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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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讓你打鐵,你手搓大狙嚇瘋皇帝番外·續第一章朝堂驚雷沈青在乾清宮偏殿的偏房裡睡了一夜。

  說是偏房,其實就是個堆放雜物的隔間,一張硬板床,一條薄褥子,牆角還有半箱沒燒完的蠟燭。但對一個在大興縣破棚子裡睡了二十多天的人來說,這已經算得上豪華了。他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灰撲撲的房梁,把今天的經歷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進宮、見皇帝、試槍、被皇帝問「妹的因拆呢」是什麼意思他當時差點沒忍住笑,但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用最通俗的語言解釋了這幾個英文字母的含義:「此乃中國製造」四字之夷語,臣刻於槍上,以志此槍乃中華之物。」

  崇禎聽了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把那把槍放在了御案上,就在他的筆墨紙硯旁邊,然後揮了揮手說:「明日再議。」

  明日再議。這四個字從皇帝嘴裡說出來,通常意味著兩種情況:要麼是這事兒不重要,皇帝懶得想;要麼是這事兒太重要了,皇帝需要時間消化。沈青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第二種。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但腦子停不下來,各種設計圖在眼前亂飛。後裝槍、旋轉閉鎖、金屬彈殼、底火—一這些東西的原理他都懂,但能不能用這個時代的材料造出來,那是另=回事。他需要好鋼,需要精密工具機,需要化學提純,這些東西在崇禎十年的大明,基本等於零。

  但他有一個別人沒有的優勢:他知道路在哪裡。哪怕每一步都像在沼澤里走路,只要方向是對的,總能踩到硬地。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就有人來敲門了。

  來的是一個小太監,十二三歲的樣子,白白淨淨,說話輕聲細語:「沈爺,皇上有旨,讓您去武英殿候著。」

  沈青跟著小太監穿過一道道宮門,發現今天的紫禁城和昨天不一樣了。昨天傍晚進宮的時候,宮裡的人看他的眼神是好奇,像是看一個稀罕物件。今天早上的眼神變了,變得複雜起來一有敬畏,有嫉妒,有審視,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感。

  武英殿裡已經坐了一屋子人。

  沈青被安排在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位置,但他剛坐下,就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像刀子一樣扎過來。他抬眼掃了一圈,認出了幾個人一昨天見過的曹變蛟坐在武將那一排,旁邊是吳三桂;文官那一排坐著一個瘦高個兒,鬍子修剪得很整齊,表情像吃了苦瓜一樣,如果沒猜錯的話,此人應該是兵部尚書楊嗣昌;還有一個人坐在最前面,穿著大紅蟒袍,頭上戴著貂皮帽,胖得像一尊彌勒佛,那是內閣首輔薛國觀。

  崇禎皇帝坐在正中的御座上,面前的御案上放著的不是筆墨,而是沈青的那把槍。

  「人都到齊了?」崇禎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殿裡格外清晰,「朕今天叫你們來,是想議一件事。昨日大興縣鐵匠沈鐵生獻上一把新式火統,朕讓曹變蛟試了,百步之外,四發四中。朕想問問,此物若大量製造,能否用於邊軍?」

  話音未落,文官那邊就炸了鍋。

  第一個跳出來的是兵部左侍郎陳新甲。此人五十出頭,一張馬臉,聲音尖利得像刮鍋底:「皇上,臣以為此事萬萬不可輕率!一個鄉野鐵匠造出來的東西,未經兵部核驗,未經工部審議,如何能貿然決定大量製造?況且,我朝火器自有定製,鳥統、三眼統、佛郎機,各有其用,行之有年,豈能因一人一槍而廢祖宗之法?」

  沈青差點沒忍住笑。祖宗之法。這四個字在中國歷史上至少耽誤了五百年。

  要是當年宋朝人講祖宗之法,活字印刷術就不會出現;要是元朝人講祖宗之法,火藥就不會傳到歐洲。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裡,聽這些人吵。

  陳新甲的話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工部右侍郎劉之勃跟著說:「陳大人說得有理。臣在工部管了三年軍器局,深知造火器之難。一桿鳥統從下料到成器,要經過二十多道工序,每一道都馬虎不得。沈鐵生說他一個人二十一天就造出一桿槍,臣不是不信,只是覺得此事太過蹊蹺。萬一這槍在戰場上炸了膛,傷了我軍將士,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曹變蛟終於忍不住了,霍地站起來:「劉大人,你這話說得就不對了。昨天那槍是我親手試的,連放四發,槍管溫熱而已,哪來的炸膛?你一個文官,連火銃都沒摸過,憑什麼斷定它會炸膛?」

  劉之勃的臉漲得通紅:「曹將軍,你這是強詞奪理!我雖不摸火統,但工部的檔案我清清楚楚一去年一年,各地報上來的鳥統炸膛事故就有七十三起,死傷軍士一百餘人。這是實打實的數字,不是我編出來的!」

  「那是因為你們造得爛!」曹變蛟的聲音比他還大,「兵仗局那幫工匠,偷工減料,以次充好,一桿鳥統用的鐵料還不到朝廷規定的一半,能不炸膛嗎?沈鐵生的槍我拆開看過,槍管是整根圓鋼鑽出來的,不是鐵片卷的,這東西怎麼炸?」

  「拆開看過?」楊嗣昌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但整個殿裡立刻安靜下來,「曹將軍,你未經兵部批准,擅自拆解民間進獻的火器,這個規矩是誰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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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變蛟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楊嗣昌不緊不慢地繼續說:「皇上,臣不是反對新式火器。臣是兵部尚書,比誰都清楚邊軍缺火器的困境。但正因為如此,才不能草率。沈鐵生此人,來路不明,身份可疑,一個二干出頭的鐵匠,如何能造出連兵仗局老師傅都造不出的火器?這裡面有沒有問題,要不要查清楚,臣以為這是首要之事。」

  這話一出來,殿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來路不明,身份可疑一這幾個字在崇禎朝可不是隨便說說的。前幾年有個叫孫元化的,也是因為造火器出了名,結果後來查出他暗中勾結東林黨,被下了詔獄,死得不明不白。

  沈青感覺到後脖頸上有一陣涼風吹過。他知道,該他說話了。

  他從角落裡站起來,走到殿中央,朝崇禎行了一禮:「皇上,可否容臣說幾句話?」

  崇禎點了點頭。

  沈青轉過身,面對楊嗣昌。他沒有生氣,也沒有緊張,臉上甚至還帶著一點微笑,就像他前世在答辯現場面對那些刁鑽的評委一樣。

  「楊大人說臣來路不明,臣想問一句,楊大人覺得,造火器這事兒,是看一個人的來路,還是看火器本身好不好用?」

  楊嗣昌眯了眯眼睛:「當然是火器本身。」

  「那好。」沈青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這是臣寫的《火器製造十條》,每一條都是臣在造槍過程中總結出來的經驗。臣願意把這份東西交給兵部和工部,任由各位大人審核。如果有一條是胡說八道,臣甘願領罪。」

  他把那張紙遞了上去。小太監接過去,轉呈給崇禎。崇禎展開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一上面寫的不是他想像中的技術細節,而是一套完整的製造標準:「第一條,凡火器槍管,須用整根圓鋼鑽孔,不得以鐵片卷焊。圓鋼須經三鍛三煉,去盡雜質,方堪使用。

  第二條,槍管內壁須拉刻膛線,螺旋四道,深淺一致。無膛線者,五十步外不準頭。

  第三條,火藥須按一硝二磺三木炭」之配比,精細研磨,粒粒均勻。顆粒不均者,不准用。

  第四條,鉛彈須與槍管口徑匹配,大不了一絲,小不了一毫。違者,斬。」

  崇禎念到第四條的時候,抬起頭看了沈青一眼。斬字用在這裡,未免太重了。但他繼續往下看,越看臉色越凝重。這十條每一條都寫得斬釘截鐵,沒有商量的餘地,就像軍令一樣。

  楊嗣昌也湊過來看了幾眼,臉色變了幾變。他是個聰明人,一眼就看出了這十條的分量—一這不是什麼工匠經驗,這是一套完整的技術標準。整個大明,沒有任何一個工匠寫過這種東西。能寫出這種東西的人,要麼是個天才,要麼是個瘋子。

  「沈鐵生,」楊嗣昌的聲音放緩了一些,「這些東西,你是從哪兒學來的?

  」

  沈青早就想好了答案:「臣自幼好讀雜書,尤其喜歡看那些講格物致知之學的書。泰西傳來的《幾何原本》《測量法義》,臣都讀過。這些規矩,不是誰教的,是臣在造槍的過程中一點一點試出來的。試了,成了,就記下來;試了,敗了,也記下來。反覆試了一百多次,才有了這十條。」

  一百多次。殿裡響起一片竊竊私語。一個鐵匠,花自己的錢,用自己的料,試了一百多次—一這份心性,在場的文官武將們捫心自問,沒有幾個人能做到。

  崇禎把那張紙放下,目光落在楊嗣昌身上:「楊愛卿,你覺得呢?」

  楊嗣昌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如果他繼續反對,那就是不識時務了。皇帝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一一如果真的不重視這把槍,就不會一大早就把內閣和六部都叫來。但他也不能就這麼輕易鬆口,否則兵部的權威就會受到挑戰。

  「皇上,」楊嗣昌斟酌著用詞,「臣以為,沈鐵生的十條確有可取之處。但火器製造事關軍國大計,不能光靠一個人的經驗。臣建議,由兵部、工部會同沈鐵生,再選十名工匠,先試造二十桿,交邊軍實地試用。如果效果確實好,再議大量製造之事。」

  這個提議算是折中方案,既沒有完全否定沈青,也沒有讓皇帝立刻拍板。崇禎想了想,正要點頭,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從武將那邊傳來:「二十桿不夠。」

  說話的是吳三桂。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殿中央,朝崇禎行了個軍禮:「皇上,臣在寧遠待了六年,和東虜打了大大小小几十仗。臣比在座的任何一個人都清楚,一桿好槍對邊軍意味著什麼。二十桿槍,分到幾個邊鎮,一個鎮分不到幾杆,試不出效果。臣斗膽請旨,讓臣帶一隊人馬,用沈鐵生的新槍,到前線去打一仗。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這話一出口,滿殿譁然。

  崇禎的眼神亮了。他登基十年來,聽慣了「臣以為」「臣建議」「臣斗膽」,但很少聽到有人主動請戰。吳三桂這個人,他了解—將門之後,父親吳襄是遼東總兵,舅舅祖大壽更是遼東的擎天柱。這人雖然年輕,但打仗是一把好手。

  「你打算帶多少人?」崇禎問。

  「三百人就夠了。」吳三桂說,「給臣三百杆新槍,臣去喜峰口外走一趟。

  上個月東虜的一股游騎在那一帶出沒,人數不多,正好拿來祭旗。」

  三百杆。沈青在心裡飛速計算了一下。如果材料齊全,他需要至少三個月才能造出三百桿槍,而且前提是有足夠多合格的工匠。但此刻他不能說不行,因為吳三桂這句話等於給了他一個天大的機會—一隻要這批槍在戰場上打出效果,他在這朝堂上的地位就徹底穩了。

  「吳將軍,」沈青開口了,「三百桿槍,臣需要三個月。」

  「三個月太長。」吳三桂搖頭,「一個月,最多一個月。一個月後天氣轉暖,東虜的大隊人馬就要動了,到時候就沒機會打這種小仗了。」

  「一個月不可能。三百桿槍,從鑽管到拉膛線,每一桿都要幾十道工序,臣就是不吃不喝也造不出來。」

  吳三桂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我又沒說讓你一個人造。兵仗局有三百多個工匠,你帶著他們干,一個月能不能行?」

  沈青愣了一下。對啊,他差點忘了,大明有一個現成的兵工廠一一兵仗局。

  雖然那個地方的管理一塌糊塗,工匠的水平參差不齊,但只要給他管事的權力,他有信心在短時間內把生產效率提上去。

  他飛快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生產流程。如果分工足夠細,每個人只做一件事,流水線作業,一天造十桿槍不是夢。關鍵是,他需要對這個流程有絕對的控制權。

  「回皇上,」沈青轉向崇禎,「臣有一個請求。」

  「說。」

  「臣要兵仗局的指揮權。不是建議權,是指揮權。從選料到驗收,每道工序誰來做、怎麼做、做成什麼樣,臣說了算。誰不服,臣請皇上給他換個地方。」

  這話說得太狂了。殿裡的文官們臉色都變了——一個鄉下來的鐵匠,居然要指揮兵仗局三百多個工匠,這簡直是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

  但崇禎沒有立刻拒絕。他看了看沈青,又看了看御案上那把槍,最後看了看吳三桂。吳三桂微微點了點頭。

  「准了。」崇禎說,「從今日起,沈鐵生授兵仗局副使,專管新式火器製造。兵仗局上下,無論官員工匠,一律聽其調遣。若有違抗者,先斬後奏。」

  先斬後奏。這四個字一出來,殿裡徹底安靜了。

  沈青跪下行禮,心裡卻在苦笑。副使,從六品,芝麻大的官。但他的權力卻是實打實的一兵仗局的最高長官是太監,副使通常是個擺設,但崇禎特意加了一句「無論官員工匠」,等於把兵仗局的太監也架空了。

  這場朝會散了之後,沈青被吳三桂拉到了午門外的一個角落裡。

  「沈副使,」吳三桂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像錘子,「我這個人不繞彎子。我看好你,不是因為你這人有多厲害,是因為你那把槍是真的好用。但我醜話說在前頭一一個月後,我要三百桿槍。你要是交不出來,我的仗打不成是小,你的腦袋保不保得住是大。」

  沈青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吳將軍,你在遼東打過這麼多年仗,你覺得東虜最怕什麼?」

  吳三桂想了想:「最怕咱們的火器。當年袁督師用紅夷大炮在寧遠城下轟死了努爾哈赤,從那以後,東虜攻城必先拔炮台。」

  「那東虜最不怕什麼?」

  「最不怕咱們的鳥銃。」吳三桂苦笑,「那玩意兒打不遠也打不准,隔著五六十步就沒了準頭。東虜的騎兵衝起來,從三百步外到陣前,也就幾十息的工夫。鳥銃最多放一輪,第二輪還沒裝好,人家就到跟前了。」

  「那如果有一種槍,能在一百五十步外打死人,一輪打完,五息之內就能裝好下一發呢?」

  吳三桂的笑容凝固了。

  沈青沒有再多說,轉身走了。他要去兵仗局。

  第二章兵仗局風暴兵仗局在皇城的西北角,緊挨著內府庫,占了好大一片地方。沈青跟著一個小太監從西安門進去,穿過一條長長的夾道,遠遠就聞到了一股混合著鐵鏽、硫磺和木炭的氣味。

  這道氣味他太熟悉了。前世他去參觀過一個清末的兵工廠遺址,聞到的就是這種味道—陳舊、腐朽、停滯了幾百年的味道。

  兵仗局的門口站著兩個懶洋洋的守衛,看到小太監帶人來,連腰都沒直起來。小太監尖著嗓子喊了一聲:「兵仗局副使沈大人到,快開中門!」

  兩個守衛對視一眼,慢吞吞地把門推開了。

  沈青走進去,看到的是一片讓他血壓飆升的景象。

  院子很大,大概有兩三個足球場那麼寬。院子中間是幾排低矮的工棚,工棚下面擺著鐵砧和爐子,爐火倒是燒得旺,但幹活的人稀稀拉拉,至少有一半的工位是空的。地上到處都是鐵屑、煤渣和半成品的槍管,亂得像垃圾場。角落裡堆著一批造好的鳥統,沈青隨手拿起一桿看了看一槍管歪的,瞄具是歪的,連槍托都裝歪了。他用指甲在槍管上颳了一下,刮下來一層黑漆,下面露出的鐵料表面坑坑窪窪,像癩蛤蟆的背。

  兵仗局的掌印太監叫劉應元,五十多歲,胖得走路都喘。他帶著幾個管事太監迎出來,滿臉堆笑,但笑不達眼底。

  「哎呀,沈副使,咱家可把您盼來了!皇上的旨意咱家已經接到了,您放心,兵仗局上上下下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劉應元一邊說,一邊拉著沈青往正堂走,「您先歇歇腳,喝杯茶,咱家讓人把工匠的名冊給您送過來————」

  沈青沒動。

  「劉公公,」他說,「茶先不喝了。我想先看看工匠。」

  劉應元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好好好,沈副使果然雷厲風行,咱家這就帶您去。」

  工匠們被從各個工棚里喊了出來,在院子中間站了一大片。沈青數了數,大概有兩百八十多人,比名冊上的三百二十人少了四十多個。他問了才知道,那四十多個人有的是被借調到別處去了,有的是「病了」,還有幾個乾脆就是「今天沒來」。

  兩百八十多個工匠,年齡從十幾歲到六十幾歲都有。他們穿著髒兮兮的工作服,手上全是老繭和舊傷,臉上帶著一種被長期壓榨後的麻木表情。沈青從他們面前走過,一個一個地看。他看的不是他們的手藝,而是他們的眼神。

  走到第三排的時候,他停下了。

  這是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中等身材,雙手比一般人大了一圈,指關節粗得像竹節。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在看沈青的時候,眼睛裡沒有麻木,而是帶著一種老匠人特有的審視—一他在評估面前這個年輕人到底懂不懂行。

  「你叫什麼?」沈青問。

  「回大人,小的叫趙大川。」

  「幹了多少年?」

  「從十二歲進兵仗局,到現在三十二年了。」

  「你會什麼?」

  趙大川猶豫了一下,說:「什麼都會一點兒。」

  沈青從旁邊的工位上拿了一塊毛坯鐵料和一把鏨子,遞給趙大川:「打一個鑽頭給我看。打一個鑽石油井用的鑽頭,不是鑽木頭的。」

  趙大川接過鐵料和子,看了一眼爐火,把鐵料塞進了爐膛。他拉風箱的動作和沈青不一樣一不是用整個胳膊,而是用手腕的力量,頻率更快,風量更均勻。鐵料燒到橘紅色的時候,他夾出來,子落下去,每一錘都不重,但每一錘都打在關鍵的地方。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一個鑽頭的雛形就出來了。

  沈青拿過來看了看,又對著光看了看刃口的形狀,心裡有了數。這個人的手藝,比大興縣任何一個鐵匠都強。他不是不會造好東西,是沒有人告訴他好東西的標準是什麼。

  「趙大川,」沈青把鑽頭還給他,「從今天起,你是槍管組的組長。」

  趙大川愣住了。旁邊幾個管事的太監臉色變了,劉應元的笑容也僵了一下。

  按照兵仗局的規矩,組長的位置向來是太監的親信來當,從沒有直接給一個普通工匠的道理。

  但沈青不管這些。他繼續往前走,一個一個地點人。

  「你,叫什麼?李四?好,從今天起你是膛線組的組長。」

  「你,王鐵柱?火藥組的組長。」

  「你,劉老七?裝配組的組長。」

  他一口氣點了十二個人,全是工匠,沒有一個太監。點完人之後,他轉過身,面對所有工匠,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地上:「我不管你們以前是怎麼幹的,從今天起,按我的規矩干。我的規矩只有一條一誰出的活,誰負責。每一桿槍上都要刻上製作者的名字,將來這桿槍在戰場上出了任何問題,不管是炸膛還是打不准,我回來找的不是兵仗局,不是劉公公,是刻在槍上的那個人。」

  院子裡鴉雀無聲。

  「反過來,誰做的槍在戰場上殺了敵,我也記著。一桿槍殺一個敵人,賞銀一兩。殺十個,賞銀十兩,外加普升一級。你們中間如果有人能連續造出一百杆合格的槍,我親自向皇上請旨,給你脫了匠籍,授官身。」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落進了人群。匠籍—這個時代的工匠世代不能科舉,不能做官,子孫後代都被拴死在工位上。脫籍,對他們來說比賞銀一百兩還誘人。

  一個年輕工匠忍不住喊了一聲:「大人說話算數?」

  沈青看了他一眼,從懷裡掏出一份文書,展開來亮給所有人看。那是崇禎的親筆手諭,上面蓋著御璽,清清楚楚寫著「兵仗局上下,無論官員工匠,一律聽其調遣。若有功績卓著者,許沈鐵生便宜奏請升賞」。

  便宜奏請升賞——這四個字意味著沈青有直接向皇帝推薦封賞的權力。

  那年輕工匠的眼睛亮了,周圍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劉應元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他當了十二年兵仗局的掌印太監,從沒見哪個官員敢這麼幹。這姓沈的不是來造火器的,他是來掀桌子的。

  但沈青沒給他發作的機會。他轉身對劉應元說:「劉公公,麻煩你把兵仗局所有的鐵料、木料、石料、火藥的庫存帳冊拿來,我要盤點。」

  劉應元咬了咬牙,擠出一個笑容:「好好好,咱家這就讓人去拿。」

  帳冊拿來了,沈青翻了翻,差點沒把帳冊摔在地上。

  帳面上的庫存和實際庫存對不上。帳上寫著有圓鋼兩千斤,沈青去庫房一看,能用的圓鋼不到八百斤,剩下的全是鏽得不成樣子的廢料。帳上寫著有硝石五千斤,實際一看,至少有兩千斤是摻了沙土的假貨。更離譜的是,帳上居然還有「西洋精鋼」五百斤,沈青在庫房裡翻了個底朝天,連個鋼渣都沒找到。

  「劉公公,」沈青把帳冊合上,聲音平靜得可怕,「這些帳是誰管的?」

  劉應元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這個————是庫房管事李太監管的,咱家這就把他叫來————」

  「不用叫了。」沈青說,「我已經讓錦衣衛去請了。」

  劉應元的臉色刷地白了。

  半個時辰後,錦衣衛從李太監的住處搜出了三大箱東西一有白銀一千多兩,有金鐲子、玉器、綢緞,還有一本私帳,上面清清楚楚地記著這些年他倒賣兵仗局物資的每一筆交易。光是去年一年,他就私賣了鐵料八千斤、硝石三千斤,得銀兩千餘兩。

  沈青沒有擅自處置。他把所有的證據整理好,連同李太監本人,一起送到了曹化淳那裡。曹化淳看了之後,只說了四個字:「該殺。」當天下午,李太監就被拖出了午門,杖斃。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兵仗局。工匠們私下議論紛紛,說新來的沈副使是個狠人,連太監都敢動。而那些管事的太監們,一個個噤若寒蟬,見了沈青繞著走。

  沈青知道,他只是暫時鎮住了這些人。真正要讓兵仗局脫胎換骨,靠殺人是不夠的,要靠制度和標準。

  他用三天時間,把兵仗局重新做了分工。

  原來的兵仗局是按「作」來分的一槍作、炮作、刀作、甲作,每個作下面又分成若干「號」,每個號各自為政,互相不溝通。沈青把它改成了流水線——

  槍管組只負責鑽槍管,膛線組只負責拉膛線,槍機組只負責做擊發機構,裝配組只負責總裝。每個人只做一件事,但要把這件事做到極致。

  他把那《十條》細化成了一本小冊子,取名《火器製造規約》,裡面詳細規定了每道工序的操作方法、驗收標準和獎懲辦法。他讓人抄了二十份,貼在兵仗局的每一個角落,又讓人讀給不識字的工匠聽。

  他還做了一件讓所有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一他在院子裡立了一塊大木板,上面貼了一張紙,標題寫著「每日進度」。每天下班前,各組組長要把當天的產量和合格率報上來,寫在木板上。哪個組幹得好,一目了然;哪個組拖了後腿,也一目了然。

  第一天,槍管組交了六根槍管,合格四根。膛線組拉了三根膛線,報廢兩根。火藥組配了二十斤火藥,沈青親自試了試,燃燒速度不均勻,全部退回重做。

  沈青沒有罵人。他走到膛線組的工作檯前,拿起那把拉線刀看了看,發現問題出在刀刃的角度上。他拿起一把銼刀,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拉線刀的刃角從六十度改成了四十五度,然後在槍管上試了一下一拉出來的膛線光滑均勻,深度一致。

  「記住這個角度。」他對膛線組的工匠說,「以後所有的拉線刀,都用這個角度。誰要是磨出不同角度的刀,重磨。」

  他又走到火藥組,拿起他們磨好的火藥粉看了看,顆粒大小不一,大的像米粒,小的像灰塵。他讓人拿來一個細篩子和一個粗篩子,當場示範一把磨好的火藥過兩遍篩,粗篩子篩掉太大的顆粒,細篩子篩掉太細的粉末,只留下中間大小的顆粒。

  「火藥不是越細越好。顆粒太細,燃燒太快,容易炸膛;顆粒太粗,燃燒太慢,打不遠。只有大小均勻的顆粒,才能穩定燃燒。」

  工匠們聽得目瞪口呆。這些道理,他們於了一輩子都沒有人教過。

  沈青花了十天時間,手把手地教各組的關鍵工序。他教槍管組如何判斷鋼材的含碳量—一用銼刀銼一下,看鐵屑的顏色和形狀;他教膛線組如何校準拉線機—一用一根標準尺量螺紋的間距,誤差不能超過一根頭髮絲;他教火藥組如何控制火藥的濕度一用手一把火藥,鬆開後火藥應該成團但不粘手,掉在地上應該散開而不是碎成粉末。

  這十天裡,他每天只睡兩個時辰,剩下的時間不是在工棚里就是在庫房裡。

  他的手上全是燙傷和劃傷,衣服上到處都是鐵鏽和油污,整個人瘦了一圈,但眼睛越來越亮。

  因為進度在加快。

  第十天,槍管組交了二十根槍管,合格十八根。膛線組拉了十八根膛線,合格十五根。火藥組的火藥通過率從百分之三十提高到了百分之七十。

  第十五天,第一桿完整的新式燧發槍下線了。沈青親自試射了五發,一百步外五發全中,散布在一個盤子大小的範圍內。他把這桿槍拆開,一件一件地檢查,槍管內壁光滑,膛線均勻,擊發機構靈敏,槍托上的油漆塗了三遍,光滑得像鏡子。

  「好。」沈青把這桿槍遞給趙大川,「這是標準。以後每一桿槍,都要和這一桿一模一樣。多一絲不要,少一絲不行。」

  趙大川接過槍,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忽然紅了眼眶。他在兵仗局幹了三十二年,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槍。

  第二十天,第一批五十桿槍下線了。


  他放下槍,看著沈青的眼神徹底變了。

  「沈副使,」吳三桂的聲音有些發緊,「你知道這五十桿槍要是放在遼東,值多少錢嗎?」

  「不值錢。」沈青說,「成本算下來,一桿不到二兩銀子。」

  「二兩?」吳三桂瞪大了眼睛,「兵仗局以前造的鳥銃,一桿成本五兩銀子,還動不動就炸膛。你二兩銀子造出來的槍,比五兩的好十倍。沈副使,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沈青沒有直接回答。他走到那五十桿槍面前,拍了拍其中一桿的槍托,說了一句話:「標準化。每一桿槍的每一個零件都是按照同一個標準造的,所以它們可以互換。這個扳機拆下來,裝到另一桿槍上,照樣能用。這個道理,你們以前沒有嗎?」

  吳三桂愣住了。互換—一這個詞他第一次聽說。他以前用過的火統,壞了就是壞了,零件拆下來裝不到另一桿上,因為每桿槍的尺寸都不一樣。但如果沈青說的是真的————

  「我試試。」吳三桂拿起兩桿槍,把第一桿的槍機拆下來,裝到第二桿上。

  嚴絲合縫。他又把第二桿的槍管拆下來,裝到第一桿上。照樣嚴絲合縫。

  他的臉色變了。

  「沈副使,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吳三桂的聲音有些顫抖,「這意味著戰場上壞了的槍,不用送回兵仗局,隨軍工匠當場就能修。拆東牆補西牆,一桿槍能變成兩桿槍用。」

  沈青笑了笑,沒有說話。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標準化生產帶來的不只是維修方便,還有生產效率的飛躍一當所有零件都可以互換的時候,就可以大規模分工協作,產量會呈幾何級數增長。

  這個道理,在歐洲要到十八世紀末才被伊萊·惠特尼應用到火槍製造上。而在崇禎十年的大明,沈青已經把它變成了現實。

  第二十五天,一百五十桿。

  第三十天,兩百八十桿。

  離吳三桂一個月的期限還有五天,沈青已經造出了兩百八十桿槍。不是三百杆,差二十桿。但沈青不擔心,因為最後五天的產量會更高一流水線的效率在第十天之後開始加速,每多一天,產量就多一成。

  果然,到第三十三天的時候,第三百桿槍下線了。

  第三十四天,吳三桂帶著三百杆新槍離開了京城,北上喜峰口。

  臨行前,沈青送給吳三桂一樣東西—一一個木箱子,裡面裝著他用了一整夜趕製出來的東西:五十發紙殼定裝彈,比之前吳三桂見過的那些做工更精細,每一發都用蠟封了口,防水防潮。

  「吳將軍,」沈青把箱子遞過去,「這是第一批定裝彈,只有五十發,省著點用。用完之後,把紙殼留著,我回來給你做更好的。」

  吳三桂接過箱子,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沈青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沈青的肩膀疼了三天。

  第三章喜峰口驚雷吳三桂帶著三百杆新槍和三百名精挑細選的遼東老兵,在喜峰口外的山嶺間潛伏了五天。

  他們等的那股東虜游騎,據探子回報,大約有四百多人,是一個牛錄額真帶的隊伍,專在長城沿線打草谷。這些人來去如風,搶了就跑,邊軍拿他們沒辦法,因為步兵追不上騎兵,騎兵又打不過他們。

  但這一次不一樣。

  吳三桂選了一處山谷作為伏擊地點。山谷兩側是陡坡,中間是一條乾涸的河床,寬度大約兩百步,是騎兵衝鋒的理想地形—一也是火器發揮威力的理想地形。他把三百人分成三隊,兩隊埋伏在山谷兩側的坡上,一隊堵在谷口。

  按照以往的戰術,對付四百多八旗騎兵,至少需要兩三千人,還得有大炮壓陣。但吳三桂手裡只有三百人,他唯一的依仗就是那三百杆新槍。

  第五天清晨,斥候來報:東虜游騎來了。

  吳三桂趴在山坡上,用沈青送他的那杆特別定製的槍一一槍管比普通的略長,膛線略深,有效射程達到了兩百步一瞄準了谷口的方向。晨霧中,他看到了模糊的馬影,然後是更多的馬影。八旗騎兵的隊列並不整齊,但那種壓迫感是任何漢人軍隊都無法比擬的一馬蹄聲像悶雷一樣從遠處滾來,地面在微微震動。

  四百多騎進入了山谷。

  吳三桂沒有急著下令。他要等,等東虜的隊伍完全進入伏擊圈。他的心跳很穩,呼吸也很穩。他的手握著那把槍,槍托抵著肩膀,準星對準了領頭那個戴紅纓盔的牛錄額真。

  兩百步。一百八十步。一百五十步。

  「打。」

  命令傳下去,不是用喊的,是用旗語。兩側山坡上的旗幟同時落下,緊接著,三百桿槍同時開火。

  「轟」

  那不是鳥銃那種零散的、斷斷續續的響聲,而是像一堵牆倒塌一樣的齊射。

  三百顆鉛彈在兩秒鐘內同時出膛,帶著尖銳的嘯聲撲向山谷中的八旗騎兵。

  沈青的發槍在一百五十步距離上的精度,足以保證三百發子彈中的大部分命中目標。鉛彈撕裂空氣的聲音之後,是另一種聲音—鉛彈穿透皮甲、穿透棉甲、穿透血肉的聲音。

  山谷里瞬間變成了修羅場。

  領頭的牛錄額真被第一輪齊射打落了馬,他的胸口多了三個彈孔,每一個都像拳頭那麼大。他身後的騎兵一排一排地倒下,人和馬攪在一起,慘叫聲和馬嘶聲混成一片。八旗騎兵的隊列在幾秒鐘內就被打散了,活著的騎兵本能地想要加速衝出山谷,但前面的人倒下之後,後面的馬被絆倒,人從馬背上摔下來,又被後面的馬踩踏。

  吳三桂在第一輪齊射之後就站了起來,大聲喊道:「裝彈!快!」

  三百人同時裝彈。這個動作他們每個人都在兵仗局的校場上練了不下兩百遍,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一咬開紙殼,倒藥入槍口,塞入鉛彈,用通條壓實,扣上火藥池蓋,拉開擊錘。十息。從射擊到再次準備完畢,只需要十息。

  第二輪齊射。

  又是三百顆鉛彈。這一次的距離更近了,東虜騎兵已經衝到了一百步以內,但他們的隊列已經被第一輪齊射徹底打亂,大部分人還在原地打轉,尋找衝出去的方向。鉛彈從山坡上傾瀉而下,像冰雹一樣砸在密集的人群中。

  第二輪齊射之後,四百多人的八旗游騎已經損失了超過三分之一。牛錄額真死了,兩個佐領也死了,剩下的騎兵群龍無首,有的人試圖往谷口沖,有的人試圖往兩側的山坡上爬,但山坡太陡,馬爬不上去,人剛爬了幾步就被子彈擊中。

  第三輪齊射。

  第四輪。

  第五輪。

  五輪齊射打完,山谷里已經沒有站著的人和馬了。四百多具屍體橫七豎八地鋪滿了河床,血水順著乾涸的河床往下流,在低洼處匯成了一個小小的血泊。

  戰鬥從打響到結束,不到一刻鐘。

  吳三桂站在山坡上,端著槍,手指還在扳機上。他的耳朵里嗡嗡作響,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但他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山谷里,他的三百名士兵正在打掃戰場,把受傷的東虜補刀,把還能用的馬匹牽走,把散落的武器和盔甲收集起來。

  他忽然想起了沈青說的那句話:「如果有一種槍,能在一百五十步外打死人,一輪打完,五息之內就能裝好下一發呢?」

  五息。沈青說的是五息,但實際用了十息。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三百人對四百人,零傷亡,全殲。這個戰例要是傳出去,整個大明的軍事觀念都會被顛覆。

  「將軍!」一個親兵跑過來,手裡拿著一面旗幟,那是東虜的八旗軍旗,上面沾滿了血和泥,「這是牛錄額真的旗!」

  吳三桂接過旗幟,在手裡攥了攥,忽然笑了。他的笑和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商人式的精明笑容,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殺氣的大笑。

  「走,回京。」他把旗幟捲起來,塞進懷裡,「皇上等著看這個呢。」

  第四章龍顏大悅喜峰口的捷報比吳三桂本人先到京城。

  兵部的八百里加急快馬在四月初九的傍晚衝進了朝陽門,驛卒一路高喊著「喜峰口大捷」,從城門口一直喊到兵部衙門。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京城,茶館裡的說書先生當天晚上就編出了段子,說吳三桂帶著三百神槍手,在喜峰口外把五千東虜鐵騎殺得片甲不留。

  五千是誇張了。但京城的百姓喜歡聽這種誇張。

  崇禎接到捷報的時候正在乾清宮批奏摺。他看完之後,沉默了大概有十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做了一件讓身邊太監們嚇了一大跳的事一他把奏摺往桌上一拍,站起來,在殿裡來回走了三圈,最後停在御案前,把那把沈青造的燧發槍拿起來,對著殿外的夜空,做出一個瞄準的姿勢。

  「好!」他說。聲音不大,但那種壓抑不住的興奮讓旁邊的小太監們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曹化淳在旁邊躬著身子,適時地遞上一句話:「皇上,吳將軍在奏摺里說了,此戰全仗新式火器之力。三百桿槍,三百人,打東虜四百騎,我軍人無死傷,東虜全軍覆沒。這是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勝仗。」

  「沈鐵生呢?」崇禎把槍放下,「他在哪兒?」

  「回皇上,沈副使這些日子一直住在兵仗局,寸步未離。」

  崇禎想了想:「傳旨,明日早朝,沈鐵生列席。」

  列席早朝一這意味著一個從六品的兵仗局副使,要和內閣大臣、六部尚書一起上朝議事。這在崇禎朝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第二天一早,沈青穿著曹化淳連夜讓人趕製的一套六品武官官服,站在了奉天殿外的廣場上。他的身邊是兵部尚書楊嗣昌,前面是內閣首輔薛國觀,後面是一大群他叫不上名字的官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無數根針扎在後背上。

  奉天殿的大門緩緩打開,崇禎皇帝升座。

  「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捲簾退朝。」司禮太監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

  話音剛落,吳三桂就從武將那一列走了出來。他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盔甲,懷裡抱著那面繳獲的八旗軍旗,單膝跪在殿中央:「皇上,臣吳三桂,在喜峰口外大破東虜游騎,斬首四百三十七級,繳獲馬匹二百一十五匹,盔甲刀槍無算。

  臣已將虜旗呈上,請皇上御覽。」

  崇禎示意太監把那面旗子拿上來。他看了看,旗子上的血跡已經幹了,變成了一種暗沉的黑褐色。他把旗子放在御案上,和沈青的那把槍並排放在一起。

  「吳愛卿平身。」崇禎的聲音裡帶著笑意,「你奏摺上說,此戰全仗新式火器之力,你細細給朕說說。」

  吳三桂站起來,轉身面對滿朝文武,開始講述喜峰口之戰的全過程。他的口才不錯,講得繪聲繪色,從設伏到齊射,從第一輪到第五輪,每一個細節都講得很清楚。當他講到「五輪齊射打完,四百東虜無一生還」的時候,大殿裡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講完之後,吳三桂轉向沈青,朝他抱了抱拳:「沈副使,你是造槍的人,你說幾句?」

  沈青從隊列里走出來,在殿中央站定。他沒有像吳三桂那樣慷慨激昂,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來,念了起來:「臣奉旨督造新式火器,自三月十二日至四月十六日,共計三十五日,造燧發槍三百零七桿,定裝紙殼彈一萬二千發。所用鐵料四千三百斤,木料八十方,硝石一千二百斤,硫磺三百斤,木炭六百斤。總耗銀六百四十二兩。」

  他念的不是戰功,是帳目。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一陣騷動。三百零七桿槍,加上彈藥,總耗銀才六百四十二兩—平均一桿槍不到二兩銀子。而以前兵仗局造一桿鳥統,光材料成本就要五兩銀子,加上人工和損耗,至少八兩。

  楊嗣昌的臉色最難看。他是兵部尚書,軍械採購是他管轄的範圍,這些年兵部和工部花在火器上的銀子動輒幾十萬兩,造出來的東西卻是一堆廢鐵。現在沈青用二兩銀子的成本造出了能全殲東虜游騎的槍,這等於是在當眾扇他的臉。

  但崇禎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沈鐵生,」崇禎直接從御座上站了起來,「你給朕說實話,這種槍,你能不能造更多?」

  「能。」沈青的回答乾脆利落,「只要給臣足夠的人手和材料,臣一年能造五千杆。」

  一年五千杆。這個數字像一道驚雷在殿上炸開。大明的邊軍有幾十萬人,五千桿槍分到每個邊鎮也就幾百杆,但這已經是一個驚人的起步了。更重要的是,沈青說的不是「爭取」或者「盡力」,而是斬釘截鐵的「能」。

  崇禎在御座前來回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看著沈青:「朕給你十萬兩銀子,一年之內,你能造多少?」

  沈青在心裡飛速計算。十萬兩銀子,按目前的成本,可以造五萬桿槍。但問題是,他沒有五萬桿槍所需的人手和原料。大明的鋼鐵產量有限,合格的工匠有限,這些都不是銀子能立刻解決的問題。

  「回皇上,」沈青斟酌著說,「銀子再多,也不能當飯吃。臣現在最缺的不是銀子,是兩樣東西—一好鋼和好匠人。好鋼需要好的鐵礦石和好的冶煉之法,臣有辦法煉出比現在好十倍的精鋼,但需要建新爐子,需要時間。好匠人需要從各地徵調,還需要時間培養。臣斗膽請皇上給臣三個月的時間,臣先把兵仗局的產能提到每月五百杆,然後再圖擴大。」

  每月五百杆,一年就是六千杆。崇禎的眼睛亮了。

  「准。」他說,「朕給你三個月。三個月後,朕要看到每月五百杆的產量。

  另外,你說的煉鋼之法,需要什麼儘管說,朕讓工部全力配合。」

  沈青跪下謝恩,心裡卻在苦笑。煉鋼之法—他要建的是反射爐,用焦炭代替木炭,能把鐵礦石煉成接近現代低碳鋼的高品質材料。這個技術在十七世紀已經出現在歐洲,但在大明,這還是聞所未聞的東西。他得從頭教起,包括怎麼燒焦炭、怎麼砌爐子、怎麼控制溫度。

  但這些都是後話。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他在朝堂上的位置已經站穩了。

  散朝之後,沈青被吳三桂拉去喝酒。他們沒去什麼高檔酒樓,就在兵仗局旁邊一個小酒館裡,叫了一壺劣質黃酒和一碟花生米。

  吳三桂喝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忽然壓低了聲音說:「沈兄,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沈青夾了一粒花生米放進嘴裡:「說。」

  「今天朝堂上,你風頭太盛了。」吳三桂的眼神變得嚴肅起來,「楊嗣昌那個老狐狸,表面上沒說什麼,但我看他那眼神,恨不得吃了你。還有薛國觀,你別看他胖乎乎的笑眯眯,這人最是陰險。你今天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兵部和工部這些年造的爛槍都翻了出來,等於是把他們的遮羞布給扯了。這些人不會善罷甘休的。」

  沈青喝了一口酒,沒有說話。他知道吳三桂說的是實話。在大明朝,得罪文官集團的下場,比得罪東虜還慘。

  「那你覺得,他們接下來會怎麼做?」沈青問。

  吳三桂想了想:「明著來他們不敢,畢竟皇上現在看重你。但他們可以在暗處使絆子。比如,你要的材料,他們可以拖延;你要的人手,他們可以扣著不放;你造的槍,他們可以找人挑毛病。最毒的一招,是讓你上前線。」

  「上前線?」

  「對。讓你去打仗。你是造槍的,不是打仗的,上了戰場生死難料。萬一你死在戰場上,對他們是最好不過。」

  沈青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就讓他們來吧。」

  吳三桂愣了一下:「你不怕?」

  「我怕。」沈青端起酒杯,看著杯中渾濁的酒液,「但比起怕死,我更怕這個國家亡了。」

  酒館外面,京城的夜色漸漸深了。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沈青喝完最後一杯酒,站起來,拍了拍吳三桂的肩膀:「吳將軍,我明天還要早起去兵仗局。你早點休息。」

  他推開門,走進了夜色中。身後的酒館裡,吳三桂端著酒杯,看著他的背影,很久沒有動。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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