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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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朝天門外,月黑風高。

  方炎蹲在火爐旁,手裡捏著一把鐵錘,爐火映得他半張臉通紅。他是刑部最年輕的鐵匠,十八歲入獄,如今已在鐵匠鋪里敲打了三年。不是因為犯了事,而是因為得罪了人一他在一次武舉試煉中,當眾指出兵部侍郎的侄子作弊,第二天就被按了個「妄議朝政」的罪名扔進了大牢。

  「方炎,加炭!」隔壁爐的老鐵頭吆喝一聲,順手丟過來一塊生鐵。

  方炎接住,扔進爐里,習慣性地又摸出那張皺巴巴的紙。那是他從一個押送兵器的老兵手裡換來的,上面畫著一些奇怪的圖形,線條工整得不像是這個時代的手筆。老兵說這是前朝火器營的殘頁,方炎卻覺得不像—那些數字、比例、公差標註,分明是某種更精密的東西。

  「一尺長的管子,兩寸口徑,膛線十二道————」他喃喃自語,目光落在爐火上。

  忽然,一道白光從天而降,刺目得像是要把整個鐵匠鋪掀翻。方炎下意識閉眼,耳邊轟鳴聲炸開,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裡扔了顆雷。等白光消散,他睜開眼,發現自己還蹲在爐火旁,但整個世界都變了—不是鋪子變了,而是腦子裡突然多了無數東西。

  圖紙,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從最簡單的燧發槍,到複雜的線膛槍,再到後裝步槍、自動槍械,甚至還有一些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龐然大物。這些圖紙像是被刻進了他的骨頭裡,每一個零件的尺寸、每一種金屬的配比、每一道工序的細節,都清晰得像是親眼所見。

  「系統提示:宿主精神力匹配度98.7%,圖紙庫已激活。」

  方炎愣在原地,手裡的鐵錘差點沒拿穩。他張了張嘴,腦子裡那個聲音又說:「當前可解鎖:燧發槍、米尼步槍、後裝線膛槍。解鎖條件:熟練使用鐵錘敲擊十萬次。」

  「十萬次?」方炎看了一眼自己滿是老繭的右手,苦笑道,「我三年敲了怕是不止二十萬次了。」

  「已檢測宿主歷史鍛造行為,解鎖條件已滿足。圖紙全部開放。」

  轟—

  更多的信息湧進來,方炎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但很快就適應了。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爐火里那塊燒得通紅的生鐵上,忽然蹲下身,夾起鐵塊,放到鐵砧上,舉錘就敲。

  叮—當——叮——當—

  火星四濺,節奏沉穩。老鐵頭打了個哈欠,嘟囔道:「又魔怔了,這孩子。」翻個身繼續打盹。

  方炎沒有停。他腦子裡那張後裝線膛槍的圖紙在飛速旋轉,每一個零件都標明了鍛造順序和工藝要求。他不需要圖紙,不需要計算,那些東西就像是他親手畫出來的一樣,每一個凹槽、每一個倒角、每一處熱處理溫度都清晰可見。

  第一個零件,槍管。

  他挑了一塊上好的百鍊鋼,反覆摺疊鍛打,剔除雜質,讓碳分布均勻。這個時代沒有精煉爐,他就用最笨的辦法反覆摺疊七次,每一次摺疊都重新加熱到白熱狀態,用錘子一錘一錘地把雜質敲出來。普通鐵匠摺疊三次就已經算是好鋼,他摺疊七次,得到的鋼材純淨度已經逼近後世的軍工標準。

  槍管是空心,這個最要命。他不能用後世的無縫鋼管技術,只能用最原始的包覆法:

  將一塊鋼板加熱後,繞在一根細長的鐵芯上捲成筒狀,然後反覆鍛打,讓接口處的金屬分子互相滲透,最終融合成一個完整的管體。鐵芯要浸過黏土,鍛造完成後用水衝掉,才能得到光滑的內壁。

  方炎卷了三次,前兩次都失敗了,第三次才勉強成型。他把槍管豎起來,對著月光看內壁,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一內壁還不夠光滑,達不到圖紙要求的公差。

  「再來。」他把槍管重新扔進爐里。

  這一夜,鐵匠鋪的爐火沒有滅過。

  三天後,槍管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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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炎用了一整天的時間磨製膛線。他沒有拉線機,只能用最原始的辦法在槍管內壁刻出淺淺的螺旋槽,然後用一塊帶凹槽的鉛塊反覆拉磨。一把槍的精度,七分在膛線。

  他不敢馬虎,每一道線的深度和旋轉角度都嚴格按照腦子裡的圖紙來,誤差不超過頭髮絲的三分之一。

  第五天,槍機。

  後裝線膛槍最難的部分不是槍管,而是閉鎖結構。這個時代的火器都是前裝,從槍口往裡塞火藥和彈丸,費時費力還容易炸膛。後裝槍的彈膛和槍管是分離的,需要用槍機從後方閉鎖,承受火藥爆炸的巨大壓力。如果閉鎖結構不牢固,開第一槍的時候,槍機就會像炮彈一樣飛出來,把射手的腦袋炸開花。

  方炎設計的閉鎖結構是旋轉後拉式,槍機上有三個閉鎖凸榫,閉鎖時旋轉九十度,三個凸榫同時卡入槍管節套的凹槽里。這種結構在後世已經是最基礎的設計,但在這個時代,它比任何人能想像到的最精密的手藝還要精密。

  他用了三天的時間鍛造槍機,又用了兩天的時間銼削、研磨、拋光。槍機和槍管節套的配合間隙必須控制在極小的範圍內,大一分會漏氣,小一分會卡死。方炎沒有測量工具,只能用最笨的辦法一在槍機上塗一層薄薄的燈煙,塞進節套里旋轉,看哪裡被磨掉了菸灰。磨掉的地方用細銼刀輕輕修一下,再塗煙,再試,反反覆覆,直到槍機可以順暢地旋轉出入,且沒有一絲曠量。

  第十天,槍托和扳機組。

  槍托他選了一整塊老胡桃木,用刨子慢慢削出形狀,再用火烤彎,貼合肩窩。扳機組比槍托複雜得多,裡面有十幾個小零件,最小的那個阻鐵只有小指指甲蓋大,卻要承受幾十斤的扣發壓力。方炎用了一整天才把扳機組裝配好,反覆測試了上百次觸發力度,確保每一次扣動扳機的力度都均勻一致。

  第十五天,最後一枚零件裝配完成。

  方炎把那把槍捧在手心,像捧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整把槍長約三尺半,槍管占了三分之二,木質槍托溫潤光滑,金屬部件泛著幽藍色的光澤—那是他在最後一道工序里用淬火顏色控溫法得到的保護色,不是油漆,不是鍍層,而是金屬本身在特定溫度下形成的氧化膜,永不脫落。

  槍管下面有一根細長的推彈杆,可以向前推動,從槍托里的彈倉頂出子彈,再推入彈膛。彈倉是方炎最得意的設計一他絞盡腦汁,用銅片和彈簧做成了一個簡易的螺旋彈倉,能裝下八發子彈。這意味著,這把槍不僅可以後裝填彈,還能連續射擊八次,每次只需拉動槍機、推彈上膛,整個過程不到兩秒鐘。

  上彈—推彈—閉鎖—瞄準—擊發。

  五個動作,一氣呵成。

  方炎把槍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槍管上那條細長的照門上,忽然笑了。他想起那個老兵的話:「小子,這世上最厲害的東西不是刀劍,是能讓一個普通人殺死一個將軍的東西。」

  「這不是一把槍,」方炎輕聲說,「這是一把能改寫歷史的大狙。」

  方炎不知道的是,他在這半個月裡日日夜夜打鐵的聲音,已經驚動了天牢深處的一個女人。

  李清寒,當朝皇帝的親妹妹,永寧公主。

  一年前,她在朝堂上當眾反對皇帝征討北境的旨意,被皇帝以「於政妄議」的罪名囚禁在刑部天牢最深處的石室里。說是囚禁,其實更像是軟禁一石室里有床有桌有書,每日三餐按時送達,只是不許踏出鐵門一步。

  那天夜裡,李清寒正借著燭光看書,忽然聽見一陣若有若無的敲擊聲。

  叮噹叮——當—

  很輕,很規律,像是從石壁那頭傳來的。

  天牢的石室都在地下一層,她的房間在最裡面,按理說左右應該沒有別的囚室才對。

  李清寒放下書,起身走到南牆邊,把耳朵貼在冰冷的石壁上。

  叮噹,叮噹,叮噹。

  節奏和之前不一樣了,像是在重複某種固定的模式。李清寒皺了皺眉,忽然意識到那不是普通的打鐵聲一前三個間隔長,後兩個間隔短,再長,再短。這不是隨意敲打,而是有意識的節律。

  作為一個精通音律的公主,李清寒曾在宮中學過摩爾斯電碼那是西域商隊用來傳遞消息的一種古老方法,用長短不同的聲響代表不同的意思。她凝神聽了片刻,忽然心頭一震。

  那節奏翻譯過來是三個字:火器譜。

  第二天夜裡,同樣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更長,更密。李清寒聽完一段就記一段,一直聽到天快亮,石壁那邊才安靜下來。

  她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符號,緩緩翻譯出來,第一行字就讓她瞳孔驟縮—「後裝線膛槍,全長三尺七寸,重七斤二兩,有效射程三百步,初速————」

  三百步?

  李清寒倒吸一口涼氣。她見過軍中的火器,最好的鳥統有效射程也不過五十步,而且打得不准,裝填極慢。三百步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可以在城牆上射穿城下的重甲騎兵,可以在戰場上先發制人,可以在任何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就取敵將首級。

  她繼續往下看,越看越心驚。那把槍的設計之精密、工藝之複雜、材料之講究,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範疇。膛線、閉鎖、彈倉、擊針————這些詞彙聞所未聞,卻又在一段段詳盡的鍛造說明中顯得無比真實。

  最後一頁,方炎寫了一段話:「公主殿下,若您覺得此物有用,煩請告知外面的人送我一套淬火用的油和一套銼刀。另外,牢門鑰匙在獄頭腰上掛著的那串里,第三把。」

  李清寒讀完最後一頁,沉默了良久。

  她沒有聲張,沒有叫獄卒,更沒有急著聯繫外面的人。她只是把那張紙折好,塞進枕頭底下,然後閉上眼睛。

  但她的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第二十七天,刑部侍郎趙無極親自來提審方炎。

  趙無極不是來審案的,是來確認一件事的。三天前,皇帝在一場宮宴上忽然大發雷霆,說有人在天牢里秘密研製火器,意圖謀反。沒人知道皇帝是從哪裡得到的消息,但趙無極不敢怠慢,帶著一隊禁軍就衝進了鐵匠鋪。

  「把這裡所有東西都搬走,一件不留!」趙無極揮了揮手,禁軍一擁而上,翻箱倒櫃。

  方炎站在一旁,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看著禁軍把他的鐵砧、爐子、錘子、鉗子全部裝上車,連他用了三年的破圍裙都沒放過。那把槍早就讓他藏在監室的夾牆裡了,除非有人把整面牆拆了,否則不可能找到。

  趙無極走到方炎面前,上下打量他,目光像一條蛇。方炎的身形比三年前結實了許多,但看起來依舊是個普通的鐵匠—滿身煤灰,滿臉胡茬,手上全是老繭和傷疤。

  「你就是方炎?」趙無極問。

  「回大人,是。」

  「有人舉報你私造火器,可有此事?」

  方炎抬起頭,直視趙無極的眼睛,那目光平靜得不像一個階下囚。「大人,小的只是個打鐵的,連火器長什麼樣都沒見過。這鐵匠鋪里除了菜刀就是鋤頭,大人隨便搜。」

  趙無極冷笑一聲,也不多說,轉身走向鐵匠鋪深處。他忽然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一面牆根下那裡的地面上有一小塊灰燼,像是有人剛燒過什麼東西。他蹲下身,用兩根手指捻起一點灰燼,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硫磺味。

  趙無極慢慢站起身,轉頭看向方炎,臉上的笑容像一條陰影里的蛇。「方炎,你知不知道,私造火器是什麼罪?」

  方炎心裡一沉,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大人明鑑,小的真不知道什麼火器。」

  「那就去刑部大堂上慢慢想。」趙無極一揮手,「帶走。」

  禁軍押著方炎出了天牢大門,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這是他三年來第一次看到外面的天空,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他被塞進一輛囚車,沿著長安城的主街一路向西,經過熱鬧的東市,路過莊嚴的朱雀門,最終停在一座氣勢恢宏的宮門前。

  大明宮。

  方炎被帶進了丹鳳門,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走過一條又一條長廊,最終被推進一間偏殿。殿裡已經坐了幾個人,最上首是一個穿著明黃色龍袍的中年男人,面容瘦削,眼窩深陷,一雙眼睛銳利得像鷹隼。

  大梁皇帝,李崇遠。

  方炎跪在地上,磕了個頭,腦子裡卻飛速運轉。他看過史書,知道這位皇帝雖然殘暴多疑,但並不昏庸。他在位十五年,平定了三次藩王之亂,擊退了北境蠻族兩次大舉南侵,硬生生把一個風雨飄搖的王朝撐到了現在。他最大的毛病是不信任任何人,連自己的親兄弟都被他殺了三個,親妹妹也被他關進了天牢。

  「你就是那個打鐵的?」皇帝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威壓。

  「回陛下,草民方炎,刑部鐵匠鋪匠人。」

  皇帝沒有接話,拿起案上一張紙,慢慢展開。方炎餘光瞥見那張紙,心裡猛地一沉那是一張圖紙,雖然畫得很粗糙,但槍托、槍管、扳機組、彈倉的輪廓分明,正是他輸入到石壁敲擊信息中的內容之一。他不認識那上面的字跡,但那一定是李清寒傳出來的。

  皇帝把圖紙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朕問你,這是什麼?」

  方炎沉默了三秒,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慘笑,而是那種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退、索性破罐子破摔的笑。

  「陛下想知道?」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

  方炎緩緩站起身,動作很慢,但穩得像一座山。殿內的禁軍立刻按住刀柄,皇帝卻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動。

  「陛下,」方炎說,「如果草民說,這是一把可以在三百步之外取人性命的兵器,陛下信嗎?」

  殿內瞬間安靜了。

  三百步。這個數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兵部尚書周恆第一個站起來,厲聲道:「放肆!三百步?信口雌黃!我大梁最好的弩機也不過八十步,一把火器怎可能打出三百步!」

  方炎轉頭看向他,不卑不亢。「大人可願一試?」

  周恆被噎住了。

  皇帝的目光變得更深了,像是一口看不見底的井。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內的空氣都凝成了固體。最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朕准了。」

  試槍的地點在皇宮西側的校場。校場很大,足有百丈見方,平時是禁軍操練之用,此刻已經被清空,只留了一排靶子在三百步外。那個距離遠到尋常人用肉眼都看不清靶心的位置,只能看到一排白色的木牌在風中微微晃動。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快得像一陣風。

  站在校場邊緣的朝臣們先是愣住了,然後開始交頭接耳。兵部尚書周恆皺眉盯著方炎手裡的槍,目光里滿是狐疑。太傅陳明遠捋著鬍子,一臉不屑。只有皇帝面無表情,雙手抄在袖子裡,目光一動不動地鎖在方炎身上。

  方炎深吸一口氣,將槍托抵進肩窩,右眼貼近照門。

  三百步外的靶子在八倍鏡里清晰得像是在眼前。他用的是自己磨製的簡易光學瞄準鏡一一根銅管,兩頭嵌了打磨過的水晶透鏡,雖然倍數不高,但在三百步的距離上已經足以看清靶心的位置。

  十字線對準靶心。

  呼吸,屏住。

  扳機扣動。

  轟—

  一聲巨響,驚雷般炸開,校場上的鴿子全部驚飛,連站在遠處的朝臣們都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槍口噴出一團熾烈的火焰,白煙騰空而起,方炎的肩膀被後坐力震得猛然後挫,但他的雙腳像釘在地上一樣紋絲不動。

  所有人都在看靶子。

  煙塵散盡,三百步外的靶子紋絲不動,看起來毫無變化。周恆的嘴角剛要翹起來,旁邊的禁軍校尉忽然大喊:「看地上!靶後面!」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靶子後方十步遠的夯土城牆上,有一個拳頭大的坑,碎石簌簌往下掉。那個坑的位置比靶心低了約莫兩寸,但依然在靶子的範圍之內。

  寂靜。

  整個校場寂靜得像是墳墓。

  三百步,隔著一個人形的靶子,還能在磚石城牆上砸出一個拳頭大的坑。如果打在人的身上呢?如果打在穿著鐵甲的人的胸口呢?

  皇帝沒有說話,但他攥著扶手的指節發白了。

  方炎沒有停下。他拉動槍機,滾燙的彈殼從拋殼窗里跳出,叮的一聲落在地上,彈了兩下。第二枚子彈從彈倉里被推上膛,閉鎖,擊針待發,不到兩秒鐘。

  轟—

  第二槍。

  這一次,靶子炸了。木屑四濺,白色的靶板從中間斷裂,上半截翻倒在地,揚起一片塵土。三百步外,一槍斷靶。

  校場邊緣的朝臣們終於不再是竊竊私語了,而是徹底炸開了鍋。周恆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了幾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太傅陳明遠手裡的茶杯掉在了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連那些身經百戰的禁軍將領們都瞪大了眼睛,像是見了鬼。

  方炎把槍放下,轉身面對皇帝,單膝跪地。「陛下,草民不才,請陛下過目。」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整整五秒,然後,皇帝笑了。

  李崇遠笑起來的樣子並不好看,他的嘴唇很薄,笑起來像是刀片划過皮膚。他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步一步走下台階,走到方炎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三百步,」皇帝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方炎能聽見,「你方才說三百步,朕以為你在吹牛。」

  方炎低著頭,不說話。

  皇帝彎腰,伸手拿過那把槍,掂了掂分量,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他的自光落在槍管上那條細細的照門線上,落在槍機上那三個精密的凸榫上,落在彈倉底部那個小小的銅質彈簧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方炎膝蓋都跪麻了。

  「來人,」皇帝忽然直起身,聲音驟然洪亮起來,「傳旨!方炎私造火器一案,查無實據,即刻釋放。著方炎入軍器監,任副監,專司新式火器打造,任何人不得阻撓!」

  朝臣們面面相覷,但沒有人敢說話。皇帝是什麼脾氣,他們比誰都清楚他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方炎磕了三個頭,剛要謝恩,皇帝忽然又開口了。

  「還有一個人,」皇帝的聲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嘗一杯烈酒,「永寧公主李清寒,在天牢里思過一年,已然知錯。今日一併釋放,回公主府閉門思過三個月。」

  方炎抬起頭,正好對上皇帝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沒有笑意,只有一種冰冷的審視,像是在說:朕知道你和李清寒之間的事,朕把她還給你,但你最好別讓朕失望。

  那一刻,方炎忽然明白了。皇帝不是在賞他,而是在賭他。賭他造的火器是真的,賭他能造出更多更好的火器,賭這些火器能讓大梁的鐵騎踏平北境草原。

  他知道這把槍就像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放出來的不會是希望,而是更深的深淵。但他已經沒得選了。

  「謝陛下隆恩。」方炎再叩首。

  消息傳得比方炎想像的快得多。

  當天夜裡,方炎被釋放出宮的消息就傳遍了長安城的大街小巷。茶樓酒肆里的說書人連夜趕出了新段子,繪聲繪色地描述方炎如何一槍斷靶,皇帝如何龍顏大悅。雖然沒人知道那把槍長什麼樣,但這不妨礙他們把方炎說成一個天降神人、九天神匠。

  當然,也有不信的。

  第二天一早,軍器監門口就圍了一群人,都是長安城裡有頭有臉的兵器匠人。為首的是軍器監的老監正王德茂,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從太爺爺那輩起就是給皇家打兵器的,自己也在軍器監幹了四十年,經手打造過的刀劍不下萬把。

  「讓那姓方的出來!」王德茂拄著拐杖,中氣十足,「一個刑部的鐵匠,連正經兵器都沒打過幾把,憑什麼一來就當副監?老子在軍器監幹了大半輩子,還只是個監正,他一個毛頭小子,憑什麼?」

  旁邊幾個匠人跟著起鬨,鬧得整個軍器監雞飛狗跳。

  方炎正好從裡面走出來,穿著一身嶄新的青色官袍,臉上還帶著幾分沒睡醒的倦意。

  他看了看王德茂,又看了看後面那群匠人,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手裡的一個木盒子放在了地上,打開蓋子。

  裡面是一把嶄新的後裝線膛槍,槍管上還帶著昨晚淬火留下的幽藍色光澤。方炎拿起槍,拉開槍機,取出一枚銅殼子彈,當著所有人的面慢慢裝填進去,然後舉槍瞄準了軍器監門口那口三百斤重的大銅鐘那口鐘掛在門樓上,離這裡至少有兩百步。

  「諸位,看好了。」

  轟—

  銅鐘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整個軍器監的大門都在震顫。銅鐘壁上多了一個拇指大的洞,陽光從洞裡透過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個圓圓的光斑。

  王德茂的拐杖掉了。

  方炎收回槍,吹了吹槍口冒出的青煙,笑得人畜無害。「王監正,要不要再試一槍?

  這次打您那根拐杖,我保證只打斷木頭,不傷鐵頭。」

  王德茂的臉紅了白,白了紅,最後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這個瘋子!

  「」

  方炎哈哈大笑。

  就在這時,一輛馬車從街角轉了過來,黑色帷幔,金色流蘇,車身上刻著一個篆體的「李」字。馬車在軍器監門口停下,帘子掀開一個角,露出一張女子的臉。

  李清寒。

  她的臉上沒有想像中的憔悴,反而比在天牢時多了幾分血色。一雙杏眼依舊明亮得像秋水,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她看著方炎,自光先是落在他手裡的槍上,然後移到他的臉上,最後定住了。

  「你就是那個在天牢里敲石壁的人?」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方炎的耳朵里。

  方炎收了笑,認真地看著她。他見過無數人,但從沒見過這樣一雙眼睛明明是在笑,卻像是藏著千萬把刀。他忽然想起那些石壁上的對話,想起那些深夜裡的敲擊聲,想起自己把畢生所學一條一條地傳遞給她,而她只用了一夜就全部消化吸收,還反過來給他指出了三處設計上的缺陷。

  「公主殿下,」方炎抱拳行禮,「草民方炎,多謝殿下在天牢里的指點。」

  李清寒挑了挑眉,放下帘子,馬車繼續向前,消失在巷口。方炎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把槍,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撥動了一下,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忽然被人輕輕彈了一下。

  身後,王德茂撿起了拐杖,看著馬車的方向,又看了看方炎,忽然壓低聲音說:「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句話得罪了全長安城最不能得罪的人?」

  方炎一愣。

  王德茂嘆了口氣,湊到他耳邊,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永寧公主李清寒,十五歲那年,一個人殺了北境蠻族七十六個探子,割了耳朵裝了一麻袋扔在金鑾殿上。皇帝嚇得三天沒上朝。」

  方炎:「————???」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腦子裡彈出了一個系統提示框,差點沒把他嚇一跳:「系統提示:檢測到宿主精神力波動異常,是否開啟打鐵修煉」模式?該模式下,宿主每鍛造一件裝備,可獲得相應經驗值,解鎖更高階圖紙。」

  方炎深吸一口氣,把剛才的震驚壓下去,在心裡默默說了句:開。

  「當前經驗值:127/1000。下一階段解鎖:米尼步槍改進型、後裝線膛炮、達納炮。

  預計鍛造次數:873次。」

  方炎抬頭看了一眼已經走遠的馬車,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槍,忽然笑了。打鐵就打鐵吧,反正這世道,能打鐵也是一種本事。

  但在那之前—

  他得先弄清楚,那位永寧公主殿下,到底是敵是友。

  遠處,巷口的轉角處,馬車停了一下。帘子被掀開一條縫,李清寒的目光穿過縫隙,落在軍器監門口那個穿著青色官袍的身影上。她的嘴角微微翹起,弧度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意味。

  「有意思。」

  她放下帘子,輕聲說了一句,聲音消散在風裡。馬車的車輪重新轉動,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是某種古老的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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