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風雪歸人，五萬現金的重量
臘月二十六，下午三點。綠皮火車開進宜安縣火車站。車廂門打開，一股夾雜著煤渣味的冷風猛地灌進來。
陳安瀾拎起黑色帆布袋，右手自然地牽起沈雲舒。沈雲舒的手很涼。陳安瀾拉開大衣口袋，把她的手連同自己的手一起塞了進去。
跟在兩人身後的，還有張雲山、趙強和李昆。出門在外整整半年，這幾個小伙子早就歸心似箭，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家。
踩著嘎吱作響的積雪走出火車站，張雲山眼尖，第一個跑到路邊，頂著寒風攔下了一輛帶著布篷的三蹦子。
「安瀾，外面太冷，你跟雲舒先走！」張雲山拉開車門。
趙強和李昆手腳麻利地幫著把陳安瀾手裡的黑帆布袋提上車。陳安瀾護著沈雲舒坐好，探出頭對三人揮了揮手：「我們先走了，過兩天聚。」
看著陳安瀾的車突突突地噴著白氣開遠，直奔啤酒廠家屬院，張雲山三人又急吼吼地攔下另一輛三蹦子，大包小包地往車上一竄，趕緊往自家奔去。
啤酒廠家屬院3棟三樓。門被推開。
「姐！瀾哥！」沈雲華長高了一截，上前一把接過陳安瀾手裡的東西。
蘇晚從廚房走出來。繫著碎花圍裙，手裡拿著抹布。
沈雲舒脫下紅格子圍巾，露出修長的脖頸。她站在陳安瀾身側，身體重心微微偏向他。那雙平時清冷、拒人千里的狐狸眼，此刻盈滿水汽，視線一直黏在陳安瀾的側臉上。
蘇晚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是過來人。女兒那副樣子，她看一眼就懂了。女兒的心，連同整個人，已經徹底綁在這個少年身上。蘇晚沒有挑明，笑著招呼陳安瀾坐下。
「嬸子，不坐了。剛下火車，得趕緊回家。」陳安瀾把兩個印著紅字的紙袋放在茶几上，「給您帶了點京城的特產。您留著過年添個菜。」
沈雲舒送到樓梯口。她低頭看著腳尖。
「回去吧！我過兩天來看你。」陳安瀾伸手替她理順被風吹亂的鬢髮。
沈雲舒笑了，轉身跑上樓。
縣南城郊楊樹村，陳家。院牆缺了幾個豁口。
陳安瀾推開歪斜的木門。木板發出滯澀的摩擦聲。
院子裡，陳德厚穿著破舊的軍大衣，拿著竹掃帚清掃積雪。聽見聲響，陳德厚抬起頭，布滿溝壑的臉抽動兩下。
堂屋的木門推開。李桂蘭手裡端著一盆洗菜水。
噹啷。水盆落地，水花混著菜葉濺在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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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蘭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雙手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捧住陳安瀾的臉。手上有粗糙的凍瘡。
「怎麼瘦成這樣？食堂飯菜吃不慣？」李桂蘭眼圈泛紅。
「媽，我可不瘦。學校頓頓有肉。」陳安瀾握住母親的手。
陳德厚走過來，一把接過陳安瀾手裡沉甸甸的帆布袋。袋子的重量讓他手腕往下一沉。
「拿這死沉的東西幹啥，亂花錢！」陳德厚嘴上斥責，嘴角卻往上翹。他粗糙的手掌拍去陳安瀾肩膀上的落雪，轉身往屋裡走。後背挺直，腳步踩得很重。兒子考上京北大學，他在這十里八鄉腰杆比誰都硬。
堂屋裡，八仙桌擺在正中。
李桂蘭端上一大海碗炸仔雞。深褐色的雞塊裹著濃油赤醬，蔥段和薑片散發著熱氣。香油混著花椒的味道直往鼻子裡鑽。
陳安瀾坐下。夾起一塊雞胸肉放進嘴裡。肉絲分明，咸香撲鼻。這是他兩世為人最惦記的味道。
「多吃點，大清早你爸去集上買活的現殺的。」李桂蘭不停往他碗裡夾肉。
陳安瀾看了一眼陳德厚。父親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渾濁的散裝白酒。
陳安瀾放下筷子。他站起身，走到炕頭，拉開黑色帆布袋的拉鏈。
刺啦。拉鏈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有些尖銳。
他伸手掏進袋子。拿出一紮用白紙條捆得極其嚴實的百元大鈔。灰藍色的鈔票邊緣鋒利，透著嶄新的油墨味。
他走回桌邊。
啪。第一萬塊鈔票砸在木桌面上。震動讓碗裡的菜湯盪起一圈波紋。
李桂蘭正準備去盛飯，腳步釘在原地。
啪。第二萬。
啪。第三萬。
啪。第四萬。
啪。第五萬。
五捆鈔票，整整齊齊地碼在飯碗旁邊。燈泡的昏黃光線打在錢面上，反著微光。
陳德厚筷子上正夾著一塊帶骨頭的雞塊。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堆錢上。瞳孔急劇收縮。手腕不受控制地抖動。
吧嗒。筷子脫手。雞塊砸在桌沿，彈落在水泥地上，沾滿灰塵。
「安瀾……」陳德厚喉結滾動，聲音啞得發不出完整的音節。他猛地站起身。起得太急，大腿撞翻了身後的長條凳。哐當一聲巨響。
「你……你是不是在京城犯法了？」陳德厚雙手握拳，死死盯著兒子的眼睛。
李桂蘭這才反應過來。她雙腿發軟，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向門口。一把扯下厚重的門帘擋住門縫，轉身撲向窗戶，把兩扇插銷死死按住。她背靠著窗框，胸口劇烈起伏，臉色慘白。
陳安瀾拉起翻倒的長條凳。他按住陳德厚的肩膀，強行讓他坐下。
「爸，媽。這錢是我掙的！」陳安瀾聲音低沉，語速平緩，「我在中關村開了家公司。賣電腦配件。這五萬，是我合法的利潤。」
陳德厚顫抖著伸出手。手指停在距離鈔票一厘米的地方。不敢碰。他又把手縮回來，在黃大衣的衣襟上用力蹭了蹭。
「真不犯法？」陳德厚再次問。
「不犯法！這都是合法所得！」陳安瀾語氣篤定。
李桂蘭聽到這句話。雙膝一軟，癱坐在地上。她爬到桌前，雙手猛地抱住那五萬塊錢。
她沒有說一句話。眼淚直接砸在灰藍色的紙幣上。她張開嘴，發出壓抑在喉嚨底部的嚎啕大哭。這半輩子為了幾毛錢菜價跟人低頭的委屈，全部化作淚水。
陳德厚沒有哭。他轉身走到牆角。蹲下。從口袋裡掏出破舊的旱菸袋。
他捏菸絲的手指抖得停不下來。菸絲撒了一地。裝了三次，才把煙鍋填滿。
劃拉。火柴點燃。陳德厚將菸嘴含進嘴裡，狠狠吸了一大口。
濃烈的煙氣直衝肺部。
「咳！咳咳！」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滿臉通紅，眼淚和鼻涕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流下。
五十年的窮酸與卑微，隨著這一口嗆人的旱菸，被徹底抽空。
吱呀。門被推開。
十二歲的陳清婉帶著一身風雪跑進來。「哥！你回來了！」
她看到癱坐在地上的母親，和蹲在牆角咳嗽的父親。又看到桌上那一堆錢。
「媽，你怎麼哭了？」陳清婉跑過去。
陳安瀾把錢收進袋子。他從袋底拿出一個長條紙盒，遞給陳清婉。
「清婉，這是在京城給你買的洋娃娃。」陳安瀾揉了揉她的頭頂。
陳清婉拆開紙盒。精緻的洋娃娃閉著眼睛，坐起來立刻睜開。她歡呼一聲，抱在懷裡。
陳安瀾又拿出兩隻全聚德烤鴨。
「爸，媽。待會把這鴨子熱了，你們嘗嘗。」
李桂蘭抹了一把臉，從地上爬起來。「我這就去拿刀。」
陳德厚在鞋底磕掉菸灰。他站直了身體。背脊挺得前所未有的直。
屋內的爐火燒得更旺。熱氣蒸騰，驅散了所有的寒冷。
陳安瀾拎起黑色帆布袋，右手自然地牽起沈雲舒。沈雲舒的手很涼。陳安瀾拉開大衣口袋，把她的手連同自己的手一起塞了進去。
跟在兩人身後的，還有張雲山、趙強和李昆。出門在外整整半年，這幾個小伙子早就歸心似箭，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家。
踩著嘎吱作響的積雪走出火車站，張雲山眼尖，第一個跑到路邊，頂著寒風攔下了一輛帶著布篷的三蹦子。
「安瀾，外面太冷，你跟雲舒先走！」張雲山拉開車門。
趙強和李昆手腳麻利地幫著把陳安瀾手裡的黑帆布袋提上車。陳安瀾護著沈雲舒坐好，探出頭對三人揮了揮手：「我們先走了，過兩天聚。」
看著陳安瀾的車突突突地噴著白氣開遠，直奔啤酒廠家屬院，張雲山三人又急吼吼地攔下另一輛三蹦子，大包小包地往車上一竄，趕緊往自家奔去。
啤酒廠家屬院3棟三樓。門被推開。
「姐！瀾哥！」沈雲華長高了一截，上前一把接過陳安瀾手裡的東西。
蘇晚從廚房走出來。繫著碎花圍裙，手裡拿著抹布。
沈雲舒脫下紅格子圍巾，露出修長的脖頸。她站在陳安瀾身側，身體重心微微偏向他。那雙平時清冷、拒人千里的狐狸眼，此刻盈滿水汽，視線一直黏在陳安瀾的側臉上。
蘇晚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是過來人。女兒那副樣子，她看一眼就懂了。女兒的心，連同整個人，已經徹底綁在這個少年身上。蘇晚沒有挑明，笑著招呼陳安瀾坐下。
「嬸子，不坐了。剛下火車，得趕緊回家。」陳安瀾把兩個印著紅字的紙袋放在茶几上，「給您帶了點京城的特產。您留著過年添個菜。」
沈雲舒送到樓梯口。她低頭看著腳尖。
「回去吧！我過兩天來看你。」陳安瀾伸手替她理順被風吹亂的鬢髮。
沈雲舒笑了，轉身跑上樓。
縣南城郊楊樹村，陳家。院牆缺了幾個豁口。
陳安瀾推開歪斜的木門。木板發出滯澀的摩擦聲。
院子裡，陳德厚穿著破舊的軍大衣，拿著竹掃帚清掃積雪。聽見聲響，陳德厚抬起頭，布滿溝壑的臉抽動兩下。
堂屋的木門推開。李桂蘭手裡端著一盆洗菜水。
噹啷。水盆落地，水花混著菜葉濺在雪地里。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李桂蘭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雙手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捧住陳安瀾的臉。手上有粗糙的凍瘡。
「怎麼瘦成這樣？食堂飯菜吃不慣？」李桂蘭眼圈泛紅。
「媽，我可不瘦。學校頓頓有肉。」陳安瀾握住母親的手。
陳德厚走過來，一把接過陳安瀾手裡沉甸甸的帆布袋。袋子的重量讓他手腕往下一沉。
「拿這死沉的東西幹啥，亂花錢！」陳德厚嘴上斥責，嘴角卻往上翹。他粗糙的手掌拍去陳安瀾肩膀上的落雪，轉身往屋裡走。後背挺直，腳步踩得很重。兒子考上京北大學，他在這十里八鄉腰杆比誰都硬。
堂屋裡，八仙桌擺在正中。
李桂蘭端上一大海碗炸仔雞。深褐色的雞塊裹著濃油赤醬，蔥段和薑片散發著熱氣。香油混著花椒的味道直往鼻子裡鑽。
陳安瀾坐下。夾起一塊雞胸肉放進嘴裡。肉絲分明，咸香撲鼻。這是他兩世為人最惦記的味道。
「多吃點，大清早你爸去集上買活的現殺的。」李桂蘭不停往他碗裡夾肉。
陳安瀾看了一眼陳德厚。父親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渾濁的散裝白酒。
陳安瀾放下筷子。他站起身，走到炕頭，拉開黑色帆布袋的拉鏈。
刺啦。拉鏈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有些尖銳。
他伸手掏進袋子。拿出一紮用白紙條捆得極其嚴實的百元大鈔。灰藍色的鈔票邊緣鋒利，透著嶄新的油墨味。
他走回桌邊。
啪。第一萬塊鈔票砸在木桌面上。震動讓碗裡的菜湯盪起一圈波紋。
李桂蘭正準備去盛飯，腳步釘在原地。
啪。第二萬。
啪。第三萬。
啪。第四萬。
啪。第五萬。
五捆鈔票，整整齊齊地碼在飯碗旁邊。燈泡的昏黃光線打在錢面上，反著微光。
陳德厚筷子上正夾著一塊帶骨頭的雞塊。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堆錢上。瞳孔急劇收縮。手腕不受控制地抖動。
吧嗒。筷子脫手。雞塊砸在桌沿，彈落在水泥地上，沾滿灰塵。
「安瀾……」陳德厚喉結滾動，聲音啞得發不出完整的音節。他猛地站起身。起得太急，大腿撞翻了身後的長條凳。哐當一聲巨響。
「你……你是不是在京城犯法了？」陳德厚雙手握拳，死死盯著兒子的眼睛。
李桂蘭這才反應過來。她雙腿發軟，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向門口。一把扯下厚重的門帘擋住門縫，轉身撲向窗戶，把兩扇插銷死死按住。她背靠著窗框，胸口劇烈起伏，臉色慘白。
陳安瀾拉起翻倒的長條凳。他按住陳德厚的肩膀，強行讓他坐下。
「爸，媽。這錢是我掙的！」陳安瀾聲音低沉，語速平緩，「我在中關村開了家公司。賣電腦配件。這五萬，是我合法的利潤。」
陳德厚顫抖著伸出手。手指停在距離鈔票一厘米的地方。不敢碰。他又把手縮回來，在黃大衣的衣襟上用力蹭了蹭。
「真不犯法？」陳德厚再次問。
「不犯法！這都是合法所得！」陳安瀾語氣篤定。
李桂蘭聽到這句話。雙膝一軟，癱坐在地上。她爬到桌前，雙手猛地抱住那五萬塊錢。
她沒有說一句話。眼淚直接砸在灰藍色的紙幣上。她張開嘴，發出壓抑在喉嚨底部的嚎啕大哭。這半輩子為了幾毛錢菜價跟人低頭的委屈，全部化作淚水。
陳德厚沒有哭。他轉身走到牆角。蹲下。從口袋裡掏出破舊的旱菸袋。
他捏菸絲的手指抖得停不下來。菸絲撒了一地。裝了三次，才把煙鍋填滿。
劃拉。火柴點燃。陳德厚將菸嘴含進嘴裡，狠狠吸了一大口。
濃烈的煙氣直衝肺部。
「咳！咳咳！」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滿臉通紅，眼淚和鼻涕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流下。
五十年的窮酸與卑微，隨著這一口嗆人的旱菸，被徹底抽空。
吱呀。門被推開。
十二歲的陳清婉帶著一身風雪跑進來。「哥！你回來了！」
她看到癱坐在地上的母親，和蹲在牆角咳嗽的父親。又看到桌上那一堆錢。
「媽，你怎麼哭了？」陳清婉跑過去。
陳安瀾把錢收進袋子。他從袋底拿出一個長條紙盒，遞給陳清婉。
「清婉，這是在京城給你買的洋娃娃。」陳安瀾揉了揉她的頭頂。
陳清婉拆開紙盒。精緻的洋娃娃閉著眼睛，坐起來立刻睜開。她歡呼一聲，抱在懷裡。
陳安瀾又拿出兩隻全聚德烤鴨。
「爸，媽。待會把這鴨子熱了，你們嘗嘗。」
李桂蘭抹了一把臉，從地上爬起來。「我這就去拿刀。」
陳德厚在鞋底磕掉菸灰。他站直了身體。背脊挺得前所未有的直。
屋內的爐火燒得更旺。熱氣蒸騰，驅散了所有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