，沈明剛才全程沒怎麼主動運動，主要負責被掄、被摔和被拖，真正出力的確實是杜婉儀。
尤其掄到後面，豆豆哥整個人已經軟得和一條沒骨頭的死魚差不多，既不配合，也不會自己借力，每轉一圈都要杜婉儀親自控制方向，技術含量和體力消耗都很高。
從這個角度來看，太太說自己累也沒有問題。
有問題的是這個角度本身。
杜婉儀揉完肩膀，又伸手拿了一塊切好的蘋果塞進嘴裡，嚼嚼嚼兩下，整個人終於從剛才的大憤狀態恢復得差不多。
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沈明：「豆豆睡著了？」
旁邊人遲疑一下：「應該……是的。」
「睡眠質量還挺好。」
「……」
能不好嗎？
人都快睡到下一輩子去了。
杜婉儀沒有繼續管他，伸手又拿起一塊蘋果，正準備吃，動作卻忽然停住。
她盯著自己空蕩蕩的左手看了兩秒，又沿著餐桌向四周掃了一圈，臉上的表情出現一絲疑惑。
「誒？」
周圍人的後背同時一緊。
「我的小寒寒呢？」
沒有人回答。
杜婉儀把蘋果放回盤子，先往自己左邊看了看，又彎腰看向桌子下面：「小寒寒？」
桌子下面只有幾張倒下的椅子和兩把之前被人拔出來放在旁邊的西瓜刀，沒有小北鼻大小姐。
她站起來，繞著桌子走了一圈，又掀開垂到地面的桌布。
「小寒寒，媽媽看見你了哦，快出來。」
桌布下面依舊沒人。
杜婉儀不信邪，又把旁邊幾隻椅子拖出來逐個檢查，最後還打開一隻裝桂花糕的食盒，先探頭往裡面看了一眼。
食盒裡面自然沒有沈清寒，只有三塊桂花糕。
杜婉儀拿走一塊塞進嘴裡，抱著剩下兩塊繼續尋找。
「小寒寒？」
她掀開屏風後面的帘子，看了看空蕩蕩的牆角，緊接著又打開旁邊放餐具的矮櫃，把裡面一摞碗碟挨個扒拉開。
周圍人看得欲言又止，很想說小小姐再怎么小，也不可能自己鑽進裝碗的柜子，可想到家主現在的精神狀態，沒有一個人敢出聲糾正。
柜子裡面沒有，窗簾後面沒有，送菜用的推車下面也沒有。
杜婉儀走到沈明旁邊，低頭看了幾秒，似乎想到一種可能，彎腰抓住他的衣服，直接把人翻了個面。
沈明從仰面朝天變成趴在地上，下面依舊沒有小寒寒。
「奇怪了。」
杜婉儀摸了摸下巴：「沒在豆豆下面壓著啊。」
周圍人：「……」
家主您為什麼會覺得小小姐可能壓在親爹下面？
而且就算真在下面，這麼長時間過去，尋找的應該也不是小小姐，是急救箱了吧？
沒人敢把心裡的話說出來，杜婉儀已經走出餐廳，扯著嗓子開始沿走廊尋找。
「小寒寒——」
聲音從餐廳傳進花園，又從花園一路撞進側院，驚得樹上幾隻鳥撲稜稜飛走。
「小寒寒，媽媽帶你吃東西了，有桂花糕，還有醬牛肉，你再不出來，媽媽就自己全部吃掉了哦！」
還是沒有回應。
杜婉儀順手把第二塊桂花糕塞進嘴裡，繼續往前找。
走到花圃旁邊時，她先撥開幾叢半人高的花，隨後又蹲下來往假山洞裡面看。
發現裡面只有兩隻受驚的蛐蛐，臉上的疑惑越來越明顯。
「小寒寒這么小一隻，能跑到哪裡去？」
後面跟著的人汗流浹背。
其中一名育嬰師嘴唇動了好幾次，想說小小姐根本不會這樣到處亂跑，可每一次準備開口，腦海裡面都會出現電腦上的監控畫面。
準確來說，小小姐確實沒有自己跑。
她給自己找了一個跑得很快的載具。
杜婉儀又找了兩個房間，最後推開一間雜物房的門。
她先在幾個木箱後面看了一遍，緊接著打開靠牆的大柜子，甚至把掛在門後的兩件衣服也抖了抖，動作越來越快，嘴裡的呼喊聲也跟著越來越大。
「小寒寒？」
「小寒寒！」
「媽媽醬要生氣了，你再不出來，媽媽今天晚上就抱著你睡覺，親一百下！」
走廊裡面一片安靜。
這句威脅對於其他孩子可能沒有什麼殺傷力，放在沈清寒身上，已經屬於相當嚴重的刑罰。
可惜沒有用。
小北鼻大小姐早就出了沈家，現在正在某個全副武裝的江湖騙子腦袋上面搭乘特種運輸服務，根本聽不見這份親親警告。
抱著電腦的兩名下屬一路跟在後面，始終沒敢靠近。
眼看杜婉儀準備去後院翻水缸，中年男人終於咬了咬牙，從旁邊接過電腦，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家主。」
杜婉儀停下腳步：「找到小寒寒了？」
「找……找到了。」
「在哪裡？」
中年男人嘴唇有些發乾，低頭點開已經準備好的監控錄像：「您還是自己看一下吧。」
杜婉儀把第三塊桂花糕塞進嘴裡，接過電腦。
畫面從餐廳裡面開始播放，她一眼便看見了剛才那個死騙子，也看見窩在對方懷裡的沈清寒。
「小寒寒在這裡啊。」
中年男人頭皮發麻：「家主，您繼續看。」
畫面裡面，葉誠從椅子上彈起，沈清寒兩隻小手抓緊衣服，整個人跟著掛到他身前。
接下來是躲西瓜刀、拿沈明當掩體、從側門撤離，最後一路跑過花圃，翻出後牆。
杜婉儀嘴裡的咀嚼動作漸漸停下。
中年男人急忙解釋：「從慢放畫面來看，小小姐應該是自己抓住了大師的衣服，大師當時可能沒有發現……」
「他把我的小寒寒帶走了。」
「準確來說，可能是小小姐自己跟著……」
「他把我的小寒寒帶走了！」
杜婉儀的聲音陡然拔高。
電腦畫面還在播放，葉誠已經帶著沈清寒翻過圍牆，徹底離開沈家。
定格的最後一幀裡面，只能看見他落地以後迅速向外跑的背影，以及掛在身前那一小團柔軟輪廓。
空氣安靜了半秒。
下一秒。
「啊啊啊啊啊——」
尖銳的爆鳴聲音從沈家內院猛地炸開，穿過花園、屋頂和高牆，一路傳到外面好幾條街。
樹上的鳥再次被驚飛。
躺在餐廳裡面正在奈何橋邊續杯的沈明，手指都被震得輕輕動了一下。
可惜沒醒。
豆豆哥大概以為孟婆在喊下一位，翻個身，繼續睡了。
「小寒寒！！！」
杜婉儀兩隻眼睛瞬間紅了。
剛剛才恢復正常的溫度重新開始上升，而且這一次比葉誠偷愛心午餐、搶媽媽崗位的時候還要嚴重。
前面那些最多屬於育兒行業不正當競爭，現在人和孩子一起消失，案件性質已經完成了從職場糾紛到重大人口轉移的跨越。
「他往哪裡跑了？」
中年男人立刻指向後牆外面的方向：「最後的監控在東北邊兩條街外面，人已經散開去找了。」
杜婉儀把電腦往旁邊人懷裡一塞，轉身沖回餐廳。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她準備做什麼，杜婉儀已經從砧板旁邊抄起一把剛剛切過西瓜的長刀，刀刃上甚至還沾著一點紅色瓜汁。
她用手腕挽了一個刀花，腳底猛地一蹬，整個人便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出側門。
「死騙子！」
「把本家主的小寒寒還回來！！！」
吼聲在沈家大宅裡面來回震盪。
下人和護院急忙跟上，可他們才剛追出院門，杜婉儀已經只剩下一個迅速遠去的背影。
剛才掄了豆豆哥那麼多圈產生的疲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得乾乾淨淨，腿不酸了，肩膀不疼了，連手腕都重新充滿力量。
某種意義上來說，小寒寒就是最有效的恢復藥劑。
別說只是打豆豆打累了，就算只剩下一口氣，只要有人在杜婉儀耳邊喊一句小寒寒被人帶走了，太太都能當場從棺材裡面仰臥起坐，順便抄起棺材板給對方來一下。
……
沈家大門外。
一個全身金光閃閃、腰間掛滿各種召喚器的不明生物，正邁著六親不認卻又稍微有點謹慎的步伐，從街角緩緩走來。
葉誠已經完成了最終武裝。
頭頂是崇皇時王一樣展開的金色冠狀裝甲，胸口和肩膀掛著層層疊疊的時鐘浮雕。
腰間卻不是正常騎士裝備，而是一整排五顏六色的鎧甲召喚模塊，隨著走路動作不停發出咔噠咔噠的碰撞聲。
金剛護體、卸力護身、神行加速、防腦震盪和緊急跑路等加護全部處於開啟狀態。
裝甲裡面的提示燈從左邊一直亮到右邊，看上去不像變身系統，更像某個老舊汽車儀錶盤在同時報錯。
至於小北鼻大小姐，已經從胸前的固定帶轉移到了葉誠腦袋上。
原因很簡單。
從小巷出來以後，沈清寒對腰間那些會亮、會轉、還會發出電子聲音的召喚器產生了一點興趣，抱著空奶瓶在上面敲了好幾次。
葉誠生怕她一個不小心按中緊急解除，又不敢把大小姐的手強行拉開，只能把胸前固定帶向上調整，最後利用金色冠狀裝甲和透明護盾，在頭頂給她搭出一個臨時專座。
沈清寒坐得很穩，兩條小短腿藏在金色冠飾後面，軟乎乎的身體靠著透明護盾，手裡還抱著那隻已經敲了一路的空奶瓶。
只要不特意抬頭，從正面看過去，大部分視線都會被葉誠頭頂那些誇張裝飾吸引，很難第一時間發現上面還坐著一隻小北鼻。
葉誠自己也沒閒著。
他右手提著一包剛剛開封的辣條，已經啃掉兩口，面甲下方專門打開了一條小縫，方便把辣條塞進去。
鮮紅油漬沾在金色手甲上面，和整套威嚴華麗的裝甲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嚼嚼嚼……」
出發以前，小號葉誠告訴他，辣條不能提供任何實際加護。
葉誠不認同。
這東西雖然不能增加防禦，至少可以穩定情緒，人在嘴裡有東西嚼的時候不容易胡思亂想。
尤其現在即將面對太太，適當補充一點工業辣椒和現代食品科技結晶，能夠讓他清楚感受到自己還活著。
「大小姐，前面就是你家了。」
葉誠隔著頭盔壓低聲音：「待會兒我們速戰速決，進去以後看見第一個沈家人，我把你放下就跑，你負責證明我是好人，聽懂了就敲一下。」
頭頂沒有動靜。
葉誠等了兩秒：「大小姐？」
咚咚咚。
三下奶瓶敲擊頭盔的聲音傳來。
「很好，溝通非常順利。」
至於為什麼一下變成三下，這種細節已經不重要了。
葉誠把最後半根辣條塞進嘴裡，視線越過前方街道，已經能夠看見沈家大門。
門口的守衛比之前多了不少，裡面還有人來回跑動，看樣子尋找小北鼻大小姐的行動已經全面展開，情況和預料得差不多。
葉誠沒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街角先觀察守衛數量、門口地形和兩側可以撤離的路線。
正門左邊有一條窄巷，右邊是一排低矮圍牆。
真要出現問題，使用神行加護衝進左側，再用鉤索翻過後面的屋頂，理論上可以在太太追上來以前拉開一點距離。
理論上。
實際能不能成功，要看太太今天穿什麼鞋。
如果是拖鞋，葉誠有機會。
如果是運動鞋，建議求救玉符和遺書一起準備。
他正計算著第一輪撤離路線，沈家裡面忽然傳來一聲極其尖銳的爆鳴。
「啊啊啊啊啊——」
聲音衝出大門，沿著長街一路擴散。
葉誠嘴裡的嚼嚼嚼當場停住。
頭盔裡面，原本被金色光芒映亮的兩隻眼睛迅速變得清澈，清澈得像剛剛接受過一次八小時無痛洗腦。
腰間那些召喚器也在同一時間亮起紅燈。
【檢測到高危能量反應。】
【目標情緒波動劇烈。】
【建議立刻撤離。】
【建議立刻撤離。】
【建議……】
葉誠抬手按住腰帶：「知道了，別重複，搞得好像我聽不懂人話一樣。」
警報停止。
沈家裡面的怒吼還在繼續。
「死騙子！把本家主的小寒寒還回來！！！」
這一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葉誠站在原地，沉默兩秒，十分冷靜地完成了新的局勢判斷。
現在進去，死亡率太高。
太太正處於憤怒峰值，溝通窗口無限接近於零，任何解釋都可能被理解成臨終遺言，繼續執行原計劃不叫勇敢，叫給沈家門口增加一尊五顏六色的黃金墓碑。
應該退回去，等太太情緒穩定一點，再從長計議。
這不是慫。
是高智商野生天才根據實時風險變化，對原有方案進行必要調整。
葉誠慢慢向後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金色裝甲踩在地面上，沒有發出一點多餘聲音，腰間那些剛才還恨不得把整條街照亮的召喚器也全部被他切換成靜默模式。
就連手裡的辣條包裝袋都被捏住開口，防止後退的時候發出嘩啦聲。
動作小心。
判斷果斷。
只要再退過這個拐角，葉誠就能暫時脫離沈家正門視線，重新回去找小號葉誠研究第二套送死……生還方案。
可他剛剛轉過身體。
砰！
沈家大門被人從裡面一腳踹開。
一道身影提著西瓜刀沖了出來，速度快得像是剛剛完成加速的火車頭。
葉誠甚至沒來得及做出反應，杜婉儀已經從旁邊擦身而過，捲起的風吹得金色裝甲外側那些光帶全部向後飄起。
葉誠僵在原地。
右腳還保持著準備跑路的姿勢，手裡的辣條懸在面甲旁邊，兩隻眼睛隔著頭盔緩緩轉動，追著杜婉儀遠去的背影看了一路。
太太沒有停。
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拐走小寒寒的死騙子，眼前這個金光閃閃、腰間掛滿召喚器、腦袋形狀比正常人大了兩圈的不明生物，明顯不符合監控裡面葉誠的外貌特徵。
更何況葉誠從頭到腳都被裝甲包住，沒有露出一寸皮膚，連身高和體型都被外層護甲改變了不少。
杜婉儀衝出來的時候，只把他當成一個穿得比較奇怪的路人，徑直朝監控最後拍到的方向追了出去。
一百米。
半畝地。
一畝地。
兩畝地。
杜婉儀的身影越來越遠。
葉誠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一點，頭盔裡面緩緩吐出一口氣。
成功了。
沒認出來。
不得不說，小號葉誠準備的裝備雖然看上去花里胡哨，關鍵時候確實有用。
尤其是這套崇皇時王加鎧甲勇士全家桶造型，正常人看見以後，第一反應只會懷疑附近是不是在舉行什麼特攝活動，絕對不會把它和之前那個拖家帶口跑路的江湖騙子聯繫到一起。
葉誠嘴角慢慢翹起。
正準備趁太太跑遠，立刻把沈清寒送進沈家大門，遠處那道已經衝出去足足二畝地的身影卻忽然停住。
杜婉儀右腳踩在地面上，鞋底摩擦青石板，整個人硬生生剎住。
她保持著向前傾斜的姿勢站了兩秒，原本只盯著前方的眼睛慢慢眯起，臉上的憤怒裡面出現一絲疑惑。
不對。
剛才路過的那個金色東西，好像有點兒奇怪。
說不上來哪裡奇怪，沒有看見臉，沒有聽見聲音，體型和穿著更是完全對不上，可擦肩而過的一瞬間，杜婉儀就是莫名產生了一點熟悉感。
像是在哪裡見過。
又像是剛剛才追著打過。
這種感覺沒有證據。
可太太做出判斷，從來不需要證據。
杜婉儀猛地轉身。
葉誠頭盔裡面剛剛翹起來的嘴角瞬間壓了回去。
一大一小隔著足足二畝地遙遙對望。
準確來說，是杜婉儀看著葉誠，葉誠透過金色面甲看著杜婉儀。
至於坐在頭頂的沈清寒，因為被冠狀裝甲遮住了大半身體，暫時沒有進入太太的視線。
下一秒，杜婉儀提著西瓜刀原路沖了回來。
葉誠：「……」
不是。
都已經跑出去那麼遠了，怎麼還能回來？
太太你的直覺是裝了自動回溯系統嗎！
腰間警報重新亮起，葉誠很想立刻啟動神行加護跑路，可現在一跑，等於不打自招。
他只能強行維持一個路過鎧甲勇士該有的從容姿勢，右手拿著辣條，左手背到身後，金色裝甲在陽光下面熠熠生輝。
杜婉儀很快回到面前。
她沒有立刻動手，而是提著西瓜刀圍著葉誠轉了半圈，從頭頂那些誇張的金色裝飾看到肩膀，又從肩膀看到胸口和腰間那一整排亂七八糟的召喚器。
看不見臉。
裝甲也不認識。
就是對方右手那包剛剛開封、只啃了兩口的辣條，莫名讓她感覺有些熟悉。
杜婉儀眯著眼睛，又向前靠近一點：「你是誰？」
葉誠按下變聲器，一道低沉、渾厚，充滿科技感的電子聲音從頭盔裡面傳出。
「只是一個路過的鎧甲勇士罷了……」
杜婉儀：「？？？」
什麼玩意？
葉誠見她沒有立刻揮刀，覺得這個身份似乎有一定可信度，又補充了一句：「這位太太，我正在執行維護世界和平的重要任務，如果沒有其他事情，請不要阻礙公務。」
「你怎麼知道我是太太？」
葉誠：「……」
這算是什麼問題？
「系統掃描。」
葉誠抬手敲了敲頭盔，電子音依舊沉穩：「我的裝甲可以分析周圍目標的基礎身份信息，太太只是掃描結果，不代表我們以前認識。」
杜婉儀仰頭看著面前這隻黃金鐵罐頭，臉上的疑惑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重。
「為什麼感覺你有點兒眼熟？」
葉誠後背開始冒汗。
汗水順著脖子滑進黑色防護服，又被內部循環系統迅速烘乾，整套裝甲表面看不出來任何異常，只有頭盔裡面那雙眼睛變得越來越清澈。
「太太應該認錯人了。」
「是嗎？」
「騎士和鎧甲勇士都長得差不多，尤其我身上集合了很多前輩的力量，面相比較大眾，眼熟很正常。」
杜婉儀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
這個解釋聽上去很扯，可她又找不到哪裡不對。
監控裡面那個死騙子穿著普通衣服，臉上還少了一撇假八字鬍，眼前這個東西全身金光閃閃，腦袋像鐘錶和王冠結合以後發生了變異，聲音也完全不一樣。
最重要的是，身上沒有小寒寒。
杜婉儀又圍著葉誠看了一圈，沒有在胸前、背後和兩條手臂上找到孩子，臉上的懷疑終於減輕了一點。
「奇怪，難道真認錯了？」
葉誠心裏面緩緩鬆了口氣。
還好。
沒有認出來。
看來太太的直覺雖然離譜，終究還是要講一點基本邏輯，全身裝甲、電子變聲、體型修正和幾十層加護疊在一起，就算親媽過來都不一定能認出來，更別說杜婉儀剛才只是遠遠看了一眼。
只要繼續保持沉默，等太太離開，他就能把大小姐送進沈家，再順著左邊那條窄巷立刻撤離。
任務還有機會。
葉誠甚至已經開始計算，待會兒要用什麼姿勢把頭頂的小北鼻大小姐放下來，才能不讓杜婉儀察覺異常。
結果就在這個時候。
一直安安靜靜坐在金色冠飾後面的沈清寒，似乎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她兩隻小手扶住葉誠頭頂的裝甲，從王冠後面慢慢探出一顆小腦袋，低頭看向站在下面的杜婉儀。
「噠。」
杜婉儀抬起頭。
沈清寒低下臉。
一大一小四目相對。
葉誠：「……」
算了，當他沒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