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離鄉赴特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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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宜安一中門外。

  熱浪在瀝青路面上翻滾。老槐樹的樹冠遮住大半個路口,蟬在頭頂的樹幹上方瘋狂嘶鳴。

  陳安瀾背靠著粗糙的樹皮。他看向站在一步之外的沈雲舒。

  「去京城的路費和學費,我會解決!」陳安瀾開口,聲音蓋過樹上的蟬鳴。

  沈雲舒抬起頭。

  「我要去一趟特區。華強北。」陳安瀾繼續說道,「明早出發。大概兩周時間。」

  沈雲舒雙手猛地攥緊。手心貼著舊校服的布料,下擺被扯出深深的褶皺。

  特區。

  這個詞彙對九十年代初的小縣城女孩而言,過於遙遠。在啤酒廠家屬院的閒談里,那裡充斥著盲流、騙子、黑心工廠,還有無數未知的危險。距離宜安縣兩千公里。

  她仰起頭,看著陳安瀾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藏著野心。沒有半點十八歲少年的稚嫩,滿是對未來的野心。


  她沒有問資金來源,沒有問具體計劃,也沒有說一句阻攔的廢話。

  「出門注意安全!」沈雲舒低下頭,聲音有些發乾。

  街角的風吹過,捲起一陣混合著塵土的熱浪。她的臉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我等你回來!」

  她重新抬起頭,直視陳安瀾,語氣篤定。

  陳安瀾點頭。

  晚上八點。城南郊區陳家老宅。

  堂屋裡點著盤式蚊香。艾草的煙霧在昏暗的白熾燈下盤旋上升。

  陳德厚坐在門檻上。他手裡捏著旱菸袋,菸嘴裡冒著忽明忽暗的火星。火星照亮他臉上深刻的皺紋。

  「爸,媽,學校組織畢業旅行,要去南方。大概兩周左右。」陳安瀾坐在竹椅上,語氣輕鬆。

  李桂蘭正在用抹布擦拭缺了角的木桌。

  她停下動作,在圍裙上蹭去手上的水漬,轉身走進裡屋。

  片刻後,李桂蘭走出來。她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一個藍底白花的舊手絹。一層層掀開,裡面裹著一卷零錢。有十塊的,五塊的,還有一毛兩毛的紙票。

  李桂蘭把錢推到陳安瀾面前。紙票上帶著她的體溫。

  「窮家富路的。出門在外不能委屈了自己。這些錢拿著!」李桂蘭聲音溫和,透著濃濃的關切。

  陳安瀾看著那一卷皺巴巴的零錢。

  他伸出手,把手絹推了回去。

  「媽,不用您給錢。我修電器賺了些錢。夠用了!」陳安瀾語氣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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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帆布包里摸出三張嶄新的百元大鈔,壓在木桌上。

  「這些留著家裡改善生活。我不缺錢。」

  陳德厚磕了磕旱菸袋,將燒盡的菸絲倒在石階上。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票子,沒有說話。在他心裡,兒子好不容易高考結束,辛苦了這麼多年,是該出去長長見識了。

  七月十一日早晨。

  薄霧籠罩著宜安縣的街道。空氣中飄著街角早餐攤的油條和豆漿香氣。

  陳安瀾推開房門。

  今天出奇的安靜。平時早就跑出門瘋玩的陳清婉沒有出去。

  她穿著一件有些顯短的粉色半袖,靠著院子斑駁的木門邊。她的雙手摳著掉漆的門框邊緣,指甲在木頭上摳出細微的聲響。

  陳清婉眼巴巴地看著陳安瀾。

  陳安瀾單肩挎起軍綠色的帆布包。包里裝著七千多塊現金。這是他前段日子修電器、倒賣廢舊收音機攢下的錢,這些是全部的啟動資金了。

  重量壓在肩帶上。

  他走到木門前,停下腳步。

  陳清婉吸了吸鼻子,眼眶紅紅的。

  「哥哥,早點回來!」她的聲音軟糯,帶著明顯的不舍。

  陳安瀾抬起手,揉了揉她的頭頂。小女孩的髮絲柔軟順滑。

  「等我回來給你帶禮物。在家好好聽媽的話!」

  陳安瀾收回手,跨出院門。

  他大步走向巷口。沒有回頭。

  上午十點。宜安縣火車站。

  廣場上人聲鼎沸。劣質菸草味、汗酸味、泡麵味混合在一起,直衝鼻腔。車站的高音喇叭里播放著帶著嚴重電流雜音的通報聲。

  候車廳外的第二根水泥柱旁,站著四個人。

  張雲山按要求穿了一身深藍色的勞動布工作服,腳下踩著一雙黑面勞保鞋。這身略顯寬大的工裝掩蓋了他平時的幾分痞氣,看著倒真像個結實的南方務工青年。

  他身後跟著三個年輕人。趙強、李昆,還有一個身形極其魁梧、長得像座鐵塔似的周犇。

  三人同樣穿著勞動布衣褲。不僅如此,原本趙強、李昆頭上那頂極其扎眼的黃毛,以及周犇那有些凌亂的過耳長發,此時已經按陳安瀾的規矩推得乾乾淨淨,露著青白色的寸頭皮。三人嘴裡斜叼著香菸,眼神四處亂瞟,動作里透著對自己這身行頭的極度彆扭和不習慣。

  趙強煩躁地摸了一把扎手的頭頂光茬,又扯了扯粗糙卡脖子的衣領。他看到穿過人群走過來的陳安瀾,滿心怨氣地歪著頭對張雲山開口:「黑子哥,為了跟他出門,兄弟們連頭髮都推了,還換上這身窩囊行頭!這就是你說的那位能帶咱們干正當買賣的能人?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學生娃娃?」

  張雲山皺著眉頭吐出嘴裡的煙霧,冷聲道:「閉上你的鳥嘴。既然老子答應了他的規矩,決定跟他走一趟試試,就先收起你那套烏七八糟的心思。」

  陳安瀾走到四人面前。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軍綠色長褲,肩上挎著那個帆布包。他掃了一眼幾人身上的勞動布工作服,以及趙強、李昆和周犇新剃的寸頭,暗自點頭,完全沒有理會趙強的牢騷。

  張雲山隨手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他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七八歲的少年。雖然之前被陳安瀾的計劃說動了心,甘願按要求換頭面偽裝,但要讓他一個帶十幾個弟兄的街頭大哥立刻徹底服氣,顯然不可能。

  「按你的要求,頭髮推了,衣服也換了。縣城這邊的倉庫我已經讓人租好了,去特區的邊防證也托關係全辦妥了。」張雲山拍了拍自己胸前的口袋,又指了指身後的三人,語氣里半是試探半是敲打,「這是趙強,李昆,還有周犇。安瀾,醜話說在前頭,兄弟們可是把這半個月的時間都押你身上了。規矩我們守了,交代的事也辦利索了,只希望你說的那個賺大錢的法子,別讓咱們失望。」

  迎著張雲山帶有質疑和施壓的審視目光,陳安瀾把手裡帆布包的肩帶往上提了提。

  指尖隔著粗糙的布料,能清楚地觸摸到內層那七千塊錢的厚重輪廓——這是他全部的家當,也是目前最大的底氣。

  要說心裡沒有一丁點忐忑,那是假的。

  雖然重活一世,但上一世他終歸只是個開家電維修鋪的普通人。每天跟電烙鐵、萬用表和二極體打交道,賺的是蠅頭小利,求的是安穩太平。如今帶著四個混跡街頭的地痞,去九十年代初那個魚龍混雜、野蠻生長的特區「淘金」,稍有不慎就有可能空手而歸。

  然而,那片遍地黃金、充滿機遇的華強北歷史走向,就在他腦海里清晰地印著。

  事情已經推到了這個份上,箭在弦上。在這個節骨眼上,只要他在張雲山這些老油條面前露出一絲一毫的怯懦和沒底,人家憑什麼信他?這趟南下的計劃,恐怕連火車都上不去就會當場黃掉。

  其實陳安瀾心裡早有成算,就算真去不成,或者到了那邊把事情搞砸了,最多也就是跟張雲山等人一拍兩散。大不了白耽誤半個月時間,事後拿點錢出來給他們當誤工補償,張雲山等人也不能把他怎麼樣。

  但他不想錯過這個機會。這次特區之行,是他完成原始積累、真正撬動未來棋局的至關重要的一步。

  為了把握住這次機會,他必須是那個胸有成竹、穩坐釣魚台的掌舵人。

  那一整套來自於後世的閱歷與遠見,被他瞬間化作了此刻的底氣。所有的隱憂都在一瞬間被他徹底壓入心底。

  陳安瀾面色平靜。他抬起眼,平靜坦然地直視著比自己高半個頭的張雲山,眼神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按我說的做,不會讓你們白跑一趟。」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擲地有聲,聽不出半分虛浮與心虛,仿佛這只是一件早已註定結果的鐵案。

  沒有再給張雲山繼續多說什麼的機會,陳安瀾直接轉過身,大步邁向了檢票口。

  「嗚——」

  沉悶的汽笛聲從鐵軌盡頭傳來。

  綠皮火車帶著巨大的轟鳴聲和白色的蒸汽,緩緩駛入站台。

  車門還沒開,站台上的幾百號人已經陷入瘋狂。人群涌動,手提袋、編織袋、扁擔在頭頂上方胡亂揮舞。所有人都在往前擠,生怕搶不到落腳的地方。

  趙強、李昆和周犇拉開架勢,眼露凶光。尤其是體型魁梧的周犇,更是躍躍欲試,準備憑藉他們在街頭打架的身體優勢往裡硬擠。

  「省點力氣,蠻幹容易被乘警盯上。」陳安瀾抬手擋在幾人胸前。

  火車速度減慢。

  陳安瀾眯起眼睛,視線掃過鐵軌和車廂的連接處,準確預判出第三節車廂車門的最終停靠點。這一套他在後世火車站見過了無數次的生活經驗,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跟著我,別散了。」

  陳安瀾順著人流涌動的縫隙快速穿插。他在這種雜亂的環境裡沒有露怯,也沒有動用蠻力,而是隨著人群的節奏靈活避開阻擋,借力打力。

  他帶頭在位置最優的角落站定,這裡正好卡住車門向外開啟的死角,避開了最嚴峻的第一波衝撞。

  「哧——」

  氣閥泄氣。

  車門在他們正前方半米處彈開。列車員剛把門推開,外面的人還沒反應過來,陳安瀾已經第一個順著台階踩上了車廂。

  張雲山等四人愣了一下,趕緊緊隨其後。

  兩分鐘後。

  五個人已經順利搶到了座位,穩穩噹噹地擠在三號車廂中間位置兩排相對的硬座上。周犇一個人就占了不小的面積,硬生生替幾人擋住了旁邊過道擠過來的人流。

  窗外,站台上的人還在為了一個落腳的空隙大聲咒罵、推搡,亂成一團麻。

  趙強一屁股坐在硬座上,用袖子猛地抹了一把額頭的熱汗。他原本還覺得這十八歲的書呆子出了遠門肯定要兩眼一抹黑,沒成想人家比他們這些天天在縣城車站瞎轉悠的還要順溜。他下意識看了看對面神態自若的陳安瀾,又瞅了瞅黑子哥,嘴裡原本想諷刺的話乖乖咽了回去。

  陳安瀾坐在靠窗的位置,雙手隨意卻嚴實地搭在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上。窗外鬼哭狼嚎的喧鬧還沒停,他眼裡卻沒有半點第一次出遠門的侷促和新奇,平淡得像是在這趟綠皮車上晃蕩過無數次。

  張雲山靠在椅背上,從上衣兜里摸出煙盒。他自己叼了一根,劃火柴點燃,深深吸了一口,隔著煙霧打量著對面這個年輕人。

  在這九十年代初,沒出過門的縣城高中生,到了這種魚龍混雜的火車站,哪個不是急得滿頭大汗、緊摟著行李瑟瑟發抖?可陳安瀾不僅門清路熟,整個動作還透著股行雲流水的利落,比老江湖還穩。

  張雲山在社會上混了十幾年,見過太多吹得天花亂墜的雛兒,看人最講究的就是一個「穩」字。看著眼前這一幕,他心裡那層對「學生娃娃」的天然輕視,不由得悄然收起了一小半。

  他吐出一口煙圈,暗自琢磨。這小子不僅腦子裡有謀劃,身上竟然還真透著些在底層大浪里混出來的滑溜。雖說要讓他張雲山僅憑這就徹底服氣、把底牌全交出去還遠遠不夠,但起碼證明陳安瀾絕不是個只會紙上談兵的書呆子。

  原本還有些懸著的心思稍微落定了幾分,張雲山眯了眯眼睛,這趟下南方的買賣,倒是真可以靜下心來仔細掂量掂量了。

  綠皮火車發出巨大的轟鳴。車廂猛地搖晃了一下。

  窗外的站台開始向後倒退。

  車廂內極其擁擠,過道里很快塞滿了拿不到座位的旅客。各種氣味交織在一起,悶熱異常。

  三號車廂與四號車廂連接處的廁所門外。光線昏暗。

  一個戴著舊氈帽的男人靠在鐵皮艙壁上。男人穿著破舊的灰布衫,臉頰凹陷。

  他的視線越過密集的人頭,死死盯在陳安瀾那個軍綠色的帆布包上。

  男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他的右手緩慢插進寬大的褲兜里,握住了一把冷硬的金屬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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