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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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讓你打鐵,你手搓大狙嚇瘋皇帝(續二)

  第六章青牛谷的秘密青牛谷很大,大到方炎站在谷口往裡望的時候,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隻巨獸的喉嚨口。

  四面環山,谷地縱深十餘里,一條青溪從谷中穿過,水流湍急,落差極大。方炎沿著溪流往上走了三里,每隔百步就蹲下來捧起水看看,又用舌頭舔了舔岸邊的石頭,最後在一處瀑布下面停下來,掏出火摺子對著岩壁照了半天。

  「就是這裡了。」他說。

  跟在他身後的王德茂拄著拐杖,氣喘吁吁地爬上來,一張老臉漲得通紅。「什麼、什麼就是這裡了?方炎,你、你帶老夫爬了半個時辰的山,就為了看這條破溪?」

  方炎沒有理他,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個皮質的捲軸,攤開鋪在一塊大石頭上。捲軸上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註,從上到下分成了三個部分:上游是水力鍛錘區,中游是槍管鍛造區和零件衝壓區,下游是組裝調試區和彈藥生產區。每一道工序都用不同的顏色標出來了,互相之間的物料流轉路線用箭頭連起來,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閉環。

  王德茂湊過來看了半天,忽然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流水線?」

  方炎終於抬起頭,看了王德茂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絲意外。「王監正,您懂流水線?」

  「我爺爺那輩在江南看過織造坊,」王德茂盯著那張圖,手指顫巍巍地指著上游那個最大的水力鍛錘示意圖,「但你這東西比織造坊的複雜一千倍。你把鍛造、衝壓、車削、

  磨製、組裝全部串在一起了這需要多少人?」

  「三百個熟練工匠,五百個學徒,外加一百個雜役。」方炎捲起圖紙,塞回袖中,「三個月之內,我要在青牛谷里養活近一千口人。糧食、被服、藥材、工具、原料,每一樣都不能斷。王監正,您要是覺得幹不了,現在就可以跟我說。」

  王德茂沉默了。

  他不是幹不了,他是懷疑方炎瘋了。一個刑部的鐵匠,入軍器監不到一個月,就要在三個月內建起一座千人工坊,還要在這座工坊里造出三千把聞所未聞的火器。這種事放在任何一個人身上,王德茂都會覺得對方是瘋子。但方炎不一樣一他看過那把槍,看過那枚子彈,看過那些圖紙,他知道這個人不是在吹牛。

  「老夫幹了。」王德茂把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反正都這把年紀了,陪你瘋一回,死了也值。」

  方炎笑了。這一次他笑得很真誠,不是那種對待朝堂上官僚的敷衍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找到同路人的釋然。「王監正,您放心,我不會讓您死在這兒的。您得活著,活著看到大梁的火器營踏平北境草原的那一天。」

  王德茂哼了一聲,拄著拐杖轉身下山,嘴裡嘟囔著:「踏平北境?你先把那三百個熟練工匠給我變出來再說吧。」

  方炎站在原地,看著王德茂佝僂的背影在亂石間慢慢變小,忽然想起了一個人一他在天牢里的師父,老鐵頭。那個教他認鐵、教他控火、教他摺疊鍛打的老頭兒,現在還被關在刑部的鐵匠鋪里,不知道趙無極有沒有為難他。

  「公主殿下,」方炎忽然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能不能幫我救一個人?」

  青牛谷上方的山脊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影。李清寒騎在一匹黑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方炎,風吹起她的長髮和月白的披風,像一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旗幟。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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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鐵頭,刑部鐵匠鋪的鐵匠,我的師父。」

  李清寒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問老鐵頭是什麼人,只是點了點頭,調轉馬頭走了。黑馬的鐵蹄踩在山石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像一串密語在山谷間迴蕩。

  三天後,老鐵頭被送到了青牛谷。

  老頭兒比一個月前瘦了一大圈,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陷,兩隻手上全是新鮮的燙傷和鞭痕。但一看到方炎,那雙渾濁的老眼忽然亮了,像是爐火重新被點燃。

  「小兔崽子,」老鐵頭一開口就罵,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你在外面搞這麼大的動靜,就不知道回來看看你師父?」

  方炎蹲下身,握住老鐵頭的手,翻過來看了看那些新鮮的傷口,沉默了片刻,然後抬頭笑了笑。「師父,您不是教過我嗎,鐵的脾氣是打出來的,不是慣出來的。我在外面打鐵呢,等打完了,就回去看您。」

  老鐵頭眼眶一紅,別過臉去。「少給老子整這些肉麻的。說吧,叫我來幹什麼?給你燒火?」

  「不止燒火。」方炎站起身,指了指身後那片正在熱火朝天建設的工坊,「我要您幫我帶徒弟。五百個學徒,全交給您。三個月之內,您要把他們變成能獨立鍛造槍管和零件的鐵匠。」

  老鐵頭看著那片工地,看著那些忙碌的工匠和雜役,看著遠處正在架設的水力鍛錘,忽然沉默了。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穩。

  「方炎,你到底在造什麼東西?」

  方炎走到老鐵頭面前,從袖中取出那把大狙的縮小版模型—是他昨夜用廢鐵料隨手鍛的,只有巴掌大,但每一個零件都按比例縮小了,槍機可以拉動,扳機可以扣動,甚至還有一枚小小的銅殼子彈塞在彈倉里。

  他把模型放進老鐵頭的手裡。

  老鐵頭捧著那個模型,像個孩子捧著稀世珍寶。他用粗大的手指輕輕撥開槍機,聽到一聲清脆的咔嗒;他扣動扳機,擊針啪地彈出;他抽出彈倉里的那枚小拇指大的子彈,放在眼前反覆端詳。

  「這玩意兒,能打死人?」老鐵頭問。

  「三百步外,一槍斃命。」方炎說。

  老鐵頭把模型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然後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忽然迸發出一種方炎從未見過的光芒。那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神聖的狂熱。

  「那還等什麼?」老鐵頭一把推開方炎,大步走向工地,那佝僂的脊背忽然挺直了,像一柄被重新淬火的刀,「開工!」

  第七章暗流青牛谷的工坊在第七天就搭起了第一座棚子。

  說是棚子,其實更像個大號的窩棚—一木框架,頂上鋪茅草,四面透風。但方炎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水力鍛錘能不能轉起來。第一台鍛錘架在瀑布下游三十丈處,用一根粗大的木軸連接水輪,木軸上套了三個偏心輪,每個偏心輪帶動一把重達兩百斤的鐵錘。水輪一轉,三把鐵錘輪流砸下來,咚咚咚咚,像打雷一樣,整個青牛谷的地面都在顫。

  方炎站在鍛錘旁邊,手裡拿著一塊燒紅的鐵壞,對準錘砧送進去。鐵錘砸下來,鐵壞被壓扁了一截,他抽出來轉個方向再送進去,反覆幾次,一塊稜角分明的方鋼就成型了,用時不到三個呼吸。

  圍觀的工匠們集體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比人打快了十倍都不止!」一個老鐵匠瞪大了眼睛,下巴差點沒掉進爐膛里。

  「不是十倍,」方炎把那塊方鋼扔進水桶里淬火,嗤的一聲白煙冒起,「如果操作熟練了,可以快到二十倍。而且水力鍛錘的力度均勻,打出來的鋼材質量比手工鍛打更穩定。」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周圍那些幹了二三十年鐵匠活的老匠人們,看他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那不是看一個年輕後輩的眼神,而是看一個開山立派的大宗師的眼神。

  方炎沒有注意到這些目光,因為他腦子裡系統正在瘋狂彈提示:「檢測到宿主完成水力鍛錘」建造,解鎖新科技樹一機械加工。當前經驗值:377/1000。可解鎖圖紙:簡易銑床、手動車床、鑽床。」

  方炎皺了皺眉。車床、銑床、鑽床,這些玩意兒他當然想要,但他現在連一根像樣的絲錐和板牙都沒有,怎麼造工具機?工具機是工業之母,沒有工具機就造不出精密的零件,造不出精密的零件就造不出合格的槍械——這是個死循環。

  他忽然想起系統里有一個被他忽視了很久的圖紙:手動螺旋車床。那是後世最原始的工具機類型,用木頭做床身,用腳踏板帶動皮帶輪旋轉,用手搖絲槓控制進給,精度雖然比不上後來的鋼鐵工具機,但用來加工槍管的膛線和槍機的閉鎖面,已經比純手工銼削強了不知多少倍。

  「系統,解鎖手動螺旋車床圖紙。」方炎在心裡默念。

  「圖紙已解鎖。所需材料:硬木方料二干根,鑄鐵件一套(床身導軌、主軸箱、尾座、絲槓、螺母),皮帶有三根。預計建造時間:七天。」

  方炎看了一眼材料清單,鑄鐵件是最麻煩的。軍器監雖然有個小鑄坊,但只能鑄些簡單的農具和兵器配件,要鑄造工具機導軌這種高精度的鑄鐵件,得先改造鑄坊的砂型和熔煉工藝。

  「王監正!」方炎朝遠處喊了一嗓子。

  王德茂正在另一頭指揮工匠搭棚子,聽到喊聲拄著拐杖顛顛地跑過來。六十歲的人了,跑起來倒是比年輕人還快。「怎麼了?哪兒又出問題了?」

  「鑄坊那邊,我要加一個沖天爐,熔煉溫度要提到一千五百度以上。現在的坩堝爐溫度不夠,鑄出來的鐵件有氣孔,不能用。」

  王德茂的臉一下子就綠了。「一千五百度?方炎,你知道把鐵水燒到一千五百度要多大的風箱、多好的炭嗎?我上哪兒給你弄去?」

  「炭的事我來解決,」方炎說,「青牛谷往裡走五里,有一片老林子,砍了燒炭,夠我們用半年。至於風箱—您去把長安城裡最好的銅匠給我找來,我要造一個雙缸活塞式鼓風機,風量是普通風箱的十倍。」

  王德茂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就去安排了。他跟方炎共事了一個月,已經學會了不跟這個人講條件—因為講也講不過,還浪費口水。

  青牛谷這邊熱火朝天,長安城裡的氣氛卻越來越不對。

  趙無極的密報像雪片一樣飛進皇帝的御書房。每一條密報都不長,但每一條都讓李崇遠的眉頭皺得更深。

  「方炎在青牛谷建了水力鍛錘,效率是手工的二十倍。」


  「永寧公主每三日去青牛谷一次,每次停留至少兩個時辰。」

  「北境蠻族的斥候出現在青牛谷外圍,疑似在勘察地形。」

  李崇遠把最後一條密報看了三遍,然後扔進火盆里,看著紙張捲曲、發黑、化為灰燼0

  「趙無極,」皇帝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御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冷了幾度,「你的人在北境幹什麼吃的?蠻族的斥候都摸到朕的京畿之地了,你們還在喝酒聽曲?」

  趙無極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陛下息怒,臣已經加派了三倍的暗哨,蠻族斥候一旦靠近青牛谷五里之內,臣定叫他們有來無回。

  "

  「定叫他們有來無回?」李崇遠冷笑一聲,「這話朕三個月前就聽你說過了。趙無極,朕不想再聽你表忠心,朕要看到結果。」

  趙無極的額頭在金磚上磕了三下,咚咚響。「臣明白,臣這就去辦。」

  「慢著。」皇帝忽然叫住他,「青牛谷那邊,你不要插手。方炎要什麼就給什麼,缺銀子找戶部,缺人找兵部,誰敢攔就讓他來找朕。你唯一要做的事,是守住外圍,別讓蠻族的人混進去。」

  趙無極愣了一下。「陛下,臣的意思是————方炎此人來路不明,他所造的火器聞所未聞,臣擔心—

  」

  「你擔心什麼?」李崇遠的語氣忽然變得玩味起來,「擔心他造出火器來謀反?趙無極,你知道朕為什麼把你從兵部調到刑部嗎?」

  趙無極的額頭又貼回了地面。「臣、臣不知。」

  「因為朕需要一個聽話的狗,而不是一個會咬人的狼。」李崇遠的聲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在兵部待了八年,養了多少私兵,吞了多少軍餉,朕都懶得跟你算。只要你聽話,朕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但如果你不聽話一」

  皇帝沒有說下去,但趙無極已經懂了。他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但他不敢發作,一個字都不敢。

  「臣,遵旨。」

  趙無極退出御書房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他低著頭穿過長廊,路過太液池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側頭看了一眼池水中自己的倒影。

  水面上映出一張瘦削的臉,觀骨高聳,眼窩深陷,嘴角微微下撇,像一條蟄伏在暗處的蛇。

  「方炎,」趙無極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牙齒咬得咯咯響,「你等著。」

  青牛谷的工具機造出來的那天,整個工坊都沸騰了。

  那是一台用硬木和鑄鐵拼湊起來的怪物,長一丈有餘,高五尺,床身上架著一根鑄鐵主軸,主軸頂端裝了一個三爪卡盤。床身下面連著一套腳踏驅動的皮帶輪,用腳一踩,主軸就呼呼地轉起來。床身上還有一套絲槓和溜板箱,搖動手柄就能讓刀具沿著工件表面移動。

  方炎把一根精鍛過的槍管毛坯塞進卡盤裡鎖緊,踩動踏板,主軸開始旋轉。他推動大托板,讓一把自製的合金車刀慢慢靠近槍管外壁,鐵屑像雪花一樣捲曲著從刀刃上脫落,露出下面光滑如鏡的金屬表面。

  一圈,兩圈,三圈。

  方炎停下來,用卡尺量了一下車削過的部位,誤差只有兩絲。

  兩絲。

  圍觀的工匠們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們這輩子見過的最高精度的加工,是用銼刀一銼一銼地磨出來的,一個熟練的銼工一天能磨出三根合格的槍管就已經是極限了。而這台叫「車床」的怪物,一盞茶的工夫就車好了一根,精度還比手工銼的高出十倍。

  「這玩意兒,能車膛線嗎?」老鐵頭擠到最前面,兩隻眼睛放光。

  「能,」方炎說,「但要改裝。在主軸上加一根絲槓,工件旋轉一周的同時,刀具沿著軸線移動一個固定的距離,就能切出等螺距的螺旋線。這就是膛線。」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一膛線是火器最核心的機密,沒有膛線的槍管就是一根鐵管子,子彈射出去會翻跟頭,五十步之外就打不准了。而有了膛線,子彈在出膛的瞬間會高速旋轉,像陀螺一樣保持穩定,有效射程直接翻六倍。

  「方炎,」老鐵頭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方炎一個人能聽見,「你造的不是槍,你造的是天機。」

  方炎看著老鐵頭那雙渾濁又狂熱的老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師父,天機也好,天命也罷,我現在只在乎一件事能不能在北境蠻族南下之前,把這三千把槍造出來。」

  老鐵頭用力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那群已經躍躍欲試的年輕學徒,嗓門大得像打雷。「都別看了!都給老子過來!今天學車床操作,學不會的不許吃飯!」

  方炎看著那群年輕人呼啦啦地湧向車床,老鐵頭站在人群中間,一手拿著卡尺,一手比劃著名,聲音洪亮得像在罵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個老頭兒,被趙無極打得遍體鱗傷,差點死在刑部大牢里,可一聽說要帶徒弟造槍,二話不說就來了。他這輩子沒讀過書,沒當過官,連自己的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可他認得鐵的脾性,認得火的溫度,認得一個好工匠該有的骨氣。

  方炎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發現李清寒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

  她今天穿了一身墨綠色的勁裝,頭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著,臉上沒有脂粉,額頭和鼻尖上還有一路騎馬濺上的灰塵。但就是這樣素麵朝天的樣子,偏偏比盛裝時更好看。

  「不錯。」李清寒的目光落在那台正在運轉的車床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一盤菜,「這個東西,比我想像的要快。」

  「這只是開始。」方炎走到她身邊,從袖中取出一張新的圖紙,遞給她看。

  李清寒展開圖紙,看到上面畫著一個巨大的管子,管子下面有兩根輪軸,輪軸上各有兩個鐵輪,管子後面還有一對扶手,像是一輛沒有車廂的馬車。

  「這是什麼?」

  「後裝線膛炮,」方炎說,「口徑三寸,射程三里,可以發射開花彈。三里之外,能炸塌城牆。」

  李清寒的手猛地一抖,圖紙差點掉在地上。

  「三里?」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度,那是方炎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里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

  「三里。」方炎重複了一遍,語氣篤定得像在宣布一條物理定律,「而且可以移動。

  兩個人就能推著走,上坡的時候需要四個人。攻城的時候,這種炮可以在對方的弓箭射程之外,一炮一炮地把城門炸開。」

  李清寒把圖紙重新卷好,握在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低著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方炎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方炎,」她終於抬起頭,那雙杏眼裡有一種複雜到難以形容的神情,「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方炎點了點頭。「我知道。」

  「你不知道。」李清寒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只有不到一尺的距離,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塵土氣,「你在做的事情,不是在造兵器,是在造一個新的時代。這個時代里,武功再高的人也是一槍就能打死,城牆再厚的城池也是一炮就能炸開。所有我們現在賴以生存的規則、秩序、尊卑貴賤,都會被這些東西碾碎。」

  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一個只能兩人知道的秘密。

  方炎沒有後退,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公主殿下,您說的那個時代,不是我要造的,是它自己會來的。區別只在於,是由我們大梁來開啟它,還是由北境的蠻族來開啟它。如果是蠻族先造出了這些東西,您覺得他們會怎麼對待我們?」

  李清寒沉默了。

  她在北境打了三年的仗,比任何人都清楚蠻族的殘暴。那些人在馬背上長大,從會走路就開始殺人,對他們來說,屠城就像喝水一樣自然。如果讓蠻族掌握了火器的技術,大梁的萬里江山,怕是撐不過三年。

  「你說得對,」李清寒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穩,「這件事,只能由我們來做。也只能由你來造。」

  她伸出手,把那張圖紙遞還給方炎。兩人的手指在圖紙邊緣碰了一下,方炎感覺到她的指尖還是那樣涼,但這一次,他沒有去握。

  因為他們都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第八章試炮後裝線膛炮的試射定在了八月十五。

  不是刻意的,是方炎故意選的中秋節,長安城萬人空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花燈和月餅上,試炮的動靜就算傳到城裡,也會被煙花聲蓋住大半。

  試炮地點在青牛谷最深處的一片懸崖下,三面環山,只有一條路可以進來。方炎提前三天就讓人在山崖上挖了三個觀察位,每個觀察位都用沙袋和木板搭了掩體,以防炸膛時飛出的碎片傷到人。

  炮是前一天夜裡才組裝完成的。全重四百二十斤,炮管長五尺,口徑三寸,炮管內壁拉了十二道右旋膛線。炮管下面是一個木製炮架,炮架兩側各有一個鐵輪,輪徑二尺五寸,輪緣包了熟鐵,可以在崎嶇的山路上行進。炮架尾端有一個螺杆升降的駐鋤,用來吸收後坐力。

  方炎親手把第一發炮彈塞進炮膛。那是一枚重六斤的開花彈,彈體內裝了足足一斤的顆粒黑火藥,彈頭是一層薄薄的鑄鐵殼,殼上用鑿子刻了細細的預製破片刻痕。按照系統的計算,這枚炮彈爆炸後能產生近百枚破片,有效殺傷半徑十五丈。

  「你們都退到掩體後面。」方炎說。

  李清寒沒有動,站在炮旁邊,手按在劍柄上,目光平靜得像在賞月。

  「公主殿下,」方炎皺了皺眉,「這不是鬧著玩的。炸膛的話,這一炮能把這方圓二十丈內所有的活物都撕碎。」

  「我知道。」李清寒說,「所以我不退。」

  方炎看了她三秒鐘,從她的眼神里讀出了一句話你要死,我陪你。

  他忽然笑了,搖了搖頭,不再勸。他把炮彈塞進炮膛,關上炮門,拉動擊發槓桿。

  「所有人準備—放!」

  轟—

  一聲巨響,像是天塌了一樣。整個青牛谷都在顫抖,山崖上的碎石嘩啦啦地往下掉,遠處林子裡的鳥驚飛了一大片,密密麻麻地遮住了半邊月亮。

  炮口噴出一團巨大的火球,白煙像一朵蘑菇雲一樣騰起。整門炮猛地往後一挫,炮架上的鐵輪在地面上型出兩道深深的溝痕,駐鋤像一把刀一樣切進了泥土裡,拖了三尺才停住。

  方炎的耳朵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見了。他顧不上耳鳴,死死地盯著彈道的方向。

  大約三息之後,對面的山崖上炸開了一團火球。開花彈精準地命中了預先設定的靶標一面長寬各兩丈的木牆,木牆後面堆了二幹個裝滿沙土的麻袋,模擬城牆的厚度。

  轟隆—

  第二聲爆炸從三里外傳來,火光沖天,碎石和木屑飛上了十幾丈的高空。等煙塵散盡,方炎透過望遠鏡看到,那面木牆已經徹底消失了,二十個麻袋被炸得四分五裂,沙土灑了一地。最恐怖的是,山崖的岩壁上出現了一個水缸大的坑,深度足足有三尺。

  沉默。

  出了奇的沉默。

  李清寒第一個動了。她放下捂著耳朵的手,慢慢走到炮架旁邊,蹲下身,看了看地面上那兩道深深的鐵輪犁痕,又站起來,看向三里外山崖上的那個大坑。

  「再來一發。」她說。

  方炎愣了一下。「公主殿下,您的耳朵「7

  「再來一發。」李清寒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很多,因為她自己也聽不太清。

  方炎不再廢話,從彈藥箱裡取出第二發炮彈,塞進炮膛,閉鎖,擊發。

  轟—

  第二炮,正中目標旁邊的另一塊岩壁,炸出了一個同樣大小的坑。

  李清寒終於轉過身,看著方炎。月光下,她的臉上沾了一層薄薄的火藥灰,鬢角有一縷頭髮被氣浪烤得微微捲曲,但她渾然不覺。

  「方炎,」她開口了,聲音因為耳鳴而有些失真,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方炎的耳朵里,「這個東西,一次能打幾發?」

  「理論上一盞茶的工夫可以打三到四發,」方炎說,「但炮管會發熱,打得太快會影響精度和壽命。」

  「夠了。」李清寒點了點頭,然後做了一件讓在場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事她彎下腰,用雙手推起了那門炮。

  炮架很重,四百二十斤,加上鐵輪和駐鋤,總重超過五百斤。但李清寒推得並不吃力,因為炮架的設計本身就很省力—兩個鐵輪分擔了大部分重量,她只需要在前面拉一根繩子,一個人就能讓這門炮在平坦的地面上移動。

  「可以一個人推?」李清寒試了試,停下來,回頭問方炎。

  「平地可以,上坡的時候需要兩個人。」方炎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繩子,並肩站在她旁邊,「公主殿下,您在想什麼?」

  李清寒鬆開繩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望向北方。那裡是長安城,再往北是邊關,是茫茫草原,是十萬蠻族鐵騎集結的營地。

  「我在想,」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醒什麼,「如果我把十門這樣的炮運到邊關,架在城牆上,蠻族的十萬鐵騎來了,能活著回去幾個?」

  方炎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出了今晚最誠實的答案:「一個都回不去。」

  李清寒沒有再說話,但方炎看到她握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這是她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真正鬆了一口氣。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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