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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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沈青穿越成崇禎年間一個鐵匠,開局就被罵「不務正業」。他打出第一把燧發槍時,滿朝文武嗤之以鼻。直到京城保衛戰,他駕著加特林堵在城門口,每分鐘五千發射速把八旗鐵騎打成篩子。崇禎瘋了似的翻史書:「這妖孽到底是何方神聖!」沈青叼著雪茄,吐出三個字:「MADEINCHINA。」

  沈青醒過來的時候,嘴裡全是鐵鏽味。

  不是血。是那種劣質鐵礦砂混著炭灰的味道,嗆得他嗓子眼兒像塞了團燒紅的鐵絲。

  他翻了個身,後腦勺磕在一塊硬邦邦的東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一那是一把鐵錘,手柄磨得油光發亮,錘頭坑坑窪窪,少說用了二十年。

  他花了好一會兒才搞明白自己的處境。

  四面透風的破棚子,地上堆著幾塊毛鐵,爐膛里的火早就滅了,只剩下一層冷灰。他身上的衣服是粗麻布的,打著七八個補丁,腳上一雙草鞋,左腳那隻還斷了兩根帶子。他在這個世界的新身份叫沈鐵生,大興縣的一個鐵匠,二十四歲,光棍一條,手藝在方圓十里排不上號,打出來的鐮刀砍高梁都費勁。

  最要命的是,今天是崇禎十年的三月初九。

  他之所以記得這個日子,是因為就在昨天晚上,一群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闖進了大興縣衙,把知縣趙元亨從被窩裡揪出來,當街打了二十板子。罪名是「督造火器不力」。崇禎皇帝在宮裡發了一通大火,據說把御案上的茶盞都摔了,原因是兵部報上來的帳目顯示,去年一年,整個大明只造出了三百杆鳥統,其中兩百杆在試射的時候炸了膛。

  三百杆。炸了兩百杆。

  沈青蹲在鐵匠鋪門口,啃著一塊硬得像磚頭的雜糧餅子,腦子裡飛速運轉。他在穿越前是個軍工專業的博士生,研究方向是輕武器設計,畢業設計做的是某型狙擊步槍的槍管自緊工藝。他導師說他要是早生四百年,能直接去兵仗局當總工程師。現在看來,這話一語成讖了。

  「鐵生!鐵生!」

  一個黑瘦的漢子從巷子那頭跑過來,褲腿卷到膝蓋,腳上全是泥。沈青認了半天才想起來,這是隔壁的王老四,賣豆腐的,平時總來他這兒修豆腐刀。

  「別吃了!」王老四一把奪下他手裡的餅子,「出大事了!縣衙門口貼了告示,說朝廷要征鐵匠去京城的兵仗局,凡是被征上的,一天給三升米!」

  沈青沒說話,把那塊餅子從王老四手裡拿回來,繼續啃。

  王老四急得直跺腳:「你聾了?一天三升米!你在這兒干一個月能掙幾升米?我跟你說,這次征的人多,全縣就十二個名額,我已經報了名了,你趕緊去!」

  「你一個賣豆腐的,湊什麼熱鬧?」

  「嘿,我爹年輕時候打過鐵,我多少會一點兒。」王老四搓了搓手,壓低聲音,「再說了,去兵仗局又不是真讓咱們打鐵,去了也是打雜。我聽說啊,上回從北邊來的那幾個鐵匠,在兵仗局待了三個月,回來都蓋了新房子。」

  沈青啃完了餅子,拍了拍手,站起來。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自己這間破鋪子。爐子還能用,風箱壞了但能修,最關鍵的是,他在地上發現了小半袋石灰石這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那人是個泥瓦匠,給富戶修牆剩下的。石灰石加上鐵礦石,再弄點木炭,他腦子裡已經蹦出了好幾個配方。

  王老四還在旁邊絮絮叨叨:「你到底去不去?你不去我可替你把名字寫上了啊,我認得縣衙的師爺————」

  「去。」沈青說,「但不是現在。」

  王老四愣了一下:「那是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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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先把東西打出來。」

  沈青花了三天時間,把他那間破鐵匠鋪里里外外翻了個遍。

  他找到的東西如下:鐵礦石約四十斤,品相一般;木炭半筐,燒得不太均勻;石灰石小半袋,純度倒是出奇的高;還有一把鏽跡斑斑的老虎鉗,一個缺了角的砧子,以及一堆不知道幹什麼用的鐵片鐵條。最有價值的發現是角落裡三根手指粗細的圓鋼,材質比普通鐵料強不少,大概是某個鐵匠同行留下的存貨。

  這點東西,放在他前世的工作室里,連一次實驗的耗材都不夠。

  但沈青沒得選。

  他把爐膛清理乾淨,重新和了耐火泥糊了內壁,又把風箱拆開,用豬皮補了漏氣的裂縫。王老四送來了兩斤粗鹽,說是他娘醃鹹菜剩下的,沈青沒捨得用,先收了起來。他還找村里殺豬的劉屠戶要了一截豬大腸,洗了八遍,曬在院子裡。

  王老四每天來看他,越看越糊塗。

  「鐵生,你到底要打什麼?我看你這陣仗,不像是打鋤頭鐮刀。」

  「槍。」

  「槍?」王老四瞪大了眼睛,「紅纓槍?那玩意兒鐵匠鋪子不是現成的嗎?你還不如直接買一根。」

  沈青沒解釋。他把那三根圓鋼架在爐子裡燒,火候到了就開始鍛打。他打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丈量過的,錘頭落下去的角度和力度幾乎一模一樣。王老四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你這不是打槍頭,你這是在打一根鐵棍子?」

  「差不多。」

  沈青打的是槍管。不是紅纓槍的槍頭,是火統的槍管。

  這個時代的火器製造技術,基本還停留在工匠憑經驗操作的水平。鳥統的槍管是用熟鐵片捲起來鍛打成型,接縫處很難完全密合,發射幾次就容易炸膛。兵仗局那些老師傅也知道這個問題,但他們找不到更好的辦法。沈青的辦法說起來很簡單一用整體鑽削代替卷焊。先把圓鋼燒紅了鍛打成實心長條,然後在專用的鑽床上鑽出孔來。

  問題是,他沒有鑽床。

  所以沈青花了五天時間,先做了一台簡易的深孔鑽床。他用鐵木做了個架子,一端是手搖的皮帶輪,帶動一根鑽杆旋轉;另一端是滑軌,可以把槍管毛坏慢慢推進去。鑽頭是他用子自己磨的,合金鋼當然是搞不到的,但他用一種古老的辦法提高了硬度一把鑽頭燒紅了塞進豬大腸里,油脂中的碳元素會滲入鋼鐵表層,形成一層堅硬的滲碳層。

  這個方法他是在《天工開物》里看到的,那本書的成書年代就在明末,理論上這個時代已經有了類似的工藝。只是從來沒有人和槍管鑽床結合過。

  王老四第一次看到那台鑽床的時候,差點跪了。

  「鐵生,你、你這是什麼東西?」

  「鑽床。」

  「幹什麼用的?」

  「給鐵棍子鑽眼兒用的。」

  王老四盯著那根緩慢旋轉的鑽頭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倒吸一口涼氣:「你這是在造火銃?!你瘋了?!沒有兵部的批文,私造火器是要殺頭的!」

  沈青頭都沒抬:「誰說我要私造了?我這是給朝廷造的樣品。等造好了送上去,兵部要是看不上,我認罰。要是看上了,那就是奉旨造火器。」

  王老四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

  鑽床的效率比他預想的要慢。每根槍管毛坯長兩尺半,鑽一個孔需要差不多兩天時間,而且鑽頭磨損得厲害,每鑽兩寸就要停下來重新淬火。三根槍管鑽完,已經是十天以後的事了。

  接下來是膛線。

  沈青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加膛線。線膛槍在這個時代不是沒有概念,歐洲已經出現了最早的膛線火統,但普及程度很低,因為加工難度太大。如果他想讓這把槍驚艷到兵部的官員,膛線絕對是加分項;但萬一加工精度不夠,反而會影響射程和精度。

  最後他決定加。不是因為他對自己的手藝有多自信,而是因為他發現了一件東西一—

  他在翻修鋪子的時候,從牆縫裡找到了半根斷掉的絲錐。這東西是個鐵匠留下的,螺紋的螺距很均勻,說明這個鐵匠手藝不差。沈青把絲錐磨成了拉線刀,又做了一個簡單的拉線機,手動在槍管內壁上拉出四條螺旋槽。

  拉完一根槍管的膛線,他的右手腫了三天。


  接下來是槍機、扳機、擊發機構。這部分倒是相對簡單,因為發槍的原理並不複雜一用石撞擊鋼片產生火花,引燃火藥池裡的底火藥,進而點燃槍管內的發射藥。沈青用彈簧鋼做了擊錘,用剩下的石灰石磨了一塊石,又用銅片做了一個火藥池蓋,防止下雨天火藥受潮。

  槍托呢?

  沈青想了想,拆了自己睡覺的那張木板床。那塊榆木板子乾燥了至少十年,木質緊密,是做槍托的好材料。他花了半天時間把木板削成槍托的形狀,又用砂石反覆打磨,最後塗了一層桐油。王老四看了半天,說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好看的木頭把子。

  整整二十一天。

  當沈青把最後一顆螺絲擰緊,端起這把長不過三尺、重不到七斤的燧發槍時,他的手微微有些發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手裡握著的是什麼一這不是一把槍,這是一把鑰匙。一把能打開這個時代所有大門的鑰匙。

  「王老四。」他喊了一聲。

  沒人應。

  「王老四!」

  王老四從隔壁跑過來,手裡還端著一碗豆腐腦,嘴邊上沾著蔥花。他看到沈青端著一把烏黑油亮的東西站在門口,碗差點沒端住。

  「這————這就是你說的槍?」

  沈青點了點頭:「走,試試去。」

  大興縣城北邊有一片亂葬崗,平時沒人去,荒草長得比人還高。沈青選了一塊相對平整的地方,在五十步外立了一塊木板當靶子。

  王老四縮在一棵槐樹後面,只露出半張臉:「鐵生,你確定不會炸膛?我在通州看過官兵試銃,那鳥銃放了三發就炸了,把那個軍爺的半張臉都崩沒了。」

  「那是鳥銃。我這把不一樣。」

  沈青從腰包里倒出火藥,用量筒仔細量了三分,從槍口灌進去。他用通條壓實了火藥,又塞進去一顆鉛彈一鉛彈是他用模子自己澆的,直徑正好比槍管內徑小一絲,確保鉛彈能緊密貼合膛線。最後,他在火藥池裡倒了一點底火藥,合上擊錘,扣下保險。

  整個裝填過程花了大約四十秒。太慢了。沈青在心裡皺了皺眉,這個速度在戰場上最多放兩槍就得被騎兵追上。但眼下沒辦法,定裝彈藥的技術需要紙殼彈殼,那玩意兒需要更好的紙和更精確的裝藥工藝,他還沒時間搞。

  「你站那麼遠幹什麼?」沈青回頭看了一眼樹後的王老四,「過來,幫我看著靶子。

  「」

  「我不去!」

  「那你至少把耳朵捂上。」

  王老四趕緊捂住耳朵。沈青深吸一口氣,端起槍,瞄準五十步外的那塊木板。

  燧發槍沒有膛線的時候,五十步的距離能打中一面銅鑼就算運氣好。但沈青對這把槍有信心一四條膛線賦予的旋轉穩定性,加上足夠長的槍管讓火藥充分燃燒,他估算過,有效射程至少能達到一百五十步,精度能控制在兩尺以內。

  這個數據放在他前世,連最差的獵槍都比不上。但放在崇禎十年的大明,這就是來自未來的武器。

  他扣下了扳機。

  擊錘落下,燧石撞擊鋼片,一串火星濺入火藥池。底火藥「嗤」的一聲燃燒起來,火焰通過傳火孔瞬間點燃了槍管內的發射藥。

  「轟一」

  一聲悶雷般的巨響在亂葬崗上炸開。王老四「啊」地叫了一聲,直接從樹後面跳了起來。槍口噴出一團白煙,濃烈的硫磺味瀰漫在空氣中。沈青的肩膀被後坐力頂了一下,不算太猛,但足以讓槍口明顯上揚。他穩住槍身,透過尚未散盡的煙霧看向那塊木板。

  木板的中心偏左一寸的位置,出現了一個拳頭大的洞。鉛彈穿過了木板,消失在後面的草叢裡。

  沈青嘴角微微上翹。

  王老四從樹後走出來,腿還在打哆嗦。他走到那塊木板跟前看了看,又回頭看看沈青站的位置,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驚駭,又從驚駭變成了茫然。他張了幾次嘴,最後只蹦出一句話來:「鐵生,你還是人嗎?」

  沈青沒有回答。他正在裝第二發子彈。這一次他的動作流暢了很多,三十秒就裝好了。他走到一百二十步的位置,重新立了一塊靶子,再次舉槍。

  「轟一「6

  第二槍。木板應聲而碎,鉛彈正中靶心。

  王老四徹底不說話了。他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腦袋,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沈青把槍扛在肩上,看著遠處大興縣城低矮的城牆,看著城頭上懶洋洋插著的幾面旗幟,看著城外荒地上三三兩兩的流民。崇禎十年,這個王朝已經走到了懸崖邊上。北邊皇太極的八旗鐵騎年年入塞劫掠,西邊李自成的農民軍越剿越多,朝廷的財政早就崩潰了,各路軍隊欠餉嚴重,兵無戰心,將無鬥志。

  而他手裡這把槍,也許是扭轉這一切的關鍵。

  但他沒有急著去縣衙報名。他把槍拆成零件,用油布仔細包好,藏在了床板下面的暗格里。然後他花了三天時間,把那間破鐵匠鋪重新收拾了一遍,把鑽床拆了,把痕跡都抹了。王老四問他為什麼,他只說了四個字:「還不是時候。」

  他需要等。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等一個能把他的東西送到真正需要它的人面前的機會。

  這個機會來得比他預想的快得多。

  三月二十八,穀雨剛過沒幾天,大興縣城突然戒嚴了。四門緊閉,街上到處都是兵,老百姓被趕回家中,不許外出。沈青透過門縫往外看,看到一隊騎兵從南門進來,領頭的穿大紅蟒袍,身後跟著十幾個錦衣衛。那隊人馬直奔縣衙,沿途所有行人車輛一律避讓。

  王老四又來敲門了,這次手裡連豆腐腦都沒端,一臉的驚慌:「鐵生!出大事了!來的是東廠的太監!我剛才在巷口聽見他們說話,說兵仗局那邊出了大紕漏,皇上震怒,派了東廠的人到各個縣抓鐵匠,抓不夠數就要拿知縣問罪!」

  沈青心裡一動:「抓鐵匠?」

  「對!每家鐵匠鋪必須出一個人,沒有鐵匠鋪的,會打鐵的人家也算!」王老四急得直搓手,「咱們這條巷子裡就你一個鐵匠,你肯定跑不了!」

  沈青慢慢轉過身,走到床板前面,蹲下來,從暗格里把那包油布裹著的零件取了出來。

  他等到了。

  大興縣衙的大堂上,氣氛凝重得像灌了鉛。

  知縣趙元亨坐在堂上,面色蠟黃,額頭上還殘留著二十天前板子留下的青紫痕跡。大堂兩側站滿了人,左邊是本縣的官吏和鄉紳,右邊是東廠派來的人—為首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太監,白白胖胖,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但看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從誰臉上划過,誰就忍不住打個哆嗦。

  這太監姓曹,叫曹化淳,司禮監秉筆太監,東廠提督。在崇禎朝,這個名字的分量不比內閣首輔輕多少。

  「趙知縣,」曹化淳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開口,「咱家這次來,是奉了皇上的旨意。皇上說了,去年兵仗局造的三百杆鳥統,有兩百杆炸了膛,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該殺的殺,該罰的罰,但該造的還得造。皇上讓咱家到下面的州縣看看,找幾個真正會造火器的匠人,帶回京城去。」

  趙元亨額頭的汗珠滾了下來:「下官明白,下官已經按照曹公公的吩咐,把全縣的鐵匠都征來了,一共十二人,都在外面候著。」

  「十二個?」曹化淳放下茶盞,「趙知縣,大興縣好歹也是京畿大縣,怎麼就十二個鐵匠?」

  「回公公,大興縣的鐵匠鋪子原本就不多,再加上去年、前年,兵部和工部已經征了好幾撥,手藝好的都被征走了,剩下的這十二個————手藝確實一般。」

  曹化淳笑了笑,那笑容讓趙元亨的後背涼了半截。

  「手藝一般沒關係。咱家這次來,不是來找手藝好的。」曹化淳站起來,走到大堂門口,看向院子裡站著的十二個衣衫襤褸的鐵匠,「咱家是來找膽大的。」

  沒有人敢說話。十二個鐵匠站在院子裡,一個個低眉順眼,大氣都不敢出。王老四混在最後面,兩條腿抖得像篩糠。

  曹化淳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越看越失望。這些人一看就是被征怕了的,眼睛裡全是畏縮和木然,沒有半點銳氣。他轉過身,正準備回去向趙元亨交差,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請問這位公公,膽大的標準是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聲音的來源。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露出站在最後面的沈青。

  沈青今天特意換了一身乾淨衣服——雖然還是粗麻布的,但至少沒有補丁。他把頭髮梳了梳,用一根木簪別住,站在一群畏畏縮縮的鐵匠中間,腰杆挺得筆直,像一棵白楊樹栽在了灌木叢里。

  曹化淳轉過身,眯著眼睛打量了他好一會兒。趙元亨在旁邊小聲說:「這是本縣的鐵匠,叫沈鐵生,開了三年鋪子,手藝————一般。」

  「手藝一般?」曹化淳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手藝一般的人,可不敢這麼跟咱家說話。你叫沈鐵生?」

  「是。」

  「你說膽大的標準是什麼。咱家倒想聽聽你怎麼說。」

  沈青抬起頭,直視著曹化淳的眼睛。他在前世見過比東廠提督更有權勢的人,參加過比這更高壓的答辯,他的導師是業內大牛,每個學期的匯報都像上刑場。一個明末的太監,還嚇不到他。

  「回公公,膽子大不大,不是看誰說話聲音大,也不是看誰不怕死。真正的膽大,是敢做別人不敢做的事,敢走別人不敢走的路。比如,造別人造不出來的火器。」

  大堂里瞬間安靜了。趙元亨的臉色白得像紙,幾個鄉紳交頭接耳,錦衣衛的手不約而同地按上了繡春刀的刀柄。

  曹化淳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造別人造不出來的火器?」他往前走了一步,盯著沈青的眼睛,「咱家在兵仗局待了十二年,那裡的老師傅個個都是幾十年的手藝,沒有一個人敢說這種話。你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憑什麼?」

  沈青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解開身上的包袱,從裡面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把燧發槍。但不是之前那把。三天前,他拆掉了那把原型槍,用剩下的材料重新做了一把一槍管更短一些,槍托改成了更適合單手操作的形狀,擊發機構也做了一些優化。最重要的是,他在槍管上刻了一行小字,用的是他在前世學到的銘文工藝。

  他沒有把槍舉起來,而是雙手托著,平平地遞到曹化淳面前。

  「公公,您可以自己看。」

  曹化淳沒有接。他低頭看了看這把槍—烏黑的槍管,流暢的線條,金屬表面泛著一層暗沉的冷光。和兵仗局那些粗糙的鳥統不同,這把槍的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那不是手藝的好壞,那是兩個時代之間的鴻溝。

  「這是什麼?」曹化淳的聲音低了下去。

  「燧發槍。」沈青說,「比鳥銃打得遠,打得准,而且不會炸膛。」

  「你說不會就不會?」

  「公公可以試。」

  曹化淳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十個呼吸的時間。然後他招了招手,身後一個錦衣衛百戶走上前來,接過了沈青手裡的槍。那百戶翻來覆去看了看,臉色變了幾變,低聲對曹化淳說了幾句話。

  曹化淳的眼睛亮了。

  「去城外試。」他轉身對趙元亨說,「趙知縣,找個開闊的地方,再找一塊靶子。」

  趙元亨連聲答應,忙不迭地吩咐差役去準備。沈青被兩個錦衣衛夾在中間,跟著隊伍往城外走。王老四在後面追了幾步,被差役攔住了,急得在原地直跺腳。

  大興縣城外的那片荒地,和沈青試槍的亂葬崗隔了半里地。趙元亨選了一塊平坦的空地,差役在八十步外立了一塊三尺見方的木板,又用白灰畫了一個碗口大的靶心。

  曹化淳讓錦衣衛百戶先試。那百戶姓陸,叫陸文昭,是錦衣衛里有名的神射手,使一把三眼銃百發百中。他接過沈青的燧發槍,掂了掂分量,皺了皺眉一太輕了。他習慣的三眼銃有十幾斤重,這把槍輕得像個玩具。

  「怎麼裝藥?」陸文昭問。

  沈青走上前,從腰包里取出定量的火藥包和鉛彈,現場演示了一遍裝填過程。陸文昭看得仔細,每步都要問清楚為什麼。當他看到火藥池的蓋子和擊發機構時,眉毛挑了起來。

  「這不用火繩?」

  「不用。燧石打火。」

  陸文昭深深看了沈青一眼,沒再說話。他按照沈青教的步驟裝好彈藥,端槍,瞄準八十步外的靶心。」

  槍聲比鳥銃更脆,煙霧也更少。陸文昭的肩膀明顯被後坐力頂了一下,但他穩住了,沒有退步。白煙散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塊木板。

  靶心的位置,有一個雞蛋大小的洞。鉛彈穿過了木板,在地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坑。

  大堂里炸開了鍋。幾個鄉紳交頭接耳,差役們伸長了脖子往靶子方向看,連趙元亨都忘了知縣該有的體面,直接從椅子上站起來,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陸文昭端著槍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後坐力,是因為他清楚地知道,這把槍意味著什麼。他打了一輩子火器,三眼統、鳥統、佛郎機、大將軍炮,什麼樣的都摸過。沒有一種能在八十步的距離上打出這樣的精度。沒有。

  「再打一槍。」曹化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得有些反常。

  陸文昭又裝了一發。這一次他的動作快了很多,大概二十幾秒就裝好了。他重新瞄準,扣下扳機。

  「轟」

  第二槍。又是一個雞蛋大小的洞,這次偏左上半寸。緊接著是第三槍、第四槍、第五槍。五發打完,八十步外的木板上留下了五個彈孔,分布在一個碗口大小的範圍內。曹化淳親自走過去看,看了很久,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變了。

  不再是審視和懷疑,而是一種沈青很熟悉的表情。

  那是獵手發現獵物的表情。

  「沈鐵生,」曹化淳走到他面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地上,「這把槍,是你一個人造的?」

  「是。

  「」

  「圖紙呢?」

  「在我腦子裡。」

  「造一把要多久?」

  「材料齊全的話,一個熟練鐵匠半個月能造一把。」

  曹化淳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樣,沒有那種陰惻惻的味道,而是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興奮。他轉身對趙元亨說:「趙知縣,這十二個鐵匠咱家都要了。但這個人,咱家要親自帶他去見皇上。」

  趙元亨愣住了:「見、見皇上?」

  「對。就今天。」

  沈青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原本的打算是先通過兵仗局的路子把燧發槍送到朝廷手裡,等上面的官員認可了再層層上報,這個過程少說也要三五個月。沒想到曹化淳這個人不按常理出牌,看到好東西直接捅到最高層。

  這倒也好。省去了中間商賺差價。

  從大興縣到紫禁城,騎馬要一個多時辰。曹化淳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匹青騾子讓沈青騎著,自己坐了一頂小轎,十幾名錦衣衛前後護衛,一路穿州過府,直奔京城而去。

  沈青騎著騾子走在隊伍中間,懷裡抱著那把用油布重新裹好的燧發槍,腦子裡飛速運轉。他見過崇禎皇帝的畫像,知道這個人長什麼樣—瘦削的臉,深陷的眼窩,一副被國事拖累得精疲力竭的樣子。他也知道崇禎的性格特點,多疑、急躁、事必躬親、剛愎自用。這是一個很難伺候的老闆。

  但他手裡有崇禎最想要的東西。

  天色將晚的時候,隊伍進了京城。沈青透過城門洞往裡看,京城比他想的大,也比他想的老舊。街道兩旁的建築灰撲撲的,行人的衣服也灰撲撲的,整個城市像是被一層薄薄的塵土覆蓋著。只有皇宮那片金黃色的琉璃瓦在夕陽下閃著光,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曹化淳沒有走常規的程序。他沒有把沈青帶到兵部或者工部,而是直接帶進了東華門。錦衣衛和太監們在宮門口交接,沈青被幾個小太監領著,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走過一條又一條長廊。腳下的磚石被磨得光滑如鏡,兩旁的宮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把朱紅色的廊柱映得像是塗了一層血。

  他在乾清宮的偏殿等了大約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里,他喝了兩杯茶,上了三趟茅房,把那把槍檢查了八遍。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興奮。他前世做了五年的軍工研究,寫了十幾篇論文,申請了三個專利,但所有的成果都停留在圖紙和樣機階段,從來沒有真正上過戰場。而現在,他手裡的這把槍,也許真的能改變歷史。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門帘被猛地掀開,一個人大步走了進來。

  沈青抬起頭,第一次看到了大明崇禎皇帝的真容。

  他比畫像上更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下巴上留著一撮稀疏的鬍鬚,身上的龍袍看起來很舊,袖口處有明顯的磨損痕跡。他的眼睛不大,但非常有神,像是兩團暗火在燃燒。他的嘴唇緊抿著,嘴角微微下垂,整張臉上寫滿了三個字—不快樂。

  跟在崇禎身後進來的人更多。有穿紅袍的內閣大臣,有穿青袍的六部堂官,還有幾個穿鎧甲的武將,其中一個大高個兒,滿臉絡腮鬍子,沈青認出來了一那是曹變蛟,大明最能打的將領之一,曹文詔的侄子。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人,矮胖矮胖的,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武官袍服,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起來像個商人多過像個將軍。

  沈青後來才知道,那個人叫吳三桂。

  「就是他?」崇禎的聲音比沈青想像的要高一些,帶著一種北方人特有的鼻音。

  曹化淳躬身道:「回皇上,就是他。大興縣的鐵匠沈鐵生,這是他造的燧發槍。」

  崇禎的目光落在沈青懷裡的油布包上,皺了皺眉:「打開。」

  沈青解開油布,雙手把燧發槍呈了上去。一個小太監接過去,轉呈給崇禎。崇禎接過槍,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眉頭皺得更緊了。他不是軍械專家,但他打了十幾年的仗—

  雖然他自己從沒上過戰場,但關於火器的奏疏他批了不下幾千份。他能看出這把槍和兵仗局那些鳥統的區別,但他看不出這種區別意味著什麼。

  「曹變渙。」崇禎喊了一聲。

  曹變蛟大步上前,接過槍,動作比陸文昭更熟練。他在軍中摸爬滾打二十年,什麼樣的火器都見過,什麼樣的火器都用過。他把槍舉起來瞄了瞄,拉開擊錘試了試彈簧的力度,又看了看槍管的長度和口徑,臉上的表情從漫不經心變成了專注,又從專注變成了凝重。

  「皇上,」曹變蛟的聲音有些發緊,「臣想試試。」

  崇禎看了看天色,殿外已經全黑了。但他沒有猶豫:「去校場。掌燈。」

  紫禁城西北角的內校場上,火把點得像白晝一樣。校場四周站滿了錦衣衛和侍衛親軍,遠處宮牆的陰影里還藏著不知道多少暗哨。沈青被帶到了校場邊上,曹化淳站在他旁邊,寸步不離。

  靶子立在一百步外。這個距離比沈青之前試槍的距離還要遠二十步,但沈青心裡有底他設計的膛線和槍管長度,有效射程遠不止一百步。

  曹變蛟親自裝填彈藥。他的動作不算快,但非常紮實,每一步都透著老兵的穩重。他裝好槍後,回頭看了沈青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敵意,也沒有善意,只有一種純粹的審視像是在判斷面前這個人到底是天才還是騙子。

  然後他舉槍,瞄準,扣動扳機。

  「轟—

  —」

  槍聲在空曠的校場上炸開,回聲撞在宮牆上,來回滾動。所有人都看到了一百步外那塊靶子上的變化一木屑飛濺,靶心偏左的位置出現了一個洞。不大,但非常清晰。

  曹變蛟沒有停。他裝第二發,打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四發打完,一百步外的靶子上留下了四個彈孔,分布在一個湯碗大小的範圍內。

  校場上鴉雀無聲。

  第一個打破沉默的是吳三桂。這個矮胖子走上前去,從曹變蛟手裡接過槍,掂了掂,忽然轉頭對沈青說了一句話:「這槍裝一次藥要多久?」

  沈青愣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吳三桂說話。這個人的聲音和他的外形一樣,不大,但很實在,像是秤砣落在地上的聲音。

  「熟練的話,二十息。」

  「太慢了。」吳三桂把槍還給沈青,「騎兵衝到跟前,十息都用不了。你這槍放一次就沒用了,不如三眼銃,至少能連放三下。」

  沈青沒有反駁,而是從腰包里掏出了另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紙殼彈。他用黃紙卷了一個筒,一頭裝鉛彈,一頭裝發射藥,中間用棉線紮緊。裝填的時候不需要用量筒量藥,不需要單獨放鉛彈,直接把整個紙殼從槍口塞進去,用通條壓實就行了。這個設計在前世是最基本的定裝彈藥概念,但在這個時代,它是革命性的。

  吳三桂接過紙殼彈看了看,臉上的表情變了。他把紙殼彈塞進槍口,用通條壓實,整個過程不超過十息。他舉起槍,瞄準靶子,扣下扳機。

  「轟一」

  又是一槍。這一次裝填的時間,比剛才快了整整一倍。

  吳三桂把槍放下,轉身看向沈青。這一次他臉上的那種商人式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青從未見過的表情—那是一種面對未知時的敬畏和警惕,就像一個人在黑暗中忽然摸到了一堵牆,才發現自己一直以為的曠野,其實早就到了盡頭。

  「皇上,」吳三桂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如果這種槍能大量製造,臣敢說,八旗的鐵騎,沖不到咱們陣前。」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水面。內閣大臣們開始交頭接耳,六部堂官們面面相覷,幾個武將的眼睛裡冒出了光。崇禎站在火把的光芒中,臉上的表情不斷變化,最後定格在一種沈青很難形容的神色上那是狂喜、懷疑、期待和恐懼的混合物。

  崇禎把槍重新拿過來,摸著槍管上那行小字,念了出來,但念得結結巴巴,顯然不懂英文:「妹的————因————拆呢?」

  沈青站在校場邊上,火把的光芒映在他的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看著崇禎皇帝那雙因為失眠而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周圍那些官員們臉上混雜著震驚和貪婪的表情,看著遠處宮牆外沉入黑暗的京城,忽然想起了一句話。

  是他在前世的研究生導師說的。那個老頭一輩子沒有評上院士,但他在軍工領域的眼光,比任何一個院士都准。他說過一句話,沈青記了很多年:「技術從來不是戰爭的關鍵。關鍵是,你讓什麼人拿到了技術。」

  沈青深吸一口氣,把這句話從腦子裡趕出去,挺直了腰杆。他面前站著的是大明帝國的最高統治者,是歷史上出了名的多疑和反覆無常的皇帝,是在位十七年換了五十個內閣首輔的崇禎。他手裡只有一把槍、幾個紙殼彈和一個腦子裡的技術儲備,而他要面對的是整個腐朽的官僚體系、積重難返的軍事制度,以及山海關外虎視眈眈的八旗鐵騎。

  但此刻,他什麼都不想。他只是按照前世參加學術答辯的習慣,微微鞠了一躬,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皇上,MadeinChina。這槍,是中國造的。」

  校場上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火把呼呼作響。崇禎站在風中,龍袍被吹得獵獵飄揚,他盯著沈青看了很久,臉上的表情從狂喜變成沉思,又從沉思變成了一種沈青看不懂的東西。

  遠處的京城沉入夜色,只有紫禁城的燈火通明。而在這個時代的某個角落裡,歷史的車輪正在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開始緩緩轉向一個誰也無法預料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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