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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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帝皇驚夢》續篇:狼煙起第一章鐵作監北風卷著煤灰,在鐵作監的院子裡打旋。

  方炎蹲在爐前,臉上的煤灰被汗水衝出一道道溝痕,活像戲台上的花臉。他手裡握著一把鐵鉗,夾著一根燒得通紅的槍管,緩緩放入冷卻池中。嗤的一聲,白汽騰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第四十七根,」身後的李清寒報數,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廢了三根,成了四十四根。」

  方炎沒有立刻起身,而是盯著冷卻池裡漸漸沉寂的水面,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四十四根槍管,聽起來不少,可真正能用的,恐怕不到一半。這批鐵料還是不行,碳含量不均勻,淬火時應力分布難以控制,炸膛的風險始終降不下來。

  「師父,」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從工坊里探出頭來,臉上同樣黑一塊白一塊,「兵部又來人催了,說是邊關急報,鞋子已經在黑風口集結,裴大人讓您儘快交出第一批火銃。」

  方炎將鐵鉗往台上一扔,金屬碰撞聲清脆刺耳,「告訴他,沒有合格的槍管,拿什麼交?拿命交?」

  少年縮了縮脖子,轉身跑了。

  李清寒走過來,蹲在方炎身邊,伸手在他肩頭拍了拍,「急也沒用。這批鐵料已經是能從市面上買到的最好的了,要想再提升,非得用你說的那種————坩堝煉鋼法不可。」

  「坩堝法需要高嶺土,本地的不行,」方炎用袖子擦了把臉,煤灰在臉上抹得更開了,「我已經讓人去南方找了,來回少說三個月。三個月,邊關等得了嗎?

  李清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身,指著院子角落裡堆著的那堆廢料,「那這些呢?

  就這麼扔了?」

  方炎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廢料堆得像座小山,都是這三個月來試製失敗的槍管、

  彈簧、擊發組件。鐵料本就金貴,這麼白白損耗,連他都覺得肉疼。

  「不扔,」方炎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留著回爐。只要高爐改造完成,這些廢料都能重新變成好鐵。」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在鐵作監門前戛然而止。緊接著是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聽上去不止一兩個人。

  方炎和李清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鐵作監雖然隸屬兵部,但地處城西偏僻角落,平日裡除了兵部的差役和送鐵料的商販,幾乎無人來訪。這麼大陣仗,出什麼事了?

  門被猛地推開,湧進來七八個人。為首的是個穿著青衫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癯,頜下三縷長須,正是兵部尚書裴懷遠。他一改往日的儒雅從容,臉色鐵青,嘴唇發白,見了方炎劈頭便問:「火銃呢?能用的有多少?」

  方炎心裡咯噔一下,「裴大人,出什麼事了?」

  裴懷遠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黑風口失守了。」

  鐵作監里頓時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爐火啪的聲響。

  黑風口,是大梁北境最險要的關隘,建在兩山之間的狹窄通道上,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那裡駐紮著大梁最精銳的邊軍五千人,由老將周世綱統領,二十年未曾失守。

  「周將軍呢?」方炎問。

  裴懷遠閉上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殉國了。韃子這次動用了新武器,一種能拋射火油罐的器械,從三里外向城頭拋擲火油,城牆被燒得通紅,磚石崩裂,守軍無法立足。五千將士,最後撤下來的不到八百。」

  火油罐。方炎的瞳孔猛地一縮。那不是普通的火攻器械,這是————他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但那個念頭太過駭人,他一時不敢確認。

  「陛下已經召集百官商議對策,」裴懷遠睜開眼,目光落在方炎臉上,「朝堂上吵成了一鍋粥,有人說要割地求和,有人說要遷都南逃。陛下讓我來問你,你的火統營,最快什麼時候能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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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炎沒有回答。他走到工作檯前,拿起一根剛剛淬火完成的槍管,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看內壁。膛線清晰可見,一條條螺旋狀的溝槽從這頭延伸到那頭,均勻而深刻。這是他花了兩個月時間,報廢了上百根槍管才摸索出來的拉膛線工藝,精度勉強達到了他要求的最低標準。

  「給我一個月,」方炎放下槍管,轉過身來,「三十天,我能造出三百枝火統。但有一件事,裴大人必須幫我。」

  「你說。」

  「我要去一趟黑風口。」

  裴懷遠愣住了,「去那裡做什麼?韃子已經占據了關隘,你去了不是送死?」

  方炎搖了搖頭,目光幽深,「我要去看周將軍是怎麼死的。我要看那些火油罐的殘骸,看城牆的損毀程度,看韃子到底用的是什麼東西。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話還是裴大人教我的。」

  裴懷遠沉默良久,最終點了點頭,「我安排。但你只有十天時間,十天後必須回來。」

  「夠了。」

  第二章黑風口五天後,方炎站在黑風口關隘的廢墟前,久久說不出話來。

  曾經巍峨的城牆已經面目全非,青黑色的磚石被燒成了暗紅色,表面龜裂如蛛網,有的地方甚至已經開始粉化,用手指一碰就往下掉灰。城頭的箭樓早已坍塌,只剩下幾根燒焦的梁木斜插在瓦礫中,像死人伸出的手指。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氣味,是火油、焦炭和血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令人作嘔。

  方炎戴上一副粗布手套,蹲下身來,小心翼翼地撿起一塊碎裂的陶片。陶片內側有黑色的殘留物,他湊近聞了聞,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不是普通的火油,」他自言自語,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這裡面摻了東西————

  硫磺、硝石,還有————瀝青?」

  瀝青。這種東西他只在書上見過,說是西域某些地方地縫裡會滲出黑色的黏稠液體,可燃燒,且極難撲滅。如果韃子真的搞到了瀝青,又掌握了調配比例的方法,那他們手裡的就不僅僅是一種攻城武器,而是一種能改變戰爭形態的東西。

  「方大人,」隨行的護衛隊長湊過來,壓低聲音道,「該走了,韃子的巡邏隊隨時可能出現。」

  方炎沒有理會,繼續在廢墟中翻找。他找的不是陶片,而是更有價值的東西那些拋射火油罐的器械的殘骸。如果韃子用的是某種拋石機,那就還好辦,大梁也有拋石機,不過是比誰造的更大、扔的更遠。但如果他們用的不是拋石機————

  一塊扭曲的鐵件從瓦礫中露出一角,方炎心中一跳,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扒開碎磚亂石,將那東西取了出來。

  那是一段彎曲的鐵管,內壁光滑,外壁鏽跡斑斑,一端封閉,另一端敞口,整體呈喇叭狀。方炎將它舉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手開始微微發抖。

  「大人?」護衛隊長察覺到了異樣。

  方炎沒有回答。他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嗡嗡作響。這不是拋石機的部件,這是火炮。一門原始的火炮,用生鐵鑄造的、最簡陋的火炮。韃子居然也有了火藥武器?他們是從哪裡得到的配方?又是誰幫他們打造的?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中翻湧,方炎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將那截鐵管用布包好,塞進隨身的行囊中。他又在廢墟中搜索了半個時辰,找到了幾塊帶有明顯切削痕跡的鐵片、

  一段燒毀的木質炮架殘骸,以及一枚沒有爆炸的圓形石彈。

  「夠了,」方炎站起身,對護衛隊長道,「走。」

  一行人快馬加鞭,用了三天時間趕回京城。方炎顧不上洗漱換衣,直奔鐵作監,將自己關在工坊里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當李清寒推開工坊的門時,看見的是一地的圖紙和方炎通紅的雙眼。

  「你一夜沒睡?」李清寒皺眉。

  方炎抬起頭,眼眶發青,但眼神異常明亮,「清寒,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他將帶回來的鐵管和圖紙攤在桌上,指著上面畫著的示意圖,「韃子手裡有一百三十門這樣的火炮,最大的能拋射二十斤的石彈,射程在三百步左右。他們的炮管比我預想的要差,用的是劣質生鐵,打不了幾發就會炸膛。但即便這樣,也足夠把我們的城牆砸開一個口子。周將軍不是輸在守城經驗上,他是輸在了沒見過這種東西。」

  李清寒看著圖紙上那門粗陋的火炮,倒吸一口涼氣,「他們怎麼會有火藥?這東西不是我們大梁才有嗎?」

  「火藥早就傳出去了,」方炎苦笑,「只是配方和用法不一樣。韃子用的火藥硫磺比例極高,爆炸力不足,但燃燒性能極強,所以他們才會用火油罐作為主要攻擊手段,火炮反而只是個拋射工具。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們已經在學習使用火器了。如果我們不能比他們快一步,等他們真正掌握了火炮的製造工藝,大梁的城牆就再也擋不住他們了。」

  李清寒抬起頭,看著方炎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說吧,要怎麼做。」

  方炎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指在圖紙上點了幾下,「三件事。第一,坩堝煉鋼必須立刻上馬,現有的鐵料根本不夠看,我要的是能承受高壓的優質鋼材,不是這種打幾發就炸膛的破爛。第二,改進火藥配方,你的直覺比任何計算都准,我要一種燃燒速度穩定、煙氣少、殘渣少的新型火藥。第三一「7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在圖紙上重重一敲,「我要造的不是火統,是一種全新的東西。」

  李清寒湊過去看,圖紙上畫著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形狀一長長的槍管,帶著弧線的握把,還有一個用木頭雕刻的、形狀奇怪的支架。

  「這是什麼?」她問。

  方炎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沒有溫度的、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狙擊步槍。真正的狙擊步槍。射程兩千步,能在韃子的火炮夠到我們之前,把他們的炮手一個一個釘在地上。」

  第三章暗流方炎在黑風口廢墟中找到的炮管殘骸被呈到了御前,朝堂上再次炸開了鍋。

  「韃子也有火器了?這怎麼可能?一定是有人泄露了朝廷機密!」御史中丞張伯遠率先發難,他目光如刀,直直刺向站在武將隊列末端的方炎,「方大人,你的鐵作監自從成立以來,人員進出毫無管制,鐵料消耗巨大卻又遲遲不見成品交出,該不會是把朝廷的銀子用來養寇自重了吧?」

  方炎站在那裡,身上還穿著從黑風口回來時的那身衣裳,布滿了灰塵和煤灰,在滿朝朱紫中格外扎眼。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張伯遠,像是在看一個跳樑小丑。

  「張大人此言差矣,」兵部尚書裴懷遠出列,聲如洪鐘,「方大人赴黑風口查勘,是本部堂親自安排。帶回來的殘骸已經交由工部和兵部共同鑑定,確係韃子所用之器械無疑。至於泄露機密之說,更是捕風捉影—韃子用的火藥配方與我朝截然不同,炮管鑄造工藝也相去甚遠,分明是自行摸索出來的,何來泄露之說?」

  「裴大人何必替一個鐵匠開脫?」另一名文官出列,是戶部侍郎林崇文,他慢悠悠地捋著鬍鬚,「說到底,方大人不過是個匠人,匠人只知器物,不知大局。陛下賜他鐵作監、撥他銀兩,已是天大的恩寵,如今數月過去,未見一槍一統上交,反倒屢屢催要更多銀兩、更多鐵料,這其中的帳目,戶部可是核不清楚。」

  方炎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太和殿,「林大人,戶部撥給鐵作監的銀子,每一兩臣都記了帳。大人若有興致,隨時可到鐵作監查帳。不過臣勸大人去的時候穿舊衣裳,因為鐵作監的帳本,是放在油污裡頭的。」

  朝堂上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林崇文臉色漲紅,正要發作,龍椅上的趙恆輕輕咳嗽了一聲。

  大殿頓時安靜下來。

  趙恆的目光從方炎身上掃過,又落在那些爭吵不休的文官身上,最後停在御案上那截鏽跡斑斑的鐵管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上的群臣開始不安地挪動腳步。

  「方炎,」皇帝終於開口,「你告訴朕,韃子的火器,比我朝的如何?」

  方炎抬起頭,直視著皇帝的眼睛,「韃子的火器,粗陋不堪,勝在出其不意。但臣可以告訴陛下,如果他們有一百門那樣的炮,臣就能造出一百門比他們強十倍的炮。如果他們有一千枝那樣的統,臣就能造出五千枝比他們精百倍的統。問題的關鍵不在於韃子有了什麼,而在於陛下肯不肯給臣那個時間。」

  趙恆的眼睛微微眯起,「要多少時間?」

  「一年,」方炎說,「給臣一年時間,臣還陛下一支能打到韃子老巢的火銃營。」

  「荒謬!」張伯遠再次跳了出來,「一年就要打出韃子老巢?方大人,你當行軍打仗是你在鐵匠鋪里打鐵?砸幾錘子就完事了?」

  方炎轉過頭,看著張伯遠,忽然笑了,「張大人,臣在鐵匠鋪里打鐵,一錘子砸歪了,大不了重新加熱、重新鍛打。可張大人在朝堂上說錯一句話,那可是要死人的。」

  張伯遠臉色驟變,「你——!」

  「夠了!」趙恆一拍御案,霍然起身,「朕意已決。鐵作監升格為火器製造局,直屬兵部,方炎任局丞,官升五品。戶部每年撥銀二十萬兩專供製造局使用,不得剋扣、不得拖延。各地鐵礦、銅礦所產精料,優先供給製造局。此外,方炎可在軍中挑選三百精壯兵丁,組建火統營,由他親自訓練。」

  群臣譁然。

  一個鐵匠,一躍成為五品官員,還手握火器製造局和火統營兩大權力,這在以門第和科舉取士的大梁朝,簡直是石破天驚。

  趙恆沒有理會群臣的議論,目光落在方炎身上,聲音低沉下來,「方炎,朕給你的,已經超出了任何一位匠人應得的。朕只問你一句你可有把握?」

  方炎跪下,額頭觸地,聲音沉而穩,「陛下,臣沒有十成的把握。」

  大殿上又是一陣騷動。

  「但臣有十成的決心,」方炎抬起頭,目光如鐵,「臣要做的這件事,大梁三百年來沒有人做過。臣不能保證一定會成功,但臣可以保證—臣會拼盡全力,直到流干最後一滴血。」

  趙恆看著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諂媚、沒有畏懼、沒有算計,只有一種純粹的、

  近乎固執的信念。皇帝想起三個月前在御書房裡,這個鐵匠說「臣如果說是怕死呢」時的表情,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怕死的人,偏偏要去做最危險的事。

  這世上的事情,有時候就是這麼諷刺。

  第四章磨合火統營的組建比預想中艱難得多。

  方炎從邊軍潰兵中挑選了三百人,這些人都是打過仗、見過血的,刀口上舔過命,膽氣自然是足的。問題在於,他們對火統這種新武器充滿了不信任甚至是恐懼。

  「這玩意兒能比弓箭好使?」一個滿臉橫肉的老兵蹲在校場上,手裡捏著方炎發下來的訓練用木槍,左看右看不順眼,「老子用弓箭殺了十七個韃子,百步之內指哪打哪,你這鐵疙瘩能嗎?」

  方炎沒有跟他爭辯。他叫人搬來一個靶子,放到兩百步外,然後從腰間抽出一枝制式火統,裝填、壓實、瞄準,一氣呵成。

  一聲巨響,濃煙散去,靶子中心多了一個碗口大的洞。

  校場上鴉雀無聲。

  那老兵張大了嘴,半晌才合攏,「這————這也太邪乎了。」

  「不邪乎,」方炎吹了吹槍口的硝煙,「這是格物。鉛彈在火藥燃燒產生的高壓氣體推動下,以遠超弓箭的速度射出,同時槍管內的膛線給彈丸施加了旋轉,使其在空中飛行時保持穩定。這不是法術,是可以用算學和物理來解釋的自然規律。」

  老兵們面面相覷,一個字都沒聽懂。

  李清寒站在方炎身後,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她太了解這個未婚夫了,一到講解技術問題的時候就變成另外一個人,滿嘴都是別人聽不懂的術語,活像個念經的和尚。

  「讓我來,」李清寒拍了拍方炎的肩膀,走上前去,從那老兵手裡拿過木槍,在手裡掂了掂,「這東西比弓箭簡單。弓箭你要練三年才能射得准,這東西練三天就夠。而且弓箭你射一箭就得歇口氣,這東西裝填好了砰的一下,對面就倒一個。你們想想,三百個人排成一排,一起砰的一下,對面能倒多少?」

  三百個。

  這個簡單的算術題,老兵們算得過來。

  李清寒又道:「而且你們知道韃子為什麼厲害?因為他們的馬快、弓箭遠,咱們還沒衝到跟前就被射成了刺蝟。可有了這東西,他們的馬再快,快得過鉛彈?他們的弓箭再遠,遠得過火銃?」

  校場上的氣氛開始變了。老兵們交頭接耳,眼中漸漸有了光亮。

  方炎看著李清寒,悄悄豎起一個大拇指。李清寒回了他一個得意的笑容,眼角那顆小痣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接下來的日子裡,方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兩件事上:一是改良槍械製造工藝,二是訓練火統營。

  製造工藝的瓶頸在於鋼材和精度。坩堝煉鋼的試驗進行了四十七次,前四十六次都以失敗告終,要麼是鋼水流動性太差無法澆鑄,要麼是冷卻後內部氣孔過多無法使用。第四十七次,方炎換了一種思路,不在坩堝內直接煉製,而是先將鐵料熔煉成生鐵,再用生鐵煉鋼。這個看似走了彎路的方法,反而取得了突破,煉製出的鋼材碳含量均勻,韌性遠超之前的任何鐵料。

  精度的問題更加棘手。拉膛線需要極其精密的工具,方炎花了半年時間,報廢了無數材料和零件,最終設計出一種手動拉線機,利用齒輪傳動和螺旋導軌來控制拉刀的進給,將膛線的誤差控制在了五分之一毫之內。雖然離他理想的標準還有差距,但已經足以保證彈丸在三百步內的命中精度。

  槍械本身也在不斷疊代。最初的型號笨重粗陋,裝填緩慢,每打一發就要用通條反覆壓實,遇到陰雨天氣還容易受潮。方炎將這些缺點一一改進,先是設計了紙質定裝彈,將火藥和彈丸預先裝好,省去了戰場上的稱量環節:又在槍機上加裝了一個防雨罩,大大降低了受潮的概率。

  最讓方炎得意的是瞄準系統的改進。他在槍管上方加裝了一個簡易的望遠裝置,雖然放大倍數有限,但足以讓射手在五百步外看清目標的輪廓。這個裝置被他命名為「千里鏡」,李清寒第一次使用時,整個人差點從射擊台上翻下去,嘴裡嚷嚷著「我看到天上老鷹的羽毛了,一根一根的」,嚇壞了旁邊的新兵。

  火銃營的訓練同樣艱難。三百個老兵都是使慣了刀槍弓弩的人,突然讓他們端著一根鐵管子打槍,手抖、眼斜、心慌,各種毛病層出不窮。有人裝填時裝反了彈丸,一槍出去鉛彈沒飛出去,槍管倒是炸開了花,幸虧方炎事先降低了裝藥量,才沒有鬧出人命。有人在射擊時閉上眼睛,打完了才發現靶子完好無損。有人緊張得忘了壓實火藥,只聽一聲悶響,彈丸晃晃悠悠飛了三十步就掉在了地上。

  方炎沒有罵人,而是一個一個地糾正,一遍一遍地示範。他的手上滿是燙傷和擦傷,聲音從洪亮變成沙啞再變成幾乎聽不見,但他從不停下來。李清寒心疼得不行,偷偷在他的茶水裡加了蜂蜜潤喉,方炎喝了一口,皺著眉頭問這是什麼怪味,李清寒氣得差點把茶壺摔在地上。

  日子一天天過去,火統營漸漸有了模樣。兩個月後,三百人能在半盞茶的功夫內完成三輪齊射,五十步內命中率超過九成。三個月後,齊射速度提高到五輪,命中率七成以上,且能在行進間完成裝填。五個月後,方炎帶著火統營出城拉練,在野外進行了一次實彈演習,三百枝火統同時轟鳴,聲震四野,驚得山中的鳥雀半天不敢落地。

  消息傳回京城,朝堂上的質疑聲小了許多,但新的麻煩又來了。

  第五章明槍暗箭這日清晨,方炎剛到製造局門口,就看見一群人堵在那裡。為首的是個錦衣華服的中年男子,身後跟著十幾個家丁,正叉著腰,趾高氣揚地對守門的兵丁發號施令。

  「讓開讓開,本官奉旨前來驗收火器,耽誤了正事你們擔待得起嗎?」

  方炎皺了皺眉,上前幾步,「閣下是?」

  那人轉過頭來,一臉倨傲,上上下下打量了方炎一番,鼻孔里哼了一聲,「你就是那個鐵匠?本官工部員外郎陳子敬,奉旨來驗收你製造局的火器。朝廷撥了那麼多銀子,總得看看造出了什麼玩意兒吧?」

  方炎心裡冷笑。奉旨?昨夜他還和裴懷遠通過氣,根本沒聽說有這道旨意。這個陳子敬分明是受人指使,來製造局找茬的。

  但他沒有當場揭穿,而是側身讓開一條路,「陳大人請。」

  陳子敬帶著人大搖大擺地走進位造局,東看看西摸摸,時不時發出幾聲陰陽怪氣的評論。走到倉庫前,他停下腳步,指著緊閉的大門,「這裡面存的是什麼?打開看看。」

  方炎攔住他,「這是成品倉庫,存放的是已經驗收合格的火統和火藥。沒有兵部的文牒,任何人不得進入。」

  「本官奉旨驗收,還需要什麼文牒?」陳子敬冷笑,「還是說,你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藏在裡面?」

  方炎的目光沉了下來,「陳大人,我再問一遍,你真的是奉旨前來?」

  陳子敬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恢復了倨傲,「你一個小小的五品局丞,敢質疑本官?來人,把門給我砸開!」

  家丁們一擁而上,方炎一個眼色,守在倉庫前的幾個兵丁立刻舉起了手中的火統,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那些家丁。

  場面驟然緊張起來。

  陳子敬臉色煞白,指著方炎的手直發抖,「你————你敢對本官的人動武?這是謀反!

  這是謀反!」

  方炎沒有理他,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在陳子敬面前晃了晃,「這是兵部尚書裴大人的手令,製造局的一切事務,非經裴大人本人允許,任何人不得干涉。陳大人,你口口聲聲說奉旨,可敢跟我去兵部對質?」

  陳子敬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話:「你等著!你給我等著!」說完一甩袖子,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方炎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眉頭擰得更緊了。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有人來製造局找茬了,前幾次是偷偷摸摸,這次直接來了個工部員外郎,說明朝中反對他的勢力已經不再遮掩,開始明目張胆地行動了。

  「大人,」一個兵丁湊過來,壓低聲音道,「要不要跟裴大人說一聲?」

  方炎搖了搖頭,「裴大人那邊壓力已經夠大了。我們自己小心便是。」

  他知道這些人在怕什麼。火器製造局和火統營一旦成勢,不僅僅是改變了軍事格局,更重要的是打破了朝中士大夫對武力的壟斷。一群出身低微的鐵匠、礦工、邊軍潰兵,手裡握著比傳統武將更強大的力量,這在那些講究門第、重視文治的官員眼中,簡直是不可接受的。

  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在火統營還沒有真正成軍之前,將其扼殺在搖籃里。

  方炎不是什麼政治鬥爭的高手,但他讀過史書。他知道,歷朝歷代,凡是推行新事物的人,很少有善終的。商鞅被車裂,王安石鬱鬱而終,張居正死後被抄家。他方炎算什麼東西?一個鐵匠而已,連他們的零頭都算不上。

  可那又怎樣?韃子的鐵騎不會因為朝堂上的鬥爭就停下腳步,黑風口的廢墟不會因為幾個文官的幾句漂亮話就重新矗立起來。該做的事,總得有人去做。

  該流的血,總得有人去流。

  第六章試煉轉機出現在第八個月。

  遼東巡撫送來急報,一股韃子騎兵約兩千人突破邊牆,劫掠了三個村鎮,正往北撤退。沿途州縣兵力空虛,無法攔截,請求朝廷發兵。

  朝堂上又是一番爭吵,有人說應該派大軍圍剿,有人說兵貴神速應該派遣精銳騎兵追擊,吵了半天也沒個結果。方炎站了出來,只說了一句話:「臣請帶火銃營出戰。」

  大殿瞬間安靜。

  「火銃營?三百人?打兩千韃子騎兵?」御史中丞張伯遠第一個跳出來反對,「方大人,你瘋了嗎?韃子騎兵來去如風,你三百個步兵追得上嗎?就算追上了,兩千鐵騎一個衝鋒就能把你那三百人踩成肉泥!」

  方炎沒有看張伯遠,而是看著龍椅上的趙恆,「陛下,火統營訓練已久,從未經歷過實戰。這次雖然韃子人數眾多,但他們是分散劫掠後集結撤退,隊形混亂,士氣不振,正是火銃營揚威立信的好時機。臣願意立下軍令狀,若不能殲滅這股韃子,臣提頭來見。」

  趙恆深深地看著方炎,看了很久,最終慢慢點了點頭,「好。朕給你這次機會。不過,朕要親自觀戰。」

  群臣大驚,紛紛跪倒勸阻。趙恆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朕意已決。方炎,不要讓朕失望。」

  三天後,方炎帶著三百火統營士兵,以及五十輛滿載彈藥和補給的大車,向北進發。

  趙恆帶著一隊禁軍和幾個親信大臣,遠遠跟在後面。

  行軍途中,方炎將士兵分成三組,一組負責斥候偵察,一組負責主力作戰,一組負責後勤保障。他利用自己在黑風口一帶的實地勘察經驗,提前判斷出了韃子撤退的必經之路一一條夾在兩座山丘之間的河谷,長約三里,寬不過百步,兩側山坡上長滿了灌木。

  「就在這裡打,」方炎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對幾個小隊長說,「兩側山坡各埋伏一百人,河谷正前方一百人正面迎敵。韃子一旦進入河谷,兩側同時開火,他們無處可逃。」

  一個小隊長猶豫道:「大人,咱們只有三百人,韃子可是兩千騎兵。萬一————」

  「沒有萬一,」方炎打斷了他,「記住,你們手裡的火統能在兩百步外擊穿鐵甲,而韃子的弓箭最多只能射八十步。他們衝到八十步之前,至少要吃你們三輪齊射。三輪就是九百發彈丸,就算只有一半命中,也夠他們喝一壺的。等他們衝到跟前,兩側山上的火力再一開,他們連轉身都轉不了。這不是打仗,這是一邊倒的屠殺。」

  話雖如此,當戰鬥真正打響的那一刻,方炎的手還是忍不住在發抖。

  韃子的騎兵來得比他預想的要快,斥候剛剛回報「五里外發現敵騎」,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地平線上就出現了一條黑線。那黑線迅速變粗、變長,化作一片黑壓壓的騎兵洪流,馬蹄聲如悶雷滾過大地,連腳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顫抖。

  火統營的新兵們臉色發白,有人手抖得連槍都端不穩,有人下意識地想要後退。方炎深吸一口氣,走到了隊伍最前面,舉起手中的火統,瞄準了越來越近的騎兵。

  「所有人聽令—」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裝填。」

  三百人同時開始裝填,動作整齊劃一,這是千百次訓練練出來的肌肉記憶。

  「舉槍。」

  三百枝火銃舉起,黑洞洞的槍口指向遠處越來越大的黑點。

  「瞄準。」

  方炎透過準星,看到了韃子騎兵的面孔。那是些滿臉風霜、眼神兇狠的漢子,有的手持彎刀,有的高舉弓箭,嘴裡發出嗚嗚咽咽的戰吼。他們是草原上的狼,以為自己面前不過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放!」

  三百枝火銃同時轟鳴,聲震四野,白色的硝煙瞬間瀰漫了整條陣線。三百顆鉛彈撕裂空氣,帶著刺耳的尖嘯撲向韃子騎兵。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凝固了。

  方炎看見,沖在最前面的韃子騎兵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拍中,整個人從馬背上飛了起來,胸口炸開一朵血花。他身後的人接二連三地中彈,有人慘叫著墜馬,有人連人帶馬翻滾在地上,有人被飛濺的鮮血濺了一臉,驚恐地勒住韁繩。


  但韃子畢竟是韃子,他們沒有被嚇退。後排的騎兵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鋒,彎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戰吼聲更加瘋狂。

  「第二輪——裝填——放!」

  又是一陣齊射,又是近百人倒下。韃子的衝鋒速度明顯慢了下來,馬匹被血腥味嚇得不聽使喚,有的騎兵開始勒馬轉向。

  「第三輪——放!」

  這次的火力比前兩次更加兇猛,因為兩側山坡上的伏兵也同時開火了。三百枝火統從三個方向同時射擊,鉛彈如暴雨般傾瀉在韃子騎兵頭上。河谷里沒有掩體,沒有退路,騎兵們擠在一起,像是一群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任憑彈丸收割他們的生命。

  戰鬥只持續了不到一刻鐘。

  當硝煙散去,河谷里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戰馬的悲鳴和傷兵的呻吟交織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火藥味。兩千韃子騎兵,逃出去的不到三百,剩下的非死即傷。而火統營這邊,除了幾個裝填時不小心燙傷手的倒霉蛋,竟然無一傷亡。

  三百對兩千,全勝。

  方炎站在河谷中,渾身上下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低頭看著腳邊一具韃子騎兵的屍體,那是個看起來還不到二干歲的年輕人,臉上還殘留著衝鋒時的猙獰,胸口的彈孔還在往外滲血。

  不遠處,一個火統營的新兵蹲在地上哇哇大哭,嘴裡念叨著「我殺人了、我殺人了」。旁邊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哭什麼哭?你不殺他,他就殺你。記住了,這是打仗。」

  方炎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遠處,趙恆站在山丘上,手中的千里鏡緩緩放下,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震驚是狂喜還是別的什麼。他轉過身,對身邊的裴懷遠說了四個字:「這就是了。」

  裴懷遠明白皇帝的意思—這就是了。這就是他一直在等的東西,這就是大梁的未來,這就是能讓韃子再也無法南下的希望。

  三百火統兵,一刻鐘,殲敵一千七百。

  這不是戰爭,這是一場屠殺。

  而這場屠殺的製造者,是一個曾經在鐵匠鋪里打了一輩子鐵的鐵匠,和他的三百個被文官們瞧不起的邊軍潰兵。

  尾聲方炎回到京城的那天,萬人空巷。

  百姓們擠在街道兩旁,爭相目睹這支創造了奇蹟的火統營。三百名士兵穿著簇新的軍服,肩扛火統,步伐整齊,眼神堅定。他們不再是當初那群畏畏縮縮的邊軍潰兵,而是百戰餘生、殺氣騰騰的精銳之師。

  方炎走在隊伍最前面,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和周圍嶄新的軍服格格不入。他的臉上沒有勝利者的得意,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靜,仿佛這場大勝不過是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龍椅上,趙恆看著跪在丹墀下的方炎,忽然想起了八個月前那個在御書房裡說「臣沒有十成把握」的鐵匠。八個月過去了,這個鐵匠用一場不可能的大勝,堵住了所有質疑者的嘴,也給了大梁朝一個全新的希望。

  「方炎,」皇帝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你立了大功,朕要重重賞你。說吧,你想要什麼?」

  方炎抬起頭,目光清澈如水,「陛下,臣什麼都不要。臣只有一個請求。」

  「說。」

  「請陛下允許臣繼續留在製造局。大梁的敵人不止韃子,大梁需要的不止一種武器。

  臣能做的,還遠遠沒有做完。」

  大殿上寂靜無聲。

  趙恆看著方炎,方炎看著趙恆。這一刻,他們之間的距離不再是君與臣,而是一個想要守護什麼的人與另一個想要守護什麼的人。

  「准了。」皇帝說。

  方炎叩首謝恩,起身時,不經意間回頭看了一眼殿門的方向。陽光從門外湧進來,晃得他眯起了眼睛。在那片刺目的白光中,他看見李清寒正站在門檻上,踮著腳尖往殿裡張望,嘴裡似乎在念叨著什麼。

  他沒聽見她在說什麼,但他知道,大概又是在抱怨他忘了吃早飯。

  方炎的嘴角微微上揚。

  北方的風還在吹,韃子的鐵騎還會再來,朝堂上的明槍暗箭只會越來越多。但他不怕了。不是因為手裡有了火統,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孤軍奮戰。

  身後是三百個願意跟著他赴湯蹈火的兄弟,身邊是一個莽莽撞撞卻又比誰都細心的未婚妻,面前是一個雖有諸多缺點卻願意相信他的皇帝。

  這些,就夠了。

  (全文完)

  後記:火統營一戰成名後,大梁朝掀起了一股「火器熱」,各地紛紛仿製火統火炮,質量參差不齊。方炎對此憂心忡忡,上書請求統一標準、規範製造,卻被朝堂上剛剛緩和的關係再度陷入僵局。與此同時,北方草原上,韃子可汗正召集各部首領,研究如何應對這種會噴火的鐵杖。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天際線上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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