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浪子回頭,催婚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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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面積雪被踩得髒污。空氣里飄著散裝爆竹的硝煙味。

  林月娥穿著舊棉襖,袖套上沾著兩塊灰斑,正彎腰用禿了半邊的掃帚清掃台階積雪。

  皮鞋踩碎冰殼的嘎吱聲從巷口傳來。

  林月娥停下動作,抬頭看去。

  三個男人大搖大擺走近。領頭的人穿著嶄新的黑亮皮夾克,頭髮抹了厚厚的髮膠,朝兩邊梳得溜光。鼻樑上架著一副蛤蟆鏡,腰間的牛皮皮帶上別著一台四四方方的摩托羅拉漢顯傳呼機。他手裡還提著一個黑色密碼箱。

  後面兩人同樣是西裝革履,提著大包小包。

  巷子裡的鄰居紛紛探出頭,眼睛盯著那台傳呼機,暗自打量這幾個港台商人打扮的不速之客。

  林月娥重新握緊掃帚木柄,橫在身前。

  「你們找誰?」林月娥聲音透著防備,視線在三人身上掃動。

  領頭的男人停住腳步。他摘下蛤蟆鏡,用手背抹了一把凍得發紅的鼻子。

  「媽,是我。雲山。」

  林月娥愣在原地。掃帚吧嗒一聲掉在雪地里。

  她揉了揉眼睛,往前走兩步,湊近端詳。那道脖子上的舊疤還在,但整個人胖了一圈,面色紅潤,再沒有半點以前那種溜牆根走的畏縮氣。

  「你個小王八蛋,弄成這副鬼樣子,我還以為哪來的二流子!」林月娥一巴掌拍在張雲山胳膊上。

  皮夾克材質硬實,拍上去發出啪的悶響。

  張雲山嘿嘿笑出聲,讓開半個身子:「強子,昆子,叫人。」

  趙強和李昆連忙鞠躬喊大娘。

  進屋。堂屋還是半年前那副光景,牆皮剝落,屋頂吊著燻黑的燈泡。

  張雲山拉過長條凳,打開手裡的密碼箱,又拿過趙強手裡的幾個花綠紙袋。

  一盒友誼商店買的上海牌雪花膏,一條真絲紅紗巾,兩隻真空包裝的京城全聚德烤鴨,還有幾罐麥乳精。

  「買這些花里胡哨的幹啥?這絲巾紅艷艷的,我這把年紀戴出去丟死人了!」林月娥板著臉罵,手卻已經伸向那條絲巾。

  絲巾滑膩柔軟。她指腹長滿老繭,勾住了幾根絲線。她趕緊鬆開手,把手在衣服上蹭了兩下,滿臉喜色。

  張雲山給趙強使了個眼色。趙強和李昆退到門外,順手關嚴實了木門。

  張雲山走到窗前,拉上發黃的布窗簾。屋裡光線變暗。

  「媽,你坐下!」張雲山拉著林月娥坐在床沿。

  他從貼身的內層口袋裡摸出一本紅皮工商銀行存摺,塞進林月娥手裡。

  「安瀾帶我們賺大錢了。年前分紅,我分了十二萬。我留了兩萬當本錢和零花,這十萬,你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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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月娥手指捏著存摺邊緣。存摺外殼有些涼。

  她翻開第一頁。

  存款數字那欄,寫著一、零、零、零、零、零。

  小數點前面,六位數。

  林月娥張大嘴巴,喉嚨里發出急促的吸氣聲。她猛地站起身,手一抖,存摺掉在灰撲撲的被面上。

  她大口喘著氣,激動得渾身發抖。

  「十萬……你們搶銀行了?」林月娥聲音打著顫。

  「正經生意!一分錢稅都沒少交。人家海淀區工商局的幹部親自看過帳本,說我們的帳比國營大廠都乾淨。」張雲山拿起存摺,重新放回母親手裡。

  林月娥盯著張雲山看了足足一分鐘。

  她雙手合十,對著北邊方向重重拜了三拜。

  「祖宗保佑,老天爺保佑。你這是遇上陳老闆這個活菩薩了!」林月娥轉過頭,食指死死戳著張雲山的胸口,「你給我聽清楚。陳老闆那是幹大事的人,他就是你這輩子的貴人。你這輩子要是敢做半點對不起人家的事,老娘親手打斷你的腿!」

  「知道,我絕不會做對不起安瀾的事!」張雲山拍著胸脯保證。

  林月娥把存摺貼身揣進懷裡,用手捂實。

  「這錢放你那,早晚得被你揮霍光。我替你收著,正好,蓋新房,娶媳婦。」林月娥腰板猛地挺直。

  沒等張雲山說話,林月娥轉身走到鏡子前,把那條紅絲巾仔細系在脖子上。她把舊棉襖領子翻出來理平,大步走出房門。

  走起路來虎虎生風,皮鞋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動。

  「媽,你幹啥去?」張雲山追出院子。

  「我去南街,找王媒婆!我兒子如今是大老闆,得讓她給你介紹個好媳婦!」林月娥的聲音傳出老遠。

  不到半天時間。

  「張家那街溜子在京城發了大財」的消息,順著老街的牆根,刮遍了十里八鄉。

  同一時間,趙強和李昆家裡也在上演同樣的戲碼。

  臘月二十九,下午。

  城南一家破舊的撞球室門口。

  張雲山蹲在台階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紅塔山。身上還是那件亮面的皮夾克,頭髮卻被抓得亂糟糟。

  趙強和李昆從巷口拐進來,兩人眼底滿是青黑,腳下步子虛浮。

  「老大,不行了。我頂不住了。」趙強一屁股坐在張雲山旁邊,「我媽瘋了。從早上八點到現在,領了四個姑娘來家裡。個個塗著紅嘴唇,進門就問我在京城賺了多少錢。」

  「你才四個。我上午見了五個,下午還有三個在排隊。」李昆從兜里掏出打火機,給張雲山點上煙,「連村口王寡婦的侄女都托人來說媒。我以前路過她家門口,她拿洗腳水潑我。現在倒好,從她家門口經過,硬是要拉我進門還給我端紅糖水。」

  張雲山吐出一口青煙。

  撞球室里,幾個以前跟著他們混的小弟探出頭,眼神里全是羨慕。

  這三個曾經在縣城底層吃不飽飯、靠收幾塊錢保護費度日的混混,如今隨手一掏就是百元大鈔,抽的是高級煙,下館子點的是茅台酒。

  這種視覺的衝擊,把縣城底層那些無所事事的青年們徹底刺激瘋了。

  「安瀾說了,年後中關村的市場要擴張,光靠咱們三個在外面跑腿不夠用。」張雲山站起身,扔掉菸頭,踩滅。

  他看向撞球室里那十幾雙眼睛。

  「挑幾個手腳乾淨、嘴巴嚴實的。大年初一,跟我去給安瀾拜年。」張雲山道。

  大年初一清晨。

  天還沒亮透。陳家老宅院牆外的大樹上掛滿白霜。

  門前昨夜燃放的紅毛鞭炮碎屑鋪了厚厚一層。空氣乾冷。

  砰砰砰。

  院門被拍響。

  陳德厚披著軍大衣,趿拉著棉布鞋,打著哈欠拉開門栓。

  木門吱呀一聲敞開。

  陳德厚揉了揉眼睛,後退了半步。

  門外齊刷刷站著一片人。

  領頭的張雲山穿著筆挺的黑色西裝,手裡提著兩根帶著紅布條的正宗金華火腿,右邊腋下夾著兩瓶包裝完好的茅台。

  趙強和李昆一人拎著一箱紅塔山香菸,另一人提著四大盒燕窩。

  在他們身後,整整齊齊站著十二個身穿半舊軍大衣、面容乾瘦的青年。所有人雙手貼緊褲縫,凍得鼻涕直流,卻沒人敢出聲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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