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不確定再看一眼，豆豆哥二過奈何橋……
「這個小的怎麼看上去也這麼眼熟？」
杜婉儀柳眉一挑，戳了戳自己光滑的下巴，異常光滑的大腦開始變得富有褶皺起來，似乎在認真思考什麼東西。
葉誠：「……」
聽完杜婉儀的發言，葉誠感覺自己好像是活到頭了，不然的話，為什麼可以看見這麼陰間的東西？
神他媽的眼熟！
有沒有一種可能，太太，你面前這個小的，就是大小姐？
不是眼熟，就是啊！
剛才沈清寒從金色冠飾後面探出腦袋，杜婉儀抬頭看過去的時候，兩個人已經正面完成了一次母女會晤。
小北鼻大小姐沒有戴頭盔，也沒有使用電子變聲器，臉還是原裝的臉，眼睛還是原裝的眼睛，就連那副面無表情看人的模樣都和長大以後沒有多少區別。
如此充分的辨認條件擺在眼前，正常母親大概已經撲過去把孩子抱下來了。
杜婉儀不一樣。
她盯著頭頂那一小隻看了幾秒，得出的第一結論居然是眼熟。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已經不能算沒有認出來，應該算是標準答案拿到手裡以後，太太覺得答案太像答案，準備先排除掉正確選項。
葉誠隔著金色面甲看著杜婉儀，頭盔裡面的汗水一滴接著一滴往外冒，內部循環系統剛剛烘乾一層，後背又立刻滲出一層，整個人都快被這套全封閉裝甲加工成恆溫桑拿房裡面的熟人了。
準確來說，是熟人販子。
杜婉儀又往前湊近一點，踮起腳看向葉誠頭頂，手裡那把沾著紅色西瓜汁的長刀也跟著抬高，刀尖在陽光下面晃出一道明晃晃的光。
葉誠的目光隨著刀尖向上移動，腰間的警報燈已經紅得像是準備集體過年。
他很想提醒太太，思考問題的時候最好把生產工具放下，尤其不要一邊思考，一邊拿刀比劃頭部切割路線。
可這個時候開口，明顯不是什麼好選擇。
頭頂的沈清寒倒是沒有被西瓜刀嚇到，兩隻小手扶著冠狀裝甲，安安靜靜看著杜婉儀，小臉上沒有多少表情，只有兩條藏在金色裝飾後面的小短腿輕輕動了一下。
杜婉儀跟著眨了眨眼睛。
沈清寒也眨了一下。
一大一小再次對視。
葉誠夾在中間，已經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誤入了某個母女連連看遊戲。
太太現在正在努力尋找兩張圖片之間的相同點，只不過她的加載速度稍微慢了一點，別人幾秒鐘能夠完成的步驟，放在杜婉儀這裡可能需要先看一段廣告。
「奇怪。」
杜婉儀摸著下巴，圍著葉誠又走了半圈：「眼睛像，鼻子像，臉也有點兒像，怎麼越看越眼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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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誠：「……」
都他媽每一個地方全像了，太太你還在等什麼？
難道非要大小姐現在掏出身份證，再讓沈家負責戶籍的人過來現場蓋章，這道題才算有答案嗎？
葉誠強行壓住拔腿跑路的衝動，變聲器裡面傳出一道沉穩的電子聲音：「這位太太，孩子長得可愛，看上去眼熟很正常。」
杜婉儀轉頭看他：「為什麼可愛就會眼熟？」
「因為人類對於美好事物具有天然親近感，看到特別可愛的小孩子，大腦會自動生成似曾相識的感覺，這是鎧甲系統經過大量數據分析得到的結論。」
葉誠說得一本正經，面甲上面幾道金色光芒還十分配合地閃爍兩下，仿佛那裡面真有一套非常嚴謹的人類幼崽辨認資料庫。
實際上全是現編的。
反正太太連擺在自己面前的親閨女都沒有第一時間認出來，再離譜一點的解釋，放在這種環境裡面也不顯得突兀，甚至可以說非常匹配客戶理解能力。
杜婉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有點兒道理，難怪我以前第一次看見小寒寒的時候也覺得特別眼熟，後來才想起來是自己生的。」
葉誠：「……」
牛逼。
他原本只是想隨口編個理由混過去，沒想到太太還主動給這套理論找到了真實案例，而且案例本人就是她自己。
這一波屬於客戶拿出親身經歷，反向證明騙子說得沒毛病。
有了這句話，葉誠心裏面那根繃緊的弦終於松下來一點，立刻順著杜婉儀的思路繼續往下走。
「沒錯，這就是人類大腦對於可愛事物的熟悉感投射，不代表這個孩子真是太太認識的人，更不代表她和太太正在尋找的小寒寒有什麼關係。」
「我還沒說我在找小寒寒，你怎麼又知道了？」
杜婉儀剛剛舒展開的眉頭再次皺起。
葉誠頭盔裡面的表情僵住。
密碼的。
怎麼偏偏在這種地方，大腦褶皺又長出來了？
他飛快掃了一眼杜婉儀手裡的西瓜刀，面甲內部無數數據滾動，跑路模塊和求救模塊同時進入預備狀態。
葉誠本人卻沒有表現出任何慌亂，反而抬起手，指了指沈家方向。
「剛才太太從那座宅子裡面衝出來的時候，一直在喊小寒寒，聲音覆蓋附近三條街，系統自動完成了語音採集和關鍵詞分析。」
「我喊得有那麼大聲？」
「沒有。」
葉誠立即改口：「主要是我的鎧甲收音效果比較好，就算隔著兩畝地，也可以聽見蚊子振動翅膀的聲音。」
杜婉儀滿意點頭：「我就說，太太我一向溫柔，怎麼可能扯著嗓子亂喊。」
不遠處沈家門口，剛剛被那一聲尖銳爆鳴震得耳朵還在嗡嗡作響的兩名守衛，同時低下頭，默默當起了聾子。
葉誠也沒有糾正。
只要能夠活下來，別說太太溫柔，就算杜婉儀現在說自己是靠講道理統一老杜家的文明家主，葉誠都能當場鼓掌，順便寫一篇八百字人物表彰稿。
「原來如此。」
杜婉儀最後看了一眼葉誠頭頂的小北鼻大小姐，腦袋裡面剛剛長出來的那點褶皺又慢慢舒展開。
「既然不是小寒寒，那我就不耽誤你維護世界和平了。」
葉誠險些感動得哭出來。
這句話落在耳朵裡面，和法院當庭宣布無罪釋放沒有任何區別，就連腰間那些一直閃爍的紅色警報燈，都在這一刻變得順眼不少。
他不敢把高興表現得太明顯，只是保持著鎧甲勇士該有的威嚴，朝杜婉儀輕輕點頭：「感謝太太你的理解，和平正在遭受威脅，我必須立刻趕往下一個地點。」
「什麼威脅？」
「不能說。」
「為什麼？」
「涉及世界機密，普通人知道以後可能會被邪惡勢力盯上。」
杜婉儀聽見邪惡勢力四個字，眼睛一下子亮了：「厲害嗎？」
葉誠心裏面咯噔一聲，感覺事情似乎正在朝另一個危險方向發展。
杜婉儀看上去不但沒有害怕，反而像是找到了一項新的飯後運動。
杜婉儀把西瓜刀往肩膀上一扛，興致勃勃地湊過來：「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我打架很厲害的，剛才才把豆豆掄了好幾圈，身體已經活動開了。」
葉誠：「……」
看出來了。
這把西瓜刀上面還帶著紅色液體，不知道情況的人看見，可能已經開始替豆豆哥準備後事了。
誰能想到那只是西瓜汁，真正受傷嚴重的豆豆哥連血都沒來得及流，人就先到奈何橋上續杯去了。
苦命的豆豆哥……
「不必了。」
葉誠語氣鄭重：「太太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小寒寒正在等你，維護世界和平這種小事，交給我們專業人士就好。」
這一句話精準戳中杜婉儀現在最關心的地方。
她臉上的興奮頓時淡下去不少，想起還沒有找到的小寒寒，又往葉誠來時的方向看了一眼，最後十分遺憾地嘆了口氣。
「也是，小寒寒還被那個死騙子帶著，我得先把她找回來。」
「對。」
「那個死騙子跑得可快了。」
「的確。」
「你見過他？」
「系統分析。」
葉誠沒有半點停頓：「從你追出去的速度、方向和憤怒程度，可以判斷目標具有較強逃生能力。」
杜婉儀再次點頭，越聽越覺得眼前這個黃金鎧甲勇士專業。
明明兩個人才說了幾句話，對方已經通過系統把情況分析得七七八八。
不像那個死騙子，只會騙人、搶愛心午餐、偷媽媽崗位，最後還拐走她的小寒寒。
「那行吧。」
杜婉儀有些不舍地揮了揮手：「你去維護世界和平，我去抓人販子，等以後有機會，我再和你一起打邪惡勢力。」
「告辭。」
葉誠轉過身體，每一步都走得沉穩有力，金色裝甲在陽光下面閃閃發亮，腰間一整排召喚器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看上去真有幾分即將前往戰場、獨自承擔世界命運的悲壯感。
只有頭盔裡面的葉誠自己知道，他現在腦袋裡面壓根沒有世界和平，只有一個字。
跑！
不能突然加速，不能回頭，不能表現出鬆了一口氣，更不能讓頭頂的大小姐再發出任何聲音。
先維持正常步伐離開太太視線，等拐進前面那個巷口，立刻啟動神行、御風和緊急跑路三重加護，重新繞到沈家後門，把大小姐隨便放給一個看上去還算靠譜的育嬰師。
計劃簡單。
邏輯完整。
生還率至少比剛才正面歸還高出百分之八十。
唯一的問題是，頭頂的小北鼻大小姐似乎不怎麼配合。
沈清寒坐在冠狀裝甲後面，兩隻小手依舊扶著金色邊緣，小腳隨著葉誠走路的節奏輕輕晃悠，左一下，右一下。
手裡的空奶瓶偶爾碰到冠飾，發出十分輕微的咚聲。
「大小姐，別動。」
葉誠用只有兩個人能夠聽見的聲音提醒：「最後二十米，順利通過以後，我給你買新奶粉。」
沈清寒低頭看了一眼金色頭盔。
「噠……」
「噓。」
後面沒有追來的腳步聲。
葉誠繼續向前走，背脊挺得筆直，直到距離杜婉儀越來越遠，前面的巷口也只剩下幾步，他才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
活下來了。
果然，再危險的局面都有破解方法，關鍵是要沉著冷靜，抓住對手的思維漏洞，用合理的話術引導對方自行得出錯誤結論。
太太雖然離譜，終究還是被他糊弄過去了。
葉誠嘴角一點點翹起，腳步卻沒有因此加快。
真正的高手越是接近成功，越不會在最後幾秒鐘放鬆警惕，多少影視劇裡面的倒霉蛋都是因為逃出生天以後回頭多看一眼，硬生生把大團圓結局看成了全村吃席。
他不看。
就是這麼穩健。
另一邊，杜婉儀還站在原地揮手。
金光閃閃的鎧甲勇士越走越遠，頭頂還帶著一隻長得很可愛的小北鼻，看上去莫名有一種威風裡面混著居家、神聖裡面夾著育兒的奇怪感覺。
「可惜了。」
杜婉儀嘆了口氣，扛著西瓜刀轉過身體：「要不是今天還有重要的事情沒做完，太太高低跟過去守護一下世界和平。」
不管邪惡勢力到底是什麼東西，只要能打，應該就很好玩。
而且那個黃金鎧甲勇士看上去裝備不少，打完以後說不定還能借太太穿兩天，到時候回去給豆豆看一眼，豆豆肯定羨慕。
再給小寒寒看一眼。
小寒寒如果喜歡，她就把那套鎧甲買回來，不賣也沒關係，把製造鎧甲的人找出來，連人帶生產線一起打包，老杜家有的是錢。
杜婉儀一邊想著，一邊朝葉誠之前逃離的方向走出兩步。
第三步還沒有落下，她忽然停住。
小寒寒。
剛才那個黃金鎧甲勇士頭頂的小北鼻，為什麼也冷著一張小臉，為什麼看人的眼神和她們家小寒寒那麼像？
尤其剛才那一聲「噠」，聽起來好像也有點兒熟悉。
杜婉儀慢慢轉過頭。
不確定。
再看一眼。
葉誠已經走到街口，金色身影有一半被拐角擋住，只剩下後背和頭頂那一小塊地方還能看見。
沈清寒坐在金色冠飾後面，沒有面朝前方，反而側著小腦袋看向街邊擺攤的糖葫蘆，兩條穿著白色小襪子的小短腿在後面輕輕晃蕩。
左邊抬起來一點。
右邊又跟著晃一下。
動作幅度不大，軟乎乎的小腿藏在金色裝甲之間，偶爾露出來一小截，像是黃金王冠上面忽然長出兩隻會動的小掛件。
其中一隻白色襪子外側，貼著一枚黑白相間的小熊貓貼紙。
貼紙不算平整，右上角稍微翹起來一點，隨著小腳晃動一顫一顫，像是那隻圓滾滾的小熊貓正在對著後面的杜婉儀招手。
杜婉儀臉上的疑惑凝固了。
那枚小熊貓貼紙，是她貼的。
早上育嬰師給小寒寒換好衣服以後，她趁著周圍人轉身拿奶瓶，偷偷把貼紙粘到了襪子外面，還專門壓了好幾下。
原本想等豆豆發現以後，證明自己今天也參與了小寒寒的穿衣搭配。
結果豆豆沒發現。
小寒寒也沒有發現。
現在發現了。
只不過位置在一個準備離開的黃金鎧甲勇士頭頂。
嗡——
杜婉儀腦袋裡面一片空白，剛剛變得光滑的大腦像是忽然遭遇雷劈，所有散落的線索在這一瞬間全部連了起來。
眼熟的黃金鐵罐頭。
眼熟的小北鼻。
系統掃描出來的太太。
莫名其妙知道她在找小寒寒。
還有那一包只啃了兩口的辣條。
黃金鎧甲勇士是那個死騙子。
頭頂的小北鼻就是她的小寒寒！
杜婉儀眼睛一點點睜大，白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漲紅，紅色從脖頸一路衝到耳根。
握住西瓜刀的手也越來越緊，手背上甚至繃起了幾根細細的青筋。
前面，葉誠的半邊身體已經消失在拐角。
杜婉儀猛地吸了一口氣，胸口高高鼓起。
「混蛋，你敢耍我！」
聲音像一發出膛炮彈，沿著長街轟然炸開。
葉誠剛剛邁進拐角，頭盔裡面的笑容還沒有完全形成，背後便傳來這聲滿含憤怒的咆哮。
整套鎧甲在原地僵了不到零點一秒。
下一刻，腰間所有召喚器同時亮起，神行加護、御風加護、卸力加護和緊急跑路模塊全部滿功率啟動，金色裝甲表面轟然騰起一圈五顏六色的光。
「跑！！！」
葉誠腳底在地面上猛地一蹬，整個人拖著長長的金色殘影衝進巷子，速度快得幾乎當場突破鎧甲設計上限，腰間那些亂七八糟的召喚器全被晃了起來。
乒鈴！
乓啷！
咔噠咔噠咔噠！
剛才離開時還是威嚴莊重的崇皇鎧甲勇士，現在跑起來像一輛後備箱塞滿廢鐵、底盤螺絲還掉了七八顆的報廢三輪車。
走過的地方不但有金色殘影，還有一連串生產工具集體散架一樣的動靜。
頭頂的沈清寒被透明護盾和固定帶穩穩護住，身體沒有太大晃動，只有兩隻小腳因為突然加速向後飄了一下。
小北鼻大小姐低頭看著正在瘋狂逃命的金色頭盔，面無表情地舉起奶瓶。
咚！
「大小姐，現在別敲了，車輛正在高速行駛！」
「噠。」
「對對對，馬上到站，問題是後面那個媽媽醬不同意靠站啊！」
葉誠邊跑邊回頭看了一眼。
杜婉儀提著西瓜刀衝進巷子，腳底每一次落下都踩得地面發出悶響。
剛才還說自己溫柔的太太現在已經完全失去了溫柔的形狀，整個人像是一頭發現幼崽被偷走的暴龍，速度甚至比第一輪追殺時還快。
最要命的是，她這次沒有邊跑邊吃東西。
雙手完全空出來了，一隻手拿刀，另一隻手負責隨時抓人，沒有桂花糕拖慢咀嚼，沒有醬牛肉影響呼吸，更不可能在追到一半的時候因為噎住而放棄。
完全體太太。
危險等級直接從紅色變成了系統無法識別的黑色。
【警告，目標正在快速接近。】
【當前距離，二十八米。】
【當前距離，二十五米。】
【當前距離……】
「閉嘴，我自己看得見！」
葉誠衝出巷子，迎面正好有一輛送菜的小推車經過。
他沒有減速，抬腳踩住牆面，金色裝甲貼著牆壁橫著跑出幾步，從小推車上方翻了過去。
腰間召喚器在半空中嘩啦展開，落地的時候又集體砸回裝甲外側，乒鈴乓啷的聲音震得路邊攤主一臉茫然，還以為誰家的五金店長腿跑了。
杜婉儀緊隨其後。
她沒有踩牆，也沒有跳車，衝到小推車面前時直接伸手抓住車架，連車帶上面幾筐蔬菜一起舉了起來。
等自己從下面跑過去以後，又十分講文明地把車放回原地。
推車的人站在旁邊，看著重新落地的蔬菜，又看了看前面金光閃閃的葉誠和後面提著西瓜刀的杜婉儀，嘴巴張了半天，最終默默推著車拐進另一條路。
今天這條街的成分太複雜。
不適合買菜。
「死騙子，你給我站住！」
「太太，誤會啊，你聽我解釋！」
「還敢說是系統掃描，你把我當笨蛋耍！」
葉誠腳步不停：「我怎麼可能把太太你當笨蛋，是太太自己做出判斷，我只是尊重太太的個人思考成果！」
杜婉儀腳下速度又快一截：「你的意思是我自己笨？」
「沒有，絕對沒有，我的意思是太太你的思考方式獨立於現有人類認知體系，普通人完全無法理解！」
「還敢罵我不是人！」
「我尼瑪……」
葉誠閉嘴了。
事實證明，和太太進行語言溝通沒有任何意義，不管他說什麼，杜婉儀都能從裡面找出一條新的罪名。
而且邏輯閉環，證據充分，最後統一歸檔到該打這一項裡面。
他能做的只有跑。
前面就是沈家大宅的側面圍牆，葉誠原本準備繞到後門歸還大小姐，現在計劃雖然出現一點兒波折，大方向卻沒有改變。
只要衝進沈家，把頭頂的小北鼻大小姐交到豆豆哥手裡，太太就算還想動手，多少也要顧忌一下孩子。
至於豆豆哥現在能不能站起來，葉誠暫時沒有時間考慮。
他相信好人有好報。
豆豆哥替他攔了第一次，說明兩個人有緣，既然有緣，再攔第二次也很合理，不能因為中途暈過去一次，就擅自終止這份來之不易的合作關係。
葉誠目光迅速掃過圍牆、門窗和前方岔路，腦袋裡面立刻構建出一條最短路線。
左轉穿過賣水果的攤位，翻過沈家外側矮牆，再從花園直線沖向餐廳，整個過程不超過十五秒。
計劃確定。
他一腳踩住路邊石墩，身體騰空而起，頭頂透明護盾自動封閉，所有卸力加護集中到沈清寒周圍。
葉誠則在半空中完成轉向，帶著一身乒鈴乓啷的召喚器落到圍牆上。
沈家護院剛剛收到小小姐已經被人帶回附近的消息，正準備分散尋找，抬頭便看見一隻金光閃閃的不明物體站上牆頭，腦袋上還頂著他們找了半天的小小姐。
幾個人同時愣住。
葉誠沒有給他們詢問的機會，抬手指向身後，變聲器都忘了繼續壓著，原本的聲音穿過面甲，充滿了被現實追到屁股後面的絕望。
「別愣著，快開門！」
「後面有太太！！！」
護院們臉色一變，視線越過圍牆看向後方，杜婉儀正提著西瓜刀從街口衝過來，身後捲起一片灰塵，所有人下意識向兩邊讓開。
不是不想保護小小姐。
主要是家主這個狀態，看上去不像需要他們幫助。
葉誠落進院子，金色裝甲踩碎一塊花圃邊緣的磚，身體順勢向前翻滾卸力，站起來以後繼續狂奔。
「豆豆哥！」
沒有回應。
「豆豆哥，救命啊！」
聲音穿過側院，順著連廊一路沖向餐廳。
後面的杜婉儀也翻過圍牆，腳底落地的時候連停頓都沒有，抄起西瓜刀繼續追。
沿途下人和護院才剛露出一個準備攔人的動作，便被太太一眼瞪了回去。
「都讓開，我今天非肘死這個死騙子！」
人群嘩啦一下散向兩邊。
空奶瓶卻沒有再敲下去，只是扶著金色冠飾，跟著這輛已經嚴重超速的特種載具一路返回餐廳。
與此同時，餐廳裡面。
沈明在家庭醫生和幾名下屬的聯合搶救下，總算從奈何橋上被強行拽了回來。
冰涼毛巾敷在額頭上，鼻子下面還有一點刺鼻藥味，手臂和後背被人簡單檢查過，確定沒有骨折，旁邊幾名下屬這才敢把人扶到椅子上。
沈明睜開眼睛的時候，目光還是散的。
意識一半停留在沈家餐廳，另一半似乎還站在奈何橋邊，手裡端著沒有喝完的第二碗湯，正在考慮要不要打包一份帶回去。
「家主，您感覺怎麼樣？」
沈明沒有立刻回答，眼前的人影晃了好幾下才逐漸重疊，耳邊一陣嗡嗡作響。
腦袋裡面最後的記憶，是杜婉儀抓住他的腳踝，把整個餐廳轉成了一隻巨大的萬花筒。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活動一下脖子，確認腦袋還在肩膀上，才緩慢吐出一口氣。
活著。
沒有過橋。
也沒有被太太打成臊子。
應該算一個好消息。
至於那個把他當成人肉掩體、臨走以前還讓他撐住的大師，應該已經趁著這段時間跑遠了。
最好跑得越遠越好，短時間裡面千萬不要再讓婉儀看見，否則下一次他不一定還有力氣捨生取義。
沈明閉上眼睛，正準備再緩一會兒。
院子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乒鈴乓啷聲，像是有人把一整家五金店裝進麻袋，一邊搖晃一邊朝餐廳方向狂奔。
緊接著，一道更加熟悉的聲音穿過連廊，清清楚楚落進沈明耳朵裡面。
「豆豆哥，救命啊！！！」
沈明緩緩睜開眼睛。
這個聲音。
這個語氣。
這個從外面一路衝進來的方向。
和他昏過去以前經歷的那一幕，不能說十分相似，只能說一模一樣。
沈明：「？？？」
他什麼時候中幻術了？
杜婉儀柳眉一挑，戳了戳自己光滑的下巴，異常光滑的大腦開始變得富有褶皺起來，似乎在認真思考什麼東西。
葉誠：「……」
聽完杜婉儀的發言，葉誠感覺自己好像是活到頭了，不然的話，為什麼可以看見這麼陰間的東西？
神他媽的眼熟！
有沒有一種可能，太太，你面前這個小的，就是大小姐？
不是眼熟，就是啊！
剛才沈清寒從金色冠飾後面探出腦袋，杜婉儀抬頭看過去的時候，兩個人已經正面完成了一次母女會晤。
小北鼻大小姐沒有戴頭盔，也沒有使用電子變聲器，臉還是原裝的臉，眼睛還是原裝的眼睛，就連那副面無表情看人的模樣都和長大以後沒有多少區別。
如此充分的辨認條件擺在眼前，正常母親大概已經撲過去把孩子抱下來了。
杜婉儀不一樣。
她盯著頭頂那一小隻看了幾秒，得出的第一結論居然是眼熟。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已經不能算沒有認出來，應該算是標準答案拿到手裡以後，太太覺得答案太像答案，準備先排除掉正確選項。
葉誠隔著金色面甲看著杜婉儀，頭盔裡面的汗水一滴接著一滴往外冒，內部循環系統剛剛烘乾一層，後背又立刻滲出一層，整個人都快被這套全封閉裝甲加工成恆溫桑拿房裡面的熟人了。
準確來說，是熟人販子。
杜婉儀又往前湊近一點，踮起腳看向葉誠頭頂，手裡那把沾著紅色西瓜汁的長刀也跟著抬高，刀尖在陽光下面晃出一道明晃晃的光。
葉誠的目光隨著刀尖向上移動，腰間的警報燈已經紅得像是準備集體過年。
他很想提醒太太，思考問題的時候最好把生產工具放下，尤其不要一邊思考，一邊拿刀比劃頭部切割路線。
可這個時候開口，明顯不是什麼好選擇。
頭頂的沈清寒倒是沒有被西瓜刀嚇到，兩隻小手扶著冠狀裝甲，安安靜靜看著杜婉儀，小臉上沒有多少表情，只有兩條藏在金色裝飾後面的小短腿輕輕動了一下。
杜婉儀跟著眨了眨眼睛。
沈清寒也眨了一下。
一大一小再次對視。
葉誠夾在中間，已經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誤入了某個母女連連看遊戲。
太太現在正在努力尋找兩張圖片之間的相同點，只不過她的加載速度稍微慢了一點，別人幾秒鐘能夠完成的步驟，放在杜婉儀這裡可能需要先看一段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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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誠：「……」
都他媽每一個地方全像了，太太你還在等什麼？
難道非要大小姐現在掏出身份證，再讓沈家負責戶籍的人過來現場蓋章，這道題才算有答案嗎？
葉誠強行壓住拔腿跑路的衝動，變聲器裡面傳出一道沉穩的電子聲音：「這位太太，孩子長得可愛，看上去眼熟很正常。」
杜婉儀轉頭看他：「為什麼可愛就會眼熟？」
「因為人類對於美好事物具有天然親近感，看到特別可愛的小孩子，大腦會自動生成似曾相識的感覺，這是鎧甲系統經過大量數據分析得到的結論。」
葉誠說得一本正經，面甲上面幾道金色光芒還十分配合地閃爍兩下，仿佛那裡面真有一套非常嚴謹的人類幼崽辨認資料庫。
實際上全是現編的。
反正太太連擺在自己面前的親閨女都沒有第一時間認出來，再離譜一點的解釋，放在這種環境裡面也不顯得突兀，甚至可以說非常匹配客戶理解能力。
杜婉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有點兒道理，難怪我以前第一次看見小寒寒的時候也覺得特別眼熟，後來才想起來是自己生的。」
葉誠：「……」
牛逼。
他原本只是想隨口編個理由混過去，沒想到太太還主動給這套理論找到了真實案例，而且案例本人就是她自己。
這一波屬於客戶拿出親身經歷，反向證明騙子說得沒毛病。
有了這句話，葉誠心裏面那根繃緊的弦終於松下來一點，立刻順著杜婉儀的思路繼續往下走。
「沒錯，這就是人類大腦對於可愛事物的熟悉感投射，不代表這個孩子真是太太認識的人，更不代表她和太太正在尋找的小寒寒有什麼關係。」
「我還沒說我在找小寒寒，你怎麼又知道了？」
杜婉儀剛剛舒展開的眉頭再次皺起。
葉誠頭盔裡面的表情僵住。
密碼的。
怎麼偏偏在這種地方，大腦褶皺又長出來了？
他飛快掃了一眼杜婉儀手裡的西瓜刀，面甲內部無數數據滾動，跑路模塊和求救模塊同時進入預備狀態。
葉誠本人卻沒有表現出任何慌亂，反而抬起手，指了指沈家方向。
「剛才太太從那座宅子裡面衝出來的時候，一直在喊小寒寒，聲音覆蓋附近三條街，系統自動完成了語音採集和關鍵詞分析。」
「我喊得有那麼大聲？」
「沒有。」
葉誠立即改口：「主要是我的鎧甲收音效果比較好，就算隔著兩畝地，也可以聽見蚊子振動翅膀的聲音。」
杜婉儀滿意點頭：「我就說，太太我一向溫柔，怎麼可能扯著嗓子亂喊。」
不遠處沈家門口，剛剛被那一聲尖銳爆鳴震得耳朵還在嗡嗡作響的兩名守衛，同時低下頭，默默當起了聾子。
葉誠也沒有糾正。
只要能夠活下來，別說太太溫柔，就算杜婉儀現在說自己是靠講道理統一老杜家的文明家主，葉誠都能當場鼓掌，順便寫一篇八百字人物表彰稿。
「原來如此。」
杜婉儀最後看了一眼葉誠頭頂的小北鼻大小姐，腦袋裡面剛剛長出來的那點褶皺又慢慢舒展開。
「既然不是小寒寒，那我就不耽誤你維護世界和平了。」
葉誠險些感動得哭出來。
這句話落在耳朵裡面，和法院當庭宣布無罪釋放沒有任何區別，就連腰間那些一直閃爍的紅色警報燈，都在這一刻變得順眼不少。
他不敢把高興表現得太明顯，只是保持著鎧甲勇士該有的威嚴，朝杜婉儀輕輕點頭：「感謝太太你的理解，和平正在遭受威脅，我必須立刻趕往下一個地點。」
「什麼威脅？」
「不能說。」
「為什麼？」
「涉及世界機密，普通人知道以後可能會被邪惡勢力盯上。」
杜婉儀聽見邪惡勢力四個字，眼睛一下子亮了：「厲害嗎？」
葉誠心裏面咯噔一聲，感覺事情似乎正在朝另一個危險方向發展。
杜婉儀看上去不但沒有害怕，反而像是找到了一項新的飯後運動。
杜婉儀把西瓜刀往肩膀上一扛，興致勃勃地湊過來：「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我打架很厲害的，剛才才把豆豆掄了好幾圈，身體已經活動開了。」
葉誠：「……」
看出來了。
這把西瓜刀上面還帶著紅色液體，不知道情況的人看見，可能已經開始替豆豆哥準備後事了。
誰能想到那只是西瓜汁，真正受傷嚴重的豆豆哥連血都沒來得及流，人就先到奈何橋上續杯去了。
苦命的豆豆哥……
「不必了。」
葉誠語氣鄭重：「太太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小寒寒正在等你，維護世界和平這種小事，交給我們專業人士就好。」
這一句話精準戳中杜婉儀現在最關心的地方。
她臉上的興奮頓時淡下去不少，想起還沒有找到的小寒寒，又往葉誠來時的方向看了一眼，最後十分遺憾地嘆了口氣。
「也是，小寒寒還被那個死騙子帶著，我得先把她找回來。」
「對。」
「那個死騙子跑得可快了。」
「的確。」
「你見過他？」
「系統分析。」
葉誠沒有半點停頓：「從你追出去的速度、方向和憤怒程度，可以判斷目標具有較強逃生能力。」
杜婉儀再次點頭，越聽越覺得眼前這個黃金鎧甲勇士專業。
明明兩個人才說了幾句話，對方已經通過系統把情況分析得七七八八。
不像那個死騙子，只會騙人、搶愛心午餐、偷媽媽崗位，最後還拐走她的小寒寒。
「那行吧。」
杜婉儀有些不舍地揮了揮手：「你去維護世界和平，我去抓人販子，等以後有機會，我再和你一起打邪惡勢力。」
「告辭。」
葉誠轉過身體，每一步都走得沉穩有力，金色裝甲在陽光下面閃閃發亮，腰間一整排召喚器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看上去真有幾分即將前往戰場、獨自承擔世界命運的悲壯感。
只有頭盔裡面的葉誠自己知道，他現在腦袋裡面壓根沒有世界和平，只有一個字。
跑！
不能突然加速，不能回頭，不能表現出鬆了一口氣，更不能讓頭頂的大小姐再發出任何聲音。
先維持正常步伐離開太太視線，等拐進前面那個巷口，立刻啟動神行、御風和緊急跑路三重加護，重新繞到沈家後門，把大小姐隨便放給一個看上去還算靠譜的育嬰師。
計劃簡單。
邏輯完整。
生還率至少比剛才正面歸還高出百分之八十。
唯一的問題是，頭頂的小北鼻大小姐似乎不怎麼配合。
沈清寒坐在冠狀裝甲後面，兩隻小手依舊扶著金色邊緣，小腳隨著葉誠走路的節奏輕輕晃悠，左一下，右一下。
手裡的空奶瓶偶爾碰到冠飾，發出十分輕微的咚聲。
「大小姐，別動。」
葉誠用只有兩個人能夠聽見的聲音提醒：「最後二十米，順利通過以後，我給你買新奶粉。」
沈清寒低頭看了一眼金色頭盔。
「噠……」
「噓。」
後面沒有追來的腳步聲。
葉誠繼續向前走，背脊挺得筆直，直到距離杜婉儀越來越遠，前面的巷口也只剩下幾步，他才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
活下來了。
果然，再危險的局面都有破解方法，關鍵是要沉著冷靜，抓住對手的思維漏洞，用合理的話術引導對方自行得出錯誤結論。
太太雖然離譜，終究還是被他糊弄過去了。
葉誠嘴角一點點翹起，腳步卻沒有因此加快。
真正的高手越是接近成功，越不會在最後幾秒鐘放鬆警惕，多少影視劇裡面的倒霉蛋都是因為逃出生天以後回頭多看一眼，硬生生把大團圓結局看成了全村吃席。
他不看。
就是這麼穩健。
另一邊，杜婉儀還站在原地揮手。
金光閃閃的鎧甲勇士越走越遠，頭頂還帶著一隻長得很可愛的小北鼻，看上去莫名有一種威風裡面混著居家、神聖裡面夾著育兒的奇怪感覺。
「可惜了。」
杜婉儀嘆了口氣，扛著西瓜刀轉過身體：「要不是今天還有重要的事情沒做完，太太高低跟過去守護一下世界和平。」
不管邪惡勢力到底是什麼東西，只要能打，應該就很好玩。
而且那個黃金鎧甲勇士看上去裝備不少，打完以後說不定還能借太太穿兩天，到時候回去給豆豆看一眼，豆豆肯定羨慕。
再給小寒寒看一眼。
小寒寒如果喜歡，她就把那套鎧甲買回來，不賣也沒關係，把製造鎧甲的人找出來，連人帶生產線一起打包，老杜家有的是錢。
杜婉儀一邊想著，一邊朝葉誠之前逃離的方向走出兩步。
第三步還沒有落下，她忽然停住。
小寒寒。
剛才那個黃金鎧甲勇士頭頂的小北鼻，為什麼也冷著一張小臉，為什麼看人的眼神和她們家小寒寒那麼像？
尤其剛才那一聲「噠」，聽起來好像也有點兒熟悉。
杜婉儀慢慢轉過頭。
不確定。
再看一眼。
葉誠已經走到街口，金色身影有一半被拐角擋住，只剩下後背和頭頂那一小塊地方還能看見。
沈清寒坐在金色冠飾後面，沒有面朝前方，反而側著小腦袋看向街邊擺攤的糖葫蘆，兩條穿著白色小襪子的小短腿在後面輕輕晃蕩。
左邊抬起來一點。
右邊又跟著晃一下。
動作幅度不大，軟乎乎的小腿藏在金色裝甲之間，偶爾露出來一小截，像是黃金王冠上面忽然長出兩隻會動的小掛件。
其中一隻白色襪子外側，貼著一枚黑白相間的小熊貓貼紙。
貼紙不算平整，右上角稍微翹起來一點，隨著小腳晃動一顫一顫，像是那隻圓滾滾的小熊貓正在對著後面的杜婉儀招手。
杜婉儀臉上的疑惑凝固了。
那枚小熊貓貼紙，是她貼的。
早上育嬰師給小寒寒換好衣服以後，她趁著周圍人轉身拿奶瓶，偷偷把貼紙粘到了襪子外面，還專門壓了好幾下。
原本想等豆豆發現以後，證明自己今天也參與了小寒寒的穿衣搭配。
結果豆豆沒發現。
小寒寒也沒有發現。
現在發現了。
只不過位置在一個準備離開的黃金鎧甲勇士頭頂。
嗡——
杜婉儀腦袋裡面一片空白，剛剛變得光滑的大腦像是忽然遭遇雷劈，所有散落的線索在這一瞬間全部連了起來。
眼熟的黃金鐵罐頭。
眼熟的小北鼻。
系統掃描出來的太太。
莫名其妙知道她在找小寒寒。
還有那一包只啃了兩口的辣條。
黃金鎧甲勇士是那個死騙子。
頭頂的小北鼻就是她的小寒寒！
杜婉儀眼睛一點點睜大，白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漲紅，紅色從脖頸一路衝到耳根。
握住西瓜刀的手也越來越緊，手背上甚至繃起了幾根細細的青筋。
前面，葉誠的半邊身體已經消失在拐角。
杜婉儀猛地吸了一口氣，胸口高高鼓起。
「混蛋，你敢耍我！」
聲音像一發出膛炮彈，沿著長街轟然炸開。
葉誠剛剛邁進拐角，頭盔裡面的笑容還沒有完全形成，背後便傳來這聲滿含憤怒的咆哮。
整套鎧甲在原地僵了不到零點一秒。
下一刻，腰間所有召喚器同時亮起，神行加護、御風加護、卸力加護和緊急跑路模塊全部滿功率啟動，金色裝甲表面轟然騰起一圈五顏六色的光。
「跑！！！」
葉誠腳底在地面上猛地一蹬，整個人拖著長長的金色殘影衝進巷子，速度快得幾乎當場突破鎧甲設計上限，腰間那些亂七八糟的召喚器全被晃了起來。
乒鈴！
乓啷！
咔噠咔噠咔噠！
剛才離開時還是威嚴莊重的崇皇鎧甲勇士，現在跑起來像一輛後備箱塞滿廢鐵、底盤螺絲還掉了七八顆的報廢三輪車。
走過的地方不但有金色殘影，還有一連串生產工具集體散架一樣的動靜。
頭頂的沈清寒被透明護盾和固定帶穩穩護住，身體沒有太大晃動，只有兩隻小腳因為突然加速向後飄了一下。
小北鼻大小姐低頭看著正在瘋狂逃命的金色頭盔，面無表情地舉起奶瓶。
咚！
「大小姐，現在別敲了，車輛正在高速行駛！」
「噠。」
「對對對，馬上到站，問題是後面那個媽媽醬不同意靠站啊！」
葉誠邊跑邊回頭看了一眼。
杜婉儀提著西瓜刀衝進巷子，腳底每一次落下都踩得地面發出悶響。
剛才還說自己溫柔的太太現在已經完全失去了溫柔的形狀，整個人像是一頭發現幼崽被偷走的暴龍，速度甚至比第一輪追殺時還快。
最要命的是，她這次沒有邊跑邊吃東西。
雙手完全空出來了，一隻手拿刀，另一隻手負責隨時抓人，沒有桂花糕拖慢咀嚼，沒有醬牛肉影響呼吸，更不可能在追到一半的時候因為噎住而放棄。
完全體太太。
危險等級直接從紅色變成了系統無法識別的黑色。
【警告，目標正在快速接近。】
【當前距離，二十八米。】
【當前距離，二十五米。】
【當前距離……】
「閉嘴，我自己看得見！」
葉誠衝出巷子，迎面正好有一輛送菜的小推車經過。
他沒有減速，抬腳踩住牆面，金色裝甲貼著牆壁橫著跑出幾步，從小推車上方翻了過去。
腰間召喚器在半空中嘩啦展開，落地的時候又集體砸回裝甲外側，乒鈴乓啷的聲音震得路邊攤主一臉茫然，還以為誰家的五金店長腿跑了。
杜婉儀緊隨其後。
她沒有踩牆，也沒有跳車，衝到小推車面前時直接伸手抓住車架，連車帶上面幾筐蔬菜一起舉了起來。
等自己從下面跑過去以後，又十分講文明地把車放回原地。
推車的人站在旁邊，看著重新落地的蔬菜，又看了看前面金光閃閃的葉誠和後面提著西瓜刀的杜婉儀，嘴巴張了半天，最終默默推著車拐進另一條路。
今天這條街的成分太複雜。
不適合買菜。
「死騙子，你給我站住！」
「太太，誤會啊，你聽我解釋！」
「還敢說是系統掃描，你把我當笨蛋耍！」
葉誠腳步不停：「我怎麼可能把太太你當笨蛋，是太太自己做出判斷，我只是尊重太太的個人思考成果！」
杜婉儀腳下速度又快一截：「你的意思是我自己笨？」
「沒有，絕對沒有，我的意思是太太你的思考方式獨立於現有人類認知體系，普通人完全無法理解！」
「還敢罵我不是人！」
「我尼瑪……」
葉誠閉嘴了。
事實證明，和太太進行語言溝通沒有任何意義，不管他說什麼，杜婉儀都能從裡面找出一條新的罪名。
而且邏輯閉環，證據充分，最後統一歸檔到該打這一項裡面。
他能做的只有跑。
前面就是沈家大宅的側面圍牆，葉誠原本準備繞到後門歸還大小姐，現在計劃雖然出現一點兒波折，大方向卻沒有改變。
只要衝進沈家，把頭頂的小北鼻大小姐交到豆豆哥手裡，太太就算還想動手，多少也要顧忌一下孩子。
至於豆豆哥現在能不能站起來，葉誠暫時沒有時間考慮。
他相信好人有好報。
豆豆哥替他攔了第一次，說明兩個人有緣，既然有緣，再攔第二次也很合理，不能因為中途暈過去一次，就擅自終止這份來之不易的合作關係。
葉誠目光迅速掃過圍牆、門窗和前方岔路，腦袋裡面立刻構建出一條最短路線。
左轉穿過賣水果的攤位，翻過沈家外側矮牆，再從花園直線沖向餐廳，整個過程不超過十五秒。
計劃確定。
他一腳踩住路邊石墩，身體騰空而起，頭頂透明護盾自動封閉，所有卸力加護集中到沈清寒周圍。
葉誠則在半空中完成轉向，帶著一身乒鈴乓啷的召喚器落到圍牆上。
沈家護院剛剛收到小小姐已經被人帶回附近的消息，正準備分散尋找，抬頭便看見一隻金光閃閃的不明物體站上牆頭，腦袋上還頂著他們找了半天的小小姐。
幾個人同時愣住。
葉誠沒有給他們詢問的機會，抬手指向身後，變聲器都忘了繼續壓著，原本的聲音穿過面甲，充滿了被現實追到屁股後面的絕望。
「別愣著，快開門！」
「後面有太太！！！」
護院們臉色一變，視線越過圍牆看向後方，杜婉儀正提著西瓜刀從街口衝過來，身後捲起一片灰塵，所有人下意識向兩邊讓開。
不是不想保護小小姐。
主要是家主這個狀態，看上去不像需要他們幫助。
葉誠落進院子，金色裝甲踩碎一塊花圃邊緣的磚，身體順勢向前翻滾卸力，站起來以後繼續狂奔。
「豆豆哥！」
沒有回應。
「豆豆哥，救命啊！」
聲音穿過側院，順著連廊一路沖向餐廳。
後面的杜婉儀也翻過圍牆，腳底落地的時候連停頓都沒有，抄起西瓜刀繼續追。
沿途下人和護院才剛露出一個準備攔人的動作，便被太太一眼瞪了回去。
「都讓開，我今天非肘死這個死騙子！」
人群嘩啦一下散向兩邊。
空奶瓶卻沒有再敲下去，只是扶著金色冠飾，跟著這輛已經嚴重超速的特種載具一路返回餐廳。
與此同時，餐廳裡面。
沈明在家庭醫生和幾名下屬的聯合搶救下，總算從奈何橋上被強行拽了回來。
冰涼毛巾敷在額頭上，鼻子下面還有一點刺鼻藥味，手臂和後背被人簡單檢查過，確定沒有骨折，旁邊幾名下屬這才敢把人扶到椅子上。
沈明睜開眼睛的時候，目光還是散的。
意識一半停留在沈家餐廳，另一半似乎還站在奈何橋邊，手裡端著沒有喝完的第二碗湯，正在考慮要不要打包一份帶回去。
「家主，您感覺怎麼樣？」
沈明沒有立刻回答，眼前的人影晃了好幾下才逐漸重疊，耳邊一陣嗡嗡作響。
腦袋裡面最後的記憶，是杜婉儀抓住他的腳踝，把整個餐廳轉成了一隻巨大的萬花筒。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活動一下脖子，確認腦袋還在肩膀上，才緩慢吐出一口氣。
活著。
沒有過橋。
也沒有被太太打成臊子。
應該算一個好消息。
至於那個把他當成人肉掩體、臨走以前還讓他撐住的大師，應該已經趁著這段時間跑遠了。
最好跑得越遠越好，短時間裡面千萬不要再讓婉儀看見，否則下一次他不一定還有力氣捨生取義。
沈明閉上眼睛，正準備再緩一會兒。
院子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乒鈴乓啷聲，像是有人把一整家五金店裝進麻袋，一邊搖晃一邊朝餐廳方向狂奔。
緊接著，一道更加熟悉的聲音穿過連廊，清清楚楚落進沈明耳朵裡面。
「豆豆哥，救命啊！！！」
沈明緩緩睜開眼睛。
這個聲音。
這個語氣。
這個從外面一路衝進來的方向。
和他昏過去以前經歷的那一幕，不能說十分相似，只能說一模一樣。
沈明：「？？？」
他什麼時候中幻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