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手繪地圖裡的百萬藍圖
綠皮火車像一頭喘著粗氣的鋼鐵巨獸，在坑窪不平的鐵軌上瘋狂顛簸。車輪撞擊接縫，發出沉悶的「哐當」巨響。
三號車廂內，悶熱得如同蒸籠。
過道里橫七豎八堆滿了化肥袋和印著「喜」字的紅藍編織袋。車廂里悶得讓人喘不過氣，紅燒牛肉麵刺鼻的劣質調料味、發酵的汗酸味，以及旱菸葉燃燒後的嗆人煙氣交織在一起，直往人肺管子裡鑽。
頭頂的老式搖頭電風扇嘎吱作響，吹下來的全是熱風。
五個人組成的小團隊，在這比沙丁魚罐頭還擠的車廂里，硬是占到了兩排相對的五個座位。
陳安瀾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穿著乾淨的白襯衫，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的軍綠色帆布包上。目光越過布滿污垢的車窗，看著外頭向後飛速倒退的田野。
張雲山坐在他對面。趙強和李昆挨著張雲山擠在一排，而一向心思活絡、透著股機靈勁兒的周犇，則挨著陳安瀾坐下。剩下的那個靠過道的空位上，擠著個穿舊中山裝的中年漢子。漢子懷裡死死抱著個化肥袋，腦袋一歪，早就隨著列車的晃動睡死了過去，呼嚕聲打得震天響。哥幾個隨身的破爛行李沒地方放，只能見縫插針地硬塞在座位底下的空隙里。
列車已經開出了六個小時。坐在對面靠過道位置的趙強，短袖襯衫緊緊貼在後背上，汗水順著他染黃的鬢角往下淌。他左小腿肚被過道里一個胖女人的蛇皮袋擠得發麻，右腳只能踮著腳尖踩在一塊只有巴掌大的空地上。
長時間的體力消耗和狹窄的環境，輕易就能引發人內心的焦慮。
趙強煩躁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甩在滿是瓜子殼的鐵皮地板上。他盯著陳安瀾一塵不染的衣領，終於沒忍住。
「安瀾老弟。」趙強開口了，聲音夾在列車的轟鳴和旁邊漢子的呼嚕聲里，透著明顯的火氣，「這趟去特區，路費吃喝還有進貨的本錢，雖說是你一個人掏腰包，但這大幾千塊帶在身上……」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壓迫感十足。
「特區那邊什麼情況咱們兩眼一抹黑。要是收不到你說的那些廢舊貨，或者收回來你修不好，你這錢全打水漂不說，哥幾個跟著跑幾千公裏白受這份洋罪，最後連個辛苦錢都見不著，圖個啥？」
李昆在一旁沒吭聲。周犇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圈，假裝在看面前的桌板，耳朵卻早就豎了起來。他是個愛算小帳的人，心裡其實也正盤算著這趟差事的風險。眼下見趙強當了出頭鳥，他乾脆樂得不作聲，準備在一旁暗中觀察，看看這個陳安瀾到底能接出什麼底牌。
坐在對面的張雲山靠著椅背，從兜里掏出一根沒點燃的煙叼在嘴裡，沒有立刻作聲。
事實上，張雲山心裡同樣打著鼓。作為這群人的帶頭大哥，他肯接這活是因為這生意全程由陳安瀾付錢，而且他也確實想掙乾淨錢，不想讓母親再擔心。但特區水深，要是真像趙強說的竹籃打水一場空，連回來的路費都沒了，他張雲山回去以後還怎麼帶兄弟？所以，他由著趙強發牢騷，其實就是想借著小弟的嘴，去探探這個高中生的底。
直到趙強的話音落下，張雲山才慢吞吞地把嘴裡的煙拿下來。
「怎麼跟安瀾老弟說話的？沒大沒小。」張雲山冷冷瞥了趙強一眼，看似責備，語氣里卻沒多少實打實的火氣。
隨後，他身子前傾，兩隻胳膊壓在油膩的硬木桌板上，一雙透著江湖氣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陳安瀾，語氣裡帶著混混頭子特有的精明與審視。
「老弟，強子嘴笨，但話糙理不糙。哥幾個出來是求財的，不是來陪太子讀書白遭罪的。你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眼下車都開了，也該給兄弟們透個底了吧？」
場面一時有些緊繃。旁邊熟睡的中年漢子換了個姿勢，砸吧了一下嘴，繼續打著呼嚕，絲毫沒有被他們打擾。
陳安瀾收回看向窗外的視線。
表面上，他沒有發火，像是沒看出這兩人「唱雙簧」一樣。但實際上，他搭在帆布包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前世的他，一輩子也就是個窩在小縣城裡開家電維修鋪的普通人。如今帶著幾千塊錢巨款和這幾個街頭混混南下闖蕩，哪怕腦子裡裝著未來幾十年的時代記憶，真坐在這趟不知前路的火車上，他心裡又何嘗不打鼓？
但他深知張雲山這種街頭老油條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脾性，要讓他們死心塌地賣命，這時候決不能露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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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哥說得對。」陳安瀾穩住心神，壓低了聲線，讓語氣聽起來平緩而毫無起伏，「該問的得問清楚。做買賣不能光憑一腔熱情，得讓跟著乾的兄弟把帳算明白，看到回頭錢！」
說完，陳安瀾拉開軍綠色帆布包的拉鏈。
他抽出一本發黃的牛皮紙硬面抄，平攤在面前那張滿是油污的桌板上。
張雲山、趙強、李昆，以及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周犇，四個人本能地把腦袋湊了過去，幾人的身形恰好擋住了過道旁可能投來的視線。
本子翻開。
裡面沒有字，而是一張用藍色原子筆和紅色原子筆手繪的地圖。
趙強的眼睛瞪圓。
那是一張特區地圖。橫平豎直的街道，密密麻麻的標註。
陳安瀾修長的食指點在地圖中心的一個紅圈上。
「這裡，是華強北。」陳安瀾指尖敲擊紙面，腦海中前世的記憶與眼前手繪的線條漸漸重合，「特區現在發展最快的地方。賽格大廈剛建起來沒幾年，電子配套市場剛剛成型。」
他的手指順著紅圈往外劃出一道線，停在一條不起眼的虛線上。
「趙強，你說兩眼一抹黑。你看看這是哪？」
幾人湊近看過去，虛線旁邊用蠅頭小楷寫著一行字：華發北路暗巷，港島統貨集散地。
「港島那邊的生活水平比咱們領先二十年。他們淘汰的彩電、收錄機、隨身聽，在他們眼裡是垃圾。蛇頭把這些東西按斤稱，走海路運到寶安，再拉進華發北路的這幾條巷子。」
陳安瀾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句句地砸在四個人的心坎上，同時也是在潛意識裡給自己壯膽。
「一台主板燒壞的索尼收錄機，在暗巷裡當廢舊塑料賣，收價不超過十五塊。我換兩個貼片電容，成本五毛錢。」
陳安瀾抬起頭，黑色的眼瞳掃過四人，最後定在張雲山臉上。他越說，背脊挺得越直，那股屬於前世修理工的怯懦和擔憂，正在被時代紅利的狂熱藍圖一點點驅散。
「翻新完，拉回內地縣城，一百五十塊錢隨便賣。十倍利潤。跟著我干，跑這一趟分給你們的紅利，抵得上你們在街頭收一年的保護費。」
咕咚。
李昆咽了一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
周犇的眼睛登時亮了，眼底泛起毫不掩飾的精光。憑他那點小聰明，腦子裡飛快一算就明白這是塊多大的肥肉，剛才心裡的那點懷疑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連帶著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
趙強原本抱在胸前的雙手不知什麼時候放了下來，他的呼吸變得急促，眼珠子都泛起了血絲。
而張雲山，手裡捏著的那根沒點燃的煙已經被掐得變了形。他混跡街頭這麼多年，比誰都清楚「十倍利潤」這四個字里藏著怎樣的真金白銀。眼前這個高中生哪裡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這分明是個算無遺策的活財神！
「啪！」
張雲山猛地一巴掌拍在硬木桌板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哐當亂響。周圍幾個沒睡死的乘客嚇了一跳，趕緊往後縮了縮。就連旁邊熟睡的中年漢子也被震得激靈了一下，翻個身接著打起了呼嚕。
張雲山收起了試探，目光變得狂熱而狠厲。
「都他媽聽見沒！」張雲山指著趙強幾人的鼻子低聲喝罵，藉機重新樹立起自己作為二把手的威嚴，「安瀾老弟這是帶著咱們撿金磚！誰再敢亂嚼舌根、動搖軍心，老子先廢了他！」
陳安瀾在心底悄悄鬆了一口氣，順水推舟合上筆記本。
「我們分一下工。」他把筆記本重新塞回帆布包里，拉好拉鏈，「到了特區，我和黑子哥負責找渠道，談核心貨源，把控技術翻新。你們三個，負責打聽哪裡有工廠處理的次品。記住，不要怕被拒絕，多問幾家，把行情摸清楚。」
「明白！」趙強和李昆異口同聲，腰杆挺得筆直。周犇則連連點頭，嘴角已經咧開了笑意，滿口答應得比誰都快，生怕少算了他那份錢。
車窗外的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
黑夜降臨。
晚上十一點，車廂里的白熾燈統一熄滅，只留下過道兩端廁所門頭的幾盞昏黃壁燈。
疲憊不堪的乘客們相互依偎著，陷入昏睡。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在車廂里迴蕩。
吃了一顆定心丸的張雲山靠著椅背睡得極沉。趙強、李昆歪在座位上，呼嚕聲打得震天響，甚至蓋過了旁邊那個中年漢子的聲音。周犇抱著胳膊縮在角落裡，即便睡著了，眼皮也不時抖動一下，似乎連做夢都在算計著到了特區怎麼撈錢。
陳安瀾雙眼微閉，呼吸均勻。裝著貨款本錢和筆記本的軍綠色帆布包，被他死死夾在身體與車廂艙壁的死角里。這幾千塊錢和他腦子裡的那些記憶，是他改變命運的全部底牌，不容有失。
過道另一側的陰影中。
經過三號座位的後排時。
男人停下腳步。
他借著微弱的光線，看了一眼閉目養神的陳安瀾。
隨後，男人蹲下身子。
一雙指甲縫裡塞滿黑垢的手，順著陳安瀾那排硬座與後排靠背之間極其狹小的縫隙，緩慢、無聲地探了出來。
冰涼的手指，準確地觸碰到了軍綠色帆布包的金屬拉鏈頭。
三號車廂內，悶熱得如同蒸籠。
過道里橫七豎八堆滿了化肥袋和印著「喜」字的紅藍編織袋。車廂里悶得讓人喘不過氣，紅燒牛肉麵刺鼻的劣質調料味、發酵的汗酸味，以及旱菸葉燃燒後的嗆人煙氣交織在一起，直往人肺管子裡鑽。
頭頂的老式搖頭電風扇嘎吱作響，吹下來的全是熱風。
五個人組成的小團隊，在這比沙丁魚罐頭還擠的車廂里，硬是占到了兩排相對的五個座位。
陳安瀾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穿著乾淨的白襯衫，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的軍綠色帆布包上。目光越過布滿污垢的車窗，看著外頭向後飛速倒退的田野。
張雲山坐在他對面。趙強和李昆挨著張雲山擠在一排，而一向心思活絡、透著股機靈勁兒的周犇，則挨著陳安瀾坐下。剩下的那個靠過道的空位上，擠著個穿舊中山裝的中年漢子。漢子懷裡死死抱著個化肥袋，腦袋一歪，早就隨著列車的晃動睡死了過去，呼嚕聲打得震天響。哥幾個隨身的破爛行李沒地方放，只能見縫插針地硬塞在座位底下的空隙里。
列車已經開出了六個小時。坐在對面靠過道位置的趙強，短袖襯衫緊緊貼在後背上，汗水順著他染黃的鬢角往下淌。他左小腿肚被過道里一個胖女人的蛇皮袋擠得發麻，右腳只能踮著腳尖踩在一塊只有巴掌大的空地上。
長時間的體力消耗和狹窄的環境，輕易就能引發人內心的焦慮。
趙強煩躁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甩在滿是瓜子殼的鐵皮地板上。他盯著陳安瀾一塵不染的衣領，終於沒忍住。
「安瀾老弟。」趙強開口了，聲音夾在列車的轟鳴和旁邊漢子的呼嚕聲里，透著明顯的火氣，「這趟去特區，路費吃喝還有進貨的本錢，雖說是你一個人掏腰包，但這大幾千塊帶在身上……」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壓迫感十足。
「特區那邊什麼情況咱們兩眼一抹黑。要是收不到你說的那些廢舊貨，或者收回來你修不好，你這錢全打水漂不說，哥幾個跟著跑幾千公裏白受這份洋罪，最後連個辛苦錢都見不著，圖個啥？」
李昆在一旁沒吭聲。周犇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圈，假裝在看面前的桌板，耳朵卻早就豎了起來。他是個愛算小帳的人，心裡其實也正盤算著這趟差事的風險。眼下見趙強當了出頭鳥，他乾脆樂得不作聲，準備在一旁暗中觀察，看看這個陳安瀾到底能接出什麼底牌。
坐在對面的張雲山靠著椅背，從兜里掏出一根沒點燃的煙叼在嘴裡，沒有立刻作聲。
事實上，張雲山心裡同樣打著鼓。作為這群人的帶頭大哥，他肯接這活是因為這生意全程由陳安瀾付錢，而且他也確實想掙乾淨錢，不想讓母親再擔心。但特區水深，要是真像趙強說的竹籃打水一場空，連回來的路費都沒了，他張雲山回去以後還怎麼帶兄弟？所以，他由著趙強發牢騷，其實就是想借著小弟的嘴，去探探這個高中生的底。
直到趙強的話音落下，張雲山才慢吞吞地把嘴裡的煙拿下來。
「怎麼跟安瀾老弟說話的？沒大沒小。」張雲山冷冷瞥了趙強一眼，看似責備，語氣里卻沒多少實打實的火氣。
隨後，他身子前傾，兩隻胳膊壓在油膩的硬木桌板上，一雙透著江湖氣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陳安瀾，語氣裡帶著混混頭子特有的精明與審視。
「老弟，強子嘴笨，但話糙理不糙。哥幾個出來是求財的，不是來陪太子讀書白遭罪的。你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眼下車都開了，也該給兄弟們透個底了吧？」
場面一時有些緊繃。旁邊熟睡的中年漢子換了個姿勢，砸吧了一下嘴，繼續打著呼嚕，絲毫沒有被他們打擾。
陳安瀾收回看向窗外的視線。
表面上，他沒有發火，像是沒看出這兩人「唱雙簧」一樣。但實際上，他搭在帆布包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前世的他，一輩子也就是個窩在小縣城裡開家電維修鋪的普通人。如今帶著幾千塊錢巨款和這幾個街頭混混南下闖蕩，哪怕腦子裡裝著未來幾十年的時代記憶，真坐在這趟不知前路的火車上，他心裡又何嘗不打鼓？
但他深知張雲山這種街頭老油條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脾性，要讓他們死心塌地賣命，這時候決不能露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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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陳安瀾拉開軍綠色帆布包的拉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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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雲山、趙強、李昆，以及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周犇，四個人本能地把腦袋湊了過去，幾人的身形恰好擋住了過道旁可能投來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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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沒有字，而是一張用藍色原子筆和紅色原子筆手繪的地圖。
趙強的眼睛瞪圓。
那是一張特區地圖。橫平豎直的街道，密密麻麻的標註。
陳安瀾修長的食指點在地圖中心的一個紅圈上。
「這裡，是華強北。」陳安瀾指尖敲擊紙面，腦海中前世的記憶與眼前手繪的線條漸漸重合，「特區現在發展最快的地方。賽格大廈剛建起來沒幾年，電子配套市場剛剛成型。」
他的手指順著紅圈往外劃出一道線，停在一條不起眼的虛線上。
「趙強，你說兩眼一抹黑。你看看這是哪？」
幾人湊近看過去，虛線旁邊用蠅頭小楷寫著一行字：華發北路暗巷，港島統貨集散地。
「港島那邊的生活水平比咱們領先二十年。他們淘汰的彩電、收錄機、隨身聽，在他們眼裡是垃圾。蛇頭把這些東西按斤稱，走海路運到寶安，再拉進華發北路的這幾條巷子。」
陳安瀾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句句地砸在四個人的心坎上，同時也是在潛意識裡給自己壯膽。
「一台主板燒壞的索尼收錄機，在暗巷裡當廢舊塑料賣，收價不超過十五塊。我換兩個貼片電容，成本五毛錢。」
陳安瀾抬起頭，黑色的眼瞳掃過四人，最後定在張雲山臉上。他越說，背脊挺得越直，那股屬於前世修理工的怯懦和擔憂，正在被時代紅利的狂熱藍圖一點點驅散。
「翻新完，拉回內地縣城，一百五十塊錢隨便賣。十倍利潤。跟著我干，跑這一趟分給你們的紅利，抵得上你們在街頭收一年的保護費。」
咕咚。
李昆咽了一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
周犇的眼睛登時亮了，眼底泛起毫不掩飾的精光。憑他那點小聰明，腦子裡飛快一算就明白這是塊多大的肥肉，剛才心裡的那點懷疑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連帶著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
趙強原本抱在胸前的雙手不知什麼時候放了下來，他的呼吸變得急促，眼珠子都泛起了血絲。
而張雲山，手裡捏著的那根沒點燃的煙已經被掐得變了形。他混跡街頭這麼多年，比誰都清楚「十倍利潤」這四個字里藏著怎樣的真金白銀。眼前這個高中生哪裡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這分明是個算無遺策的活財神！
「啪！」
張雲山猛地一巴掌拍在硬木桌板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哐當亂響。周圍幾個沒睡死的乘客嚇了一跳，趕緊往後縮了縮。就連旁邊熟睡的中年漢子也被震得激靈了一下，翻個身接著打起了呼嚕。
張雲山收起了試探，目光變得狂熱而狠厲。
「都他媽聽見沒！」張雲山指著趙強幾人的鼻子低聲喝罵，藉機重新樹立起自己作為二把手的威嚴，「安瀾老弟這是帶著咱們撿金磚！誰再敢亂嚼舌根、動搖軍心，老子先廢了他！」
陳安瀾在心底悄悄鬆了一口氣，順水推舟合上筆記本。
「我們分一下工。」他把筆記本重新塞回帆布包里，拉好拉鏈，「到了特區，我和黑子哥負責找渠道，談核心貨源，把控技術翻新。你們三個，負責打聽哪裡有工廠處理的次品。記住，不要怕被拒絕，多問幾家，把行情摸清楚。」
「明白！」趙強和李昆異口同聲，腰杆挺得筆直。周犇則連連點頭，嘴角已經咧開了笑意，滿口答應得比誰都快，生怕少算了他那份錢。
車窗外的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
黑夜降臨。
晚上十一點，車廂里的白熾燈統一熄滅，只留下過道兩端廁所門頭的幾盞昏黃壁燈。
疲憊不堪的乘客們相互依偎著，陷入昏睡。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在車廂里迴蕩。
吃了一顆定心丸的張雲山靠著椅背睡得極沉。趙強、李昆歪在座位上，呼嚕聲打得震天響，甚至蓋過了旁邊那個中年漢子的聲音。周犇抱著胳膊縮在角落裡，即便睡著了，眼皮也不時抖動一下，似乎連做夢都在算計著到了特區怎麼撈錢。
陳安瀾雙眼微閉，呼吸均勻。裝著貨款本錢和筆記本的軍綠色帆布包，被他死死夾在身體與車廂艙壁的死角里。這幾千塊錢和他腦子裡的那些記憶，是他改變命運的全部底牌，不容有失。
過道另一側的陰影中。
經過三號座位的後排時。
男人停下腳步。
他借著微弱的光線，看了一眼閉目養神的陳安瀾。
隨後，男人蹲下身子。
一雙指甲縫裡塞滿黑垢的手，順著陳安瀾那排硬座與後排靠背之間極其狹小的縫隙，緩慢、無聲地探了出來。
冰涼的手指，準確地觸碰到了軍綠色帆布包的金屬拉鏈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