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68章
「讓你打鐵，你手搓大狙嚇瘋皇帝」續寫番外《帝皇驚夢》
御書房內，龍涎香靜靜燃著，一縷青煙裊裊升起。方炎站在殿中，雙手抱胸，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腳下那雙沾滿鐵屑的布靴在金磚上留下幾個灰撲撲的腳印。
龍椅上的天子趙恆面色鐵青，手指死死捏著那份剛剛呈上來的密報，指節都泛了白。
他的目光在方炎身上來回掃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終於進出一句話：「方炎，你給朕解釋解釋，什麼叫做————狙擊步槍？」
方炎抬眼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御案上擺著的那件東西一黑黝黝的槍身，細長的槍管，在燭火下泛著冷光。他伸手搔了搔頭，鐵匠打扮的粗布短褐上還沾著爐灰，與這金碧輝煌的宮殿格格不入。
「回陛下，」方炎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就是能隔著三里地，把鐵彈子送進人腦門裡的小玩意兒。」
「小玩意兒？！」趙恆霍然起身，龍袍帶倒了茶盞，琥珀色的茶湯沿著御案流淌，沾濕了密報上「北境異動」四個字。他大步走到方炎面前，手指幾乎戳到方炎鼻尖，「你知不知道，這東西差點要了朕的命！若不是李清寒那個瘋丫頭替你遮掩，朕————」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低，胸腔里像是有團火在燒。
方炎紋絲不動，目光越過皇帝肩頭，落在御案那枝槍上。那是三天前他親手交給李清寒的試製品，原本只是讓她試射校驗，誰想到這丫頭膽大包天，居然直接在太液池畔來了個實彈演示，六百步外懸著的銅靶應聲而碎，驚得滿朝文武以為晴天打了個霹靂。更要命的是，彈道偏了三寸，恰巧擦著正在觀景亭里賞荷的趙恆耳邊飛過，削斷了他三根龍冠上的旒珠。
滿朝譁然，禁軍譁變，太子太傅當場昏厥，三位御史撞柱死諫，說這是妖人作祟天降懲戒。若不是兵部尚書裴大人認得方炎那張臉，這鐵匠是已經被當成刺客碎副了。
「陛下，」方炎終於開了口，聲音低沉得像鐵砧上被錘打的鍛件，「那日微臣並未授意清寒在宮中試射。」
「那你授意她什麼了？授意她把朕的金鑾殿拆了墊鐵砧？」趙恆冷笑，一把揪住方炎衣領，方炎這才注意到皇帝眼眶發青，眼下有濃重的陰影，顯然這幾日都沒睡好。
方炎沒有掙扎，只是平靜地看著皇帝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滿是血絲，憤怒之下藏著另一種東西—恐懼。是的，堂堂九五之尊，在害怕他手裡這枝叫做「槍」的鐵疙瘩。
「陛下，」方炎伸手，輕輕撥開皇帝的手指，「這枝槍，射程只有六百步。臣能打的，不過是銅靶子、野豬、山匪。可北境那邊————」
趙恆的瞳孔猛地一縮。
方炎繼續道：「臣聽聞，北境韃子的鐵騎，來去如風，一日一夜可行三百里。他們的弓箭手能在疾馳的馬背上連發三箭，百步之內可穿重甲。而我朝邊軍，用的還是三十年前的舊弩，射程不過百五十步，且潮濕天氣便無法使用。去年雁門關一役，三千將士全軍覆沒，韃子的狼牙箭插滿了城牆，箭杆上還刻著兩個字」」
「長生。」趙恆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長生箭，長生天，」方炎點了點頭，「韃子信這個。他們覺得自己的騎射天下無敵，是因為得了長生天的庇護。可陛下想過沒有，若我朝能造出射程八百步、一千步的槍械，能在韃子弓箭夠不到的地方，就把他們最精銳的騎兵連人帶馬釘在地上，那他們的長生天，還算什麼天？」
御書房裡一片死寂。
趙恆慢慢直起身，退了半步，看著方炎的眼神變了。不再是憤怒，不再是恐懼，而是某種複雜的、混合著驚疑和希望的光芒。
「你說的這些，是真是假？」皇帝的聲音輕了下來，輕得像是怕被門外的太監聽去。
方炎從袖中摸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展開來。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和符號，有彈簧、有膛線、有擊髮結構，還標註著各種數據和計算公式。趙恆看得頭暈目眩，只覺得那些線條像是活的，在燈影下微微蠕動。
「臣不敢欺瞞陛下，」方炎將圖紙攤在御案上，壓住被風吹起的邊角，「這是臣設計的改進型，射程可到一千二百步。但有兩個問題，一是鋼材性能不足，現有的鑄鐵和熟鐵都無法承受高壓，容易炸膛：二是精密零件的加工精度不夠，臣手上的銼刀和鑽床，誤差在一個毫左右，要做出合格的膛線，至少需要將精度提高到十分之一毫。」
趙恆聽得雲裡霧裡，什麼毫不毫的，什麼膛線不膛線的，他一個字都聽不懂。但他聽懂了另一句話這東西，還能更強。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
「你要什麼？」皇帝抬起頭，目光灼灼，「要人，要錢，要材料，儘管開口。」
方炎等的就是這句話。他深吸一口氣，將早已想好的條件一條條說出來：「臣需要一座獨立的鐵作監，不與兵部其他工坊共用。需要三到五名通曉算學和格物之學的助手，臣已在物色人選。需要鋼材試樣，包括從西域來的烏茲鋼、從南洋來的蘇木鋼，還有倭國那邊偷渡過來的玉鋼。另外，還需要陛下下一道旨意，讓邊軍配合試射，提供實戰數據。」
趙恆一一記下，忽然又問：「那個李清寒呢？你打算怎麼處置她？她可是差點要了朕的命。」
方炎沉默了片刻，說了句讓皇帝差點再次跳起來的話：「臣需要她。清寒雖然魯莽，但她的目力遠超常人，能在極遠距離判斷彈道偏倚。而且她對火藥的配比有一種近乎直覺的敏銳，臣試了十二種配比，都不如她隨手調出來的那一份好。」
「她是刺客！」趙恆幾乎是在咆哮。
「她是臣的未婚妻。」方炎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趙恆瞪著他，方炎也看著趙恆。兩個人就這樣對視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最終是皇帝先移開了視線。他疲憊地擺了擺手，「罷了罷了。那丫頭如今在詔獄裡關著，你去領人吧。告訴她，若再有下次，朕不管她是誰的未婚妻，一併砍了。」
方炎跪下謝恩，起身時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又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陛下，這是臣順便設計的。鐵作的爐子改造一下，可以同時煉鐵和燒水泥。水泥這東西，用來修城牆、鋪官道，比夯土結實十倍，而且遇水不化。臣算了算，若是能從京城到邊關鋪一條水泥官道，韃子的騎兵再也別想繞道劫掠他們的馬腿跑不過咱們的運兵車。」
趙恆接過來看了看，紙上畫著幾個奇形怪狀的爐子和一條筆直的大道，大道上畫著一些方方正正的小車，車上畫著人、畫著糧草、畫著弩炮。皇帝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發現自己居然已經跟不上眼前這個鐵匠的思路，方才還在說殺人的槍，轉眼又說到修路的水泥，這跳躍未免也太大了些。
「高爐，」方炎老老實實答道，「臣在鐵礦上見過類似的土法，但效率太低。臣這個設計，一天能出鐵十二石，比土法多三倍，而且鐵水的純度更高，可以直接澆鑄零件，省去大量鍛造工序。」
趙恆深吸一口氣，將那兩張紙小心地收進袖中。他走回龍椅前坐下，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方炎，你到底是什麼人？」
方炎一怔。
「一個鐵匠，」趙恆緩緩說著，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一個鐵匠，懂格物，懂算學，懂火藥，懂行軍打仗，甚至懂修路鋪橋。你告訴朕，天底下有這樣的鐵匠嗎？」
方炎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手指粗壯有力，指縫裡嵌著永遠洗不淨的鐵屑，指甲蓋被錘子砸過無數次，裂了又長，長了又裂。這是一雙鐵匠的手，沒錯。可這雙手裡握著的東西，確實不該是一個鐵匠該有的。
「陛下，」方炎的聲音低了下去，「臣如果說，臣做的這一切，只是因為臣怕死呢？」
趙恆愣了。
「臣小時候見過韃子南下的情形，」方炎抬起頭，目光飄遠，仿佛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時候臣才七歲，跟著村裡的鐵匠師父逃難。一路上到處是死人，插著箭的、沒插箭的、被馬蹄踩爛的、被燒成焦炭的。師父說，韃子的弓箭太厲害了，咱們的盔甲擋不住。臣就想，那咱們能不能做出更厲害的武器，讓他們連射箭的機會都沒有？」
趙恆沒有說話。
「後來臣長大了，當了鐵匠，慢慢摸索著做了一些東西。一開始只是改改進弩，加加鋼片，後來發現光改進不夠，得推翻重來。臣用了十年，試了幾百種方案，砸壞了上千塊鐵料，才做成那枝槍。」方炎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鐵錘落在燒紅的鐵料上，一下一下，沉而有力，「陛下覺得臣可怕，臣理解。可臣更怕的是，有一天韃子的鐵騎衝進京城，臣連個燒紅的鐵鉗都來不及拿，就死在了亂箭之下。」
御書房裡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燃燒的噼啪聲。
趙恆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的複雜情緒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他站起身，走到方炎面前，突然伸出手，「那朕就給你這個機會。去造你的槍，修你的路，煉你的鐵。朕只要一樣東西等韃子再來的時候，讓他們的長生天，見鬼去吧。」
方炎愣了一瞬，隨即伸手握住皇帝的手。那隻手並不大，骨節分明，指尖微涼，和鐵匠粗糲滾燙的大手形成鮮明對比。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像是把一個沉重的約定訂了下來。
就在此時，殿門猛地被人從外面撞開，一個嬌小的身影裹著風沖了進來，身上還穿著囚衣，頭髮散亂，臉上黑一塊灰一塊，活像從煤堆里刨出來的。她一眼看見方炎，眼眶刷地紅了，撲過來就要抱，方炎趕緊伸手攔住，壓低聲音喝道：「李清寒！陛下在此！」
李清寒這才看見龍椅上坐著的趙恆，眨了眨眼，非但沒有下跪，反而朝皇帝招了招手，「陛下，那個，上次的事對不住啊。不過您放心，下次絕對偏不了，我已經把準星重新校過了。」
趙恆的臉色精彩極了，青一陣紅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變成一聲長嘆：「方炎，你確定要娶這個瘋丫頭？」
方炎低頭看著懷裡還在比劃準星校正的李清寒，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認命的無奈，又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臣確定。」
李清寒從他懷裡抬起頭，傻乎乎地笑了笑，又低頭去掏袖子裡藏著的火銃零件，掏了一半被方炎一巴掌拍掉，嘩啦啦散了一地。趙恆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自己可能開了個天大的玩笑—把三千精兵和二十萬兩白銀交到這麼一對活寶手裡，大梁朝的國運，怕是真的要飛起來了。
窗外的天光漸漸暗了下來，御書房裡燈火通明。方炎蹲在地上幫李清寒撿零件，皇帝坐在龍椅上看他們倆撿，一時之間誰都沒有說話。
遠處的太液池上，銅靶的碎片還沉在水底，靜靜等待下一次被擊碎的時刻。
而北方，長城之外的草原上，狼煙正在積蓄。長生天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韃子可汗的刀鋒指向南方，他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個鐵匠正握著他的未婚妻的手，向皇帝許下了一句看似輕飄飄的話—
「給我三年，我還陛下一支能打到韃子老巢的火銃營。」
這句話，像一顆種子，被埋進了大梁朝最肥沃也最腐朽的土壤里。
它會生根發芽，還是會腐爛消亡？
沒有人知道。
但方炎知道一件事—他不會停手。哪怕朝堂上那些聞著火藥味就頭疼的文官參他，哪怕那些覺得鐵器是「奇技淫巧」的腐儒罵他，哪怕三天兩頭有人往鐵作監里扔死老鼠、
潑糞水，他都不會停手。
因為他見過北方來的難民眼睛裡那種空洞的絕望，那種比死更可怕的、對活下去這件事徹底失去信心的空洞。
那種空洞，只消看上一眼，就足以把一個鐵匠變成一個瘋子。
一個有目的的瘋子。
（全文完）
「讓你打鐵，你手搓大狙嚇瘋皇帝」續寫番外《帝皇驚夢》
御書房內，龍涎香靜靜燃著，一縷青煙裊裊升起。方炎站在殿中，雙手抱胸，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腳下那雙沾滿鐵屑的布靴在金磚上留下幾個灰撲撲的腳印。
龍椅上的天子趙恆面色鐵青，手指死死捏著那份剛剛呈上來的密報，指節都泛了白。
他的目光在方炎身上來回掃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終於進出一句話：「方炎，你給朕解釋解釋，什麼叫做————狙擊步槍？」
方炎抬眼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御案上擺著的那件東西一黑黝黝的槍身，細長的槍管，在燭火下泛著冷光。他伸手搔了搔頭，鐵匠打扮的粗布短褐上還沾著爐灰，與這金碧輝煌的宮殿格格不入。
「回陛下，」方炎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就是能隔著三里地，把鐵彈子送進人腦門裡的小玩意兒。」
「小玩意兒？！」趙恆霍然起身，龍袍帶倒了茶盞，琥珀色的茶湯沿著御案流淌，沾濕了密報上「北境異動」四個字。他大步走到方炎面前，手指幾乎戳到方炎鼻尖，「你知不知道，這東西差點要了朕的命！若不是李清寒那個瘋丫頭替你遮掩，朕————」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低，胸腔里像是有團火在燒。
方炎紋絲不動，目光越過皇帝肩頭，落在御案那枝槍上。那是三天前他親手交給李清寒的試製品，原本只是讓她試射校驗，誰想到這丫頭膽大包天，居然直接在太液池畔來了個實彈演示，六百步外懸著的銅靶應聲而碎，驚得滿朝文武以為晴天打了個霹靂。更要命的是，彈道偏了三寸，恰巧擦著正在觀景亭里賞荷的趙恆耳邊飛過，削斷了他三根龍冠上的旒珠。
滿朝譁然，禁軍譁變，太子太傅當場昏厥，三位御史撞柱死諫，說這是妖人作祟天降懲戒。若不是兵部尚書裴大人認得方炎那張臉，這鐵匠是已經被當成刺客碎副了。
「陛下，」方炎終於開了口，聲音低沉得像鐵砧上被錘打的鍛件，「那日微臣並未授意清寒在宮中試射。」
「那你授意她什麼了？授意她把朕的金鑾殿拆了墊鐵砧？」趙恆冷笑，一把揪住方炎衣領，方炎這才注意到皇帝眼眶發青，眼下有濃重的陰影，顯然這幾日都沒睡好。
方炎沒有掙扎，只是平靜地看著皇帝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滿是血絲，憤怒之下藏著另一種東西—恐懼。是的，堂堂九五之尊，在害怕他手裡這枝叫做「槍」的鐵疙瘩。
「陛下，」方炎伸手，輕輕撥開皇帝的手指，「這枝槍，射程只有六百步。臣能打的，不過是銅靶子、野豬、山匪。可北境那邊————」
趙恆的瞳孔猛地一縮。
方炎繼續道：「臣聽聞，北境韃子的鐵騎，來去如風，一日一夜可行三百里。他們的弓箭手能在疾馳的馬背上連發三箭，百步之內可穿重甲。而我朝邊軍，用的還是三十年前的舊弩，射程不過百五十步，且潮濕天氣便無法使用。去年雁門關一役，三千將士全軍覆沒，韃子的狼牙箭插滿了城牆，箭杆上還刻著兩個字」」
「長生。」趙恆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長生箭，長生天，」方炎點了點頭，「韃子信這個。他們覺得自己的騎射天下無敵，是因為得了長生天的庇護。可陛下想過沒有，若我朝能造出射程八百步、一千步的槍械，能在韃子弓箭夠不到的地方，就把他們最精銳的騎兵連人帶馬釘在地上，那他們的長生天，還算什麼天？」
御書房裡一片死寂。
趙恆慢慢直起身，退了半步，看著方炎的眼神變了。不再是憤怒，不再是恐懼，而是某種複雜的、混合著驚疑和希望的光芒。
「你說的這些，是真是假？」皇帝的聲音輕了下來，輕得像是怕被門外的太監聽去。
方炎從袖中摸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展開來。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和符號，有彈簧、有膛線、有擊髮結構，還標註著各種數據和計算公式。趙恆看得頭暈目眩，只覺得那些線條像是活的，在燈影下微微蠕動。
「臣不敢欺瞞陛下，」方炎將圖紙攤在御案上，壓住被風吹起的邊角，「這是臣設計的改進型，射程可到一千二百步。但有兩個問題，一是鋼材性能不足，現有的鑄鐵和熟鐵都無法承受高壓，容易炸膛：二是精密零件的加工精度不夠，臣手上的銼刀和鑽床，誤差在一個毫左右，要做出合格的膛線，至少需要將精度提高到十分之一毫。」
趙恆聽得雲裡霧裡，什麼毫不毫的，什麼膛線不膛線的，他一個字都聽不懂。但他聽懂了另一句話這東西，還能更強。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
「你要什麼？」皇帝抬起頭，目光灼灼，「要人，要錢，要材料，儘管開口。」
方炎等的就是這句話。他深吸一口氣，將早已想好的條件一條條說出來：「臣需要一座獨立的鐵作監，不與兵部其他工坊共用。需要三到五名通曉算學和格物之學的助手，臣已在物色人選。需要鋼材試樣，包括從西域來的烏茲鋼、從南洋來的蘇木鋼，還有倭國那邊偷渡過來的玉鋼。另外，還需要陛下下一道旨意，讓邊軍配合試射，提供實戰數據。」
趙恆一一記下，忽然又問：「那個李清寒呢？你打算怎麼處置她？她可是差點要了朕的命。」
方炎沉默了片刻，說了句讓皇帝差點再次跳起來的話：「臣需要她。清寒雖然魯莽，但她的目力遠超常人，能在極遠距離判斷彈道偏倚。而且她對火藥的配比有一種近乎直覺的敏銳，臣試了十二種配比，都不如她隨手調出來的那一份好。」
「她是刺客！」趙恆幾乎是在咆哮。
「她是臣的未婚妻。」方炎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趙恆瞪著他，方炎也看著趙恆。兩個人就這樣對視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最終是皇帝先移開了視線。他疲憊地擺了擺手，「罷了罷了。那丫頭如今在詔獄裡關著，你去領人吧。告訴她，若再有下次，朕不管她是誰的未婚妻，一併砍了。」
方炎跪下謝恩，起身時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又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陛下，這是臣順便設計的。鐵作的爐子改造一下，可以同時煉鐵和燒水泥。水泥這東西，用來修城牆、鋪官道，比夯土結實十倍，而且遇水不化。臣算了算，若是能從京城到邊關鋪一條水泥官道，韃子的騎兵再也別想繞道劫掠他們的馬腿跑不過咱們的運兵車。」
趙恆接過來看了看，紙上畫著幾個奇形怪狀的爐子和一條筆直的大道，大道上畫著一些方方正正的小車，車上畫著人、畫著糧草、畫著弩炮。皇帝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發現自己居然已經跟不上眼前這個鐵匠的思路，方才還在說殺人的槍，轉眼又說到修路的水泥，這跳躍未免也太大了些。
「高爐，」方炎老老實實答道，「臣在鐵礦上見過類似的土法，但效率太低。臣這個設計，一天能出鐵十二石，比土法多三倍，而且鐵水的純度更高，可以直接澆鑄零件，省去大量鍛造工序。」
趙恆深吸一口氣，將那兩張紙小心地收進袖中。他走回龍椅前坐下，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方炎，你到底是什麼人？」
方炎一怔。
「一個鐵匠，」趙恆緩緩說著，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一個鐵匠，懂格物，懂算學，懂火藥，懂行軍打仗，甚至懂修路鋪橋。你告訴朕，天底下有這樣的鐵匠嗎？」
方炎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手指粗壯有力，指縫裡嵌著永遠洗不淨的鐵屑，指甲蓋被錘子砸過無數次，裂了又長，長了又裂。這是一雙鐵匠的手，沒錯。可這雙手裡握著的東西，確實不該是一個鐵匠該有的。
「陛下，」方炎的聲音低了下去，「臣如果說，臣做的這一切，只是因為臣怕死呢？」
趙恆愣了。
「臣小時候見過韃子南下的情形，」方炎抬起頭，目光飄遠，仿佛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時候臣才七歲，跟著村裡的鐵匠師父逃難。一路上到處是死人，插著箭的、沒插箭的、被馬蹄踩爛的、被燒成焦炭的。師父說，韃子的弓箭太厲害了，咱們的盔甲擋不住。臣就想，那咱們能不能做出更厲害的武器，讓他們連射箭的機會都沒有？」
趙恆沒有說話。
「後來臣長大了，當了鐵匠，慢慢摸索著做了一些東西。一開始只是改改進弩，加加鋼片，後來發現光改進不夠，得推翻重來。臣用了十年，試了幾百種方案，砸壞了上千塊鐵料，才做成那枝槍。」方炎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鐵錘落在燒紅的鐵料上，一下一下，沉而有力，「陛下覺得臣可怕，臣理解。可臣更怕的是，有一天韃子的鐵騎衝進京城，臣連個燒紅的鐵鉗都來不及拿，就死在了亂箭之下。」
御書房裡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燃燒的噼啪聲。
趙恆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的複雜情緒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他站起身，走到方炎面前，突然伸出手，「那朕就給你這個機會。去造你的槍，修你的路，煉你的鐵。朕只要一樣東西等韃子再來的時候，讓他們的長生天，見鬼去吧。」
方炎愣了一瞬，隨即伸手握住皇帝的手。那隻手並不大，骨節分明，指尖微涼，和鐵匠粗糲滾燙的大手形成鮮明對比。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像是把一個沉重的約定訂了下來。
就在此時，殿門猛地被人從外面撞開，一個嬌小的身影裹著風沖了進來，身上還穿著囚衣，頭髮散亂，臉上黑一塊灰一塊，活像從煤堆里刨出來的。她一眼看見方炎，眼眶刷地紅了，撲過來就要抱，方炎趕緊伸手攔住，壓低聲音喝道：「李清寒！陛下在此！」
李清寒這才看見龍椅上坐著的趙恆，眨了眨眼，非但沒有下跪，反而朝皇帝招了招手，「陛下，那個，上次的事對不住啊。不過您放心，下次絕對偏不了，我已經把準星重新校過了。」
趙恆的臉色精彩極了，青一陣紅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變成一聲長嘆：「方炎，你確定要娶這個瘋丫頭？」
方炎低頭看著懷裡還在比劃準星校正的李清寒，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認命的無奈，又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臣確定。」
李清寒從他懷裡抬起頭，傻乎乎地笑了笑，又低頭去掏袖子裡藏著的火銃零件，掏了一半被方炎一巴掌拍掉，嘩啦啦散了一地。趙恆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自己可能開了個天大的玩笑—把三千精兵和二十萬兩白銀交到這麼一對活寶手裡，大梁朝的國運，怕是真的要飛起來了。
窗外的天光漸漸暗了下來，御書房裡燈火通明。方炎蹲在地上幫李清寒撿零件，皇帝坐在龍椅上看他們倆撿，一時之間誰都沒有說話。
遠處的太液池上，銅靶的碎片還沉在水底，靜靜等待下一次被擊碎的時刻。
而北方，長城之外的草原上，狼煙正在積蓄。長生天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韃子可汗的刀鋒指向南方，他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個鐵匠正握著他的未婚妻的手，向皇帝許下了一句看似輕飄飄的話—
「給我三年，我還陛下一支能打到韃子老巢的火銃營。」
這句話，像一顆種子，被埋進了大梁朝最肥沃也最腐朽的土壤里。
它會生根發芽，還是會腐爛消亡？
沒有人知道。
但方炎知道一件事—他不會停手。哪怕朝堂上那些聞著火藥味就頭疼的文官參他，哪怕那些覺得鐵器是「奇技淫巧」的腐儒罵他，哪怕三天兩頭有人往鐵作監里扔死老鼠、
潑糞水，他都不會停手。
因為他見過北方來的難民眼睛裡那種空洞的絕望，那種比死更可怕的、對活下去這件事徹底失去信心的空洞。
那種空洞，只消看上一眼，就足以把一個鐵匠變成一個瘋子。
一個有目的的瘋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