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限定款小北鼻大小姐！
「誒呀，就是這裡了是吧？」
「感覺沒什麼區別啊，還是大小姐家裡……」
葉誠站在房間中央左右看了一圈，面前是沈家大宅一貫低調中透著有錢、隨便一個花瓶拿出去都足夠普通人蹲在牆角反思人生的裝修，窗外是熟悉的院牆和老樹，桌椅、屏風、地毯，全都和前面見過的地方沒什麼本質區別。
同一個沈家，同一股老宅子的味道，同樣是一眼看過去就讓人找不到便利店、燒烤攤和快樂水的無聊環境，葉誠本來還以為沈清寒的夢會有什麼不一樣，結果落地以後，居然還是大小姐家裡。
平淡，無趣，完全沒有一點夢境該有的想像力。
葉誠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正準備從專業角度評價一下大小姐這個平平無奇的開局，視線掃過房間靠窗的位置，嘴裡的聲音忽然停住了，那裡放著一張小小的搖籃。
搖籃外面圍著一層柔軟的淺色軟墊，上方還掛著幾隻做工精緻的小動物，微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幾隻小動物便在半空輕輕搖晃，發出很輕的叮鈴聲。
這東西出現在房間裡不算奇怪，問題是，搖籃裡面還有一個更小的東西，葉誠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剛才還寫滿無聊的臉，一點點發生了變化。
小號葉誠原本正在觀察周圍夢境結構，察覺葉誠半天沒有繼續說話，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很快也發現了搖籃里那個被柔軟襁褓包起來，只露出一張小臉的女嬰。
房間安靜了兩秒，葉誠深吸一口氣，十分嚴謹地把自己剛才的評價吞了回去：「收回前言，這裡可太有意思了！」
小號葉誠：「……」
葉誠已經走了過去。
不，不能說走，那個腳步明顯比正常走路快了不止一個檔次，上一秒還在房間中間，下一秒便已經出現在搖籃旁邊，兩隻手扒住搖籃邊緣，眼睛越來越亮，像是一個老收藏家忽然在路邊攤看見了失傳多年的限定款。
「牢小，快看！」
「看見了。」
「這是大小姐！」
「我知道。」
「小北鼻版本的大小姐！」
「……我也能看出來。」
葉誠完全沒有在意小號葉誠平靜到有些嫌棄的回答，半個身子都快趴到搖籃上面，低頭盯著裡面那個才出生沒有多久的小傢伙，嘴裡發出一聲充滿了沒見過世面的驚嘆。
「我靠，限定款！」
真正意義上的限定款。
外面的沈清寒已經長大，雖然還是香香軟軟，但那種香香軟軟帶著很強的攻擊性，一個不小心就會被肘擊，被踹，被用看弱智的眼神進行精神攻擊，嚴重的時候還會產生一種自己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的錯覺。
眼前這個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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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出生沒多久，巴掌大一點兒，連翻身都不一定熟練，別說重拳出擊，抬一下胳膊都要先和襁褓進行半天的艱苦鬥爭，這才是真正沒有經過任何版本更新、沒有點亮肘擊技能、保持在最佳賞味期的小北鼻大小姐。
香香軟軟，物理意義上的香香軟軟。
小號葉誠站在旁邊，看著葉誠逐漸猥瑣起來的表情，沉默了很長時間，最終還是沒忍住提醒：「牢大，你現在看起來有點像變態。」
葉誠頭也不回：「你懂什麼，這是對新生命的欣賞，也是對自然造物的尊重。」
「你口水快出來了。」
葉誠下意識擦了一下嘴角，什麼都沒有，他動作一頓，慢慢轉頭，小號葉誠表情平靜。
兩個人對視。
「牢小，你學壞了。」
「近墨者黑。」
「這口鍋你也能扣到我頭上？」
「主要附近沒有別人。」
葉誠眯著眼睛看了他兩秒，決定暫時不和這個沒大沒小的分支一般見識，重新低頭看向搖籃裡面，不得不說，沈清寒小時候確實好看得有點不講道理。
普通剛出生沒多久的小孩兒，臉上多多少少還帶著一點皺巴巴的感覺，五官也沒有徹底長開，需要親爹親媽開啟十八層親情濾鏡，才能對著一隻紅彤彤的小猴子堅定宣布這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小北鼻。
搖籃里的沈清寒卻已經能看出極其精緻的輪廓，皮膚白淨細嫩，臉蛋小小的，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軟肉，鼻尖很秀氣，嘴唇顏色淺淺的，烏黑細軟的頭髮服帖地落在額前，長長的睫毛像兩把還沒有完全展開的小扇子。
那張臉還沒有長成後來清冷漂亮到不講道理的模樣，卻已經能看出大小姐未來驚為天人的基礎，像是老天爺捏人的時候忽然來了精神，拿著最高規格的參數一點點往上調，調完以後還覺得不夠，順手把別人家的平均值往下壓了壓。
最重要的是氣質。
正常小北鼻躺在搖籃裡面，不是在睡覺，就是在準備哭，偶爾睜開眼睛，也多半是茫然地看著這個剛剛出現的世界，眼神清澈得和大黃思考宇宙終極奧義時沒什麼區別。
沈清寒不是，她安安靜靜躺在那裡，醒著，不哭，也不鬧，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靜地看著搖籃上方輕輕轉動的小動物，聽見旁邊出現動靜以後，視線便慢慢轉了過來。
沒有普通嬰兒的慌亂，也沒有對陌生人的害怕。
更沒有看見兩個一模一樣的小孩突然趴到自己床邊以後，正常人應該擁有的震驚。
小小的眼睛安靜得有些過分，像是她從出生開始就已經把這個世界觀察了一遍，現在忽然看見兩個不在正常範圍裡面的東西，第一反應不是哭，而是先判斷這兩個東西的智力水平。
然後判斷結果似乎不是很理想，葉誠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越看越稀奇：「牢小，你有沒有感覺，大小姐這個眼神和長大以後沒什麼區別？」
小號葉誠點頭：「像在看兩個弱智。」
「胡說，剛出生的小孩兒怎麼可能知道什麼叫弱智？」
「那就是天賦。」
葉誠：「……」
他覺得小號葉誠對大小姐的理解出現了非常嚴重的偏差。
這哪裡是看弱智的眼神？
分明是第一次見到未來最重要的同學，內心十分激動，只是因為年齡太小，還不會說話，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表達，只能這樣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合理，非常合理。
葉誠完成邏輯閉環，臉上重新露出親切笑容，趴在搖籃外面，把自己的臉往前湊了一點兒。
「嘬嘬嘬……」
小號葉誠：「……」
「嘬嘬嘬，小北鼻，看這裡，看叔……呸，看哥哥。」
葉誠伸出一根手指，在沈清寒面前左右晃動，嘴裡繼續發出那種像是在路邊逗狗的聲音：「嘬嘬嘬，大小姐，認識我不？」
搖籃里的沈清寒沒動。
視線跟著葉誠的手指從左邊移到右邊，又從右邊移回左邊，最後越過那根十分礙事的手指，重新落到葉誠臉上，小臉平靜，眼神也平靜。
葉誠不信邪，又把腦袋往左邊挪了挪：「這邊，這邊。」
沈清寒的視線跟過去，葉誠立刻往右：「誒，又到這邊了。」
沈清寒繼續看過去。
葉誠左右橫跳，腦袋在搖籃邊緣來回晃動，一會兒出現在左邊，一會兒出現在右邊，嘴裡還時不時發出一聲嘬嘬嘬，硬是把一場跨越時間的珍貴初見，玩成了人類早期鬥狗現場。
小號葉誠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微妙：「牢大。」
「幹嘛？」
「我感覺你會被打死。」
「怎麼可能，大小姐現在連翻身都費勁，拿什麼打死我，用眼神嗎？」
「我說的不是現在。」
葉誠左右晃動的腦袋停住了。
小號葉誠看著搖籃裡面的沈清寒，好心提醒：「這裡是夢境，前面會長大人那邊的情況你也看見了，她們醒來以後，搞不好會記得夢裡發生過的事情。」
「……」
「尤其沈清寒和你之間的聯繫很深，這個夢境又明顯是她自己的記憶節點，她要是全部記得，你剛才趴在這裡嘬嘬嘬、左右晃腦袋、把她當小狗逗的畫面，大概率也會一起帶回去。」
房間安靜了，葉誠保持著腦袋歪在右邊的姿勢，一動不動，臉上那種逐漸猥瑣的笑容也一點點消失，仿佛有人在他背後按下了表情恢復出廠設置按鈕。
小號葉誠看著他，沈清寒也看著他。
短暫沉默以後，葉誠慢慢站直身體，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並不存在褶皺的衣服，又清了清嗓子，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變得嚴肅起來。
剛才那個趴在搖籃旁邊嘬嘬嘬的變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尊老愛幼、品德高尚、舉止沉穩，而且十分清楚什麼叫做知錯能改的優秀青年。
葉誠站在搖籃前面，表情認真得像是正在參加某場決定命運的公開道歉會：「大小姐，對不起。」
小號葉誠：「……」
「我為剛才不成熟、不穩重、不符合雙方同學關係的行為，向現在還不會說話的你，致以最誠摯的歉意。」
搖籃里的沈清寒安靜看著他。
「剛才那幾聲嘬嘬嘬，不是把你當狗逗，主要是我第一次見到小北鼻版本的你，情緒過於激動，暫時失去了部分語言組織能力。」
沈清寒還是看著他。
「當然，情緒激動不是逃避責任的理由，我願意深刻檢討，同時希望大小姐長大以後可以給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不要因為一段無傷大雅的夢境錄像，對現實里的同學實施任何形式的肘擊、腳踹、重拳出擊，以及把人塞進垃圾桶等暴力行為。」
小號葉誠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開口：「牢大，你這個道歉是不是夾帶了太多免責條款？」
葉誠面不改色：「閉嘴，我在和大小姐進行平等友好的跨年齡溝通。」
「她好像聽不懂。」
「態度最重要。」
「你的態度是害怕以後挨打。」
「這叫敬畏。」
葉誠說完，再次低頭看向沈清寒，臉上露出非常標準的和善笑容：「大小姐，你要是接受道歉就眨一下眼睛。」
沈清寒沒眨。
「沒聽清楚？接受就眨一下。」
還是沒眨。
「眨兩下也算。」
沈清寒一動不動。
那雙漂亮得有些過分的眼睛安安靜靜看著葉誠，裡面沒有憤怒，也沒有開心，只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平靜，平靜到葉誠臉上的和善笑容都開始有些維持不住。
小號葉誠站在旁邊，和搖籃里的沈清寒對視了幾秒，忽然皺起眉頭：「牢大。」
「又怎麼了？」
「我怎麼感覺，她好像在鄙視我們？」
葉誠立刻否認：「才沒有。」
「這個眼神很明顯。」
「你不懂大小姐，大小姐從小就是木頭臉，開心也是這個表情，不開心也是這個表情，看弱智……反正看人也是這個表情，不能光從表面判斷她的真實想法。」
小號葉誠看向搖籃，沈清寒也慢慢轉動視線，看向小號葉誠。
一大一小隔著搖籃對視幾秒，小號葉誠沉默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他居然真的從一個才出生沒多久、理論上連人話都聽不懂的小北鼻眼睛裡面，看見了十分清晰的嫌棄，甚至還有一點淡淡的疑惑，好像在思考為什麼世界上會同時出現兩個差不多的笨蛋。
小號葉誠：「感覺更明顯了。」
「那是因為大小姐喜歡我們。」
「喜歡？」
「對，只有喜歡一個人，才會一直盯著他看，你看大小姐從剛才開始，視線是不是一直沒有離開過我們？」
小號葉誠順著這個邏輯想了一下，好像確實沒有離開，但總感覺哪裡不對。
葉誠看見他沉默，立刻知道自己已經用無懈可擊的邏輯說服了這個夢境專家，臉上重新露出自信笑容：「所以說，做人不要只看表面，大小姐現在不會說話，只能用眼神傳遞感情，我們作為她未來最重要的同學，更應該理解這種無聲的……」
話沒說完，搖籃里的襁褓忽然動了一下。
一隻白白嫩嫩、還沒有葉誠半個巴掌大的小腳丫，從柔軟的毯子邊緣掙扎著鑽了出來，先是在半空輕輕晃了兩下，像是在測試距離，又像是某種攻擊開始之前的校準。
葉誠聲音停住，視線慢慢下移，小腳丫也停了一下，雙方短暫對峙，下一秒，那隻小腳丫十分精準地踩在了葉誠臉上。
啪嘰，力氣不大，侮辱性極強。
葉誠：「……」
小號葉誠：「……」
房間裡面再次安靜，葉誠保持著半個身子趴在搖籃外面的姿勢，臉上頂著一隻白白嫩嫩的小腳丫，剛才還在進行同學關係深度分析的嘴被踩得微微變形，整個人像是被現實當場蓋了一個小號印章。
小號葉誠看著這一幕，過了好幾秒才平靜評價：「看出來了，確實很喜歡。」
葉誠嘴角抽動：「意外。」
「她踩得很準。」
「小孩子控制不好腿，正常現象。」
葉誠伸出兩根手指，小心捏住沈清寒軟乎乎的腳腕，想把自己臉上的小腳丫拿下來，結果手指剛碰到，襁褓裡面另外一隻腳也掙脫了出來，啪嘰，第二隻小腳丫踩上了他的額頭。
左右兩隻，一上一下。
葉誠整張臉被兩隻還沒長開的腳丫同時按住，鼻子遭到重點關照，眼睛也只能從兩隻小腳中間勉強露出來，那副表情看上去不像一個偷偷闖進夢境的非法人員，像某個誤入足療店以後被迫接受小北鼻至尊套餐的倒霉顧客。
小號葉誠：「也是意外？」
「大小姐現在還小，四肢容易不受控制。」
「她看起來挺受控制的。」
「你不要用成年人的標準要求一個剛出生的小孩兒。」
葉誠還在嘴硬。
搖籃里的沈清寒也沒有哭鬧，小臉依舊平靜，只有兩條小短腿開始一下接一下往前蹬，左邊收回去，右邊踹出來，右邊剛收回去，左邊又踩上來，動作流暢得像是兩隻小腳下面突然安裝了風火輪。
啪嘰，啪嘰，啪嘰，葉誠的臉跟著一會兒往左，一會兒往右，鼻子被踩扁，嘴巴被踹歪。
額頭上面很快多出幾個淺淺的小腳印，偏偏他又不敢用力，只能伸出兩隻手虛虛護在旁邊，防止沈清寒動作太大以後把自己從襁褓裡面蹬出來。
整個過程裡面，小北鼻版本的大小姐臉上沒有任何多餘表情，不興奮，不激動，甚至沒有普通小孩兒踢到東西以後該有的笑容，只是十分平靜地躺在那裡，用最冷靜的表情，完成了一套十分標準的連續風火輪踩臉。
小號葉誠站在旁邊，看著葉誠不斷變形的臉，又低頭看了看沈清寒穩定輸出的兩隻小腳丫，逐漸肅然起敬，這已經不是四肢不受控制了，這是天賦技能提前覺醒。
長大以後的大小姐重拳出擊，剛出生的大小姐風火輪洗臉，攻擊方式會隨著身體發育改變，唯一不會改變的是受害者，好像一直都是同一個人。
葉誠被連續踩了十幾下，終於找到機會，輕輕托住沈清寒兩隻腳後跟，把那套越轉越快的小風火輪控制在半空：「停，停一下，大小姐，雙方暫時休戰。」
沈清寒看著他，葉誠也看著沈清寒。
他手裡托著兩隻小得過分的腳丫，不敢用力，也不敢鬆開，剛才被踩得亂七八糟的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知道你看見同學很激動，但是表達方式可以稍微溫柔一點兒。」
小號葉誠在旁邊提醒：「我覺得她只是想讓你離遠一點。」
「你又不是大小姐，你怎麼知道？」
「正常人被你趴在床邊嘬嘬嘬，都會想讓你離遠一點。」
「她才出生，不屬於正常人的討論範圍。」
小號葉誠：「……」
好有道理，他居然沒辦法第一時間反駁。
葉誠正準備重新和沈清寒商量一下雙方和平共處的具體條款，搖籃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腳步很快。
從走廊另一頭一路往這邊靠近，中間似乎還有人想要阻攔，可根本沒有攔住，沒過多久，一個熟悉到讓兩個葉誠同時虎軀一震的聲音穿過房門，清清楚楚傳進了房間。
「放屁，我們家小寒寒才沒有問題！」
杜婉儀的聲音很氣憤。
「她不哭不鬧怎麼了，那是聰明，是穩重，是隨媽媽，哪像豆豆那個笨蛋，小時候肯定只會哇哇亂叫！」
葉誠臉上的表情僵住，小號葉誠也慢慢轉頭，看向房門。
外面的腳步還在接近，杜婉儀顯然沒有罵完，聲音一陣高過一陣：「我就出去吃個飯，沈明那個混蛋居然趁機偷襲我香香軟軟的小寒寒，還敢找人看她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他才不舒服，他全家都不舒服！」
話說到這裡，外面的人似乎小聲提醒了一句什麼，杜婉儀停頓半秒。
「哦，他全家也包括我和小寒寒，那豆豆一個人不舒服！」
葉誠：「……」
邏輯十分嚴謹，就算正在氣頭上，也沒有把自己和小寒寒一起罵進去，太太在這一點上居然有著超越常人的反應速度。
「打死沈明！」
「打死豆豆！」
「誰讓他趁太太不在的時候用這麼卑鄙的手段偷襲小寒寒，他還抱了！他居然抱了那麼久！男女授受不親不知道嗎，親爹也不行！」
葉誠聽著越來越近的聲音，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現在的姿勢：半個身子探進搖籃，兩隻手托著沈清寒的小腳丫，臉上還有一排十分清晰的小腳印。
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這個畫面都不太容易解釋，尤其即將進門的人還是一個連親爹抱女兒都要打死、在小寒寒這件事情上完全不講任何道理的杜婉儀。
葉誠慢慢鬆開兩隻小腳，給沈清寒重新蓋好襁褓，動作輕柔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隨後看向小號葉誠：「牢小。」
「嗯。」
「緊急撤離。」
小號葉誠點頭，兩個人同時轉身，剛準備朝窗戶方向沖，門外已經傳來門鎖輕輕轉動的聲音。
咔噠，葉誠腳步停住，小號葉誠也停住，來不及了。
這個時候從窗戶跳出去，動靜太大，從正門出去，正好和杜婉儀迎面撞上，鑽床底和躲柜子也沒有意義，按照太太對小寒寒房間的熟悉程度，搞不好閉著眼都能把他們兩個從裡面薅出來。
葉誠轉頭看向小號葉誠，眼神裡面只有兩個字：想想辦法。
小號葉誠早有準備，抬起一隻手，手指在空氣裡面輕輕一划。
一層幾乎看不見的透明波紋從他指尖擴散，先是掠過兩人的衣服，然後掠過頭髮、皮膚和臉，短短一瞬間，兩人的顏色便迅速淡了下去，身體像被一塊橡皮擦從這個房間裡面輕輕擦掉，只剩下一點極其模糊的透明輪廓。
葉誠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
但透過自己的身體，已經能清楚看見後面的牆和桌子。
小號葉誠又抬手往下一壓，兩人腳下原本會隨著光線出現的影子也跟著消失，就連剛才走動時留下的一點氣息，都被房間本身的夢境波動悄無聲息地蓋了過去。
「走。」
兩個人迅速貼到房間角落。
葉誠剛站穩，房門便被人從外面推開，杜婉儀帶著一股還沒完全散去的怒氣走了進來，手裡甚至還拿著半塊沒吃完的糕點，嘴角沾著一點碎屑，顯然所謂出去吃飯並不是藉口，而是真的出去吃飯了。
「豆豆那個混蛋，太太待會兒再收拾你！」
杜婉儀回頭朝外面凶了一句，砰地關上房門，下一秒，她轉過臉。
視線落到搖籃上。
剛才還殺氣騰騰、準備回去把沈明打成豆豆泥的杜婉儀，臉上的表情瞬間融化，眼睛一下亮了起來，連腳步都跟著變得輕快，像是一隻終於找到自己藏寶洞的大號女土匪。
「小寒寒，媽媽回來啦！」
搖籃里的沈清寒平靜轉頭。
她剛剛才用一套風火輪把葉誠踩得滿臉腳印，現在兩隻小腳已經重新縮回襁褓裡面，小臉安安靜靜，看上去又恢復成了那個不會哭、不會鬧、全世界最省心的小北鼻。
只有眼神裡面那一點還沒有完全散去的嫌棄，可以證明剛才的事情真實發生過，杜婉儀完全沒看出來。
她三兩步來到搖籃旁邊，先把手裡剩下的半塊糕點一口塞進嘴裡，腮幫子嚼嚼嚼兩下，又在旁邊乾淨帕子上仔仔細細擦了手，確認手上沒有糕點屑，才迫不及待地把沈清寒連同襁褓一起抱起來。
「小寒寒有沒有想媽媽呀？」
沈清寒看著她。
「想了是不是？」
沈清寒沒有任何反應。
「媽媽就知道！」
杜婉儀自動完成回答，臉上露出十分感動的笑，低頭對著沈清寒軟乎乎的小臉就是一口。
「mua！」
聲音很響，沈清寒小小的腦袋被親得往旁邊偏了一點兒，眼神依舊平靜，只是原本看著杜婉儀的視線，慢慢移到了旁邊空氣上，像是在思考自己現在裝睡還來不來得及。
來不及了，杜婉儀已經進入狀態。
「小寒寒左邊臉香香的。」
「mua！」
「右邊臉也香香的。」
「mua！」
「額頭也要。」
「mua！」
「鼻子。」
「mua！」
「還有小腦袋。」
「mua，mua，mua！」
一開始還能分清楚親的是哪裡，到了後面，杜婉儀已經完全變成一隻看見樹幹便控制不住自己的啄木鳥，抱著沈清寒一下一下往前湊，紅唇在那張小臉周圍來回移動，親完左邊親右邊，親完額頭又親頭髮，速度越來越快，頻率越來越高。
躲在角落裡面的葉誠看傻了，小號葉誠也看傻了。
葉誠剛才只是趴在搖籃旁邊嘬嘬嘬幾聲，便已經認真思考自己會不會在沈清寒醒來以後被打死，現在再看杜婉儀，忽然覺得自己那點行為根本算不上什麼，太慢了，也太克制了。
和面前這個人形啄木鳥相比，他剛才頂多算是站在幼兒園門口進行了一次友好慰問，杜婉儀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全自動小北鼻親親機，而且還是不需要充電、不需要休息、只要給一口飯就能持續運行一整天的那種。
沈清寒被親得小臉左一下，右一下，腦袋跟著杜婉儀的動作輕輕晃動，全程沒有哭，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那雙過分安靜的眼睛裡面，嫌棄正在一點點變得清晰。
剛開始只是淡淡的，後來是明顯的，再後來，那種嫌棄已經不需要任何語言翻譯，只要是個正常人看見，都能明白這個才出生沒多久的小北鼻正在認真思考一個問題：這個女人為什麼還沒有停？
杜婉儀不是正常人，所以她完全沒有接收到。
「誒呀，小寒寒一直看著媽媽，是不是特別喜歡媽媽呀？」
杜婉儀親了一大圈，終於稍微停下來，雙手托著襁褓，把沈清寒舉到自己面前，眼巴巴地和女兒對視：「媽媽也最喜歡小寒寒了，媽媽出去吃飯的時候，每吃一口都在想小寒寒，醬肘子不香，桂花糕也不甜，八寶鴨吃到第二碗就吃不下去了。」
角落裡的葉誠：「……」
吃到第二碗才吃不下去。
這個思念多少有點影響食慾，但影響得不是特別多。
沈清寒平靜看著杜婉儀，過了幾秒，一隻小手艱難地從襁褓邊緣伸出來，慢慢抬到杜婉儀臉前。
葉誠眼睛微動，小號葉誠也認真看了過去。
這是要幹什麼？
摸臉？
難道大小姐從小便和太太感情很好，剛才對著他們風火輪踩臉，現在看見親媽回來，終於露出小北鼻該有的依賴？
杜婉儀顯然也是這麼想的，整張臉瞬間寫滿驚喜，主動把自己往前湊了湊：「小寒寒是不是想摸媽媽，來吧，媽媽的臉隨便摸！」
小小的手掌落在她臉上，沒有摸，而是十分堅定地往外推。
杜婉儀的臉被推得一點點往後，沈清寒那隻胳膊還沒有多少力氣，動作也很慢，可那種拒絕繼續靠近的意思十分明確，甚至連小臉上的嫌棄都跟著更加清楚了一點兒。
葉誠看懂了，小號葉誠也看懂了。
杜婉儀依舊沒懂。
「嗚嗚嗚，小寒寒主動摸媽媽了！」
她感動得眼睛都快濕了，低頭對著那隻小手又親了一口：「小手也香香的，mua！」
沈清寒：「……」
那隻剛才還堅定往外推的小手停在半空，五根小小的手指輕輕蜷縮了一下，像是沒想到自己如此清晰的拒絕，居然還能被面前這個女人理解成主動摸臉。
沈清寒沉默，沈清寒思考，沈清寒慢慢把手收了回去，算了，沒救了。
杜婉儀還在興奮，抱著小北鼻大小姐左右晃了晃，聲音甜得像是恨不得把每一個字都裹上一層糖：「小寒寒再摸一下好不好，媽媽剛才沒準備好，這次一定好好感受。」
沈清寒閉上眼睛，十分安詳。
像是已經選擇暫時離開這個世界。
「小寒寒困了嗎？」
杜婉儀把聲音壓低一點兒，抱著女兒輕輕晃動，安靜不到兩個呼吸，又忍不住低頭在額頭上啄了一口：「睡吧睡吧，媽媽陪著你，mua！」
沈清寒眼皮動了一下，沒睜開。
「小寒寒睡著也這麼可愛，再親一口。」
「mua！」
「最後一口。」
「mua！」
「剛才那口不算，這次真的是最後一口。」
「mua！」
「左邊親了，右邊不能少，不然長大以後臉會不對稱。」
「mua！」
「額頭也要平衡一下。」
「mua！」
沈清寒重新睜開眼睛。
那張精緻得過分的小臉依舊平靜，眼神卻已經從最開始的淡淡嫌棄，變成了某種看透人生以後才會出現的冷漠，仿佛她才出生沒多久，便提前明白了這個世界並不會因為自己閉上眼睛就放過自己。
而杜婉儀抱著她，完全沉浸在小寒寒果然最喜歡媽媽的幸福裡面，像一隻不知疲倦的啄木鳥，再一次快樂地低下頭。
「mua，mua，mua！」
葉誠：「……」
小號葉誠：「……」
666，還有強制愛環節？
「感覺沒什麼區別啊，還是大小姐家裡……」
葉誠站在房間中央左右看了一圈，面前是沈家大宅一貫低調中透著有錢、隨便一個花瓶拿出去都足夠普通人蹲在牆角反思人生的裝修，窗外是熟悉的院牆和老樹，桌椅、屏風、地毯，全都和前面見過的地方沒什麼本質區別。
同一個沈家，同一股老宅子的味道，同樣是一眼看過去就讓人找不到便利店、燒烤攤和快樂水的無聊環境，葉誠本來還以為沈清寒的夢會有什麼不一樣，結果落地以後，居然還是大小姐家裡。
平淡，無趣，完全沒有一點夢境該有的想像力。
葉誠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正準備從專業角度評價一下大小姐這個平平無奇的開局，視線掃過房間靠窗的位置，嘴裡的聲音忽然停住了，那裡放著一張小小的搖籃。
搖籃外面圍著一層柔軟的淺色軟墊，上方還掛著幾隻做工精緻的小動物，微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幾隻小動物便在半空輕輕搖晃，發出很輕的叮鈴聲。
這東西出現在房間裡不算奇怪，問題是，搖籃裡面還有一個更小的東西，葉誠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剛才還寫滿無聊的臉，一點點發生了變化。
小號葉誠原本正在觀察周圍夢境結構，察覺葉誠半天沒有繼續說話，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很快也發現了搖籃里那個被柔軟襁褓包起來，只露出一張小臉的女嬰。
房間安靜了兩秒，葉誠深吸一口氣，十分嚴謹地把自己剛才的評價吞了回去：「收回前言，這裡可太有意思了！」
小號葉誠：「……」
葉誠已經走了過去。
不，不能說走，那個腳步明顯比正常走路快了不止一個檔次，上一秒還在房間中間，下一秒便已經出現在搖籃旁邊，兩隻手扒住搖籃邊緣，眼睛越來越亮，像是一個老收藏家忽然在路邊攤看見了失傳多年的限定款。
「牢小，快看！」
「看見了。」
「這是大小姐！」
「我知道。」
「小北鼻版本的大小姐！」
「……我也能看出來。」
葉誠完全沒有在意小號葉誠平靜到有些嫌棄的回答，半個身子都快趴到搖籃上面，低頭盯著裡面那個才出生沒有多久的小傢伙，嘴裡發出一聲充滿了沒見過世面的驚嘆。
「我靠，限定款！」
真正意義上的限定款。
外面的沈清寒已經長大，雖然還是香香軟軟，但那種香香軟軟帶著很強的攻擊性，一個不小心就會被肘擊，被踹，被用看弱智的眼神進行精神攻擊，嚴重的時候還會產生一種自己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的錯覺。
眼前這個不一樣。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剛出生沒多久，巴掌大一點兒，連翻身都不一定熟練，別說重拳出擊，抬一下胳膊都要先和襁褓進行半天的艱苦鬥爭，這才是真正沒有經過任何版本更新、沒有點亮肘擊技能、保持在最佳賞味期的小北鼻大小姐。
香香軟軟，物理意義上的香香軟軟。
小號葉誠站在旁邊，看著葉誠逐漸猥瑣起來的表情，沉默了很長時間，最終還是沒忍住提醒：「牢大，你現在看起來有點像變態。」
葉誠頭也不回：「你懂什麼，這是對新生命的欣賞，也是對自然造物的尊重。」
「你口水快出來了。」
葉誠下意識擦了一下嘴角，什麼都沒有，他動作一頓，慢慢轉頭，小號葉誠表情平靜。
兩個人對視。
「牢小，你學壞了。」
「近墨者黑。」
「這口鍋你也能扣到我頭上？」
「主要附近沒有別人。」
葉誠眯著眼睛看了他兩秒，決定暫時不和這個沒大沒小的分支一般見識，重新低頭看向搖籃裡面，不得不說，沈清寒小時候確實好看得有點不講道理。
普通剛出生沒多久的小孩兒，臉上多多少少還帶著一點皺巴巴的感覺，五官也沒有徹底長開，需要親爹親媽開啟十八層親情濾鏡，才能對著一隻紅彤彤的小猴子堅定宣布這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小北鼻。
搖籃里的沈清寒卻已經能看出極其精緻的輪廓，皮膚白淨細嫩，臉蛋小小的，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軟肉，鼻尖很秀氣，嘴唇顏色淺淺的，烏黑細軟的頭髮服帖地落在額前，長長的睫毛像兩把還沒有完全展開的小扇子。
那張臉還沒有長成後來清冷漂亮到不講道理的模樣，卻已經能看出大小姐未來驚為天人的基礎，像是老天爺捏人的時候忽然來了精神，拿著最高規格的參數一點點往上調，調完以後還覺得不夠，順手把別人家的平均值往下壓了壓。
最重要的是氣質。
正常小北鼻躺在搖籃裡面，不是在睡覺，就是在準備哭，偶爾睜開眼睛，也多半是茫然地看著這個剛剛出現的世界，眼神清澈得和大黃思考宇宙終極奧義時沒什麼區別。
沈清寒不是，她安安靜靜躺在那裡，醒著，不哭，也不鬧，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靜地看著搖籃上方輕輕轉動的小動物，聽見旁邊出現動靜以後，視線便慢慢轉了過來。
沒有普通嬰兒的慌亂，也沒有對陌生人的害怕。
更沒有看見兩個一模一樣的小孩突然趴到自己床邊以後，正常人應該擁有的震驚。
小小的眼睛安靜得有些過分，像是她從出生開始就已經把這個世界觀察了一遍，現在忽然看見兩個不在正常範圍裡面的東西，第一反應不是哭，而是先判斷這兩個東西的智力水平。
然後判斷結果似乎不是很理想，葉誠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越看越稀奇：「牢小，你有沒有感覺，大小姐這個眼神和長大以後沒什麼區別？」
小號葉誠點頭：「像在看兩個弱智。」
「胡說，剛出生的小孩兒怎麼可能知道什麼叫弱智？」
「那就是天賦。」
葉誠：「……」
他覺得小號葉誠對大小姐的理解出現了非常嚴重的偏差。
這哪裡是看弱智的眼神？
分明是第一次見到未來最重要的同學，內心十分激動，只是因為年齡太小，還不會說話，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表達，只能這樣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合理，非常合理。
葉誠完成邏輯閉環，臉上重新露出親切笑容，趴在搖籃外面，把自己的臉往前湊了一點兒。
「嘬嘬嘬……」
小號葉誠：「……」
「嘬嘬嘬，小北鼻，看這裡，看叔……呸，看哥哥。」
葉誠伸出一根手指，在沈清寒面前左右晃動，嘴裡繼續發出那種像是在路邊逗狗的聲音：「嘬嘬嘬，大小姐，認識我不？」
搖籃里的沈清寒沒動。
視線跟著葉誠的手指從左邊移到右邊，又從右邊移回左邊，最後越過那根十分礙事的手指，重新落到葉誠臉上，小臉平靜，眼神也平靜。
葉誠不信邪，又把腦袋往左邊挪了挪：「這邊，這邊。」
沈清寒的視線跟過去，葉誠立刻往右：「誒，又到這邊了。」
沈清寒繼續看過去。
葉誠左右橫跳，腦袋在搖籃邊緣來回晃動，一會兒出現在左邊，一會兒出現在右邊，嘴裡還時不時發出一聲嘬嘬嘬，硬是把一場跨越時間的珍貴初見，玩成了人類早期鬥狗現場。
小號葉誠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微妙：「牢大。」
「幹嘛？」
「我感覺你會被打死。」
「怎麼可能，大小姐現在連翻身都費勁，拿什麼打死我，用眼神嗎？」
「我說的不是現在。」
葉誠左右晃動的腦袋停住了。
小號葉誠看著搖籃裡面的沈清寒，好心提醒：「這裡是夢境，前面會長大人那邊的情況你也看見了，她們醒來以後，搞不好會記得夢裡發生過的事情。」
「……」
「尤其沈清寒和你之間的聯繫很深，這個夢境又明顯是她自己的記憶節點，她要是全部記得，你剛才趴在這裡嘬嘬嘬、左右晃腦袋、把她當小狗逗的畫面，大概率也會一起帶回去。」
房間安靜了，葉誠保持著腦袋歪在右邊的姿勢，一動不動，臉上那種逐漸猥瑣的笑容也一點點消失，仿佛有人在他背後按下了表情恢復出廠設置按鈕。
小號葉誠看著他，沈清寒也看著他。
短暫沉默以後，葉誠慢慢站直身體，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並不存在褶皺的衣服，又清了清嗓子，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變得嚴肅起來。
剛才那個趴在搖籃旁邊嘬嘬嘬的變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尊老愛幼、品德高尚、舉止沉穩，而且十分清楚什麼叫做知錯能改的優秀青年。
葉誠站在搖籃前面，表情認真得像是正在參加某場決定命運的公開道歉會：「大小姐，對不起。」
小號葉誠：「……」
「我為剛才不成熟、不穩重、不符合雙方同學關係的行為，向現在還不會說話的你，致以最誠摯的歉意。」
搖籃里的沈清寒安靜看著他。
「剛才那幾聲嘬嘬嘬，不是把你當狗逗，主要是我第一次見到小北鼻版本的你，情緒過於激動，暫時失去了部分語言組織能力。」
沈清寒還是看著他。
「當然，情緒激動不是逃避責任的理由，我願意深刻檢討，同時希望大小姐長大以後可以給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不要因為一段無傷大雅的夢境錄像，對現實里的同學實施任何形式的肘擊、腳踹、重拳出擊，以及把人塞進垃圾桶等暴力行為。」
小號葉誠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開口：「牢大，你這個道歉是不是夾帶了太多免責條款？」
葉誠面不改色：「閉嘴，我在和大小姐進行平等友好的跨年齡溝通。」
「她好像聽不懂。」
「態度最重要。」
「你的態度是害怕以後挨打。」
「這叫敬畏。」
葉誠說完，再次低頭看向沈清寒，臉上露出非常標準的和善笑容：「大小姐，你要是接受道歉就眨一下眼睛。」
沈清寒沒眨。
「沒聽清楚？接受就眨一下。」
還是沒眨。
「眨兩下也算。」
沈清寒一動不動。
那雙漂亮得有些過分的眼睛安安靜靜看著葉誠，裡面沒有憤怒，也沒有開心，只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平靜，平靜到葉誠臉上的和善笑容都開始有些維持不住。
小號葉誠站在旁邊，和搖籃里的沈清寒對視了幾秒，忽然皺起眉頭：「牢大。」
「又怎麼了？」
「我怎麼感覺，她好像在鄙視我們？」
葉誠立刻否認：「才沒有。」
「這個眼神很明顯。」
「你不懂大小姐，大小姐從小就是木頭臉，開心也是這個表情，不開心也是這個表情，看弱智……反正看人也是這個表情，不能光從表面判斷她的真實想法。」
小號葉誠看向搖籃，沈清寒也慢慢轉動視線，看向小號葉誠。
一大一小隔著搖籃對視幾秒，小號葉誠沉默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他居然真的從一個才出生沒多久、理論上連人話都聽不懂的小北鼻眼睛裡面，看見了十分清晰的嫌棄，甚至還有一點淡淡的疑惑，好像在思考為什麼世界上會同時出現兩個差不多的笨蛋。
小號葉誠：「感覺更明顯了。」
「那是因為大小姐喜歡我們。」
「喜歡？」
「對，只有喜歡一個人，才會一直盯著他看，你看大小姐從剛才開始，視線是不是一直沒有離開過我們？」
小號葉誠順著這個邏輯想了一下，好像確實沒有離開，但總感覺哪裡不對。
葉誠看見他沉默，立刻知道自己已經用無懈可擊的邏輯說服了這個夢境專家，臉上重新露出自信笑容：「所以說，做人不要只看表面，大小姐現在不會說話，只能用眼神傳遞感情，我們作為她未來最重要的同學，更應該理解這種無聲的……」
話沒說完，搖籃里的襁褓忽然動了一下。
一隻白白嫩嫩、還沒有葉誠半個巴掌大的小腳丫，從柔軟的毯子邊緣掙扎著鑽了出來，先是在半空輕輕晃了兩下，像是在測試距離，又像是某種攻擊開始之前的校準。
葉誠聲音停住，視線慢慢下移，小腳丫也停了一下，雙方短暫對峙，下一秒，那隻小腳丫十分精準地踩在了葉誠臉上。
啪嘰，力氣不大，侮辱性極強。
葉誠：「……」
小號葉誠：「……」
房間裡面再次安靜，葉誠保持著半個身子趴在搖籃外面的姿勢，臉上頂著一隻白白嫩嫩的小腳丫，剛才還在進行同學關係深度分析的嘴被踩得微微變形，整個人像是被現實當場蓋了一個小號印章。
小號葉誠看著這一幕，過了好幾秒才平靜評價：「看出來了，確實很喜歡。」
葉誠嘴角抽動：「意外。」
「她踩得很準。」
「小孩子控制不好腿，正常現象。」
葉誠伸出兩根手指，小心捏住沈清寒軟乎乎的腳腕，想把自己臉上的小腳丫拿下來，結果手指剛碰到，襁褓裡面另外一隻腳也掙脫了出來，啪嘰，第二隻小腳丫踩上了他的額頭。
左右兩隻，一上一下。
葉誠整張臉被兩隻還沒長開的腳丫同時按住，鼻子遭到重點關照，眼睛也只能從兩隻小腳中間勉強露出來，那副表情看上去不像一個偷偷闖進夢境的非法人員，像某個誤入足療店以後被迫接受小北鼻至尊套餐的倒霉顧客。
小號葉誠：「也是意外？」
「大小姐現在還小，四肢容易不受控制。」
「她看起來挺受控制的。」
「你不要用成年人的標準要求一個剛出生的小孩兒。」
葉誠還在嘴硬。
搖籃里的沈清寒也沒有哭鬧，小臉依舊平靜，只有兩條小短腿開始一下接一下往前蹬，左邊收回去，右邊踹出來，右邊剛收回去，左邊又踩上來，動作流暢得像是兩隻小腳下面突然安裝了風火輪。
啪嘰，啪嘰，啪嘰，葉誠的臉跟著一會兒往左，一會兒往右，鼻子被踩扁，嘴巴被踹歪。
額頭上面很快多出幾個淺淺的小腳印，偏偏他又不敢用力，只能伸出兩隻手虛虛護在旁邊，防止沈清寒動作太大以後把自己從襁褓裡面蹬出來。
整個過程裡面，小北鼻版本的大小姐臉上沒有任何多餘表情，不興奮，不激動，甚至沒有普通小孩兒踢到東西以後該有的笑容，只是十分平靜地躺在那裡，用最冷靜的表情，完成了一套十分標準的連續風火輪踩臉。
小號葉誠站在旁邊，看著葉誠不斷變形的臉，又低頭看了看沈清寒穩定輸出的兩隻小腳丫，逐漸肅然起敬，這已經不是四肢不受控制了，這是天賦技能提前覺醒。
長大以後的大小姐重拳出擊，剛出生的大小姐風火輪洗臉，攻擊方式會隨著身體發育改變，唯一不會改變的是受害者，好像一直都是同一個人。
葉誠被連續踩了十幾下，終於找到機會，輕輕托住沈清寒兩隻腳後跟，把那套越轉越快的小風火輪控制在半空：「停，停一下，大小姐，雙方暫時休戰。」
沈清寒看著他，葉誠也看著沈清寒。
他手裡托著兩隻小得過分的腳丫，不敢用力，也不敢鬆開，剛才被踩得亂七八糟的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知道你看見同學很激動，但是表達方式可以稍微溫柔一點兒。」
小號葉誠在旁邊提醒：「我覺得她只是想讓你離遠一點。」
「你又不是大小姐，你怎麼知道？」
「正常人被你趴在床邊嘬嘬嘬，都會想讓你離遠一點。」
「她才出生，不屬於正常人的討論範圍。」
小號葉誠：「……」
好有道理，他居然沒辦法第一時間反駁。
葉誠正準備重新和沈清寒商量一下雙方和平共處的具體條款，搖籃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腳步很快。
從走廊另一頭一路往這邊靠近，中間似乎還有人想要阻攔，可根本沒有攔住，沒過多久，一個熟悉到讓兩個葉誠同時虎軀一震的聲音穿過房門，清清楚楚傳進了房間。
「放屁，我們家小寒寒才沒有問題！」
杜婉儀的聲音很氣憤。
「她不哭不鬧怎麼了，那是聰明，是穩重，是隨媽媽，哪像豆豆那個笨蛋，小時候肯定只會哇哇亂叫！」
葉誠臉上的表情僵住，小號葉誠也慢慢轉頭，看向房門。
外面的腳步還在接近，杜婉儀顯然沒有罵完，聲音一陣高過一陣：「我就出去吃個飯，沈明那個混蛋居然趁機偷襲我香香軟軟的小寒寒，還敢找人看她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他才不舒服，他全家都不舒服！」
話說到這裡，外面的人似乎小聲提醒了一句什麼，杜婉儀停頓半秒。
「哦，他全家也包括我和小寒寒，那豆豆一個人不舒服！」
葉誠：「……」
邏輯十分嚴謹，就算正在氣頭上，也沒有把自己和小寒寒一起罵進去，太太在這一點上居然有著超越常人的反應速度。
「打死沈明！」
「打死豆豆！」
「誰讓他趁太太不在的時候用這麼卑鄙的手段偷襲小寒寒，他還抱了！他居然抱了那麼久！男女授受不親不知道嗎，親爹也不行！」
葉誠聽著越來越近的聲音，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現在的姿勢：半個身子探進搖籃，兩隻手托著沈清寒的小腳丫，臉上還有一排十分清晰的小腳印。
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這個畫面都不太容易解釋，尤其即將進門的人還是一個連親爹抱女兒都要打死、在小寒寒這件事情上完全不講任何道理的杜婉儀。
葉誠慢慢鬆開兩隻小腳，給沈清寒重新蓋好襁褓，動作輕柔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隨後看向小號葉誠：「牢小。」
「嗯。」
「緊急撤離。」
小號葉誠點頭，兩個人同時轉身，剛準備朝窗戶方向沖，門外已經傳來門鎖輕輕轉動的聲音。
咔噠，葉誠腳步停住，小號葉誠也停住，來不及了。
這個時候從窗戶跳出去，動靜太大，從正門出去，正好和杜婉儀迎面撞上，鑽床底和躲柜子也沒有意義，按照太太對小寒寒房間的熟悉程度，搞不好閉著眼都能把他們兩個從裡面薅出來。
葉誠轉頭看向小號葉誠，眼神裡面只有兩個字：想想辦法。
小號葉誠早有準備，抬起一隻手，手指在空氣裡面輕輕一划。
一層幾乎看不見的透明波紋從他指尖擴散，先是掠過兩人的衣服，然後掠過頭髮、皮膚和臉，短短一瞬間，兩人的顏色便迅速淡了下去，身體像被一塊橡皮擦從這個房間裡面輕輕擦掉，只剩下一點極其模糊的透明輪廓。
葉誠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
但透過自己的身體，已經能清楚看見後面的牆和桌子。
小號葉誠又抬手往下一壓，兩人腳下原本會隨著光線出現的影子也跟著消失，就連剛才走動時留下的一點氣息，都被房間本身的夢境波動悄無聲息地蓋了過去。
「走。」
兩個人迅速貼到房間角落。
葉誠剛站穩，房門便被人從外面推開，杜婉儀帶著一股還沒完全散去的怒氣走了進來，手裡甚至還拿著半塊沒吃完的糕點，嘴角沾著一點碎屑，顯然所謂出去吃飯並不是藉口，而是真的出去吃飯了。
「豆豆那個混蛋，太太待會兒再收拾你！」
杜婉儀回頭朝外面凶了一句，砰地關上房門，下一秒，她轉過臉。
視線落到搖籃上。
剛才還殺氣騰騰、準備回去把沈明打成豆豆泥的杜婉儀，臉上的表情瞬間融化，眼睛一下亮了起來，連腳步都跟著變得輕快，像是一隻終於找到自己藏寶洞的大號女土匪。
「小寒寒，媽媽回來啦！」
搖籃里的沈清寒平靜轉頭。
她剛剛才用一套風火輪把葉誠踩得滿臉腳印，現在兩隻小腳已經重新縮回襁褓裡面，小臉安安靜靜，看上去又恢復成了那個不會哭、不會鬧、全世界最省心的小北鼻。
只有眼神裡面那一點還沒有完全散去的嫌棄，可以證明剛才的事情真實發生過，杜婉儀完全沒看出來。
她三兩步來到搖籃旁邊，先把手裡剩下的半塊糕點一口塞進嘴裡，腮幫子嚼嚼嚼兩下，又在旁邊乾淨帕子上仔仔細細擦了手，確認手上沒有糕點屑，才迫不及待地把沈清寒連同襁褓一起抱起來。
「小寒寒有沒有想媽媽呀？」
沈清寒看著她。
「想了是不是？」
沈清寒沒有任何反應。
「媽媽就知道！」
杜婉儀自動完成回答，臉上露出十分感動的笑，低頭對著沈清寒軟乎乎的小臉就是一口。
「mua！」
聲音很響，沈清寒小小的腦袋被親得往旁邊偏了一點兒，眼神依舊平靜，只是原本看著杜婉儀的視線，慢慢移到了旁邊空氣上，像是在思考自己現在裝睡還來不來得及。
來不及了，杜婉儀已經進入狀態。
「小寒寒左邊臉香香的。」
「mua！」
「右邊臉也香香的。」
「mua！」
「額頭也要。」
「mua！」
「鼻子。」
「mua！」
「還有小腦袋。」
「mua，mua，mua！」
一開始還能分清楚親的是哪裡，到了後面，杜婉儀已經完全變成一隻看見樹幹便控制不住自己的啄木鳥，抱著沈清寒一下一下往前湊，紅唇在那張小臉周圍來回移動，親完左邊親右邊，親完額頭又親頭髮，速度越來越快，頻率越來越高。
躲在角落裡面的葉誠看傻了，小號葉誠也看傻了。
葉誠剛才只是趴在搖籃旁邊嘬嘬嘬幾聲，便已經認真思考自己會不會在沈清寒醒來以後被打死，現在再看杜婉儀，忽然覺得自己那點行為根本算不上什麼，太慢了，也太克制了。
和面前這個人形啄木鳥相比，他剛才頂多算是站在幼兒園門口進行了一次友好慰問，杜婉儀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全自動小北鼻親親機，而且還是不需要充電、不需要休息、只要給一口飯就能持續運行一整天的那種。
沈清寒被親得小臉左一下，右一下，腦袋跟著杜婉儀的動作輕輕晃動，全程沒有哭，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那雙過分安靜的眼睛裡面，嫌棄正在一點點變得清晰。
剛開始只是淡淡的，後來是明顯的，再後來，那種嫌棄已經不需要任何語言翻譯，只要是個正常人看見，都能明白這個才出生沒多久的小北鼻正在認真思考一個問題：這個女人為什麼還沒有停？
杜婉儀不是正常人，所以她完全沒有接收到。
「誒呀，小寒寒一直看著媽媽，是不是特別喜歡媽媽呀？」
杜婉儀親了一大圈，終於稍微停下來，雙手托著襁褓，把沈清寒舉到自己面前，眼巴巴地和女兒對視：「媽媽也最喜歡小寒寒了，媽媽出去吃飯的時候，每吃一口都在想小寒寒，醬肘子不香，桂花糕也不甜，八寶鴨吃到第二碗就吃不下去了。」
角落裡的葉誠：「……」
吃到第二碗才吃不下去。
這個思念多少有點影響食慾，但影響得不是特別多。
沈清寒平靜看著杜婉儀，過了幾秒，一隻小手艱難地從襁褓邊緣伸出來，慢慢抬到杜婉儀臉前。
葉誠眼睛微動，小號葉誠也認真看了過去。
這是要幹什麼？
摸臉？
難道大小姐從小便和太太感情很好，剛才對著他們風火輪踩臉，現在看見親媽回來，終於露出小北鼻該有的依賴？
杜婉儀顯然也是這麼想的，整張臉瞬間寫滿驚喜，主動把自己往前湊了湊：「小寒寒是不是想摸媽媽，來吧，媽媽的臉隨便摸！」
小小的手掌落在她臉上，沒有摸，而是十分堅定地往外推。
杜婉儀的臉被推得一點點往後，沈清寒那隻胳膊還沒有多少力氣，動作也很慢，可那種拒絕繼續靠近的意思十分明確，甚至連小臉上的嫌棄都跟著更加清楚了一點兒。
葉誠看懂了，小號葉誠也看懂了。
杜婉儀依舊沒懂。
「嗚嗚嗚，小寒寒主動摸媽媽了！」
她感動得眼睛都快濕了，低頭對著那隻小手又親了一口：「小手也香香的，mua！」
沈清寒：「……」
那隻剛才還堅定往外推的小手停在半空，五根小小的手指輕輕蜷縮了一下，像是沒想到自己如此清晰的拒絕，居然還能被面前這個女人理解成主動摸臉。
沈清寒沉默，沈清寒思考，沈清寒慢慢把手收了回去，算了，沒救了。
杜婉儀還在興奮，抱著小北鼻大小姐左右晃了晃，聲音甜得像是恨不得把每一個字都裹上一層糖：「小寒寒再摸一下好不好，媽媽剛才沒準備好，這次一定好好感受。」
沈清寒閉上眼睛，十分安詳。
像是已經選擇暫時離開這個世界。
「小寒寒困了嗎？」
杜婉儀把聲音壓低一點兒，抱著女兒輕輕晃動，安靜不到兩個呼吸，又忍不住低頭在額頭上啄了一口：「睡吧睡吧，媽媽陪著你，mua！」
沈清寒眼皮動了一下，沒睜開。
「小寒寒睡著也這麼可愛，再親一口。」
「mua！」
「最後一口。」
「mua！」
「剛才那口不算，這次真的是最後一口。」
「mua！」
「左邊親了，右邊不能少，不然長大以後臉會不對稱。」
「mua！」
「額頭也要平衡一下。」
「mua！」
沈清寒重新睜開眼睛。
那張精緻得過分的小臉依舊平靜，眼神卻已經從最開始的淡淡嫌棄，變成了某種看透人生以後才會出現的冷漠，仿佛她才出生沒多久，便提前明白了這個世界並不會因為自己閉上眼睛就放過自己。
而杜婉儀抱著她，完全沉浸在小寒寒果然最喜歡媽媽的幸福裡面，像一隻不知疲倦的啄木鳥，再一次快樂地低下頭。
「mua，mua，mua！」
葉誠：「……」
小號葉誠：「……」
666，還有強制愛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