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太太，你簡直不是人類啊！嘬嘬嘬……
「哦，真是糟糕的畫面啊……」
葉誠貼在房間角落，透過自己近乎透明的身體，看著不遠處抱著沈清寒進行強制愛的杜婉儀，發自內心地感慨一句。
小號葉誠站在旁邊，同樣看著那個已經從人形啄木鳥逐漸進化成全自動親親機器的太太，沉默片刻，壓低聲音：「牢大，你剛才趴在搖籃邊嘬嘬嘬的時候，好像不是這個態度。」
「胡說，我和太太能一樣嗎？」
葉誠義正言辭：「我剛才頂多算不成熟的同學進行了一次跨年齡友好交流，發現錯誤以後立刻道歉，態度端正，認識深刻，免責條款……咳咳，道歉內容也非常完整，太太這個已經屬於仗著受害者不會說話，強行把沉默解釋成同意，然後持續作案。」
小號葉誠看了看搖籃旁邊，杜婉儀剛剛說完最後一口，低頭又親了三下，沈清寒那張小臉已經從最開始的平靜，變成了對這個世界沒有任何期待的安詳，偏偏杜婉儀看見女兒不哭不鬧，還在一個勁兒感動。
「小寒寒真乖，媽媽親這麼多下都不哭，果然最喜歡媽媽了，mua！」
小號葉誠重新看向葉誠：「確實不一樣，太太至少沒有寫免責條款。」
葉誠：「……」
牢小這小嘴怎麼越來越毒了，再這樣下去，以後不能放出去，容易敗壞他葉誠光輝偉岸的人設，房間裡的強制愛持續了很長時間，直到牆上時鐘的分針一點點靠近十二，搖籃旁邊那位不知疲倦的太太終於稍微停了下來，不是良心發現，也不是沈清寒用眼神成功完成精神攻擊，而是她懷裡的小北鼻動了一下。
襁褓裡面，一隻白白嫩嫩的小手慢慢伸出來，抓住杜婉儀胸前的衣服，沒用多少力氣，卻抓得很穩，小嘴也輕輕動了兩下。
杜婉儀眼睛一亮：「小寒寒是不是還想親媽媽？」
沈清寒：「……」
小號葉誠：「……」
葉誠看不下去了：「有沒有一種可能，大小姐是餓了？」
杜婉儀自然聽不見，她抱著沈清寒研究片刻，見女兒沒有繼續往自己臉上伸手，反而將小臉往襁褓裡面埋了埋，嘴巴又輕輕動了兩下，終於反應過來。
「哦！」
杜婉儀恍然大悟：「小寒寒要吃飯了！」
說完以後，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女兒，臉上逐漸露出一種即將開始大型項目的嚴肅，抱著沈清寒回到搖籃旁邊，小心翼翼放進去，又仔仔細細整理好襁褓，這才抬頭朝門外拍了兩下手。
「來人，上食材！」
葉誠：「？？？」
小號葉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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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材？
是他們想的那種嗎……
這不太好吧，這好像不能放出來吧，這……
門外的人顯然早有準備，房門很快推開，幾名下人依次走進來，有人端著消過毒的奶瓶，有人提著溫水壺，有人捧著奶粉和量勺……
還有人拿著乾淨毛巾、溫度計以及幾個備用奶嘴，一整套東西擺在旁邊的長桌上，規整得像是某個高級餐廳正在為最尊貴的客人準備私人午宴。
「家主，小小姐這個時間該吃東西了，水溫已經按照平時……」
「停。」
杜婉儀抬起一隻手，打斷對方的話，神情嚴肅地走到長桌前面：「小寒寒的午飯，當然要由媽媽親手製作，只有流水線產品才需要按照平時，真正有靈魂的料理，每一頓都應該根據客人的狀態進行私人調整。」
說話間，她回頭看了一眼搖籃里的沈清寒，目光從女兒的小臉移到小手，又從小手移到襁褓下面根本看不見的小肚子，最後像是完成了某種大師級望聞問切，緩緩點頭。
「今天的小寒寒剛剛進行過大量運動，踢了十幾下，又推了媽媽一下，還被媽媽親了很多口，身體和精神消耗都很大，午餐需要比平時更加細膩，水溫不能高，也不能低，奶粉不能多，也不能少，奶嘴的流速、入口的順滑程度，還有喝下去以後的回味，全都需要進行嚴格把控。」
下人們安靜聽著，沒有人反駁，也沒有人露出奇怪表情，甚至有人十分自然地往旁邊讓了半步，把最中間的位置留給杜婉儀，顯然相似的情況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
葉誠看了看長桌，又看了看擼起袖子準備大展身手的杜婉儀：「牢小，我怎麼感覺太太不是準備沖奶粉，是準備參加廚神爭霸賽？」
小號葉誠認真觀察：「可能這就是豪門小北鼻的生活，一頓奶粉需要經過七七四十九道工序，最後再由家主完成開光。」
「不。」
葉誠緩緩搖頭：「我感覺裡面有陰謀。」
他太了解杜婉儀了，這個人一本正經的時候不一定有問題，特別一本正經的時候一定有問題，尤其現在桌上擺著能吃的東西，太太的危險程度至少要往上提升三個等級。
果然，杜婉儀開始了，她先拿起溫水壺，手腕微微一轉，清澈的溫水便沿著奶瓶內壁緩緩流下，水線很穩，沒有濺起多少氣泡，倒到某個位置以後又猛地停住，動作絲滑得像是一個在吧檯後面工作了幾十年的頂級調酒師。
下一秒，奶粉罐打開，量勺在她手裡轉了一圈，挖起滿滿一勺奶粉，又被奶粉罐邊緣輕輕刮平，倒進奶瓶，第二勺、第三勺，每一勺的動作都一模一樣，分量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蓋上奶嘴以後，杜婉儀沒有像普通人那樣直接上下搖晃，而是兩隻手夾住奶瓶，先向左轉了三圈，又向右轉了三圈，接著手腕輕輕抖動，奶瓶裡面的水和奶粉迅速混合，細小的旋渦從底部升起，顏色一點點變得均勻。
最後，她把奶瓶高高舉起來，對著窗外照進來的光認真觀察，確認裡面沒有結塊，又倒過來在手背滴了一滴，閉上眼睛仔細感受溫度。
整套動作一氣呵成，葉誠和小號葉誠看得一愣一愣，別說，先不管太太靠不靠譜，這個手法看起來是真專業，如果不是桌上放著奶粉罐，搖籃里還有一個正在等飯的小北鼻，他們甚至會以為杜婉儀下一秒要把奶瓶往桌上一推，再來一句這杯算我請你的。
杜婉儀觀察完顏色，又聞了聞味道，臉上的嚴肅逐漸變成滿意：「很好，第一杯，小寒寒專屬匠心午餐，水溫合適，香味也很完整，接下來進行最後一道質量檢測。」
她把奶瓶送到嘴邊。
「嘬嘬嘬……」
葉誠：「？？？」
小號葉誠：「？？？」
杜婉儀仰著頭，腮幫子輕輕動了幾下，奶瓶裡面的液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降，一口、兩口、三口，直到整瓶只剩下薄薄一層，她才戀戀不捨地鬆開奶嘴，閉上眼睛回味片刻。
「嗯，不錯。」
她咂了咂嘴：「入口溫潤，奶香濃郁，水溫比平時高了那麼一丟丟，正適合今天的小寒寒，不愧是太太親手製作的匠心料理，手藝一點都沒有退步。」
房間裡安靜了，搖籃里的沈清寒看著她，下人們看著她，角落裡的兩個葉誠也看著她。
杜婉儀低頭看了看手裡幾乎已經空掉的奶瓶，像是終於意識到某個小問題，眨了眨眼睛：「誒，好像喝得有點多了。」
葉誠：「是有點兒多嗎？」
小號葉誠：「按照剩餘量判斷，剛才那一瓶應該屬於太太專屬匠心午餐。」
「胡說。」
杜婉儀雖然聽不見，卻像是提前知道有人會質疑一樣，十分嚴謹地解釋：「質量檢測必須覆蓋前味、中味和後味，只喝一口怎麼能知道整瓶的味道是不是始終一致，既然剩得這麼少了，再給小寒寒喝也不夠，重新做一瓶就好了。」
說完，她把最後一點也喝光了。
「嘬嘬嘬……爽！」
空奶瓶被放回桌上。
杜婉儀擦了擦嘴，若無其事地拿起第二個奶瓶：「剛才那一杯只能算試作品，真正的大師永遠不會把第一次成品直接端給最尊貴的客人，第二杯才是正式版本。」
葉誠看向小號葉誠，小號葉誠也看向葉誠，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視線很快又落回杜婉儀手裡的空奶瓶，他們倒要看看，這個所謂的正式版本最後能不能走出製作人的嘴。
第二輪開始，溫水入瓶，奶粉入水，手腕轉動，旋渦成形，杜婉儀這次甚至換了一種手法，先把奶瓶從左手拋到右手，又從右手繞過手背，穩穩接住，動作快得只能看見一道模糊的殘影。
周圍下人表情平靜，一個人往後退了半步，十分熟練地避開可能甩出來的水滴，另一個人已經提前拿起第三個空奶瓶，顯然對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有著相當清楚的認識。
小號葉誠注意到這個細節，表情逐漸微妙：「牢大，她們是不是知道第二杯也到不了大小姐嘴裡？」
「自信一點兒，把是不是去掉。」
杜婉儀再次完成調製，檢查顏色，檢查溫度，檢查流速，最後神情凝重地盯著奶瓶：「這一杯的奶粉比剛才多了大概半粒，濃度出現細微變化，普通人可能喝不出來，但小寒寒的味覺十分敏銳，媽媽不能拿這種不確定的東西冒險。」
她低頭喝了一大口，又喝一口，再喝一口。
「嗯……」
杜婉儀皺著眉頭，像是遇見了一個足以困擾世界頂級廚師的難題：「前面喝著沒問題，後半段的奶香好像稍微重了一點兒，可能是剛才旋轉的時候少了半圈，為了確認，再嘗一口。」
「嘬嘬嘬……」
第二個奶瓶空了。
杜婉儀看著空瓶，表情遺憾：「果然有問題，幸好媽媽認真負責，沒有讓小寒寒喝到不完美的東西。」
葉誠：「我靠。」
小號葉誠：「確實有問題。」
「這已經不是有問題了，太太分明是在借著給女兒做飯的名義，給自己開自助餐。」
第三輪緊接著開始，杜婉儀這一次吸取前兩次的經驗，每一個步驟都做得更加認真，溫度計放進去看了三遍，奶粉勺颳了又刮，奶瓶在手裡轉得像一隻透明陀螺，最後做出來的成品顏色均勻，沒有氣泡，溫度合適，從任何角度看都挑不出問題。
她將奶瓶送到搖籃上方，沈清寒安靜看著，小小的眼睛先落到奶瓶上，又落到杜婉儀臉上，不知道是不是餓得更明顯了，那隻剛剛縮回襁褓裡面的小手再次伸出來，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瓶身。
眼看奶嘴距離沈清寒只剩下一點點，她忽然停住。
「等等。」
杜婉儀像是發現了什麼嚴重漏洞，重新把奶瓶收回來：「還沒有檢測奶嘴流速，萬一太快嗆到小寒寒怎麼辦？」
沈清寒的小手停在半空，杜婉儀已經低頭咬住奶嘴。
「嘬嘬嘬……」
奶瓶裡面剛剛調好的午餐又一次開始下降，這一次她喝得稍微慢了一點兒，一邊喝，一邊仔細感受奶嘴的流速，喝到一半的時候點點頭，喝到剩下三分之一的時候又皺起眉，等最後一口徹底消失，終於鬆開奶嘴，十分專業地給出結論。
「流速沒問題。」
葉誠：「？？？」
小號葉誠：「？？？」
我靠，太太，你簡直不是人類啊！整整三瓶，小北鼻大小姐一口沒喝，太太先完成了一頓營養豐富、配比均衡、溫度適宜的豪華午餐，還每一瓶都能找到完全不同的理由，從檢查水溫，到確認濃度，再到測試奶嘴流速，形成了一套嚴絲合縫的進食邏輯閉環。
正常人喝女兒奶粉會心虛，太太不會，太太只會覺得自己是一位為了女兒食品安全，不惜親身試毒、連續奮戰三輪的偉大母親，誰敢質疑，誰就是不在乎小寒寒的健康。
杜婉儀摸了摸自己已經有些鼓起來的肚子，臉上終於露出滿足，剛才出去吃下去的糕點、醬肘子、八寶鴨，再加上這三瓶匠心午餐，成功在她肚子裡面完成勝利會師。
她低頭看了看搖籃里的沈清寒，忽然發現女兒還在安靜等著，那隻伸出來的小手已經收了回去，烏黑漂亮的眼睛一動不動看著自己。
「小寒寒怎麼不提醒媽媽呀？」
杜婉儀一拍腦袋：「媽媽差點兒忘了，小寒寒還沒有吃飯！」
房間裡沒有人說話，周圍下人的表情十分平靜，仿佛她們早就知道事情一定會變成這樣，負責拿奶粉的人向前一步，重新將奶粉罐放到最方便的位置，負責準備奶瓶的人則把第四個空奶瓶遞了過去。
杜婉儀接過奶瓶，神情重新變得嚴肅：「剛才三輪檢測已經證明食材沒有問題，水溫沒有問題，配比沒有問題，奶嘴也沒有問題，現在可以開始製作正式午餐了。」
葉誠：「剛才第二杯不是正式版本嗎？」
小號葉誠：「牢大，不要試圖在太太的話裡面尋找時間連續性，容易傷害大腦。」
第四瓶很快做好，這一次杜婉儀沒有再進行完整檢測，只象徵性地往手背滴了一滴，又把奶瓶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幾次想往自己嘴邊送，最終摸了摸已經開始發脹的肚子，還是十分艱難地忍住了。
她飽了，物理意義上的飽了，杜婉儀抱起搖籃里的沈清寒，讓女兒靠在自己臂彎里，又拿柔軟的小毯子墊好，動作意外地輕柔熟練，等一切準備妥當以後，才把奶嘴送到沈清寒嘴邊，聲音甜得像是在哄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小寒寒乖，來吃飯飯，這是媽媽親手給你做的愛心午餐哦。」
沈清寒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奶瓶，大概是真的餓了，短暫判斷以後，小嘴終於含住奶嘴，輕輕吸了一口，杜婉儀整張臉都亮了。
「喝了喝了，小寒寒喝媽媽做的飯了！」
她壓低聲音，像是害怕打擾女兒吃飯，又控制不住激動，抱著沈清寒輕輕晃動，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那張正在認真吃東西的小臉。
沈清寒吃東西也和普通小孩不太一樣，不著急，不亂動，小手搭在奶瓶旁邊，每一次吞咽都很安靜，只有臉蛋因為嘴巴輕輕動作，跟著一鼓一鼓，看起來像是一隻表情冷淡、正在努力囤積過冬糧食的小倉鼠。
杜婉儀看得心都快化了。
「小寒寒好可愛。」
她盯了一會兒，忽然把奶瓶拔了出來，沈清寒嘴裡空了，輕輕吸了一下，什麼都沒吸到，那雙剛才還在看奶瓶的眼睛慢慢抬起來，落到杜婉儀臉上。
杜婉儀眨了眨眼睛，沈清寒也看著她。
「小寒寒是不是沒反應過來？」
杜婉儀像是發現了什麼特別有意思的事情，嘴角一點點揚起來，又把奶瓶送回去，沈清寒重新含住，繼續喝。
喝了沒幾口，奶瓶再次被拔走。
沈清寒：「……」
杜婉儀眼睛更亮了：「又停住了！」
葉誠：「……」
小號葉誠：「……」
壞了，剛剛完成匠心料理的頂級廚師下線了，現在接管身體的是一個發現按下暫停鍵以後，小北鼻會跟著暫停的無聊媽媽。
杜婉儀把奶瓶往左邊移動一點兒，沈清寒的視線跟過去，她又把奶瓶往右邊移動一點兒，沈清寒繼續看過去。
「誒，小寒寒會跟著看！」
杜婉儀像是發現了新大陸，先把奶瓶送到沈清寒嘴邊，等女兒剛剛含住，吸了兩口，又立刻拔出來，往上晃一晃，再往下晃一晃。
沈清寒的小臉沒有變化，眼睛卻跟著那個奶瓶上上下下，襁褓里的小手也慢慢伸出來，想要把自己的午飯抓回來，只是她現在太小，胳膊不夠長，每次指尖快要碰到的時候，杜婉儀便笑嘻嘻地把奶瓶拿遠一點兒。
「小寒寒，叫媽媽。」
沈清寒安靜看著她。
「叫媽媽就給你吃。」
沈清寒：「……」
「媽、媽。」
杜婉儀一字一頓，認真進行現場教學：「很簡單的，小寒寒這麼聰明，肯定能學會，來，跟媽媽一起，媽——媽——」
沈清寒剛出生沒多久，顯然不可能完成這種過於超前的語言考試，她只是盯著奶瓶看了片刻，又重新看向杜婉儀，那雙烏黑的眼睛依舊平靜，裡面卻像是多出了一點極為清晰的東西。
嫌棄，還有一種只有被人拿走飯碗以後，才會出現的淡淡殺意，正常人看見這種眼神，大概會立刻意識到自己玩得有些過分了。
杜婉儀不一樣。
她被女兒看得越來越開心，甚至低頭在沈清寒額頭上又親了一口：「小寒寒是不是生氣啦，好可愛，再吃一口，mua！」
奶瓶重新送過去，沈清寒含住，兩口以後拔走，送回去，三口以後又拔走，再送回去，這一次沈清寒剛剛張嘴，奶嘴便從面前迅速划過，杜婉儀故意在她小臉旁邊繞了一圈，最後停在另外一邊，嘴裡還十分自然地發出聲音。
「嘬嘬嘬，小寒寒，飯飯在這裡哦。」
小號葉誠看著杜婉儀把奶瓶拿走，又看著沈清寒那張越來越冷的小臉，沉默很長時間，終於得出一個十分嚴謹的結論：「牢大，太太能平安活到現在，真的是一個奇蹟。」
葉誠深以為然：「大小姐現在只是打不動，不是不記仇，就太太這個作死頻率，等大小姐學會走路的那一天，老沈家大概就會誕生第一位未成年執法者。」
「也可能不用等到走路。」
小號葉誠低頭看了一眼沈清寒剛才風火輪踩臉的兩隻小腳：「會踹人就夠了。」
葉誠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太太沒有被打死，確實不是因為她從小照顧女兒有方，單純是大小姐的身體發育速度，暫時追不上她的作死速度。
葉誠臉上的表情逐漸凝固。
小號葉誠慢慢轉頭看向他：「牢大，熟悉嗎？」
葉誠沉默兩秒：「我剛才和太太絕對不是一個性質。」
「動作一樣。」
「我沒有拿食物誘惑大小姐。」
「聲音一樣。」
「世界上發出嘬嘬嘬的人多了，不能因為剛好發音一致，就認定雙方存在共同犯罪關係。」
小號葉誠點了點頭：「那你出去以後，可以這樣和大小姐解釋。」
葉誠不說話了，另一邊，沈清寒也不動了，奶瓶又一次送到嘴邊，她沒有像剛才那樣含住，小嘴緊緊閉著，小臉往旁邊偏了一點兒，視線也從杜婉儀臉上移開，落到旁邊空蕩蕩的牆壁上。
杜婉儀晃了晃奶瓶：「小寒寒，吃飯啦。」
沈清寒不理，奶嘴輕輕碰了一下嘴唇，她把臉轉向另一邊，杜婉儀跟過去，沈清寒繼續轉，一大一小在原地來迴轉了好幾次，沈清寒那張小臉始終平靜，不哭，不鬧，也不張嘴，只用行動清清楚楚表達了自己的態度。
不吃，餓死也不吃，杜婉儀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
「小寒寒？」
沒有反應。
「小北鼻？」
還是沒有反應。
「媽媽錯了，不逗了，這次真的給你，好不好？」
沈清寒閉上眼睛，安詳，那副樣子和剛才被親得選擇暫時離開這個世界時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更加徹底，仿佛她已經在短短十幾分鐘裡面看透人間險惡，決定從今天開始修煉辟穀，徹底擺脫食物被邪惡母親掌控的悲慘命運。
杜婉儀有點兒慌了。
她把奶瓶放下，先摸摸沈清寒的小臉，又輕輕晃了晃懷裡的襁褓：「小寒寒，你別嚇媽媽呀，不吃飯會餓的，媽媽保證不拔了，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沈清寒眼皮都沒動一下。
「要不媽媽再給你做一瓶？」
沒有反應。
「剛才這瓶不好喝？不應該啊，媽媽已經檢測過三次了。」
還是沒有反應，杜婉儀低頭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旁邊只喝掉不到四分之一的奶瓶，眼神開始飄忽，臉上的心虛一點點冒了出來。
奶瓶是她拔的，嘬嘬嘬也是她喊的，剛才發生了什麼，杜婉儀心裡顯然很清楚，只是眼神從奶瓶飄到房門，又從房門飄回女兒臉上，嘴唇動了好幾下，始終沒有把那幾輪逗弄複述出來……
畢竟承認小寒寒是被自己逗生氣了，等於承認偉大的媽媽醬第一次親手製作午餐便遭遇客戶拒絕，這會對太太剛剛建立起來的廚神自信造成毀滅性打擊。
所以，一定不是她的問題，既然不是她的問題，就需要找出一個真正有問題的人，杜婉儀抱著沈清寒，目光緩緩掃過房間裡的眾人，幾個下人心中同時一緊，紛紛低下頭，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角落裡的葉誠也跟著低頭，雖然杜婉儀看不見他，但面對太太這種準備挑選背鍋俠的眼神，隱身也不一定安全，萬一她閉著眼睛隨便一指，剛好指中角落怎麼辦？
短暫沉默以後，杜婉儀眼睛忽然亮了，她找到人了，準確一點來說，是找到豆豆了。
「豆豆！！！」
一聲尖銳爆鳴穿透房門，響徹整個走廊，搖籃旁邊負責準備奶粉的人手微微一抖，又迅速恢復平靜，其他人也像是終於等到了這個結果，臉上沒有任何意外。
杜婉儀把沈清寒重新放回搖籃，動作很輕，表情卻越來越氣憤：「我就說小寒寒今天怎麼會突然不吃飯，一定是豆豆在我回來之前沒有照顧好，他剛才還趁太太出去吃飯，偷偷抱了小寒寒那麼長時間，肯定把我們家小寒寒嚇到了！」
葉誠：「……」
小號葉誠：「……」
這個時間順序是不是出現了一點小問題？
沈清寒剛才明明已經開始吃了，是杜婉儀自己往外拔了好幾次，還把奶瓶拿在半空嘬嘬嘬，硬生生將一個安靜吃飯的小北鼻逼成了傳奇耐餓王，和沈明有什麼關係？
「家主，剛才小小姐其實……」
一名下人剛剛開口，杜婉儀已經轉過臉。
杜婉儀立刻看過去：「你剛才看見什麼了？」
對方聲音停住。
杜婉儀眯起眼睛，又問一遍：「你們看見什麼了？」
房間裡安靜幾秒，眾人十分有默契地低下頭。
「我們只看見家主回來以後，發現小小姐不願意吃東西。」
「沒錯！」
杜婉儀一拍手，迅速完成證據閉環：「太太剛剛回來，第一時間就發現小寒寒餓了，辛辛苦苦給她製作午餐，結果小寒寒一口都不願意吃，問題只能出在太太回來以前，也就是豆豆負責照顧的時候。」
小號葉誠聽傻了：「牢大，她是不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剛才那段重新剪輯了一遍？」
葉誠緩緩點頭：「不止剪輯，她還給自己補拍了一段剛剛回來的開場，順便把三瓶試吃鏡頭全部刪了。」
「豆豆人呢？」
杜婉儀已經氣勢洶洶朝門口走去：「把他給太太叫過來，我要問問他是怎麼照顧女兒的，居然把我們家香香軟軟的小寒寒餓到連飯都不吃了！」
門外有人小聲回答：「先生在書房處理事情。」
「什麼？」
杜婉儀眼睛一瞪：「小寒寒都不吃飯了，他居然還有心情處理事情，太太親自去叫！」
她走到門口，又像是不放心一樣回頭看向搖籃，臉上的氣憤瞬間變成心疼：「小寒寒乖，媽媽去把那個沒有照顧好你的壞豆豆抓回來，很快就回來，餓了就先吃一點兒，千萬不要餓到自己。」
搖籃里的沈清寒閉著眼睛，沒有任何回應，杜婉儀心虛地縮了縮脖子，又把剛才那隻奶瓶放到搖籃旁邊最顯眼的位置，確保女兒想吃的時候隨時能夠碰到，這才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離開房間。
房門關上，外面的腳步很快遠去，走廊盡頭隱約傳來杜婉儀的聲音。
「豆豆，你給我出來！」
「我已經找到證據了，你別想裝作沒聽見！」
「今天必須給小寒寒一個交代！」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小號葉誠抬起一隻手，指尖在空氣里輕輕划過，覆蓋兩人身體的透明波紋一點點散開，顏色重新回到衣服、皮膚和頭髮上，腳下消失的影子也重新出現在地面。
葉誠活動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從角落裡面走出來，先看了看房門，又看了看桌上排成一列的三個空奶瓶，最後來到搖籃旁邊，低頭觀察正在閉眼絕食的沈清寒。
「大小姐？」
沈清寒沒睜眼。
「太太走了。」
還是沒睜眼，葉誠伸手拿起搖籃旁邊那隻還剩大半的奶瓶，在手裡輕輕晃了晃，裡面奶白色的液體跟著來回流動。
沈清寒的眼皮動了一下，葉誠眼睛一亮。
「嘬嘬嘬……」
葉誠拿著奶瓶趴在搖籃那裡，不停地嘬嘬嘬。
小號葉誠：「……」
牢大，我感覺你出去之後會有「億點」危險啊……
葉誠貼在房間角落，透過自己近乎透明的身體，看著不遠處抱著沈清寒進行強制愛的杜婉儀，發自內心地感慨一句。
小號葉誠站在旁邊，同樣看著那個已經從人形啄木鳥逐漸進化成全自動親親機器的太太，沉默片刻，壓低聲音：「牢大，你剛才趴在搖籃邊嘬嘬嘬的時候，好像不是這個態度。」
「胡說，我和太太能一樣嗎？」
葉誠義正言辭：「我剛才頂多算不成熟的同學進行了一次跨年齡友好交流，發現錯誤以後立刻道歉，態度端正，認識深刻，免責條款……咳咳，道歉內容也非常完整，太太這個已經屬於仗著受害者不會說話，強行把沉默解釋成同意，然後持續作案。」
小號葉誠看了看搖籃旁邊，杜婉儀剛剛說完最後一口，低頭又親了三下，沈清寒那張小臉已經從最開始的平靜，變成了對這個世界沒有任何期待的安詳，偏偏杜婉儀看見女兒不哭不鬧，還在一個勁兒感動。
「小寒寒真乖，媽媽親這麼多下都不哭，果然最喜歡媽媽了，mua！」
小號葉誠重新看向葉誠：「確實不一樣，太太至少沒有寫免責條款。」
葉誠：「……」
牢小這小嘴怎麼越來越毒了，再這樣下去，以後不能放出去，容易敗壞他葉誠光輝偉岸的人設，房間裡的強制愛持續了很長時間，直到牆上時鐘的分針一點點靠近十二，搖籃旁邊那位不知疲倦的太太終於稍微停了下來，不是良心發現，也不是沈清寒用眼神成功完成精神攻擊，而是她懷裡的小北鼻動了一下。
襁褓裡面，一隻白白嫩嫩的小手慢慢伸出來，抓住杜婉儀胸前的衣服，沒用多少力氣，卻抓得很穩，小嘴也輕輕動了兩下。
杜婉儀眼睛一亮：「小寒寒是不是還想親媽媽？」
沈清寒：「……」
小號葉誠：「……」
葉誠看不下去了：「有沒有一種可能，大小姐是餓了？」
杜婉儀自然聽不見，她抱著沈清寒研究片刻，見女兒沒有繼續往自己臉上伸手，反而將小臉往襁褓裡面埋了埋，嘴巴又輕輕動了兩下，終於反應過來。
「哦！」
杜婉儀恍然大悟：「小寒寒要吃飯了！」
說完以後，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女兒，臉上逐漸露出一種即將開始大型項目的嚴肅，抱著沈清寒回到搖籃旁邊，小心翼翼放進去，又仔仔細細整理好襁褓，這才抬頭朝門外拍了兩下手。
「來人，上食材！」
葉誠：「？？？」
小號葉誠：「？？？」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食材？
是他們想的那種嗎……
這不太好吧，這好像不能放出來吧，這……
門外的人顯然早有準備，房門很快推開，幾名下人依次走進來，有人端著消過毒的奶瓶，有人提著溫水壺，有人捧著奶粉和量勺……
還有人拿著乾淨毛巾、溫度計以及幾個備用奶嘴，一整套東西擺在旁邊的長桌上，規整得像是某個高級餐廳正在為最尊貴的客人準備私人午宴。
「家主，小小姐這個時間該吃東西了，水溫已經按照平時……」
「停。」
杜婉儀抬起一隻手，打斷對方的話，神情嚴肅地走到長桌前面：「小寒寒的午飯，當然要由媽媽親手製作，只有流水線產品才需要按照平時，真正有靈魂的料理，每一頓都應該根據客人的狀態進行私人調整。」
說話間，她回頭看了一眼搖籃里的沈清寒，目光從女兒的小臉移到小手，又從小手移到襁褓下面根本看不見的小肚子，最後像是完成了某種大師級望聞問切，緩緩點頭。
「今天的小寒寒剛剛進行過大量運動，踢了十幾下，又推了媽媽一下，還被媽媽親了很多口，身體和精神消耗都很大，午餐需要比平時更加細膩，水溫不能高，也不能低，奶粉不能多，也不能少，奶嘴的流速、入口的順滑程度，還有喝下去以後的回味，全都需要進行嚴格把控。」
下人們安靜聽著，沒有人反駁，也沒有人露出奇怪表情，甚至有人十分自然地往旁邊讓了半步，把最中間的位置留給杜婉儀，顯然相似的情況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
葉誠看了看長桌，又看了看擼起袖子準備大展身手的杜婉儀：「牢小，我怎麼感覺太太不是準備沖奶粉，是準備參加廚神爭霸賽？」
小號葉誠認真觀察：「可能這就是豪門小北鼻的生活，一頓奶粉需要經過七七四十九道工序，最後再由家主完成開光。」
「不。」
葉誠緩緩搖頭：「我感覺裡面有陰謀。」
他太了解杜婉儀了，這個人一本正經的時候不一定有問題，特別一本正經的時候一定有問題，尤其現在桌上擺著能吃的東西，太太的危險程度至少要往上提升三個等級。
果然，杜婉儀開始了，她先拿起溫水壺，手腕微微一轉，清澈的溫水便沿著奶瓶內壁緩緩流下，水線很穩，沒有濺起多少氣泡，倒到某個位置以後又猛地停住，動作絲滑得像是一個在吧檯後面工作了幾十年的頂級調酒師。
下一秒，奶粉罐打開，量勺在她手裡轉了一圈，挖起滿滿一勺奶粉，又被奶粉罐邊緣輕輕刮平，倒進奶瓶，第二勺、第三勺，每一勺的動作都一模一樣，分量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蓋上奶嘴以後，杜婉儀沒有像普通人那樣直接上下搖晃，而是兩隻手夾住奶瓶，先向左轉了三圈，又向右轉了三圈，接著手腕輕輕抖動，奶瓶裡面的水和奶粉迅速混合，細小的旋渦從底部升起，顏色一點點變得均勻。
最後，她把奶瓶高高舉起來，對著窗外照進來的光認真觀察，確認裡面沒有結塊，又倒過來在手背滴了一滴，閉上眼睛仔細感受溫度。
整套動作一氣呵成，葉誠和小號葉誠看得一愣一愣，別說，先不管太太靠不靠譜，這個手法看起來是真專業，如果不是桌上放著奶粉罐，搖籃里還有一個正在等飯的小北鼻，他們甚至會以為杜婉儀下一秒要把奶瓶往桌上一推，再來一句這杯算我請你的。
杜婉儀觀察完顏色，又聞了聞味道，臉上的嚴肅逐漸變成滿意：「很好，第一杯，小寒寒專屬匠心午餐，水溫合適，香味也很完整，接下來進行最後一道質量檢測。」
她把奶瓶送到嘴邊。
「嘬嘬嘬……」
葉誠：「？？？」
小號葉誠：「？？？」
杜婉儀仰著頭，腮幫子輕輕動了幾下，奶瓶裡面的液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降，一口、兩口、三口，直到整瓶只剩下薄薄一層，她才戀戀不捨地鬆開奶嘴，閉上眼睛回味片刻。
「嗯，不錯。」
她咂了咂嘴：「入口溫潤，奶香濃郁，水溫比平時高了那麼一丟丟，正適合今天的小寒寒，不愧是太太親手製作的匠心料理，手藝一點都沒有退步。」
房間裡安靜了，搖籃里的沈清寒看著她，下人們看著她，角落裡的兩個葉誠也看著她。
杜婉儀低頭看了看手裡幾乎已經空掉的奶瓶，像是終於意識到某個小問題，眨了眨眼睛：「誒，好像喝得有點多了。」
葉誠：「是有點兒多嗎？」
小號葉誠：「按照剩餘量判斷，剛才那一瓶應該屬於太太專屬匠心午餐。」
「胡說。」
杜婉儀雖然聽不見，卻像是提前知道有人會質疑一樣，十分嚴謹地解釋：「質量檢測必須覆蓋前味、中味和後味，只喝一口怎麼能知道整瓶的味道是不是始終一致，既然剩得這麼少了，再給小寒寒喝也不夠，重新做一瓶就好了。」
說完，她把最後一點也喝光了。
「嘬嘬嘬……爽！」
空奶瓶被放回桌上。
杜婉儀擦了擦嘴，若無其事地拿起第二個奶瓶：「剛才那一杯只能算試作品，真正的大師永遠不會把第一次成品直接端給最尊貴的客人，第二杯才是正式版本。」
葉誠看向小號葉誠，小號葉誠也看向葉誠，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視線很快又落回杜婉儀手裡的空奶瓶，他們倒要看看，這個所謂的正式版本最後能不能走出製作人的嘴。
第二輪開始，溫水入瓶，奶粉入水，手腕轉動，旋渦成形，杜婉儀這次甚至換了一種手法，先把奶瓶從左手拋到右手，又從右手繞過手背，穩穩接住，動作快得只能看見一道模糊的殘影。
周圍下人表情平靜，一個人往後退了半步，十分熟練地避開可能甩出來的水滴，另一個人已經提前拿起第三個空奶瓶，顯然對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有著相當清楚的認識。
小號葉誠注意到這個細節，表情逐漸微妙：「牢大，她們是不是知道第二杯也到不了大小姐嘴裡？」
「自信一點兒，把是不是去掉。」
杜婉儀再次完成調製，檢查顏色，檢查溫度，檢查流速，最後神情凝重地盯著奶瓶：「這一杯的奶粉比剛才多了大概半粒，濃度出現細微變化，普通人可能喝不出來，但小寒寒的味覺十分敏銳，媽媽不能拿這種不確定的東西冒險。」
她低頭喝了一大口，又喝一口，再喝一口。
「嗯……」
杜婉儀皺著眉頭，像是遇見了一個足以困擾世界頂級廚師的難題：「前面喝著沒問題，後半段的奶香好像稍微重了一點兒，可能是剛才旋轉的時候少了半圈，為了確認，再嘗一口。」
「嘬嘬嘬……」
第二個奶瓶空了。
杜婉儀看著空瓶，表情遺憾：「果然有問題，幸好媽媽認真負責，沒有讓小寒寒喝到不完美的東西。」
葉誠：「我靠。」
小號葉誠：「確實有問題。」
「這已經不是有問題了，太太分明是在借著給女兒做飯的名義，給自己開自助餐。」
第三輪緊接著開始，杜婉儀這一次吸取前兩次的經驗，每一個步驟都做得更加認真，溫度計放進去看了三遍，奶粉勺颳了又刮，奶瓶在手裡轉得像一隻透明陀螺，最後做出來的成品顏色均勻，沒有氣泡，溫度合適，從任何角度看都挑不出問題。
她將奶瓶送到搖籃上方，沈清寒安靜看著，小小的眼睛先落到奶瓶上，又落到杜婉儀臉上，不知道是不是餓得更明顯了，那隻剛剛縮回襁褓裡面的小手再次伸出來，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瓶身。
眼看奶嘴距離沈清寒只剩下一點點，她忽然停住。
「等等。」
杜婉儀像是發現了什麼嚴重漏洞，重新把奶瓶收回來：「還沒有檢測奶嘴流速，萬一太快嗆到小寒寒怎麼辦？」
沈清寒的小手停在半空，杜婉儀已經低頭咬住奶嘴。
「嘬嘬嘬……」
奶瓶裡面剛剛調好的午餐又一次開始下降，這一次她喝得稍微慢了一點兒，一邊喝，一邊仔細感受奶嘴的流速，喝到一半的時候點點頭，喝到剩下三分之一的時候又皺起眉，等最後一口徹底消失，終於鬆開奶嘴，十分專業地給出結論。
「流速沒問題。」
葉誠：「？？？」
小號葉誠：「？？？」
我靠，太太，你簡直不是人類啊！整整三瓶，小北鼻大小姐一口沒喝，太太先完成了一頓營養豐富、配比均衡、溫度適宜的豪華午餐，還每一瓶都能找到完全不同的理由，從檢查水溫，到確認濃度，再到測試奶嘴流速，形成了一套嚴絲合縫的進食邏輯閉環。
正常人喝女兒奶粉會心虛，太太不會，太太只會覺得自己是一位為了女兒食品安全，不惜親身試毒、連續奮戰三輪的偉大母親，誰敢質疑，誰就是不在乎小寒寒的健康。
杜婉儀摸了摸自己已經有些鼓起來的肚子，臉上終於露出滿足，剛才出去吃下去的糕點、醬肘子、八寶鴨，再加上這三瓶匠心午餐，成功在她肚子裡面完成勝利會師。
她低頭看了看搖籃里的沈清寒，忽然發現女兒還在安靜等著，那隻伸出來的小手已經收了回去，烏黑漂亮的眼睛一動不動看著自己。
「小寒寒怎麼不提醒媽媽呀？」
杜婉儀一拍腦袋：「媽媽差點兒忘了，小寒寒還沒有吃飯！」
房間裡沒有人說話，周圍下人的表情十分平靜，仿佛她們早就知道事情一定會變成這樣，負責拿奶粉的人向前一步，重新將奶粉罐放到最方便的位置，負責準備奶瓶的人則把第四個空奶瓶遞了過去。
杜婉儀接過奶瓶，神情重新變得嚴肅：「剛才三輪檢測已經證明食材沒有問題，水溫沒有問題，配比沒有問題，奶嘴也沒有問題，現在可以開始製作正式午餐了。」
葉誠：「剛才第二杯不是正式版本嗎？」
小號葉誠：「牢大，不要試圖在太太的話裡面尋找時間連續性，容易傷害大腦。」
第四瓶很快做好，這一次杜婉儀沒有再進行完整檢測，只象徵性地往手背滴了一滴，又把奶瓶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幾次想往自己嘴邊送，最終摸了摸已經開始發脹的肚子，還是十分艱難地忍住了。
她飽了，物理意義上的飽了，杜婉儀抱起搖籃里的沈清寒，讓女兒靠在自己臂彎里，又拿柔軟的小毯子墊好，動作意外地輕柔熟練，等一切準備妥當以後，才把奶嘴送到沈清寒嘴邊，聲音甜得像是在哄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小寒寒乖，來吃飯飯，這是媽媽親手給你做的愛心午餐哦。」
沈清寒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奶瓶，大概是真的餓了，短暫判斷以後，小嘴終於含住奶嘴，輕輕吸了一口，杜婉儀整張臉都亮了。
「喝了喝了，小寒寒喝媽媽做的飯了！」
她壓低聲音，像是害怕打擾女兒吃飯，又控制不住激動，抱著沈清寒輕輕晃動，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那張正在認真吃東西的小臉。
沈清寒吃東西也和普通小孩不太一樣，不著急，不亂動，小手搭在奶瓶旁邊，每一次吞咽都很安靜，只有臉蛋因為嘴巴輕輕動作，跟著一鼓一鼓，看起來像是一隻表情冷淡、正在努力囤積過冬糧食的小倉鼠。
杜婉儀看得心都快化了。
「小寒寒好可愛。」
她盯了一會兒，忽然把奶瓶拔了出來，沈清寒嘴裡空了，輕輕吸了一下，什麼都沒吸到，那雙剛才還在看奶瓶的眼睛慢慢抬起來，落到杜婉儀臉上。
杜婉儀眨了眨眼睛，沈清寒也看著她。
「小寒寒是不是沒反應過來？」
杜婉儀像是發現了什麼特別有意思的事情，嘴角一點點揚起來，又把奶瓶送回去，沈清寒重新含住，繼續喝。
喝了沒幾口，奶瓶再次被拔走。
沈清寒：「……」
杜婉儀眼睛更亮了：「又停住了！」
葉誠：「……」
小號葉誠：「……」
壞了，剛剛完成匠心料理的頂級廚師下線了，現在接管身體的是一個發現按下暫停鍵以後，小北鼻會跟著暫停的無聊媽媽。
杜婉儀把奶瓶往左邊移動一點兒，沈清寒的視線跟過去，她又把奶瓶往右邊移動一點兒，沈清寒繼續看過去。
「誒，小寒寒會跟著看！」
杜婉儀像是發現了新大陸，先把奶瓶送到沈清寒嘴邊，等女兒剛剛含住，吸了兩口，又立刻拔出來，往上晃一晃，再往下晃一晃。
沈清寒的小臉沒有變化，眼睛卻跟著那個奶瓶上上下下，襁褓里的小手也慢慢伸出來，想要把自己的午飯抓回來，只是她現在太小，胳膊不夠長，每次指尖快要碰到的時候，杜婉儀便笑嘻嘻地把奶瓶拿遠一點兒。
「小寒寒，叫媽媽。」
沈清寒安靜看著她。
「叫媽媽就給你吃。」
沈清寒：「……」
「媽、媽。」
杜婉儀一字一頓，認真進行現場教學：「很簡單的，小寒寒這麼聰明，肯定能學會，來，跟媽媽一起，媽——媽——」
沈清寒剛出生沒多久，顯然不可能完成這種過於超前的語言考試，她只是盯著奶瓶看了片刻，又重新看向杜婉儀，那雙烏黑的眼睛依舊平靜，裡面卻像是多出了一點極為清晰的東西。
嫌棄，還有一種只有被人拿走飯碗以後，才會出現的淡淡殺意，正常人看見這種眼神，大概會立刻意識到自己玩得有些過分了。
杜婉儀不一樣。
她被女兒看得越來越開心，甚至低頭在沈清寒額頭上又親了一口：「小寒寒是不是生氣啦，好可愛，再吃一口，mua！」
奶瓶重新送過去，沈清寒含住，兩口以後拔走，送回去，三口以後又拔走，再送回去，這一次沈清寒剛剛張嘴，奶嘴便從面前迅速划過，杜婉儀故意在她小臉旁邊繞了一圈，最後停在另外一邊，嘴裡還十分自然地發出聲音。
「嘬嘬嘬，小寒寒，飯飯在這裡哦。」
小號葉誠看著杜婉儀把奶瓶拿走，又看著沈清寒那張越來越冷的小臉，沉默很長時間，終於得出一個十分嚴謹的結論：「牢大，太太能平安活到現在，真的是一個奇蹟。」
葉誠深以為然：「大小姐現在只是打不動，不是不記仇，就太太這個作死頻率，等大小姐學會走路的那一天，老沈家大概就會誕生第一位未成年執法者。」
「也可能不用等到走路。」
小號葉誠低頭看了一眼沈清寒剛才風火輪踩臉的兩隻小腳：「會踹人就夠了。」
葉誠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太太沒有被打死，確實不是因為她從小照顧女兒有方，單純是大小姐的身體發育速度，暫時追不上她的作死速度。
葉誠臉上的表情逐漸凝固。
小號葉誠慢慢轉頭看向他：「牢大，熟悉嗎？」
葉誠沉默兩秒：「我剛才和太太絕對不是一個性質。」
「動作一樣。」
「我沒有拿食物誘惑大小姐。」
「聲音一樣。」
「世界上發出嘬嘬嘬的人多了，不能因為剛好發音一致，就認定雙方存在共同犯罪關係。」
小號葉誠點了點頭：「那你出去以後，可以這樣和大小姐解釋。」
葉誠不說話了，另一邊，沈清寒也不動了，奶瓶又一次送到嘴邊，她沒有像剛才那樣含住，小嘴緊緊閉著，小臉往旁邊偏了一點兒，視線也從杜婉儀臉上移開，落到旁邊空蕩蕩的牆壁上。
杜婉儀晃了晃奶瓶：「小寒寒，吃飯啦。」
沈清寒不理，奶嘴輕輕碰了一下嘴唇，她把臉轉向另一邊，杜婉儀跟過去，沈清寒繼續轉，一大一小在原地來迴轉了好幾次，沈清寒那張小臉始終平靜，不哭，不鬧，也不張嘴，只用行動清清楚楚表達了自己的態度。
不吃，餓死也不吃，杜婉儀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
「小寒寒？」
沒有反應。
「小北鼻？」
還是沒有反應。
「媽媽錯了，不逗了，這次真的給你，好不好？」
沈清寒閉上眼睛，安詳，那副樣子和剛才被親得選擇暫時離開這個世界時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更加徹底，仿佛她已經在短短十幾分鐘裡面看透人間險惡，決定從今天開始修煉辟穀，徹底擺脫食物被邪惡母親掌控的悲慘命運。
杜婉儀有點兒慌了。
她把奶瓶放下，先摸摸沈清寒的小臉，又輕輕晃了晃懷裡的襁褓：「小寒寒，你別嚇媽媽呀，不吃飯會餓的，媽媽保證不拔了，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沈清寒眼皮都沒動一下。
「要不媽媽再給你做一瓶？」
沒有反應。
「剛才這瓶不好喝？不應該啊，媽媽已經檢測過三次了。」
還是沒有反應，杜婉儀低頭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旁邊只喝掉不到四分之一的奶瓶，眼神開始飄忽，臉上的心虛一點點冒了出來。
奶瓶是她拔的，嘬嘬嘬也是她喊的，剛才發生了什麼，杜婉儀心裡顯然很清楚，只是眼神從奶瓶飄到房門，又從房門飄回女兒臉上，嘴唇動了好幾下，始終沒有把那幾輪逗弄複述出來……
畢竟承認小寒寒是被自己逗生氣了，等於承認偉大的媽媽醬第一次親手製作午餐便遭遇客戶拒絕，這會對太太剛剛建立起來的廚神自信造成毀滅性打擊。
所以，一定不是她的問題，既然不是她的問題，就需要找出一個真正有問題的人，杜婉儀抱著沈清寒，目光緩緩掃過房間裡的眾人，幾個下人心中同時一緊，紛紛低下頭，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角落裡的葉誠也跟著低頭，雖然杜婉儀看不見他，但面對太太這種準備挑選背鍋俠的眼神，隱身也不一定安全，萬一她閉著眼睛隨便一指，剛好指中角落怎麼辦？
短暫沉默以後，杜婉儀眼睛忽然亮了，她找到人了，準確一點來說，是找到豆豆了。
「豆豆！！！」
一聲尖銳爆鳴穿透房門，響徹整個走廊，搖籃旁邊負責準備奶粉的人手微微一抖，又迅速恢復平靜，其他人也像是終於等到了這個結果，臉上沒有任何意外。
杜婉儀把沈清寒重新放回搖籃，動作很輕，表情卻越來越氣憤：「我就說小寒寒今天怎麼會突然不吃飯，一定是豆豆在我回來之前沒有照顧好，他剛才還趁太太出去吃飯，偷偷抱了小寒寒那麼長時間，肯定把我們家小寒寒嚇到了！」
葉誠：「……」
小號葉誠：「……」
這個時間順序是不是出現了一點小問題？
沈清寒剛才明明已經開始吃了，是杜婉儀自己往外拔了好幾次，還把奶瓶拿在半空嘬嘬嘬，硬生生將一個安靜吃飯的小北鼻逼成了傳奇耐餓王，和沈明有什麼關係？
「家主，剛才小小姐其實……」
一名下人剛剛開口，杜婉儀已經轉過臉。
杜婉儀立刻看過去：「你剛才看見什麼了？」
對方聲音停住。
杜婉儀眯起眼睛，又問一遍：「你們看見什麼了？」
房間裡安靜幾秒，眾人十分有默契地低下頭。
「我們只看見家主回來以後，發現小小姐不願意吃東西。」
「沒錯！」
杜婉儀一拍手，迅速完成證據閉環：「太太剛剛回來，第一時間就發現小寒寒餓了，辛辛苦苦給她製作午餐，結果小寒寒一口都不願意吃，問題只能出在太太回來以前，也就是豆豆負責照顧的時候。」
小號葉誠聽傻了：「牢大，她是不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剛才那段重新剪輯了一遍？」
葉誠緩緩點頭：「不止剪輯，她還給自己補拍了一段剛剛回來的開場，順便把三瓶試吃鏡頭全部刪了。」
「豆豆人呢？」
杜婉儀已經氣勢洶洶朝門口走去：「把他給太太叫過來，我要問問他是怎麼照顧女兒的，居然把我們家香香軟軟的小寒寒餓到連飯都不吃了！」
門外有人小聲回答：「先生在書房處理事情。」
「什麼？」
杜婉儀眼睛一瞪：「小寒寒都不吃飯了，他居然還有心情處理事情，太太親自去叫！」
她走到門口，又像是不放心一樣回頭看向搖籃，臉上的氣憤瞬間變成心疼：「小寒寒乖，媽媽去把那個沒有照顧好你的壞豆豆抓回來，很快就回來，餓了就先吃一點兒，千萬不要餓到自己。」
搖籃里的沈清寒閉著眼睛，沒有任何回應，杜婉儀心虛地縮了縮脖子，又把剛才那隻奶瓶放到搖籃旁邊最顯眼的位置，確保女兒想吃的時候隨時能夠碰到，這才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離開房間。
房門關上，外面的腳步很快遠去，走廊盡頭隱約傳來杜婉儀的聲音。
「豆豆，你給我出來！」
「我已經找到證據了，你別想裝作沒聽見！」
「今天必須給小寒寒一個交代！」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小號葉誠抬起一隻手，指尖在空氣里輕輕划過，覆蓋兩人身體的透明波紋一點點散開，顏色重新回到衣服、皮膚和頭髮上，腳下消失的影子也重新出現在地面。
葉誠活動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從角落裡面走出來，先看了看房門，又看了看桌上排成一列的三個空奶瓶，最後來到搖籃旁邊，低頭觀察正在閉眼絕食的沈清寒。
「大小姐？」
沈清寒沒睜眼。
「太太走了。」
還是沒睜眼，葉誠伸手拿起搖籃旁邊那隻還剩大半的奶瓶，在手裡輕輕晃了晃，裡面奶白色的液體跟著來回流動。
沈清寒的眼皮動了一下，葉誠眼睛一亮。
「嘬嘬嘬……」
葉誠拿著奶瓶趴在搖籃那裡，不停地嘬嘬嘬。
小號葉誠：「……」
牢大，我感覺你出去之後會有「億點」危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