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蟄伏的鋼鐵巨獸
正月十六。
宜安縣建築公司大院。倒春寒的風順著大鐵門灌進來，捲起地上的鞭炮紅紙屑，死死糊在剛剛解凍的爛泥上。空氣里混雜著刺鼻的柴油味和未燃盡的硫磺味。
陳德厚穿著一套嶄新的深藍色勞保服，站在大院中央。
他沒有看旁邊那棟兩層紅磚辦公樓，視線越過停得歪七扭八的翻斗車，死死盯住空地角落裡的那台橘黃色挖掘機。
挖掘機停在泥坑裡，巨大的鏟斗放在地面，像一頭蟄伏在冰冷泥水中的鋼鐵巨獸。履帶上結滿了暗紅色的鐵鏽和黑色的機油凍塊。
陳德厚粗糙的大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顫抖。扛了大半輩子水泥，他的世界只有幾十斤重的紙袋和揚塵。此刻，眼前這台轟鳴起來能撼動大地的鋼鐵機器，讓他感到一種強烈的階級跨越感。他的兒子考上了最高學府，賺了大錢，他這個當老子的，也得干出點憑技術吃飯的體面事。
「看吶，那就是李科長塞進來的『老太爺』。」
右側的腳手架鋼管堆上，蹲著三個穿著油污工作服的二隊學徒。帶頭的尖嘴青年小李吐出一口劣質煙圈，聲音拔高，故意讓方言裡的夾槍帶棒飄過來。
「四十多歲了，字認識幾個？還跑來學開機子。」旁邊的一個胖子小王嘿嘿冷笑，把菸頭彈進泥水裡，「我打賭，這老骨頭熬不過三天，就得被劉黑臉罵得尿褲子，夾著尾巴滾回工地扛包。」
刺耳的嘲笑聲毫無遮掩地砸過來。
陳德厚聽得真切。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鋼管堆，牙關咬緊，下頜骨凸起一塊硬邦邦的輪廓。他沒說話，只是把背脊挺得更直了些。
大院門房處傳來厚重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舊軍大衣、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來。他個子不高，但極壯實，手裡倒拎著一把大號活口扳手，走路帶風。
鋼管堆上的三個學徒立刻跳下來，掐滅菸頭，齊刷刷喊了聲：「師傅！」
劉大春。縣裡基建隊技術最硬，脾氣也最火爆的機手。
劉大春理都沒理學徒，徑直走到陳德厚面前。兩道粗眉毛倒豎，上下打量著這套嶄新得連摺痕都在的勞保服。
年前李科長親自打電話，讓他好好關照一個新來的學徒。劉大春在體制外包工程混了半輩子，太懂這關照兩個字的潛台詞了。關係戶，走後門，搶編制。他最煩這種占著茅坑不拉屎的老爺。
陳德厚趕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還沒拆封的紅塔山，撕開封條，抽出一根遞過去。
「劉師傅，我叫陳德厚，以後跟著您……」
劉大春根本沒接煙，目光冷得像院子裡的冰碴。
「噹啷！」
那把沾滿刺鼻黑黃油的重型扳手，被劉大春狠狠砸在陳德厚腳邊的凍泥里。泥點子濺上了陳德厚嶄新的褲腿。
「走後門來的？」劉大春聲音粗嘎，透著毫不掩飾的厭惡，「我不管你背後是哪個局長科長，到了我二隊，是龍你得盤著！想碰方向杆，先把這台機的履帶給我清出來！」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重重戳向那台挖掘機。
「縫隙里的凍泥、石子、鐵鏽，全給我摳乾淨，見不到原本的鐵皮，你就不用吃午飯了。幹不了，就給我收拾東西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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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春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連個餘光都沒多給。三個學徒對視一眼，幸災樂禍地跟了上去。
「師傅，那履帶凍了一整個冬天，別說人手，拿電鎬都費勁。您這不是為難他嗎？」尖嘴學徒小李壓低聲音討好。
劉大春冷哼一聲，沒有接話。
空地上只剩陳德厚一個人。
風更大了。
陳德厚走上前，彎下腰，撿起那把沾滿惡臭黃油的扳手。掂了掂分量，很沉。
他走到履帶旁。縫隙里死死咬合著被冰雪凍結成塊的爛泥和碎石，堅硬如鐵。
陳德厚二話沒說，直接解開扣子，把那件李桂蘭專門給他買的嶄新勞保外套脫下來，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旁邊一塊乾淨的石頭上。裡面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粗線毛衣。
他沒有去門房藉手套。
「噗通。」
陳德厚雙膝一彎，直挺挺地跪在了零度刺骨的爛泥里。泥漿瞬間浸透了膝蓋處的布料，寒氣像釘子一樣扎進骨頭。
他舉起扳手，對準履帶縫隙里最大的一塊凍泥。
「砰！」
第一下砸下去，虎口震得發麻，凍泥只掉了一點渣。
「砰！砰！砰！」
陳德厚咬緊牙關，不發出任何聲音，一錘接著一錘往下砸。碎冰和泥點子飛濺在臉上，他也顧不上擦。扳手砸不開的死角，他就直接把粗糙的手指伸進去，生生用指甲去摳挖那些鋒利的石子和鐵鏽。
一個小時過去。
半條履帶清了出來。陳德厚身上那件單薄的毛衣已經被汗水浸透，又被冷風吹得冰涼，貼在後背上。
兩個小時過去。
冰碴割破了他的指甲縫。鮮紅的血珠滲出來，和黑色的機油、黃褐色的泥水混在一起，順著指尖滴在冰冷的地上。他連看都沒看一眼，換個姿勢，繼續向前挪動膝蓋。
三個小時過去。
臨近中午。二隊的學徒們端著鋁製飯盒，從食堂有說有笑地走出來。
當他們路過空地時，笑聲戛然而止。
橘黃色的挖掘機旁，陳德厚還在跪著。他保持著同樣的姿勢，一下一下摳著最後一塊鐵縫。
而在他身後，整整兩條十幾米長的金屬履帶，所有的凍泥和鐵塊全部被清空。鋼鐵露出了原本的金屬本色，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鋥亮的冷光。
尖嘴學徒小李手裡的飯盒歪了一下，菜湯灑在鞋面上。他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那個滿身是泥、雙手流血的中年男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劉大春端著飯盒走在最後面。
他停下腳步，目光死死釘在那兩條鋥亮的履帶上。這種清理程度，就算是他手底下幹了三年的徒弟，拿電鑽加鏟子也不一定能幹出這效果。
劉大春視線下移。
陳德厚正撐著膝蓋，緩慢地從泥水裡站起來。他的褲腿已經全是污泥。雙手沾滿黑油，手背上劃出七八道血口子，手指凍得發紫，皮肉外翻，還在往外滲著血。
但陳德厚腰杆挺得筆直。
他抓起石頭上的新外套，搭在手臂上。沒有邀功，沒有抱怨，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只是一瘸一拐地往水龍頭方向走，準備去洗手。
劉大春在原地站了半分鐘。手裡的飯盒有些發燙。
他大步走過去，經過門房時，一把抓起窗台上的半卷粗糙紗布，轉身折回。
「啪。」
紗布被劉大春隨手扔在挖掘機的機箱蓋上。
陳德厚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他。
「包上。別讓血弄髒了我的駕駛室。」劉大春板著那張黑臉，目光飛快地掃過那雙慘不忍睹的手，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話，「明天早上七點準時開工。遲到一分鐘，立馬滾。」
說完，劉大春端著飯盒頭也不回地走了。
旁邊看傻眼的尖嘴學徒小李結結巴巴地問：「師……師傅，這就讓他留下了？」
「閉上你的鳥嘴！人家用手摳出來的履帶，比你臉洗得都乾淨！」劉大春頭也沒回地罵道。
冷風依舊刺骨。
陳德厚看著機箱上的紗布，乾裂的嘴唇扯出一個極小的弧度。他知道，這台機器，他能碰了。
……
夜裡，楊樹村。
院子裡靜悄悄的。李桂蘭已經睡下。
陳德厚獨自站在院子角落的水泵旁。他壓下把手，冰涼的井水沖刷在腫脹發紫的雙手上。
機油很難洗。他拿起一塊粗糙的肥皂，在傷口上用力搓洗。皂沫混著血絲往下淌。
「嘶——」
一向強硬的陳德厚，終於忍不住在冷水中疼得倒抽了一口涼氣。指甲縫裡的肉已經爛了。
他甩干手上的水，把搭在一旁的深藍色勞保外套拿起來。
手伸進內兜，想摸火柴點根煙。
指尖卻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物件。
陳德厚愣了一下，把東西掏出來。借著堂屋漏出來的昏黃燈光，他看清了那是一本嶄新的薄皮書，封面上印著規整的出版鉛字：《挖掘機液壓系統與操作基礎圖解》。
翻開第一頁。
這是一本專門給初學者買的入門書。裡面印著精細的機器結構彩圖，文字不多，全是用最直觀的圖示標明了哪個操縱杆對應哪個動作。哪怕是像他這樣初中畢業的粗人，光看圖也能摸明白個大概。
書里很多關鍵的操作步驟旁，還被人用紅筆細細地勾畫了重點。
書頁里夾著一張白色的信紙。
紙上只有一行字，筆鋒凌厲，力透紙背：
「爸，憑本事吃飯，咱不比任何人差。」
宜安縣建築公司大院。倒春寒的風順著大鐵門灌進來，捲起地上的鞭炮紅紙屑，死死糊在剛剛解凍的爛泥上。空氣里混雜著刺鼻的柴油味和未燃盡的硫磺味。
陳德厚穿著一套嶄新的深藍色勞保服，站在大院中央。
他沒有看旁邊那棟兩層紅磚辦公樓，視線越過停得歪七扭八的翻斗車，死死盯住空地角落裡的那台橘黃色挖掘機。
挖掘機停在泥坑裡，巨大的鏟斗放在地面，像一頭蟄伏在冰冷泥水中的鋼鐵巨獸。履帶上結滿了暗紅色的鐵鏽和黑色的機油凍塊。
陳德厚粗糙的大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顫抖。扛了大半輩子水泥，他的世界只有幾十斤重的紙袋和揚塵。此刻，眼前這台轟鳴起來能撼動大地的鋼鐵機器，讓他感到一種強烈的階級跨越感。他的兒子考上了最高學府，賺了大錢，他這個當老子的，也得干出點憑技術吃飯的體面事。
「看吶，那就是李科長塞進來的『老太爺』。」
右側的腳手架鋼管堆上，蹲著三個穿著油污工作服的二隊學徒。帶頭的尖嘴青年小李吐出一口劣質煙圈，聲音拔高，故意讓方言裡的夾槍帶棒飄過來。
「四十多歲了，字認識幾個？還跑來學開機子。」旁邊的一個胖子小王嘿嘿冷笑，把菸頭彈進泥水裡，「我打賭，這老骨頭熬不過三天，就得被劉黑臉罵得尿褲子，夾著尾巴滾回工地扛包。」
刺耳的嘲笑聲毫無遮掩地砸過來。
陳德厚聽得真切。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鋼管堆，牙關咬緊，下頜骨凸起一塊硬邦邦的輪廓。他沒說話，只是把背脊挺得更直了些。
大院門房處傳來厚重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舊軍大衣、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來。他個子不高，但極壯實，手裡倒拎著一把大號活口扳手，走路帶風。
鋼管堆上的三個學徒立刻跳下來，掐滅菸頭，齊刷刷喊了聲：「師傅！」
劉大春。縣裡基建隊技術最硬，脾氣也最火爆的機手。
劉大春理都沒理學徒，徑直走到陳德厚面前。兩道粗眉毛倒豎，上下打量著這套嶄新得連摺痕都在的勞保服。
年前李科長親自打電話，讓他好好關照一個新來的學徒。劉大春在體制外包工程混了半輩子，太懂這關照兩個字的潛台詞了。關係戶，走後門，搶編制。他最煩這種占著茅坑不拉屎的老爺。
陳德厚趕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還沒拆封的紅塔山，撕開封條，抽出一根遞過去。
「劉師傅，我叫陳德厚，以後跟著您……」
劉大春根本沒接煙，目光冷得像院子裡的冰碴。
「噹啷！」
那把沾滿刺鼻黑黃油的重型扳手，被劉大春狠狠砸在陳德厚腳邊的凍泥里。泥點子濺上了陳德厚嶄新的褲腿。
「走後門來的？」劉大春聲音粗嘎，透著毫不掩飾的厭惡，「我不管你背後是哪個局長科長，到了我二隊，是龍你得盤著！想碰方向杆，先把這台機的履帶給我清出來！」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重重戳向那台挖掘機。
「縫隙里的凍泥、石子、鐵鏽，全給我摳乾淨，見不到原本的鐵皮，你就不用吃午飯了。幹不了，就給我收拾東西滾蛋！」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劉大春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連個餘光都沒多給。三個學徒對視一眼，幸災樂禍地跟了上去。
「師傅，那履帶凍了一整個冬天，別說人手，拿電鎬都費勁。您這不是為難他嗎？」尖嘴學徒小李壓低聲音討好。
劉大春冷哼一聲，沒有接話。
空地上只剩陳德厚一個人。
風更大了。
陳德厚走上前，彎下腰，撿起那把沾滿惡臭黃油的扳手。掂了掂分量，很沉。
他走到履帶旁。縫隙里死死咬合著被冰雪凍結成塊的爛泥和碎石，堅硬如鐵。
陳德厚二話沒說，直接解開扣子，把那件李桂蘭專門給他買的嶄新勞保外套脫下來，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旁邊一塊乾淨的石頭上。裡面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粗線毛衣。
他沒有去門房藉手套。
「噗通。」
陳德厚雙膝一彎，直挺挺地跪在了零度刺骨的爛泥里。泥漿瞬間浸透了膝蓋處的布料，寒氣像釘子一樣扎進骨頭。
他舉起扳手，對準履帶縫隙里最大的一塊凍泥。
「砰！」
第一下砸下去，虎口震得發麻，凍泥只掉了一點渣。
「砰！砰！砰！」
陳德厚咬緊牙關，不發出任何聲音，一錘接著一錘往下砸。碎冰和泥點子飛濺在臉上，他也顧不上擦。扳手砸不開的死角，他就直接把粗糙的手指伸進去，生生用指甲去摳挖那些鋒利的石子和鐵鏽。
一個小時過去。
半條履帶清了出來。陳德厚身上那件單薄的毛衣已經被汗水浸透，又被冷風吹得冰涼，貼在後背上。
兩個小時過去。
冰碴割破了他的指甲縫。鮮紅的血珠滲出來，和黑色的機油、黃褐色的泥水混在一起，順著指尖滴在冰冷的地上。他連看都沒看一眼，換個姿勢，繼續向前挪動膝蓋。
三個小時過去。
臨近中午。二隊的學徒們端著鋁製飯盒，從食堂有說有笑地走出來。
當他們路過空地時，笑聲戛然而止。
橘黃色的挖掘機旁，陳德厚還在跪著。他保持著同樣的姿勢，一下一下摳著最後一塊鐵縫。
而在他身後，整整兩條十幾米長的金屬履帶，所有的凍泥和鐵塊全部被清空。鋼鐵露出了原本的金屬本色，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鋥亮的冷光。
尖嘴學徒小李手裡的飯盒歪了一下，菜湯灑在鞋面上。他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那個滿身是泥、雙手流血的中年男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劉大春端著飯盒走在最後面。
他停下腳步，目光死死釘在那兩條鋥亮的履帶上。這種清理程度，就算是他手底下幹了三年的徒弟，拿電鑽加鏟子也不一定能幹出這效果。
劉大春視線下移。
陳德厚正撐著膝蓋，緩慢地從泥水裡站起來。他的褲腿已經全是污泥。雙手沾滿黑油，手背上劃出七八道血口子，手指凍得發紫，皮肉外翻，還在往外滲著血。
但陳德厚腰杆挺得筆直。
他抓起石頭上的新外套，搭在手臂上。沒有邀功，沒有抱怨，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只是一瘸一拐地往水龍頭方向走，準備去洗手。
劉大春在原地站了半分鐘。手裡的飯盒有些發燙。
他大步走過去，經過門房時，一把抓起窗台上的半卷粗糙紗布，轉身折回。
「啪。」
紗布被劉大春隨手扔在挖掘機的機箱蓋上。
陳德厚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他。
「包上。別讓血弄髒了我的駕駛室。」劉大春板著那張黑臉，目光飛快地掃過那雙慘不忍睹的手，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話，「明天早上七點準時開工。遲到一分鐘，立馬滾。」
說完，劉大春端著飯盒頭也不回地走了。
旁邊看傻眼的尖嘴學徒小李結結巴巴地問：「師……師傅，這就讓他留下了？」
「閉上你的鳥嘴！人家用手摳出來的履帶，比你臉洗得都乾淨！」劉大春頭也沒回地罵道。
冷風依舊刺骨。
陳德厚看著機箱上的紗布，乾裂的嘴唇扯出一個極小的弧度。他知道，這台機器，他能碰了。
……
夜裡，楊樹村。
院子裡靜悄悄的。李桂蘭已經睡下。
陳德厚獨自站在院子角落的水泵旁。他壓下把手，冰涼的井水沖刷在腫脹發紫的雙手上。
機油很難洗。他拿起一塊粗糙的肥皂，在傷口上用力搓洗。皂沫混著血絲往下淌。
「嘶——」
一向強硬的陳德厚，終於忍不住在冷水中疼得倒抽了一口涼氣。指甲縫裡的肉已經爛了。
他甩干手上的水，把搭在一旁的深藍色勞保外套拿起來。
手伸進內兜，想摸火柴點根煙。
指尖卻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物件。
陳德厚愣了一下，把東西掏出來。借著堂屋漏出來的昏黃燈光，他看清了那是一本嶄新的薄皮書，封面上印著規整的出版鉛字：《挖掘機液壓系統與操作基礎圖解》。
翻開第一頁。
這是一本專門給初學者買的入門書。裡面印著精細的機器結構彩圖，文字不多，全是用最直觀的圖示標明了哪個操縱杆對應哪個動作。哪怕是像他這樣初中畢業的粗人，光看圖也能摸明白個大概。
書里很多關鍵的操作步驟旁，還被人用紅筆細細地勾畫了重點。
書頁里夾著一張白色的信紙。
紙上只有一行字，筆鋒凌厲，力透紙背：
「爸，憑本事吃飯，咱不比任何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