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消除內部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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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一點。宜安縣城南郊區,楊樹村陳家。

  陳安瀾推開院門。木門軸發出低啞的摩擦聲。

  堂屋的燈被打開。李桂蘭披著件藏青色舊棉衣走出來,看著站在院子裡的兒子,鬆了一口氣。

  「旅行回來了?」李桂蘭壓低聲音,生怕吵醒屋裡的老伴。

  陳安瀾點頭,掩去眼底連日奔波的血絲,輕聲應付幾句。洗漱完,回到西屋。沾床,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

  陽光穿透老木窗欞的縫隙,在坑窪的水泥地上切出幾道光柱。空氣中懸浮著細碎的灰塵,廚房方向飄來白粥特有的米香。

  陳安瀾閉著眼,鼻尖突然傳來一陣酥癢。

  他猛地睜開眼。

  陳清婉扎著兩條烏黑的麻花辮,正趴在床沿。她手裡捏著一撮自己的頭髮梢,笑嘻嘻地看著他。

  「哥,你睡得那麼沉,叫都叫不醒。」

  前世,這個妹妹三十歲就熬白了頭,滿臉風霜。此刻,她眼睛澄澈,帶著十二歲女孩該有的嬌憨與無憂無慮。

  陳安瀾心頭的鬱氣瞬間散盡。他伸出手,一把薅住陳清婉的麻花辮,輕輕往下一扯。

  「找打!」

  陳清婉驚呼一聲,捂著腦袋往外跑:「媽!哥欺負我!」

  李桂蘭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白粥走進來,在碎花圍裙上用力擦了擦手,笑罵:「多大人了,剛高考完還跟個皮猴子似的跟妹妹鬧。趕緊起床,粥都要涼了。」

  陳安瀾翻身下床。套上那件洗得發舊的白襯衫。

  吃過早飯,他將那支刻著「英雄」的鋼筆揣進口袋,背起維修包,跨上二八大槓,直奔啤酒廠家屬院。

  三樓。水槽邊。

  蘇晚正端著鋁盆搓洗衣服。沈雲華蹲在旁邊,咬著牙幫忙把衣服擰乾。

  「蘇姨,雲舒呢?」陳安瀾停好自行車,大步走上前。

  蘇晚直起腰,甩掉手上的肥皂沫。她看著陳安瀾,眼底透著濃濃的心疼:「這死丫頭,說不能總花你的錢。天沒亮就跑去城南罐頭廠干兼職了。」

  「剝橘子瓣!一天在水裡泡十個小時,才給三塊錢!」沈雲華猛地站起來,把手裡擰乾的衣服重重砸進盆里,眼眶發紅。

  陳安瀾面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太清楚九十年代初那些私人罐頭廠的壓榨手段。高溫、高濕、劣質糖精,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我去接她!」

  陳安瀾沒有廢話,轉身下樓。自行車鏈條被他蹬得嘩嘩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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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點。城南罐頭廠。

  距離廠區還有兩百米,空氣里就瀰漫起一股令人作嘔的糖精甜膩味。幾台老式鍋爐噴著黑煙,柴油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大鐵門緊閉。只開了一扇走人的小角門。

  門衛室里,一個穿著深藍色舊工裝的大爺正端著搪瓷茶缸,翹著腿聽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戲曲。

  陳安瀾把自行車靠在牆根。大步走向窗口。

  「大爺,我找人!」陳安瀾開口。

  大爺眼皮都沒抬,吹了吹茶缸里的浮茶葉:「工作重地,非廠區職工一律不准進。找人得等到中午下班。」

  語氣生硬,帶著那個年代國營向私營過渡時期特有的冷硬與優越感。

  陳安瀾沒有解釋,也沒有高中生該有的侷促。

  他手腕一翻,從褲兜里摸出一個紅底金邊的硬紙盒。

  撕開錫紙,骨節分明的手指精準捏出一根煙,順著窗口遞了進去。

  紅塔山。這在九零年的小縣城,屬於絕對的高檔貨。

  大爺的視線落在煙標上。翹著的腿放了下來。他接住煙,放在鼻子底下用力嗅了嗅。

  陳安瀾劃著名火柴。雙手攏著火苗,隔著窗台湊了過去。

  大爺就著火吸了一口,吐出一團青灰色的煙氣。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小伙子,抽這麼好的煙。找誰啊?」

  陳安瀾面色平淡。他再次抽出一根,按在窗台的搪瓷茶缸旁邊。

  「臨時工,沈雲舒。家裡有急事,勞煩大爺跑一趟。」

  兩根紅塔山。一份不卑不亢的成熟氣場。

  大爺把第二根煙夾在耳朵後面,抓起桌上的登記冊拍了拍:「行,你在這等著,別亂跑!」

  大爺轉身走入廠區。

  五分鐘後。

  一個單薄的身影從轟鳴的車間大門走出。

  沈雲舒穿著那套極不合身的寬大舊校服。厚重的黑框眼鏡上蒙著一層水汽。高溫車間讓她滿頭大汗,幾縷碎發濕噠噠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低著頭,走得很慢。肩膀微微耷拉著。

  陳安瀾站在大門外的老楊樹陰影里。白襯衫乾淨挺拔。

  沈雲舒跨出角門,抬起頭。

  視線隔著鏡片上的白霧,瞬間鎖定了樹下的那個人。

  她愣怔在原地。

  下一秒,被熱氣蒸得泛紅的臉頰上,露出了清甜的笑容。

  她快步小跑過來。

  卻在距離陳安瀾兩步遠的地方,猛地頓住腳步。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水漬和橘子皮汁液的衣服,又看了看陳安瀾乾淨的白襯衫。

  雙手侷促地在校服下擺死死絞緊。

  她抬起眼,清澈的眼裡滿是壓抑不住的亮光。聲音微微發顫:「你回來了?」

  陳安瀾往前邁了一大步。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她絞緊的雙手上。

  十根手指被橘子汁液泡得發白起皺,指節處被塑料筐勒出兩道深深的紅痕,還在往外滲著血絲。

  陳安瀾眼底的沉鬱頓時化作心疼。

  他沒有說話,而是伸出手,放輕動作,小心翼翼地托起她那雙傷痕累累的手,生怕弄疼了她。

  「雲舒,去財務科結帳。」陳安瀾的聲音低柔下來,卻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堅定,「咱不幹了。」

  沈雲舒本能地蜷縮了一下手指,想要藏起手上的傷,小聲說:「可是……一天有三塊錢,我幹了小半天,能拿一塊錢。這錢能湊一點路費……」

  陳安瀾心頭一酸,輕輕用拇指撫過她手背上沒有受傷的地方,溫聲哄道:「一點路費,哪有你的手重要。聽話,去把帳結了,剩下的事都交給我,好不好?」

  沈雲舒抬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散漫的眼眸,此刻蓄滿了溫情,堅定得仿佛能替她擋下所有的風雨。

  沈雲舒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她不再堅持,眼底帶著幾分信賴,乖巧地點頭:「嗯。我去!」

  十分鐘後。沈雲舒拿著一塊錢走出來。她小心翼翼地把錢折好,塞進貼身的口袋。

  陳安瀾拍了拍二八大槓的后座。「上來!」

  沈雲舒跨坐上去。併攏雙腿。

  「抓緊了!」

  沈雲舒的手在空中停頓了半秒。最終,她伸出食指和拇指,輕輕捏住陳安瀾襯衫側面的布料。

  陳安瀾感覺到腰間的動靜,微微偏過頭,瞥了一眼那兩根小心翼翼的手指,忍不住輕笑出聲打趣道:「捏那麼點布料,當我是紙糊的呢?這二八大槓可不是小轎車,路上一顛,你光捏著衣服非得飛出去不可。」

  說著,他空出一隻手,反手捉住沈雲舒纖細的手腕,稍一拉扯,將她的手臂環到了自己的腰上,「抱緊了,摔壞了蘇姨可得找我拼命。」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沈雲舒猝不及防,整個人因為慣性往前一傾,臉頰直接貼在了陳安瀾寬闊的後背上。

  隔著薄薄的白襯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背部堅實的輪廓和灼熱的體溫。

  「咚、咚、咚……」

  沈雲舒只覺得耳根瞬間燒了起來,一路紅到了白皙的脖頸。撲通撲通的心跳聲在胸腔里劇烈撞擊,快得仿佛要跳出嗓子眼,滿是少女的羞澀與悸動。在這令人作嘔的糖精味兒里,她腦子裡卻全被他襯衫上乾淨好聞的皂角香占滿。她沒有掙脫,反而順從地收攏了雙臂,將臉埋得更深了些,像一隻終於找到避風港的小鴕鳥。

  而此時的陳安瀾,身體也不由得微微一僵。

  背後緊緊貼上來一具溫軟的身軀,那份獨屬於少女的綿軟與馨香隔著衣料清晰地傳遞過來。原本只是想護著她安全,可真當小丫頭全心全意地抱著他的腰時,陳安瀾原本波瀾不驚的心境裡,卻忽然泛起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奇異而微麻的漣漪。

  他乾咳了一聲,壓下心頭那點異樣,右腿猛地發力。自行車穩穩地駛出刺鼻的罐頭廠。

  烈日當空。風吹過,捲走沈雲舒額頭上的熱汗。

  「安瀾。」沈雲舒輕聲喊了一句,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抱著他腰的手卻無意識地緊了緊,「你賺到去京城上大學的學費了嗎?」

  「賺到了!」陳安瀾頭也沒回,聲音沉穩有力,帶著讓人生出無限期盼的底氣,「我帶你去看看我這些天的成果。」

  自行車離開主幹道,拐進城南郊區。

  周圍變成大片廢棄的廠房和一人高的雜草。

  車輪壓過一片碎石,駛上一處寬闊的水泥坪。前方是一間占地一百多平米的老舊倉庫。

  還沒等自行車停穩,倉庫生鏽的半開卷閘門前,突然傳來一陣激烈的喝罵聲。

  「放屁!我要見安瀾!這趟特區我也去了,憑什麼現在把我踢出局!」

  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周犇正紅著眼怒吼。但他此刻顯得極為狼狽,趙強和李昆一邊一個,猶如鐵鉗般死死架著他的胳膊,猛地將他往門外的雜草堆里一推。

  周犇一個踉蹌,重重摔在地上。

  張雲山赤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條髒毛巾,從褲兜里掏出厚厚一沓「大團結」,「啪」地一聲砸在周犇懷裡。

  「安瀾老弟剛考完高考,那是正兒八經前途無量的文化人,沒功夫搭理你。在特區你小子遇事就往後縮,不講義氣。這個團隊不要不講義氣的人。」張雲山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冷硬。

  張雲山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向來講究個「義字當頭」。他看得透徹,周犇這人不講義氣,心術不正,留著是個禍害。可陳安瀾說到底只是個十八歲的高中畢業生,張雲山不希望陳安瀾為了這點事,被周犇這種小人記恨上,從而招惹來麻煩。

  所以今天這場戲,這個壞人,他張雲山必須來當,不僅要當,還要當得蠻橫霸道,把所有的仇恨都拉到自己一個人身上。

  「我不走!這兩千塊錢打發叫花子呢!我找安瀾說理去!」周犇一想到那車貨能帶來的暴利,眼珠子都紅了,掙扎著就要往起爬。

  「跟誰說理?」張雲山冷笑一聲,渾身的江湖氣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他一步上前,高大的身軀死死擋住周犇的視線,厲聲喝道,「老子不妨明著告訴你,把你踢出局,就是我張雲山的意思!安瀾老弟是個學生,臉皮薄,下不去手,那是他給我面子,最後才勉強同意的!」

  張雲山伸出粗壯的手指,重重戳著自己的胸口,語氣森寒:「這兩千塊錢,就是這一趟特區之行給你的跑腿費。怎麼著?心裡不服?不服你衝著我來!別他媽去煩人家!到了這宜安縣,這就是老子的地盤,我說讓你滾,你就得給老子滾!」

  趙強和李昆也配合著冷下臉,順手抄起地上的廢鐵棍,往前逼近了一步。

  看著這陣勢,周犇臉色變了幾變,被張雲山這股滾刀肉的凶煞氣鎮住了。他咬著牙抓起地上的錢,死死盯著張雲山:「行,張雲山,你們真行!過河拆橋是吧?你給我等著!」

  放完狠話,周犇沒敢多待,灰溜溜地順著另一條土路跑了。

  張雲山看著周犇走遠,這才朝地上啐了一口。解決了內部的一個隱患,他心裡舒坦了不少。

  他轉過身,剛準備招呼兄弟們回庫房幹活,視線一掃,猛地愣在了原地。

  不遠處的水泥坪上。

  陳安瀾單腳撐地,正跨在二八大槓上,面色平靜地看著這一幕。


  張雲山粗獷的嗓門剛要喊出的「安瀾老弟」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趙強手裡的廢鐵棍「噹啷」一聲掉在水泥地上。

  李昆張大了嘴巴,手裡的電線圈散落一地。

  三雙眼睛,死死盯著陳安瀾的身後。

  一個穿著寬大校服、戴著厚重黑框眼鏡的女孩,正躲在他們這位年輕的主心骨背後。她的雙手緊緊環抱著陳安瀾的腰,似乎被剛才粗暴的場面嚇到了,正像只小鵪鶉一樣縮在那裡,臉還微微貼在少年的背上。

  陽光穿過氣窗,照進半開的倉庫大門。一百二十多台從特區運回來的廢舊電視和錄像機,在陰影中堆積如山。

  四周頓時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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