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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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讓你打鐵你手搓大狙嚇瘋皇帝番外篇:神匠歸來一、天工初顯永安城,鐵匠鋪。

  爐火映紅了方炎的臉,汗珠順著稜角分明的下巴滴落,砸在黑鐵砧上發出「滋」的一聲輕響。

  「方炎!你到底能不能打出一把像樣的刀來?」

  一聲嬌喝從鋪外傳來,隨後是錦緞裙擺掃過門檻的聲音。李清寒雙手叉腰,柳眉倒豎,一雙杏眼裡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惱怒。

  她是鎮南將軍府的嫡長女,金枝玉葉,卻偏偏隔三差五往這破鐵匠鋪跑。不為別的,就為了盯著方炎一這個她父親口中「百年難遇的天才鐵匠」,能把一塊廢鐵鍛造成神兵利器的妖孽人物。

  三個月前,方炎不知從哪冒出來,在永安城最偏僻的巷尾盤下了這間鋪子。頭一個月,他打出的菜刀削鐵如泥;第二個月,他鍛出的長槍貫穿十層鎧甲不捲刃;到了第三個月,將軍府總管親自登門,重金請他打造一柄將軍所需的戰刀。

  然後方炎就不對勁了。

  整整半個月,他沒有打出任何正經兵器。爐火日夜不熄,鐵錘叮叮噹噹,可每次李清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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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來巡視,看見的都是一堆奇形怪狀的鐵管子、不知用途的精密齒輪,以及方炎滿臉專注地拿著銼刀打磨著什麼細小零件。

  「我說方炎,」李清寒咬著銀牙,一步步逼近,「你是不是在敷衍我父親?」

  「沒有。」

  方炎頭都沒抬,右手穩穩地握著一把細如髮絲的銼刀,左手捏著一個小拇指粗細的鐵管管壁,正在上面刻著什麼。

  「那你打的刀呢?」

  「暫時沒空打刀。」

  「沒空?」李清寒氣笑了,「那你在忙什麼?」

  方炎終於抬起頭來,露出一張被炭灰染得花里胡哨的臉,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爐火深處最熾熱的焰心。

  「我在打一件三百年來從未有人見過的東西。」

  李清寒心中忽然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她見識過這個男人打到興起時,鐵錘翻飛如花間蝴蝶,火星四濺如除夕煙火。她也見識過他鍛出的第一柄劍,劍身入水,水面結冰;劍身入火,火焰避讓。

  可此刻方炎的表情,比煉製那柄冰火劍時還要瘋狂十倍。

  「什麼東西?」

  方炎沒有回答,而是將手中那根已經刻好膛線的鐵管小心翼翼地放在滿是油脂的牛皮紙上,然後轉身從工作檯下捧出一個用麻布層層包裹的長條形物體。

  麻布掀開的瞬間,李清寒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根長約三尺、通體漆黑、表面布滿精密刻度的金屬長管。管身上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從管口一直延伸到管尾。那些符文細小如蟻足,卻每一筆都閃爍著幽藍色的微光,仿佛活物在緩緩呼吸。

  「這是————槍?」李清寒皺眉。這大陸上也有火銃,但那些粗笨的傢伙跟眼前這件東西比起來,簡直像小孩的泥巴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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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方炎輕輕撫過管身,語氣像是在介紹自己的孩子,「這是狙擊步槍。」

  「狙————什麼?」

  「狙擊步槍。」方炎的嘴角微微上揚,「精確射程一千二百步,有效殺傷距離八百步。配備特製的符文穿甲彈,可以在六百步的距離上,擊穿三層重甲。」

  李清寒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聽不懂那些數字,但她聽懂了「擊穿三層重甲」。

  大燕朝最精銳的重甲步兵,全身披掛的鐵甲厚度達到三毫米,能抗住尋常火銃在五十步內的正面轟擊。而方炎口中這件東西,能在六百步外一也就是差不多兩箭之地外將其一舉洞穿。

  「你在開玩笑。」李清寒聲音發緊。

  方炎沒有理會她的質疑,而是將一根根刻好膛線的鐵管取出,開始組裝。他的手指靈活得不像一個打了十年鐵的鐵匠,倒像是在琴弦上跳舞的樂師。零件與零件之間的結合嚴絲合縫,每一次卡榫咬合都會發出清脆悅耳的「咔噠」聲,像是某種古老樂器的低吟。

  李清寒不知不覺屏住了呼吸。

  她看著方炎將一根根管子拼接成槍管,又看著他將一個精巧的擊發裝置嵌入槍托,最後掏出一塊拳頭大小、散發著淡金色光芒的晶石,小心翼翼地鑲嵌在槍身中部的凹槽里。

  晶石嵌入的瞬間,整把槍的符文同時亮起!

  幽藍色的光紋像蛛網般蔓延過槍身,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空氣中的溫度驟然下降了好幾度,鐵匠鋪內的煤灰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吹得四散飄飛。

  「靈氣共鳴!」李清寒失聲驚呼。

  她不是沒見過靈氣共鳴—父親那柄家傳的玄鐵重劍,在灌注真氣時也會生出異象。

  但那柄劍是三百年前天工閣閣主親手鍛造的八品靈器!整個大燕朝也沒幾件!

  而方炎這個其貌不揚的小鐵匠,在自己這間破鋪子裡,用一堆尋常精鐵和一塊來源不

  明的水晶,硬生生造出了一件靈器?!

  「你瘋了吧!」李清寒一把抓住方炎的胳膊,「你知道私自鍛造靈器是什麼罪名嗎?

  工部的人要是知道,明天就會把你抓進大牢!」

  「哦,那就不讓他們知道。」方炎一臉無所謂,將組裝完成的長槍架在肩上,閉上一隻眼,透過槍管上的瞄準鏡朝遠處看了看。

  他看見了對街屋頂上一隻正在曬太陽的麻雀。

  瞄心,扣動扳機。

  「咔噠。」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響起,擊錘落下,撞針擊發但槍膛內沒有子彈。

  李清寒的心臟卻猛地跳了一下,因為她清楚地看見,瞄準鏡對準的方向,那隻麻雀像被什麼東西嚇到了一樣,撲棱著翅膀驚飛而起。

  動物比人更敏感。那隻麻雀感受到了死亡凝視的威脅,即便沒有子彈,靈器級別的氣機鎖定也讓它的本能瘋狂示警。

  「好使。」方炎滿意地點點頭,將槍放下,開始拆卸。

  「等等!」李清寒按住他的手,「你到底要幹什麼?」

  方炎抬起頭,黑漆漆的臉上一雙眼睛平靜得像深潭死水。

  「北境鐵騎三天前破了雁門關,皇帝陛下昨晚連夜從皇城跑了,你猜他現在在哪?」

  李清寒的臉色驟變。

  雁門關被破的消息她當然知道。北境那位「鐵王」起兵反叛,摩下十五萬鐵騎一路南下勢如破竹。朝廷節節敗退,皇帝李承乾確實在三天前下的聖旨一逃往永安城,因為永安城有護國大陣,是南方最後一道屏障。

  而皇帝身邊現在只帶了三千禁軍,其餘主力全部分散在各地堵截叛軍。

  如果北境鐵騎派出一支精銳騎兵,繞過正面戰場,直撲永安城擒王————

  「你的意思是?」李清寒喉嚨發乾。

  「我的意思是,」方炎慢條斯理地從工作檯下的暗格里提出一個木箱,打開,裡面整整齊齊排列著二十發黃澄澄的子彈。彈頭上同樣刻滿了符文,尾部還鑲嵌著米粒大小的靈氣結晶,「他再不跑遠一點,可能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李清寒的瞳孔驟然緊縮。

  因為她從窗紙破裂的縫隙中,已經看見了遠方地平線上揚起的煙塵。那是騎兵,大量的騎兵,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朝永安城逼近。

  北境鐵騎的旗號在煙塵中獵獵招展,上繡一頭猙獰的冰原狼。

  「來得好快————」李清寒喃喃道。

  方炎已經背上了那杆組裝完成的狙擊步槍,又從牆上摘下了一件她從未見過的深色斗篷披在身上。斗篷的表面交織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線,穿戴完畢的瞬間,他的身影竟然在空氣中微微扭曲,像是隔了一層被烤熱的氣流。

  「隱身斗篷?」李清寒揉了揉眼睛。

  「光學迷彩,低配版。」方炎的聲音從斗篷下傳來,帶著一絲笑意,「時間有限,只刻了隱匿靈紋,不能完全消除腳步聲和氣味。不過對付一群騎馬狂奔的傢伙,應該夠用了。」

  李清寒深吸一口氣,忽然伸手拽住了方炎的斗篷下擺。

  「帶我去。」

  「你一個將軍府大小姐「我練過十三年的劍。」李清寒打斷他的話,反手從牆上拔出一柄長劍,劍鋒划過空氣發出尖銳的嘯鳴,「八品武者,夠不夠資格?」

  方炎沉默了片刻,然後從工作檯下又掏出一樣東西丟給她。

  李清寒接住,發現是一個巴掌大的圓形盾牌,盾面上鐫刻著複雜的力場紋路,中心鑲嵌著一顆黃豆大小的青色晶石。

  「靈紋盾,輸入真氣激活,可以抵禦弩箭和低級術法。」方炎的語氣像是在交代後事,「別離我太遠。」

  說罷,他掀開後門,率先消失在狹窄的巷道中。

  李清寒握緊長劍和靈紋盾,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遠處,北境鐵騎的轟鳴聲震得地面微微顫抖,永安城的城牆上已經響起了告急的號角。

  而皇帝李承乾,此刻正在城中心的將軍府正堂,端著茶盞的手微微發抖。

  他不知道,一場從他出生以來最驚心動魄的危機,正在以雷霆萬鈞的速度逼近。

  他更不知道,一個打鐵的瘋子,正帶著一把能洞穿千步之外重甲的「大狙」,爬上城中最高的鐘樓。

  鐘樓頂端,風大得幾乎能把人吹下去。

  方炎趴在一尺寬的圍欄內側,將對面的斗篷鋪開蓋住全身,只露出槍管和瞄準鏡。李清寒蹲在他身後,用斗篷勉強遮住頭頂,低聲說:「你到底有多大把握?」

  「理論把握十成,實際把握————」方炎調整著瞄準鏡的焦距,緩緩報出一個數字,「看子彈夠不夠。」

  「多少發?」

  「二十。」

  「夠嗎?」

  方炎沒有回答,因為他已經在瞄準鏡中看清了來者的陣容。

  八百騎,全是北境鐵騎最精銳的狼騎兵。每人身披三層甲一皮甲、鎖子甲、板甲,胯下的戰馬比尋常馬匹高出兩個頭,四肢粗壯如熊,渾身披掛著倒刺鐵甲,馬蹄上還綁著減震的厚布。

  為首的那面大纛之下,是一個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巨漢。他騎著一匹純黑色的巨型戰馬,馬鞍旁掛著一柄比人還高的狼牙棒,滿臉橫肉在風中紋絲不動。

  「鐵王麾下,「破城」雷萬鈞。」方炎低聲說。

  李清寒心頭一凜。雷萬鈞,北境排名第三的猛將,曾經一錘砸碎過一座城池的城門.

  力大無窮,據說拳勁堪比七品靈器。此人向來只衝鋒陷陣,從不離鐵王左右,如今竟親自帶隊來擒王?

  可見鐵王對皇帝的命有多志在必得。

  「八百步,」方炎的手指輕輕搭在扳機上,瞄準鏡中的十字分割線穩穩壓在雷萬鈞的胸口正中央,「風速左三右一,濕度偏高,靈氣濃度中等————」

  李清寒聽不懂他在念叨什麼,但她能感覺到,空氣中似乎有什麼東西變了。以方炎為中心,一圈細微到幾乎不可察覺的靈氣漣漪正在擴散,那是狙擊中那顆金色晶石在運轉。

  「第一次試射,」方炎的呼吸徹底停止了,心跳從每分鐘八十次降到了不到四十次,這是他穿越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真正面對活人的目標。

  但不是最後一個。

  擊錘落下,撞針擊發。

  沒有火藥的爆炸聲,沒有硝煙的瀰漫。只有一聲低沉到近平無聲的悶響,像是有人在極遠處輕輕彈了一下厚厚的玻璃板。

  符文穿甲彈離開槍口的瞬間,槍管上所有的靈紋同時爆發出刺目的藍光,強光在千分之一秒內暴漲又熄滅,快得讓人以為是眼睛花了。

  八百步外,雷萬鈞的胸口憑空炸開一個拳頭大的血洞!

  三層重甲——皮甲、鎖子甲、板甲—在那個血洞的周圍呈現出同心圓狀向內凹陷破碎,就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巨大拳頭,隔著八百步的距離,一拳砸穿了他所有的防護。

  雷萬鈞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他的身體在馬鞍上僵硬了一瞬,然後像一座坍塌的鐵塔,轟然從馬背上栽落。

  八百狼騎兵同時勒馬,訓練有素的隊列在奔騰中出現了一絲肉眼可見的混亂。

  沒有人看見箭矢,沒有人聽見破空聲,甚至沒有人感覺到靈氣的異常波動。他們的將軍,大燕北境第三猛將雷萬鈞,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從馬上摔了下去,胸口一個碗大的窟窿正在往外噴血。

  十息之後,騎兵中爆發出一陣驚恐的呼喊:「將軍死了!將軍被暗算了!」

  「敵襲!就地防禦!」

  「保護將軍屍身命令聲此起彼伏,八百狼騎兵迅速收縮成圓陣,盾牌朝外,長槍林立。所有人都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天空和城牆,尋找那個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敵人。

  有人抬頭看見了遠處永安城上的守軍,懷疑是城頭的弩炮:有人懷疑是敵方的術法高手潛藏在附近施了咒殺術;甚至有人開始懷疑隊伍里出了內奸,給雷萬鈞下了毒。

  但沒有任何一個方向符合邏輯。

  因為燕朝的弩炮射程最遠只有三百步,而且那玩意兒發出的動靜比打雷還大,不可能毫無徵兆。至於咒殺術,能隔著八百步一箭穿心的術法高手,大燕不是沒有,但那種級別的強者出手必然引動天地靈氣,方圓數里內的靈壓變化瞞不過任何人。

  可剛才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聲悶響,一道微不可察的藍光,然後雷萬鈞就死了。

  這就是方炎這杆「大狙」最恐怖的地方—它不是術法,甚至不完全是靈器。它結合了前世的精密機械原理和這個世界的符文煉器技術,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將微量的靈力轉化為恐怖的動能,附著在一顆只有拇指大小的彈頭上,以超過聲音數倍的速度發射出去。

  沒有靈氣波動可追蹤,沒有彈道軌跡可捕捉。被它瞄準的目標,直到子彈擊中身體的瞬間,才會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

  方炎拉動槍機,滾燙的彈殼「叮」一聲彈出來,落在鐘樓的瓦片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摸出第二發子彈,緩緩推入槍膛。

  「還剩十九發。」他低聲說,聲音平靜得像在數鐵匠鋪里的釘子。

  李清寒蹲在他身後,握著長劍的手微微發著抖。她不是怕,她是被震撼的。八百步外一槍斃命,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預兆,這世上還有什麼人能擋住這個瘋子?

  「下一個目標。」方炎重新將眼睛貼上瞄準鏡。

  狼騎兵圓陣的最外層,是一個手持陣旗的黑袍術師。此人正在施法探查周圍的靈氣波動,口中念念有詞,指尖凝聚著幽綠色的光芒。

  瞄準鏡的十字線壓上他的眉心。

  方炎的呼吸再次停止。

  身為鐵匠,他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手腕穩定性和空間感知力。鍛造一件精細到毫米級別的靈器,需要的不僅是力氣,更是一種將三維空間內所有變量同時計算清楚的能力。前世他打了十年鐵,穿越後他又打了三年鐵,十三年的鐵匠生涯,將他的這種能力磨礪到了極致。

  而現在,他將這種能力用在了更致命的領域。

  第二聲悶響。

  黑袍術師的腦袋像西瓜一樣炸開,紅白之物濺了周圍的騎兵滿臉滿身。陣旗脫手飛上半空,還沒落地就被袍角捲住,晃晃悠悠地飄下。

  狼騎兵圓陣徹底炸了鍋。

  最精銳的北境鐵騎,跟隨鐵王征戰十年從無敗績的八百狼騎,在這一刻終於崩斷了那根名為「紀律」的弦。連續兩個最重要的核心人物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暴斃,任何言語都無法描述這種恐懼。

  有人縱馬狂奔試圖逃離這片無形的殺戮場,有人翻身下馬蹲在盾牌後面瑟瑟發抖,有人盲目地向四面八方射箭,箭矢落在空地上發出噗噗的悶響。

  方炎沒有理會他們的混亂,他的瞄準鏡穩穩地追向第三個目標一個正在撕扯符紙、似乎是想要傳訊求援的傳令兵。

  三聲悶響。

  傳令兵的手腕炸斷,符紙還沒點燃就被鮮血浸透。

  四聲悶響。

  一個試圖組織反擊的百夫長被擊中腹部,整個人從馬背上飛出去,摔在地上滾了三圈沒了聲息。

  五聲、六聲、七聲————

  每一聲悶響,就有一個狼騎兵中的關鍵人物倒下。不是沖在最前面的猛將,不是喊得最響的悍卒,而是那些正在試圖維持秩序、傳遞命令、組織反擊的指揮節點。

  方炎沒有浪費任何一顆子彈。

  他像一台精密的殺戮機器,以近乎數學般的精確性,一槍一槍地拆除著這八百狼騎的骨骼和神經。每一次扣動扳機,都精準地選中了那個如果活著就會讓局面重新可控的關鍵人物。

  十槍之後,八百狼騎已經徹底變成了一盤散沙。

  沒有人發號施令,沒有人組織陣型,甚至沒有人記得他們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恐懼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每一雙眼睛都驚恐地掃視著四周的天空,仿佛隨時會有一道看不見的死亡之光從天而降,帶走又一個同伴的生命。

  「撤!」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快撤!這裡有鬼!」

  這句話像泄洪的閘門被猛然拉開,八百狼騎最後的勇氣徹底崩潰。騎兵們狂抽戰馬,四散奔逃,甚至有人丟下了武器和鎧甲,只為讓馬跑得更快一點。

  方炎沒有追。

  他的槍膛里還剩十發子彈,但他沒有繼續開槍。因為屠殺已經沒有意義,八百狼騎的潰敗已成定局,再多殺幾個只是浪費彈藥。

  更重要的是,他的手有點抖了。

  不是害怕,是興奮。一種從骨子裡往外冒的、幾乎要把他整個人點燃的亢奮。前世他是一個一輩子沒殺過任何生靈的鐵匠,而今天,他扣動扳機的時候甚至沒有多猶豫一秒。

  這讓他有些陌生地看著自己那雙沾滿炭灰的手。

  「方炎。」李清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顫抖。

  「嗯。」

  「你————」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方炎將狙擊步槍拆卸成幾段,重新裝回背上的槍袋,從鐘樓圍欄上翻下來,斗篷兜帽重新罩住大半張臉,「但這件事回去再說。皇帝還在城裡,動靜

  鬧得這麼大,他遲早會派人來查。」

  「你覺得他會放過你?」

  「他不敢不放過我。」方炎低頭看著自己修長有力的手指,指尖還殘留著火藥輕微的灼傷,「因為能在這八百步外殺雷萬鈞的人,就能在八百步外殺他。」

  李清寒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聲笑了。

  「你這個人,真是瘋了。」

  「也許吧。」方炎單手將斗篷扣好,朝鐘樓樓梯走去,腳步沉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有些事情,瘋一點才能做到。」

  二、帝王驚魂將軍府正堂。

  李承乾的茶盞第三次從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幾瓣。老太監秦安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卻不敢出聲提醒。

  因為剛剛從前線傳回的消息,讓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驚之中北境八百狼騎突襲永安城,距城不足十里時突然潰敗,領軍大將雷萬鈞及數十名骨幹當場陣亡,死因不明。

  「不明?」李承乾的聲音尖銳得有些刺耳,「什麼叫死因不明?近千人的隊伍,好歹

  也看見是什麼東西殺了他們的人吧?」

  來報信的斥候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顫聲道:「陛下,確實————確實不明。末將詢問了三位潰逃回來的騎兵,他們都說沒有看見箭矢,沒有聽見破空聲,甚至沒有感覺到任何靈氣波動。他們的將軍雷萬鈞,就那麼————忽然從馬上栽下去了,胸口一個大洞。」

  「胸口一個大洞,卻沒有看見任何東西擊中他?」李承乾的臉色白得像紙,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這————這是鬼怪作祟還是妖術橫行?」

  滿堂文武面面相覷,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太子太傅孫正清捋著鬍鬚沉吟片刻,緩緩道:「陛下,臣聽聞西域有一種秘法,可以隔空殺人,喚作咒殺術」。施展此術需要以被害人的生辰八字為引,配合邪靈之力,千里之外取人性命,無形無影。」

  「咒殺術?」李承乾眼中閃過一絲恐懼,「那————那鐵王手中豈不是有這等妖人?」

  「也不一定是鐵王的人。」孫正清皺眉道,「如果是鐵王的妖人,為何會攻擊他自己的狼騎兵?此事蹊蹺,恐怕另有隱情。」

  正堂內陷入一片死寂。

  誰都看得出來,這場變故來得太詭異了,詭異到根本沒法用常理解釋。北境八百狼騎突襲永安城,這在戰略上是絕妙的一招只要擒住皇帝,鐵王就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天下唾手可得。

  可偏偏這十拿九穩的一招,在最後一刻被一股完全無法理解的力量給摧毀了。

  八百狼騎啊,那是鐵王摩下最精銳的部隊,每一個都是百戰餘生的老兵,配上北境特有的巨狼戰馬,戰鬥力足以正面擊潰一萬普通步兵。而這樣的精銳部隊,連永安城的城牆都沒摸到,就在城外十里的地方被不知什麼東西打得四散奔逃。

  這不是戰敗,這是被嚇破膽了。

  李承乾忽然站起身,在堂中來回踱步,鞋底踩在碎瓷片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忽然停下腳步,猛地轉向一個方向,手指顫抖著指向門外。

  「永安城的守將是誰?讓他來見朕!」

  片刻後,永安城守將趙鐵山滿臉惶恐地跑進正堂,撲通跪下。

  「陛————陛下,末將在!」

  「城外發生了什麼?你一五一十給朕說清楚!」

  趙鐵山咽了口唾沫,額頭上豆大的汗珠順著鼻樑往下滑。他接到狼騎兵來襲的消息時,整個人差點沒從城牆上掉下去,八百狼騎的威名誰沒聽過?他已經做好了城門被破、

  以身殉國的準備。

  然後他就看見了這輩子最匪夷所思的一幕。

  「回陛下,末將當時正在城頭布防,忽然看見遠處煙塵大起,北境狼騎的旗幟清晰可見。末將正要下令放箭,就看見那面大旗忽然倒了,然後騎兵隊伍就亂了。」

  「怎麼亂的?」

  「末將也說不清,就是————忽然就亂了。」趙鐵山努力組織語言,「好像有人在他們中間放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地倒下,都是領頭的。普通士兵一個沒死,死的全是將軍、百夫長、術師這些人。十息之內,至少倒下了十幾個。」

  「然後呢?」

  「然後就————全跑了。」趙鐵山的表情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八百狼騎,就那麼跑了。就像被馬蜂蟄了屁股一樣,跑得比來時還快。」

  李承乾緩緩坐回椅子上,手指捏著扶手,指節泛白。

  十幾個人,被看不見的力量殺死,而兇手不知道是誰,不知道在哪,甚至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

  這種未知帶來的恐懼,比任何已知的威脅都要讓人膽寒。

  秦安在一旁低聲道:「陛下,老奴斗膽猜測,這會不會是————都城那邊派來的高人?

  」

  「不可能。」孫正清搖頭道,「如果有這等高人,朝廷早就用了,何必等到現在?況

  且殺雷萬鈞的若是朝廷的人,為何不直接來見陛下邀功?反而行事如此隱秘?

  「那能是誰?」

  孫正清沒有回答,但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門外一個方向—永安城西南角,那裡有一座鐘樓,是全城最高的建築。

  如果真有一個人,能在遠處無聲無息地殺死目標,那個位置無疑是最佳的射擊點。

  但他沒有說出來。因為這種猜測實在太荒謬了,荒謬到他這個飽讀詩書的老太傅都覺得荒唐。

  一個能八百步外取人性命的強者,怎麼會躲在一座破城的鐘樓上?早就該被朝廷奉為上賓,賜宅封爵了。

  李承乾忽然站起來,來回走了幾步,臉上恐懼與貪婪交替閃現。

  「傳朕旨意!」他猛地站定,聲音壓得很低,「暗中搜查永安城及周邊,務必找到那個在城外出手的人!不管他是誰,朕要見他!」

  「活要見人,死————一定要活的!」

  滿堂文武齊聲應諾,各自領命散去。

  只有秦安在轉身時,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光芒。

  他在宮中伺候了三代帝王,見過太多奇人異士,也見過太多莫名其妙就死了的大人物。直覺告訴他,今天這件事遠沒有結束,甚至可能才剛剛開始。

  而那個出手的人,此刻恐怕正在永安城的某個角落裡,從容不迫地擦拭著那件將整個大燕朝堂嚇得魂不附體的殺器。

  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看得見的千軍萬馬,而是看不見的一顆子彈。

  三、鐵鋪夜話夜深了,永安城籠罩在宵禁的黑暗中。

  只有將軍府的方向還亮著燈火,間或有傳令兵的馬蹄聲踏破長街的寂靜。

  方炎的鐵匠鋪里沒有點燈。他坐在工作檯前,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將狙擊步槍的零件一件件拆開,用蘸了油脂的棉布仔細擦拭每一個部件。

  槍管膛線要擦乾淨,不能讓碳渣堵塞。

  擊發機構要上油,保證每一次擊錘都能有力撞擊。

  瞄準鏡的鏡片要用最柔軟的鹿皮輕輕擦拭,不能留下任何指紋。

  每一個動作都一絲不苟,像是在完成某種虔誠的儀式。

  李清寒從後門閃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幅畫面一方炎坐在黑暗中,月光勾勒出

  他寬闊的肩膀和專注的側臉,一柄能殺人的兇器在他手中被拆成了散裝的零件,又被一塊塊擦拭保養後重新組裝。

  那雙手穩健得讓人心安,也讓人心寒。

  「你沒跑?」李清寒壓低聲音。

  「跑什麼?」

  「你殺了雷萬鈞,你知道那是多大的功勞?也是多大的禍事?」李清寒走到他面前,「皇帝正在全城搜你,如果被找到,你覺得他會怎麼做?」

  方炎頭也不抬地將最後一顆子彈壓進彈匣,咔噠一音效卡到位。

  「他要麼重賞我,要麼殺了我。」

  「重賞?」

  「因為我能在八百步外殺人,就意味著我能在八百步外殺他想殺的任何一個人。」方炎終於抬起頭,月光照在他臉上,映出一雙平靜到近乎冷酷的眼睛,「這種力量,任何君王都想要。」

  「那殺了你呢?」

  「殺了我,就意味著這種力量從此消失,或者被別人掌握。」方炎將組裝完成的狙擊步槍背到肩上,站起身,「你覺得以他的性格,會冒這個險嗎?」

  李清寒沉默了。

  李承乾是什麼人,她比誰都清楚。這位皇帝多疑、猜忌、優柔寡斷,但唯獨有一個優點他對能幫他保命的東西,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珍惜。

  如果讓李承乾知道,城外八百狼騎潰敗是方炎一人所為,他一定會瘋狂地想要把這個人牢牢攥在手心裡。給高官厚祿也好,賜公主聯姻也罷,甚至不惜將方炎軟禁在宮中,只為他一個人效力。

  而方炎顯然不想被任何人攥住。

  「那你打算怎麼辦?」李清寒問。

  「將軍府的偏院今晚空著吧?」

  「你想去將軍府?」李清寒愣了一下,「那不是自投羅網?皇帝就在將軍府!」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方炎推開後門,回頭看了她一眼,「況且,你不是一直想讓我給你父親打那把刀嗎?我今晚正好有空。」

  李清寒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反駁。

  她發現自己拿這個男人毫無辦法。從三個月前方炎在永安城開鋪子那天起,一切就都在按照他的節奏走。打菜刀、鍛長槍、做靈器、造大狙、殺雷萬鈞————每一步都像是提前算好的,每一步都精準得讓人脊背發涼。

  她不由得想起父親引薦方炎時說的那句話「此子,非池中之物。」

  現在看來,何止非池中之物,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一顆隕石,砸進大燕這潭死水裡,激起的浪頭不知道要砸翻多少條船。

  兩人趁著夜色穿過幾條小巷,翻過將軍府後院的一道矮牆,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了偏院。

  將軍府很大,偏院空置的廂房有好幾間。李清寒給方炎安排了一間最偏僻的,窗戶外頭就是茂密的竹林,就算有人來搜,也能第一時間從窗戶翻走。

  方炎進屋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躺下休息,而是將狙擊步槍架在窗台上,瞄準鏡對準了將軍府正堂的方向。

  「你幹什麼?」李清寒嚇了一跳。

  「警戒。」方炎的語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萬一皇帝連夜跑了,我也好早點知道。」

  ————」李清寒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糾結這個人腦子裡到底裝的是什麼。

  她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來,猶豫了片刻,低聲問:「方炎,你到底是什麼人?」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照在方炎那張被炭灰燻黑的臉上。他閉著一隻眼透過瞄準鏡看著遠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一個鐵匠。」

  「鐵匠不會造這種東西。」

  「這你就錯了。」方炎終於睜開那隻眼,轉過頭來看她,月光在他眼中映出兩簇幽幽的光芒,「真正的好鐵匠,能打菜刀,也能打神兵。打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手穩不穩,心準不準。」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我,是手最穩的那個。」

  李清寒看著他那雙平靜得不像話的眼睛,忽然覺得一陣心悸。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在這雙眼睛裡,看到了一種她從未在任何男人身上見過的東西。

  那不是野心,不是欲望,甚至不是瘋狂。

  那是篤定。一種無論發生什麼,都相信自己能應付一切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篤定。

  這種感覺很奇怪,奇怪到一向自詡眼高於頂的李清寒,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我走了。」她語氣生硬地說,「明天一早給你送飯。」

  「多謝。」

  房門關閉,腳步聲遠去。

  方炎重新將眼睛貼上瞄準鏡,透過鏡片看著燈火通明的將軍府正堂。那裡人影綽綽,李承乾大概還在和群臣商議對策,徹夜難眠。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老話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穿越到這個世界的三年裡,他一直在刻意低調,只打些菜刀農具餬口。直到三個月前,一個偶然的機會讓他救下了被困在妖獸口中的李清寒,這才被將軍府注意到,被迫展示了一些真正的煉器手段。

  然後一切就失控了。

  將軍府要戰刀,他打了。

  將軍府要神兵,他也能打。

  但打神兵不是他的目的,他的目的是攢夠資源,造出那件能讓他回到前世的東西。而造那件東西需要的材料和靈石,靠打一輩子菜刀都攢不夠。

  所以他需要一個支點,一個能讓他撬動整個王朝資源的支點。

  而今天城外的那十槍,就是他選中的支點。

  李承乾會瘋狂地想要找到他、拉攏他、控制他。而方炎要做的,就是在這場貓鼠遊戲中,將主動權牢牢握在自己手裡。

  籌碼已經扔出去了,接下來就看莊家怎麼跟注。

  方炎將瞄準鏡的鏡頭蓋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鐵匠鋪的爐火還在遠處隱隱發光,像是這永安城黑夜裡最後一點星火。

  而在更遠的北方,鐵王的大營里,一定也有人因為雷萬鈞的死訊而徹夜難眠。

  這場棋局,才剛剛開始。

  四、暗流涌動次日清晨,永安城還沒有從昨日的驚恐中緩過勁來。

  街面上幾平看不到行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氣氛,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刻的壓抑。

  將軍府內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禁軍的銀甲在晨光中閃著冷冷的光。

  李承乾一夜沒睡,眼下的青黑濃重得像兩塊墨跡。他窩在太師椅里,手裡捏著一份剛剛呈上來的密報,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密報是鐵王那邊傳回來的。

  雷萬鈞死了,八百狼騎逃回了七百九十餘人,剩下那幾個倒霉蛋要麼是跑得慢被自己人踩死的,要麼是嚇破了膽從馬上摔下來跌死的。

  而雷萬鈞的屍體經過隨行醫師仔細檢查後,得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結論一致傷原因:不明。既非刀劍所傷,也非箭矢弩炮,更非術法咒殺。胸口的貫穿傷呈現出一種從未見過的形態,傷口邊緣的皮肉組織呈現出高溫燒灼後的碳化特徵,但沒有任何火藥殘留。

  簡單來說,這就是一個天降橫禍,沒人知道它是怎麼來的。

  鐵王在接到報告的當晚,一拳砸碎了面前的黑檀木書案,聲音震得整個大帳都在發抖:「查!給我查清楚!是誰殺了我的人!」

  但又能查到哪裡去呢?

  方炎在鐘樓上留下的所有痕跡,都被他在離開前仔細清理乾淨了。彈殼他撿走了,槍油沒滴下一滴,甚至連腳印都用斗篷掃過了。作為一個前世當過八年兵、退伍後又打了十年鐵的強迫症患者,他清理現場的細緻程度足以讓任何刑偵專家絕望。

  唯一的線索,是有人在天亮後從永安城鐘樓下的草叢裡找到了一片燒焦的瓦片。瓦片上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符文靈氣波動,但經過檢測,那不是術法符文,不是陣法符文,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的煉器符文體系。

  那是一種全新的、從未有人見過的符文結構。

  鐵王麾下的首席符文師對著那片瓦片研究了整整一夜,最終只給出了一個結論:這是一種能夠將微量靈力轉化為巨大動能的符文結構,理論上可以製作出一種前所未有的遠程攻擊武器。

  但他死活想不通,那么小的符文板,怎麼可能產生那麼大的動能?

  鐵王聽完報告後,沉默了很久,然後下達了一個讓人意外的命令:暫停南下,全軍在雁門關休整三日。

  連鐵王都怕了。

  不是怕皇帝李承乾,是怕那種未知的力量。

  一個能在八百步外無聲無息殺死自己麾下最強猛將的敵人,如果繼續冒進,下一個死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永安城,將軍府偏院。

  方炎靠在窗框上,手裡拿著一塊粗糧餅子慢慢嚼著,眼睛卻一直盯著窗外竹林里偶爾飛過的一隻鳥。

  李清寒坐在他對面,面前擺著一碗沒怎麼動的粥,神色複雜地看著這個滿臉無所謂男人。

  「鐵王退兵了。」她忽然開口。

  「哦。」

  「你就一點都不驚訝?」

  「意料之中。」方炎嚼著餅子,含糊不清地說,「換做是你,手底下最能打的將軍連敵人的影子都沒看見就莫名其妙死了,你還敢繼續往前沖嗎?」

  李清寒沉默了一會兒,又問:「皇帝還在搜你,搜得很緊。禁軍已經把永安城翻了個底朝天,附近的每個村子都派人去了。」

  「讓他們搜。」

  「你不怕?」

  「怕什麼?」方炎拍了拍背上那個用舊麻布包裹的長條形物體,「有這傢伙在,皇帝的人就算找到我,也不敢把我怎麼樣。」

  李清寒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看外面,確認沒有人偷聽後,轉身回來壓低聲音問:「方炎,你老實告訴我,你到底想幹什麼?」

  「造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說了你也不懂。」

  「你不說怎麼知道我懂不懂?」

  方炎放下餅子,將背上那桿槍取下來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撫過槍管上那些密密麻麻的

  符文。

  「我想造一扇門。」

  「門?」

  「一扇能讓我回家的門。」

  李清寒愣住了。

  她想過很多種答案—他想當大將軍,他想封侯拜相,他想推翻朝廷自己做皇帝,他想建立一個橫跨大陸的煉器帝國。但唯獨沒想過,他做這一切,只是為了「回家」。


  方炎抬起頭看著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竹林,目光穿過竹葉間的縫隙,仿佛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一個很遠的地方。」他說,「遠到沒有人知道怎麼去。」

  李清寒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這個男人才認識了三個月,明明他幹的每一件事都讓人心驚肉跳,可此刻他說出「回家」兩個字的時候,她竟然覺得他像一個迷路了太久的孩子。

  「那你造好那扇門之後呢?」她問。

  「回去。」

  「這裡呢?」

  「關我什麼事。」

  「那我呢?」

  話一出口,李清寒就後悔了。她的臉頰瞬間紅得像火燒雲,連忙轉過身去,假裝整理桌上的茶杯,但耳朵根的紅暈出賣了她。

  方炎看著她微微發紅的耳垂,沉默了片刻。

  「你還想不想讓我給你父親打那把刀?」他忽然岔開話題。

  李清寒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轉過身來恢復了平日裡那副大小姐的架子。

  「打。」

  「那明天讓你父親把那塊玄鐵送過來。」方炎重新拿起餅子,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吃什麼菜,「我今晚把爐子燒起來,明天一早就動工。」

  「幾天能打好?」

  「看他想打什麼品級的。」

  「家傳的那柄玄鐵重劍是八品靈器,我父親一直想再進一步,打一柄七品甚至六品的。」

  方炎嚼餅子的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李清寒一眼。

  「六品?」他挑了挑眉,「你父親可真敢想。」

  「能打嗎?」

  方炎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布滿老繭和老繭的手,又看了看桌上那杆將整個大燕朝堂嚇得魂不附體的狙擊步槍,忽然笑了。

  「能打。」他說,「但我得加錢。」

  五、爐火重燃轉天清晨,方炎的鐵匠鋪重新開爐了。

  爐火從半夜就開始燒,到天亮時已經燒得爐膛通紅,連磚縫裡的泥都泛著暗紅色的光。方炎光著膀子站在爐前,汗珠順著寬闊的脊背往下淌,胸口的肌肉在火光映照下像鍍了一層古銅色的釉。

  鐵砧旁邊放著一塊人頭大小的黑色金屬,表面布滿了天然形成的龜裂紋理,每一道裂紋里都透著幽幽的冷光。這就是玄鐵,大燕朝最頂級的煉器材料,一斤玄鐵價值百金,還有價無市。

  這塊玄鐵是將軍府壓箱底的存貨,李存勖攢了二十年才攢夠這麼大一塊,原本想找人打一柄七品以上的靈器佩劍,可大燕朝的煉器宗師不是獅子大開口,就是拿了材料打出來的東西品級不夠。

  直到方炎出現。

  三個月前,方炎在永安城外的山路上救下被妖獸圍困的李清寒時,用的是一把就地取材的破鐵片,隨手削掉了那頭三階妖獸的腦袋瓜。那一幕正好被路過的李存勖看在眼裡,這位征戰沙場三十年的老將軍當場就看傻了。

  因為三階妖獸的皮肉強度,尋常刀劍砍上去連白印子都留不下,而方炎手裡那片被打磨得薄如蟬翼的鐵片,竟然在真氣的灌注下硬生生切開了妖獸的頸椎。

  李存勖後來仔細看過那片鐵片,發現那不過是一塊從報廢犁頭上切下來的鐵皮,唯一的特別之處,是鐵片邊緣被方炎用某種特殊手法打磨出了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鋸齒,每一顆鋸齒上都刻著極其微小的破甲符文。

  這種精細到變態的手藝,李存勖活了五十年,沒見過第二次。

  所以他二話不說,把女兒李清寒塞到了方炎的鐵匠鋪里當監工,美其名曰「學習煉器之術」,實際上是讓李清寒盯著這個天賦異稟的年輕人,別讓他被其他勢力挖走了。

  此刻,方炎正用一把長柄鐵鉗夾著那塊玄鐵,在爐火中緩慢翻轉。火焰舔舐著玄鐵表面,卻遲遲不能將它加熱到變紅的程度。

  「火候不夠。」方炎皺了皺眉。

  普通的木炭最高溫度只能到一千二百度左右,而玄鐵的熔點在一千五百度往上。這個世界的靈氣可以部分替代高溫,但需要符文陣法的配合,而方炎的鋪子裡根本沒有那種高級貨。

  他從工作檯下翻出幾塊灰白色的礦石,丟進爐膛里。礦石遇火即燃,發出刺眼的白光,爐膛溫度瞬間飆升。這是他在山中偶然發現的一種助燃礦石,在這個世界還沒有人用過,方炎給它取名叫「白磷石」。

  溫度夠了。

  玄鐵表面開始泛出暗紅色的光澤,然後是亮紅,最後變成橙黃。方炎將燒到火候的鐵塊夾到鐵砧上,掄起鐵錘砸了下去。

  「鐺火星四濺,聲音沉悶而有力。

  每一錘落下,方炎都會同時向鐵塊中灌注一絲靈力。他的靈力並不渾厚,甚至可以說相當微弱,但精準得可怕。那些靈力像是長了眼睛一樣,沿著玄鐵內部的紋理一絲一絲地滲入,將雜質從龜裂紋理中逼出來,將鐵質一層一層地壓實壓密。

  鍛造七品以上的靈器,靠的不是蠻力,而是對材料內部結構的感知和控制。方炎閉上眼,他的感知順著鐵錘的每一次敲擊,探入玄鐵深處,像醫生摸骨一樣,一寸一寸地感受

  著鐵質的變化。

  玄鐵的內部結構極其複雜,像是千百層絲綢疊壓在一起,每一層的紋理方向都不相同。普通鐵匠根本感知不到這種細微的差異,而方炎不僅能感知到,甚至能在錘擊的同時,精確地控制靈力去調整每一層紋理的走向。

  這是一種天賦,一種比千錘百鍊的經驗更稀有的天賦。

  李存勖在偏院的暗處觀看了整整一個上午,越看越心驚。

  方炎打鐵的方式和任何煉器師都不一樣。別人打鐵是錘錘到肉,打得火星四濺、震耳欲聾:而方炎打鐵,前半錘勢大力沉,後半錘卻突然收力,像是在鐵塊表面輕輕撫摸。

  這種「先重後輕」的錘法,能同時完成「塑形」和「淬靈」兩個步驟,將鍛造和符文刻印合二為一。

  三百年前天工閣的鎮派絕技「如意錘法」,據說已經失傳了整整兩百年。

  李存勖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激動。如果方炎真的掌握了如意錘法,那他別說打七品靈器,六品、五品甚至傳說中的四品靈器都有可能打得出來。

  而整個大燕朝,現存品級最高的靈器,也不過是五品。

  李存勖艱難地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偏院。

  他需要冷靜一下。

  同時他也需要思考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如何在不驚動皇帝的前提下,把這個叫方炎的鐵匠牢牢綁在將軍府的戰車上。

  方炎並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李存勖看在眼裡,也不知道老將軍心中已經轉過了一百八十個彎。他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鐵砧上的玄鐵上,額頭上的汗珠匯聚成線,順著鼻樑滴落在滾燙的鐵塊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這一錘,定乾坤。

  鐵錘落下,玄鐵終於初步成型一—一柄沒有開刃、沒有裝柄的劍胚,靜靜地躺在鐵砧上,散發著暗紅色的餘溫和一層淡淡的靈力光澤。

  劍胚的品級,已經超過了李存勖那柄八品的家傳寶劍。

  而這僅僅是粗坯。

  接下來的精鍛、開刃、刻紋、淬火、祭煉————每一步都能讓這把劍的品級再上一個台階。

  方炎擦了把汗,拿起水囊灌了一大口,然後衝著偏院的方向喊了一嗓子:「送飯!餓死了!」

  片刻後,李清寒提著一個食盒出現在鐵匠鋪門口。她在門外駐足了片刻,看著那個光著膀子滿頭大汗的男人,看著他身旁鐵砧上那柄尚未成型卻已經靈氣流轉的劍胚,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熱。

  她說不清這是一種什麼感覺。

  是敬佩?是心動?還是單純地被一種極致的專注所打動?

  她只知道,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無法抗拒的吸引力。不是因為他有多強,而是因為他做任何事情都心無旁騖,仿佛整個世界都與他無關,他只在乎自己手中那一塊鐵、那一團火。

  這種孤注一擲的純粹,在這個滿是算計和陰謀的世界裡,珍貴得像沙漠中的一眼清泉o

  「吃飯了。」李清寒將食盒放在工作檯上,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

  方炎「嗯」了一聲,抓起食盒裡的饅頭就啃,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李清寒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慢點吃,叉燒又沒人跟你搶。」

  「我餓。」方炎含混不清地說,「打了一上午鐵,消耗太大。」

  李清寒走到鐵砧旁邊,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劍胚。指尖觸碰到劍身的瞬間,一股溫熱的靈力順著指尖竄上手臂,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好————好強的靈壓。」她驚訝道,「這柄劍現在是什麼品級?」

  「沒完成之前不好說。」方炎咽下一口饅頭,用鐵鉗夾起劍胚翻了個面,「粗坯的靈壓已經到八品上限了,精鍛之後至少七品,如果刻紋不出錯的話,六品不是問題。」

  「六品————」李清寒深吸一口氣。整個大燕朝,六品以上的靈器加起來不超過二十件,每一件都足以作為傳國之寶供奉在皇室宗廟裡。而方炎只用了一個上午,就打出了品級接近那批國寶的粗坯。

  這不是鐵匠,這是神匠。

  「方炎,」李清寒忽然正色道,「我爹問你,願不願意做將軍府的首席煉器師。待遇你自己開,要什麼給什麼。」

  方炎啃饅頭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繼續啃。

  「沒興趣。」

  「為什麼?」

  「我是鐵匠,不是煉器師。」方炎將饅頭渣拍掉,站起身重新拿起鐵錘,「鐵匠給錢就幹活,煉器師簽了賣身契就身不由己了。我這個人最怕麻煩,簽了契一大堆破事,煩。」

  李清寒咬了咬嘴唇,她知道方炎說的是實話,這男人對權力和地位確實毫無興趣,他腦子裡只有兩件事打鐵,和造那扇回家的門。

  但她父親還給了她第二個選擇,一個讓她面紅耳赤的選擇。

  「那————」李清寒攥了攥衣角,聲音低得像蚊子叫,「我爹還說了,如果你願意,可以————可以娶我。」

  方炎的鐵錘懸在半空中,頓了兩秒。

  然後錘子落下,砸在鐵砧上發出「鐺」的一聲巨響,火星四濺。

  「你爹可真捨得。」方炎頭都沒抬,繼續打鐵。但他的耳朵尖微微紅了一下,雖然很快就淹沒在炭灰和汗水中,李清寒沒看到。

  「你就這個反應?」李清寒的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不高興。

  「不然呢?」方炎擦了把汗,「我應該原地跪下謝主隆恩,高喊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

  「你「行了行了,先吃飯。」方炎隨手從工作檯上抓起一塊乾淨的棉布,丟給李清寒,「幫我把劍胚包起來,放回火爐邊保溫,下午繼續打。」

  李清寒氣鼓鼓地接過棉布,小心翼翼地包裹劍胚。她的手指碰到劍胚時,忽然感覺到劍身微微震動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甦醒了。

  她猛地抬頭看向方炎。

  方炎也在看她,目光沉靜如水,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柄劍,」他緩緩說道,「我打算給它取個名字。」

  「什麼名字?」

  「寒霜。」

  李清寒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寒霜,李清寒的寒,霜雪的霜。

  「我爹說了讓你娶我,你給劍取我的名字是什麼意思?」她強撐著最後的矜持問。

  「劍名寒霜,意為「君子如玉,寒霜不侵」。」方炎一臉正經地說,「跟你沒關係,別多想。」

  「方炎!!!」

  鐵匠鋪里傳出一聲嬌喝,驚飛了屋檐上的一排麻雀。

  遠處,將軍府正堂的李承乾忽然打了個噴嚏,莫名其妙地揉了揉鼻子。

  他不知道,那個讓他徹夜難眠的神秘人物,此刻正在將軍府的偏院裡打鐵泡妞,日子過得比他這個皇帝還舒坦。

  他更不知道,那把即將出世的「寒霜」劍,以及那個光著膀子的鐵匠,很快就要在大燕朝掀起的驚濤駭浪中,扮演誰都預料不到的角色。

  鐵錘仍在一下一下地敲著,火星濺上半空又落下,像極了這個時代最絢爛也最短暫的煙火。

  方炎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忽然覺得,這破地方,好像也沒那麼想離開了。

  (番外篇·完)

  (後續精彩情節,敬請期待正篇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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