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散財結緣與偷師學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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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日子,宜安縣連下了半個月的凍雨。

  建築公司大院裡的泥水漫過了腳踝。陳德厚每天雷打不動,早上六點準時出現在二隊工棚。

  他從不主動去碰那台挖掘機的操作杆。

  每天早晨,劉大春推開工棚的門,鐵桌上必定放著一個滿是茶垢的大號搪瓷缸,裡面泡著剛沏開的高末濃茶,冒著熱氣。

  工棚角落的帆布包上,那些沾滿機油和爛泥的扳手、套筒、管鉗,全被擦得露出金屬底色,按照從大到小的順序,整整齊齊碼成一排。

  劉大春端起茶缸喝一口,沒說話,轉身走向工地。

  三月底的一個下午,雨勢突然變大。狂風夾著冰雨,砸在貨櫃鐵皮上劈啪作響。

  二隊負責的基坑邊緣,一台推土機的履帶托鏈輪突然卡死。劉大春扯過一件破雨衣披在身上,拎著工具箱衝進泥地,直接鑽進推土機底盤下面搶修。

  雨水順著履帶板往下灌,滴在劉大春臉上。他剛罵了一句髒話,頭頂的雨停了。

  劉大春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偏過頭。

  陳德厚單膝跪在旁邊的爛泥坑裡,雙手撐著一把黑色大傘,大半個傘面全遮在劉大春和工具箱上方。

  冰冷的雨水順著陳德厚的後脖頸倒灌進去。他身上那件勞保服早就吸飽了水,緊緊貼在脊背上。他身體在風中控制不住地輕微發抖。

  傘面紋絲不動。

  「十七的梅花扳手。」劉大春頭也沒抬,吐出一句話。

  一隻粗糙的大手立刻伸進工具箱,準確地抓起那把十七毫米扳手,遞進車底。扳手手柄乾乾爽爽,沒沾一滴雨水。

  整整半個小時,劉大春在車底擰螺絲。陳德厚在車外當傘架。

  搶修結束,劉大春從車底爬出來,拍打著身上的泥。他看了一眼渾身滴水、嘴唇哆嗦的陳德厚。

  「明天別幹這些打雜的活了。」劉大春扔下這句話,拎著工具箱大步走回工棚。

  陳德厚收起傘,抹掉臉上的雨水,咧開乾裂的嘴唇笑了。

  第二天開始,陳德厚依舊沒碰操作杆。但他有了新動作。

  只要劉大春上機操作,他就站在駕駛室側面的踏板下。震耳欲聾的柴油機轟鳴聲中,他雙眼死死盯著劉大春的雙手和雙腳。

  左手往前推,大臂降。右手往裡拉,鏟斗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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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方塊代表駕駛室,兩根線條代表操作杆,旁邊畫上一個向上的箭頭,寫上一個歪歪扭扭的「抬」字。

  遇到實在看不懂的內部零件動作,他就拿著本子去找旁邊的學徒。

  「小李師傅,麻煩問問,底下那個連著管子的鐵疙瘩叫啥?」陳德厚湊過去,順手塞過去一根紅塔山。

  尖嘴學徒小李接過煙,夾在耳朵上,瞥了一眼本子上的鬼畫符:「那叫分配閥,控制液壓油走向的。」

  陳德厚連連點頭,回到油桶邊,在本子上重重寫下「分沛發」三個字。錯字連篇,但他自己能看懂。

  四月中旬,發工資的日子。

  傍晚,雨停了。老城區街角的一家「蜀香園」飯館裡,熱氣騰騰。

  陳德厚坐在靠窗的圓桌前。小李和小王兩個學徒推門進來,神色有些拘謹。

  以前遇到這種老資歷的學徒,陳德厚這種底層苦力連搭話的資格都沒有。但今天,他腰板挺得很直。

  家裡那五萬塊錢現金,就是他的底氣。之前他雖說梗著脖子跟老伴兒子嚷嚷,說自己還沒老到要靠兒子的錢養著,非要繼續靠自己的雙手掙飯吃。可話雖這麼講,這筆錢實打實地放在家裡,到底還是讓他心裡有了底氣。

  換作以前干苦力的時候,每一分錢都是拿血汗換來的,他自己平時連碗帶肉星兒的湯麵都捨不得吃,哪捨得擺出這麼大的陣仗請工友下館子大吃大喝?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不缺錢,也不會再去計較這一個月幾十塊錢的學徒工資。為了能摸到操作杆,學到開挖掘機的技術,他現在捨得花錢。他心裡敞亮得很:他要的是技術,是人脈,是能長久吃這碗飯的真本事。

  「陳叔,您這……太破費了。」小李看著滿桌的硬菜,紅燒肘子、干煸肥腸、水煮肉片,直咽口水。

  陳德厚拿起桌上那瓶還沒開封的白雲邊,擰開瓶蓋。濃郁的酒香瞬間飄滿包間。

  小王眼睛都直了。這酒可不便宜。

  陳德厚站起身,親自給兩人倒滿酒杯。接著,他又從兜里摸出兩包軟中華,拆開封條,一人面前扔了一包。

  「小李,小王。」陳德厚端起自己的酒杯,聲音平穩,「叔年紀大,腦子慢,手腳也不利索。這段時間,沒少給二隊添麻煩。以後工地上,機子上的事,還得靠弟兄們多擔待。」

  要是擱在以前干苦力、扛水泥那陣,陳德厚碰見這些手握技術的人,心裡總是不自覺地覺得低人一等。為了保住飯碗,他總是賠著笑臉,生怕得罪了誰,半輩子都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今天不一樣了。不管他嘴上怎麼硬撐著不肯承認,兒子留下的那筆錢,確確實實成了他挺直腰杆的底氣。人一旦不用再為了明天的溫飽戰戰兢兢,心胸自然就敞亮了。

  這番話說出來,沒有逢迎,沒有卑微,語氣里透著一股老江湖的豁達。

  小李趕緊站起來,端起酒杯,臉漲得通紅。他想起自己第一天坐在鋼管上嘲笑陳德厚的話,再看看面前的白雲邊和中華煙,羞愧難當。

  「陳叔,您快坐。之前是我們哥倆不懂事,嘴欠。」小李把杯子裡的白酒一飲而盡,辣得直呲牙,用力一抹嘴,「您的吃苦勁兒,師傅都看在眼裡。以後劉黑臉不在,機子上的操作,您想上就上!我們給您盯著!」

  「對!操作杆隨便摸,油錢算我們的!」小王也跟著表態。

  幾杯烈酒下肚,包間裡的氣氛徹底活絡開了。陳德厚順利融入了這個圈子,和兩個學徒打成了一片。

  接下來的日子,陳德厚的學習進度突飛猛進。

  劉大春隔三差五要去局裡開技術研討會。只要他前腳剛走,小李和小王后腳就把陳德厚推上駕駛室。

  「陳叔,踩左邊踏板,慢點放。」小李站在履帶旁指揮。

  陳德厚握著操作杆,動作雖然生疏,但極其沉穩。他大腦里不斷回放著這半個月畫下的圖譜,每一次推拉,都在和筆記里的符號做印證。

  夕陽西下。

  工地遠處的工具棚背後,一道壯實的身影站在陰影里。劉大春手裡夾著一根燒到一半的香菸,靜靜地看著遠處的挖掘機。

  挖掘機的大臂在半空中平穩地劃出一個弧線,精準地將一斗泥土倒進渣土車。整個過程沒有劇烈的頓挫。

  劉大春彈掉菸灰。他早就知道這兩個學徒在背著他教陳德厚上機。他一直沒去拆穿。

  這個連分配閥都不會寫的粗人,用短短二十天,摸透了最基礎的聯動操作。

  「有點悟性。」劉大春丟掉菸頭,轉身走進工具棚。

  陳德厚在駕駛室里練了整整兩個小時。

  停機後,他從踏板上跳下來,照例坐在油桶上,翻開那個越來越厚的筆記本作記錄。

  寫到一半,陳德厚突然停下筆。

  他閉上眼,回憶著剛才機器滿負荷挖掘時,腳底板傳來的震動感。

  幹了二十多年的苦力,他靠聽聲音就能判斷吊機鋼絲繩還能撐多重。對機械的疲勞度,他有著超越常人的敏銳直覺。

  剛才大臂伸展到極限位置時,柴油機的轟鳴聲中,夾雜著一聲極其短促的金屬摩擦音。那聲音不屬於正常的液壓流動,而是從迴轉馬達底座的深處傳來的,帶著一種發悶的滯澀感。

  陳德厚睜開眼,拿起鉛筆,在圖譜的底座位置,重重畫了一個紅色的叉。

  小李走過來遞水:「陳叔,練得咋樣?」

  陳德厚接過水壺,指了指那台機器:「小李,二號機迴轉的時候,底盤是不是有點雜音?」

  小李不在意地擺擺手:「老毛病了,齒輪缺油,不礙事。劉師傅說了,等這批基坑挖完再統一大修。」

  陳德厚沒說話,合上了筆記本。但他心裡的那股不安並沒有消失。

  下午五點,天色突然陰沉下來。一大塊黑雲壓在基建隊上空,暴雨毫無徵兆地傾盆而下。

  工地的泥水瞬間匯聚成河。

  陳德厚正幫著小王給露天水泥蓋防水布。

  「嘎啦——砰!」

  一聲極其刺耳的金屬斷裂聲,突然撕裂了雨幕,從二號基坑的方向傳來。聲音大得連暴雨聲都壓不住。

  緊接著,二號機駕駛室里傳出尖銳的驚呼聲。

  陳德厚猛地轉頭。

  二號基坑邊緣,那台橘黃色的挖掘機正在瘋狂傾斜。大臂完全伸展在外,死死卡在半空中。鏟斗里裝滿了數噸重的濕泥,巨大的重力正拖拽著整台機器向基坑內部滑落。

  開機的一個年輕替班司機慌亂地推拉操作杆,機器發出徒勞的嘶吼,大臂紋絲不動。

  「不好了!迴轉齒輪卡死了!大臂收不回來!」司機探出頭,聲音因恐懼而變了調。

  基坑深達五米,底部的邊緣在暴雨的沖刷和挖掘機的重壓下,開始出現恐怖的龜裂紋。泥水正瘋狂倒灌進裂縫。

  一旦塌方,整台幾十噸重的挖掘機就會連人帶車直接倒栽蔥砸進坑底。

  小李和小王連滾帶爬地衝過去,臉色慘白。

  「快拉副閥!卸油壓降大臂!」小李在雨中扯著嗓子大吼。

  「拉了!主泵憋死了!泄壓閥根本沒反應!」司機嚇得渾身發抖,雙手死死抓著座椅,「快去叫劉師傅!快啊!」

  小王絕望地抱住頭:「劉師傅今天去市局開會了,沒在工地!」

  基坑邊緣的裂縫猛地擴大了十公分。機器再次向下滑動半米。履帶已經有一半懸空在深坑上方。

  泥石流滑坡的轟隆聲開始在地下悶響。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不知所措。沒人敢在這個時候爬上那台隨時會傾覆的鋼鐵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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