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浪子回頭,團隊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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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砰砰!」

  劇烈的砸門聲猛然炸響,鐵皮門瘋狂震動。

  張雲山抄起一根生鏽的螺紋鋼,趙強順手摸過長柄改錐,兩人一左一右貼向門後。倉庫內頓時安靜下來。沈雲舒捏緊鋼筆,屏住呼吸。

  陳安瀾坐在木椅上,眼皮都沒抬,左手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右手食指衝著卷閘門輕輕一勾。

  張雲山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鐵門。

  門外沒有刀槍棍棒。只有南關集市的倒爺老徐。

  老徐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汗水濕透了灰色的棉布背心,順著下巴滴在泥地上。

  「黑子!聽說你從南邊弄回便宜尖貨了?我找你一圈了!」老徐喉嚨發乾,探頭往倉庫里瞅。他在集市倒騰二手貨,鼻子比狗還靈。

  張雲山手裡的螺紋鋼垂下,轉頭看向陳安瀾。

  陳安瀾放下茶缸,點點頭。

  張雲山大步走到木托盤前,一把扯開防塵油布。

  白熾燈下,十台翻新完畢的松下錄像機和三台二十一寸彩電整齊排列。黑色塑料外殼泛著油亮的光澤。

  老徐眼睛直了。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雙手在衣服上使勁蹭了蹭,這才敢去摸錄像機的外殼。

  「通電試一下。」陳安瀾開口。

  趙強接上排插。錄像機指示燈亮起,連接上一台電視。按下播放鍵,畫面清晰平穩,沒有半點雪花和雜音。

  老徐吞了一口唾沫,轉頭盯著陳安瀾:「小兄弟,這貨多少錢?」

  「百貨大樓的一半。」陳安瀾語氣平淡,「不講價,概不賒欠。」

  一半!老徐倒吸一口涼氣。他二話不說,手伸進褲襠內側的暗袋,拽出兩張揉得發皺的百元大鈔,重重拍在沈雲舒面前的木桌上。

  「定一台松下!明天一早我推板車來拉!」老徐生怕別人搶,扔下錢轉頭就往外跑,還得去湊尾款。

  沈雲舒看著桌上的兩百塊錢,轉頭看向陳安瀾。陳安瀾下巴微抬,沈雲舒立刻低頭,永生鋼筆在帳本上寫下第一筆進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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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門紅。

  陳安瀾站起身,定下規矩:「咱們要避開大商場。只走熟人和地頭蛇渠道,去下沉市場鋪貨。」

  張雲山領命。

  接下來的三天,宜安縣的底層商圈徹底瘋狂。

  城南錄像廳。老闆正為壞掉的機器發愁,張雲山抱進去一台原裝日立。通電放片,畫質碾壓全場。老闆當場掏出五百塊現金。

  蒼蠅館子裡。油煙繚繞,划拳聲震天。張雲山將一台雙卡錄音機放在油膩的桌面上,插電。鄧麗君的《甜蜜蜜》瞬間蓋過全場噪音,音質清透。幾個餐館老闆眼睛發綠,圍著張雲山搶著交定金。

  短短三天,就賣出去十台電視、六台錄像機、十五台錄音機。絕對優勢的價格和質量,在小縣城掀起一場傾銷狂潮。

  傍晚。城關鎮。

  正是飯點。狹窄的土巷子裡,炊煙混合著煤球爐子刺鼻的味道。幾戶街坊鄰居正端著大瓷碗,蹲在自家門檻上一邊扒著飯,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

  巷口,張雲山邁著輕快的步子走來。因為這幾天接連賣出好幾批家電,陳安瀾當場給他結算了提成。足足四百塊!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靠自己雙手掙到的錢。他心情大好,今天特意提早收工,還在集市肉攤上割了三四斤肥膘厚實的帶皮五花肉,用草繩拴著拎在手裡,隨著步伐一晃一晃。

  「喲,雲山回來了?」隔壁的王大爺夾著一筷子鹹菜,瞥見那塊油光水滑的豬肉,眼睛一亮,半開玩笑地喊了一嗓子,「買這麼大塊肉,這是發財了啊?」

  「王大爺吃著呢。沒啥,碰巧發了點小財。」張雲山咧嘴一笑,隨口應付了兩句,便推開自家破舊的木門走了進去。

  他這前腳剛進屋,巷子裡的街坊們立馬放下了筷子,腦袋湊到了一起,壓低聲音八卦起來。

  「瞧見沒?那麼大扇五花肉,少說得大幾塊錢!」

  「哼,發財?張家小子一個成天在集市混日子的街溜子,上哪發正經財去?」

  「我看吶,八成是收保護費逮著哪只外地來的『肥羊』了!要不就是又跟著道上的人去幹了什麼打劫的勾當……」

  「作孽喲,林家嫂子攤上這麼個不學好的兒子,也是上輩子造了孽……」

  隔著單薄破漏的木板門,外面的閒言碎語一字不落地飄進了裡屋。

  布簾掀開。張雲山的老母親林月娥端著半盆剛洗完菜的水走出來,嘴裡還不時發出幾聲空洞、沉悶的咳嗽。她患上結核有段日子了,身子骨被熬得像把乾柴。

  「媽,我回來了!今晚咱吃紅燒肉!」張雲山興沖沖地將肉放在缺了角的木桌上,順手往褲兜里一掏,「啪嗒」一聲,一沓用皮筋紮好的大團結拍在了桌面上。

  昏暗的燈泡下,林月娥一眼看到那厚厚一沓錢。那相當於普通工人好幾個月的工資!再聯想到剛才門外鄰居們的議論……

  鋁盆「哐當」落地,污水四濺。

  林月娥滿臉皺紋劇烈抽搐,她猛吸了一口氣想要罵人,卻瞬間引發了劇烈的咳嗽。「咳咳咳……咳咳咳咳!」她佝僂著腰,像是一口大黑鍋壓在背上,肺管子裡發出破風箱般拉鋸的嘶鳴。

  她一手死死按住胸口,另一隻手抄起牆角的竹掃帚,沒頭沒臉地抽在張雲山背上。竹條打在皮肉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你去搶誰了!咳咳……你個畜生!外面人都說你打劫去了!你到底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了!」老太太聲音嘶啞,一邊咳得喘不上氣,一邊指著兒子罵,眼淚順著眼角的褶皺往下淌,額頭滲出了一層虛汗,「你要是進去吃槍子,咳咳……我也不活了!」

  張雲山不敢躲。他直挺挺地跪在水漬里,任由掃帚抽打。

  「媽!我沒搶!沒收保護費!這是我正經掙的提成!」張雲山急得揪頭髮。

  「咳咳咳——」林月娥剛吼出聲,身子猛地一抽,一口帶有幾絲腥紅的濃痰咳在了水泥地上。她臉色憋得潮紅,整個人因為缺氧和脫力哭得癱倒在地,乾癟的手死死攥住兒子的胳膊,連連倒氣:「你天天帶人在集市混,誰給你發提成?你把錢還給人家!」

  張雲山嚇得臉色慘白,百口莫辯。他咬著牙,趕緊伸手在老娘背上順著氣,把人扶到床上:「媽,明天。明天一早我帶你去看。你看完要是還不信,你親自拉我去派出所投案。」

  次日上午。陽光刺眼。

  林月娥拖著虛弱的身子,滿心忐忑地跟著兒子來到廢棄廠區的倉庫前,這一路走得她直喘粗氣,強壓著喉嚨里的癢意。她以為推開門會看到一屋子的刀槍棍棒和流氓地痞。

  卷閘門拉開。

  光柱打進倉庫。沒有煙霧繚繞,沒有賭博打牌。

  幾十台乾淨整潔的電視和錄像機碼放得整整齊齊。李昆和趙強正在老老實實地裁切包裝紙皮。

  陳安瀾穿著白襯衫,站在木桌旁核對帳單。沈雲舒安靜地坐在旁邊撥弄算盤。

  聽到動靜,陳安瀾抬起頭。

  他放下單子,扯過一條乾淨毛巾擦了擦手,大步走過來。張雲山給陳安瀾介紹自己的母親。

  「林姨,您好!」陳安瀾站定,語氣恭敬溫和。

  林月娥愣住了。眼前這個年輕人長得乾淨挺拔,眼神清澈穩重,怎麼看都不像混混頭子。

  她深吸了一口氣,顫巍巍地從貼身的粗布內兜里掏出昨晚那沓大團結,雙手捧著,眼神里既有期盼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地試探:「小老闆……雲山昨晚拿回家四百塊錢,說是跟著您幹活發的提成。這錢……真是正經掙的?他沒瞞著我幹什麼傷天害理的勾當吧?」

  陳安瀾看著老太太布滿老繭、微微發抖的雙手,神色認真,語氣愈發篤定溫和:「林姨,您把心放進肚子裡。雲山哥現在是我手下的銷售主管。這幾天為了推銷咱們倉庫里這些家電,他跑前跑後,嘴皮子都磨破了,連個整覺都沒睡過。這四百塊錢,是他憑真本事掙來的第一筆分紅,是他應得的。」

  聽到這番話,林月娥那顆懸了一夜的心,終於「吧嗒」一下落回了肚子裡。

  她乾癟的手指顫抖著,將錢緊緊攥在胸口,轉身走到那台松下電視機前,在塑料外殼上摸了又摸。冰涼的觸感,是真的。

  緊接著,她一把抓起張雲山的手。

  這雙手,以前拎刀拿棍。現在,掌心全是搬運重物磨出的厚繭,指節上還有被電線劃破的新鮮傷口。

  林月娥眼眶紅了。眼淚落在紙箱上,暈開一圈深色的水跡。她鼻頭髮酸,激動之下又忍不住低頭短促地悶咳了兩聲,捂著嘴的手微微發顫。

  她猛地推開兒子,面向南方,雙膝一彎,結結實實地拜了三拜。

  「老天爺開眼。咳咳……張家祖宗保佑啊。」

  林月娥站起身,雙手死死反握住張雲山的手,語聲哽咽,伴著壓抑不住的急喘:「雲山,小陳老闆是個有本事的人。你要好好聽他的話!好好做事!」

  張雲山眼底爬滿血絲,一邊替母親拍背,一邊含淚重重點頭。

  這一刻,他再也不是一個街頭混混了!

  隨後的幾天,林月娥成了城關區最活躍的人。

  她提著菜籃子,逢人便說自家兒子在跟著大老闆做正經電器生意,連病懨懨的臉色都因為高興紅潤了幾分。街坊大媽們手裡的白菜掉在地上,從最初的避之不及,變成了震驚與艷羨。

  張雲山走在胡同里,第一次有人主動跟他打招呼喊「張老闆」。這一刻,他感覺脊樑都挺直了。

  然而,大媽們的嘴,比廣播站的喇叭還要快。

  「城南舊倉庫有大批便宜家電」的消息,順著街巷的縫隙,迅速鑽進了宜安縣最陰暗的角落。

  夏日傍晚。蟬鳴聒噪。

  倉庫里。沈雲舒停下撥弄算盤的手指,永生鋼筆在帳本最後一頁重重畫下一道橫線。

  她抬起頭,清澈的狐狸眼裡滿是壓抑不住的震撼。

  「安瀾。這批貨,我們淨賺了兩萬六千六百塊。」沈雲舒聲音微微發顫。

  在人均月收入幾十塊的九零年,這是一筆足以買下縣城兩套房子的巨款。

  陳安瀾聽罷,臉上並沒有太多狂喜。他平靜地拉開面前的抽屜,從裡面拿出厚厚一摞百元大鈔。他十指翻飛,迅速點出整整八千塊錢,推到了張雲山的面前。

  「雲山哥。」陳安瀾抬眼看著他,語氣沉穩而堅決,「咱們在特區的時候我就說過,賺了錢,先把林姨治病的錢拿出來。我打聽過了,市醫院治結核病大概需要七千塊。這錢你拿著,明天一早你就帶林姨去辦住院手續。」

  看著桌上那疊沉甸甸的巨款,張雲山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想起昨夜母親嘶啞痛苦的咳嗽聲,再看向眼前這個剛剛高中畢業的少年。這可是八千塊!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他見慣了見利忘義,誰見過哪個老闆把剛到手的巨款連眼睛都不眨就拿給兄弟老娘治病的?

  這個昔日提刀砍人都不皺眉的街頭漢子,此刻鼻子一酸,兩眼瞬間濕潤,視線都有些模糊了。雖然在特區時陳安瀾曾許下過承諾,但他以為那多少帶點畫大餅的成分。直到這一刻,真金白銀擺在面前,他心底的防線轟然崩塌。

  他早就對陳安瀾的手段感到信服,但這個時候,他是徹底服了。

  張雲山紅著眼,深吸了一口氣,將錢小心翼翼地收好,隨後挺直了脊樑,看著陳安瀾,嗓音發啞卻擲地有聲:「老大!以後我張雲山這條命就是你的,你指東,我絕不打西!」

  站在一旁的趙強和李昆互相對視了一眼,眼底滿是震撼與熱血。

  他們在街頭混,向來講究一個「義」字為先,一直以來就只服張雲山一個。可此時此刻,看到陳安瀾不僅有手眼通天的生財本事,對兄弟更是仁義,連山哥老娘治病的錢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兩人心底的敬佩油然而生。

  趙強和李昆齊刷刷上前一步,站在張雲山身旁,同樣站得筆挺,衝著陳安瀾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老大!」

  坐在一旁的沈雲舒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臟控制不住地怦怦狂跳。八千塊,在這個年代足以讓人眼紅拼命,可陳安瀾不僅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散了出去,更輕描淡寫地收服了這群草莽漢子。她看著白熾燈下那張年輕卻沉穩的側臉,眼波流轉間,閃爍著震撼、敬佩,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異樣情愫。這不僅是仗義疏財,更是翻雲覆雨的上位者手腕。沈雲舒不由得溫柔一笑,心中滿是驕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個少年未來的天地,絕對不僅僅是宜安縣這一片天地。

  這一聲齊呼在舊倉庫里迴蕩,宣告著這個由高中畢業生和昔日小混混組成的草台班子,有了不可撼動的主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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