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父輩的傲骨與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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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屋的煤爐燒得正旺。劈啪兩聲脆響,幾點橘紅色的火星濺在下方的爐灰上,瞬間黯淡下去。

  那五萬塊錢已經被李桂蘭用大紅布里三層外三層裹得像個炸藥包,死死壓在裡屋樟木箱的最底端。對她來說,這筆巨款放哪都不放心,說不得以後半夜起來都要摸兩把確認還在。八仙桌上,一大碗炸子雞冒著滾燙的熱氣,花椒的麻香混著濃郁的肉香在狹窄的屋子裡橫衝直撞。十二歲的陳清婉坐在小馬紮上,雙手捧著洋娃娃,連最愛吃的雞腿都顧不上啃了。

  李桂蘭拿著竹筷,挑了一大塊帶皮的雞腿,放進陳安瀾的碗裡。她心裡憋了一肚子問號,忍了半頓飯的時間,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安瀾,你那公司到底賣的啥東西?這五萬塊,得賣多少個才能掙回來?」

  陳德厚雖然沒說話,但端著泛黃的玻璃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死盯著碗裡的白米飯,兩隻耳朵卻像雷達一樣,精準地偏向陳安瀾的方向。

  陳安瀾扒了一大口飯,咽下去後不緊不慢地放下筷子。他知道,今天不把這商業邏輯給二老講明白,他們今晚是別想睡踏實了。

  「那東西叫漢卡。簡單說,就是一塊巴掌大的電路板。」陳安瀾拿起手邊的一個空火柴盒晃了晃,「就這麼大。」

  「就這火柴盒能賣幾萬塊?」陳清婉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哥,你是不是在京城給人變魔術呢?」

  陳安瀾笑了笑,看著父母,用最直白接地氣的話解釋:「咱們國人現在用的電腦,全是洋人造的,屏幕上全是一長串英文字母。一般人看一眼就頭暈,根本看不懂。我賣的這個東西,只要插進電腦里,屏幕上的英文字母就能自動變成咱們認識的漢字。」

  「這叫翻譯官。」陳安瀾把火柴盒重重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洋人不會做這個,國企大廠倒是做,但價格賣得太黑。我找人搭了個小作坊,用便宜的零件拼出來。我們賺的,其實就是這門手藝和信息差的錢。」

  放在後世,這妥妥的是降維打擊加割韭菜,但在90年代,這就是站在時代風口上的硬核科技。

  李桂蘭聽完,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用力拍了拍胸口:「懂了懂了。就是給人當電腦翻譯。憑手藝賺錢,這錢乾淨!」

  陳德厚緊繃的肩膀也鬆弛下來,把杯里的散裝白酒仰頭一口咽下。喉結上下滾動,辛辣的酒液順著食道像條火線一樣燒進胃裡。他把空酒杯放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突然問了一句:「那五萬塊錢,你準備怎麼處理?可不能亂花。」

  陳安瀾拿起酒瓶,給父親滿上。他的視線沒有收回,而是自然地落在了父親泛起毛邊、甚至有些洗得發白的軍大衣領口上。

  「這錢絕對不亂花,全都留下來補貼家用,把家裡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老物件換換,再把咱們的伙食標準提一提。」陳安瀾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最主要的是,爸,過了初五,你就別去縣裡水泥廠扛包了。那活兒太苦太累,咱家現在根本不缺那點出賣體力的錢。」

  陳德厚拿酒杯的手猛地頓在半空。

  吧嗒。他把酒杯重重頓在桌面上。老舊的木桌跟著晃了晃。杯中酒濺出大半。

  「不幹活我幹啥?天天在村口跟那幫老頭老太太一起曬太陽抓虱子,順便聊聊村頭的八卦?」陳德厚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瞪著陳安瀾,像一頭髮怒的獅子。

  他伸出雙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那手背上滿是一道道紫紅色的凍瘡和乾裂的口子,指關節因為常年負重而粗大變形。這是一雙出了一輩子苦力的手,也是他撐起這個家、當了半輩子頂樑柱的全部本錢和底氣。

  「你小子在外面掙了點錢就不知東南西北了!做買賣有賺就有賠,這錢你自己攢著當本錢!」陳德厚指著自己的手,聲音帶著被觸碰了逆鱗般的粗糲倔強,「我陳德厚賣了一輩子力氣,吃的是自己流汗換來的踏實飯!現在讓我縮在家裡,白拿你小子的錢當太爺?老子還沒廢到要靠兒子養著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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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越說聲音越大,情緒上了頭,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人只要活著,就得幹活!坐吃山空那是敗家子幹的事!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再干二十年!」

  陳安瀾沒有立刻接話,也沒有像青春期叛逆少年那樣硬頂回去,只是靜靜地看著父親漲紅的臉,視線再次落在那雙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粗糙大手上。

  看著父親防備又極度倔強的神情,陳安瀾瞬間懂了。老頭子要的根本不是錢,而是能在這個家裡繼續挺直腰板當主心骨的底氣。對於一個靠出賣體力活了一輩子的傳統華夏男人來說,能幹活才是他骨子裡最大的自尊。

  硬勸肯定行不通,弄不好父子倆今天還得掀桌子大吵一架。陳安瀾心念電轉,當即決定換個策略。既然父親放不下當家頂樑柱的架子,那就不能讓他閒著,得給他畫個又大又圓、還有排面的大餅。

  陳安瀾立刻收起了剛才單方面安排的強勢,聲音沉穩,帶著極強的安撫力道:「爸,你想哪兒去了,我什麼時候說讓你閒著當大爺了?」

  他順勢倒了半杯熱水,穩穩放在父親手邊,語氣變得鄭重其事:「我是覺得,水泥廠粉塵太大,最傷肺。你這身體要是垮了,咱們掙再多錢,那不是等於給醫院打工嗎?我的意思是,你把那出苦力的活兒辭了,咱們換個活……」

  他停頓兩秒,看著父親充滿疑惑的眼睛,精準拋出早已準備好的底牌:「咱們去學一門高端技術。開挖掘機。」

  陳德厚愣住了,滿腔的怒火像被潑了盆冷水,有些沒轉過彎來。

  「啥機?」

  「挖掘機。就是城裡修路挖溝用的大機器,前面有個大鐵斗子,馬力足得很。」陳安瀾繼續順著父親的毛捋,開啟了降維打擊式的職業安利,「這活可是個正兒八經的技術工種。你到時候坐在駕駛室里,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爸,你信我的眼光,國家現在的政策擺在這兒,咱們宜安縣以後的經濟肯定一天比一天好,早晚得搞大開發。到時候,全縣上下到處都得修路蓋樓,根本離不開這大機器。會開這東西,那就是憑技術吃飯的體面人。這行越老越吃香,別人得揣著好煙遞著笑臉求你幹活。」

  陳德厚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幹了一輩子苦力,最見不得別人帶著優越感的眼神看他,也最渴望那種能讓人高看一眼的尊重。「體面」、「技術工種」,這幾個閃閃發光的詞簡直精準地切中了他的軟肋。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明顯不再像剛才那樣生硬,甚至帶上了一絲隱藏不住的試探:「那鐵疙瘩我去哪學?聽說那東西金貴得很,縣機建隊裡的老師傅平時連摸都不讓外人碰一下。」

  「真香」定律,果然雖遲但到。

  「只要你想學,門路我來找。京城那麼大的生意我都能談下來,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陳安瀾胸有成竹地笑了,夾了一塊最大的雞胸肉,穩穩放進父親碗裡。

  第二天傍晚。凜冽的冷風卷著細碎的雪片在街道上打轉。宜安縣城早早地籠罩在一片鉛灰色的暮氣中。

  陳安瀾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黑色呢子大衣,身姿筆挺,順著狹窄的青磚巷子,來到一處獨門獨戶的院落前。院牆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白雪,兩扇斑駁的黑漆木門緊閉著,透著幾分生人勿近的冷清。

  他原本一手拎著兩瓶沉甸甸的茅台,一手提著一條紅包裝的中華煙。為了騰出手,他熟練地將右手的中華煙倒騰到拎著酒的左手裡,隨後抬起騰空的右手,屈起指關節,在厚實的木院門上不輕不重叩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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