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黑子入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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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下午。自習課。

  教室里悶熱難當。頭頂老舊的吊扇發出吃力的嘎吱聲,吹出的風全是熱的。窗外的香樟樹葉子打了卷,知了的叫聲吵得人心煩。教室里飄著一股墨水混合著汗水的酸澀氣味。

  距離放學還有二十分鐘。

  「砰!」

  前門被一把推開。班主任李馨月大步走上講台。她臉色鐵青,手裡抓著幾份還沒批改完的卷子。

  「陳安瀾!」李馨月冷著臉出聲,「出來!」

  陳安瀾放下紅藍雙色原子筆。

  「保衛科老孫說,校門口有社會閒散人員指名道姓找你。」李馨月盯著他,「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

  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轉過來。

  鄭娟坐在前排。她手裡的筆停住,迅速調整坐姿。她伸手理了理新燙的劉海,暗自得意。

  終於來了。

  鄭娟心裡暗笑。這幾個月陳安瀾出了不少風頭,惹眼得很,這讓她心裡越發如鯁在喉。她明明打心眼裡看不上這小子,可若是真讓他踩了狗屎運混出點名堂,豈不是反過來顯得她鄭娟有眼無珠、錯把珍珠當魚目?

  她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她等的,就是陳安瀾被打回原形、像條死狗一樣跪地求饒的這一刻。只有他永遠爛在泥里,才能證明她鄭娟的眼光是無比正確的。

  右側隔著兩條過道,王智反應更大。他原本百無聊賴地轉著筆,此時直接把筆扔在桌上,鞋底在地板上重重摩擦出刺耳的響聲。他死死盯著陳安瀾的後背,呼吸粗重,滿臉掩飾不住的興奮。

  黑子辦事真利落。今天非斷你兩條腿。

  王智甚至已經開始盤算,等會兒該用怎樣的姿態去「勸架」,好在鄭娟面前狠狠刷一波威風。

  「我沒有惹事!」陳安瀾站起身,語氣沒有一絲起伏,「老師,我去看一眼。」

  旁邊,沈雲舒的手猛地伸出,死死揪住他的校服下擺。力道極大。

  她微微仰頭。厚重的黑框眼鏡後,那雙墨黑色的眼瞳里全是慌亂。她緊緊咬著下唇,呼吸急促。常年幹家務磨出粗糙老繭的指尖在衣料上掐出深深的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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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陪你去!」沈雲舒聲音壓在嗓子眼。

  陳安瀾反手握住她的手背。他拇指輕輕壓了一下她的虎口。

  「不用!你繼續解那道導數題。十分鐘後我回來檢查。」

  他抽出衣角,大步走出教室。

  校門口。老槐樹下。

  夕陽西沉。柏油路面被曬了一天,往上翻湧著刺鼻的瀝青氣味。

  黑子沒有帶小弟。他孤零零一個人靠在粗糙的樹幹上。沒有穿昨天那件招搖的花襯衫,換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粗布短袖。

  腳邊多了幾個踩癟的菸頭。

  看到陳安瀾走出校門,黑子立刻直起身。他把手裡抽了一半的紅塔山扔在地上,用鞋底用力碾滅。他的目光帶著幾分狼一般的審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穿著舊校服的少年。

  陳安瀾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神色自若。

  「想好了?」陳安瀾率先開口。

  黑子神色變幻不定。昨夜他回家,看到老母親靠在掉漆的舊木椅上打盹等他,桌上是用碗扣著的、熱了三遍的飯菜。那一刻,陳安瀾昨天那句「你進去了,你老娘誰管?」,確實像根淬毒的針,扎穿了他的防線。

  但他張雲山畢竟是在街頭見血長大的混子頭,骨子裡帶著野性和多疑。就算心裡認定了,想換個活法,也絕不可能在一個高中生面前露怯交底,更何況是要跟著對方干。

  「我查過你底細,你爹媽都是普通工人,你就是個普通高三學生。」黑子聲音沙啞,扯著嘴角冷笑了一聲,強撐著社會人的場面,「就這點家底,你昨天在集市上居然敢說,你出錢出技術,我負責安保、運輸、出貨?」

  說到這,黑子死死盯著陳安瀾的眼睛,語氣里重新透出街頭混混的狠勁:「行,今天我把話撂這兒。你要是真有那通天的本事,以後我手底下的兄弟全聽你使喚;可你要是敢空手套白狼耍老子,我張雲山也不是吃素的!」

  面對一個街頭惡霸明晃晃的威脅與試探,陳安瀾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沒有說半句廢話,神色自若地將手伸進校服褲兜,掏出一個用報紙裹著、外面纏著兩道橡皮筋的紙包。

  陳安瀾手腕一翻,乾脆利落地將紙包丟了過去,動作隨性得仿佛丟過去的只是一包香菸。

  黑子下意識伸手接住。手指一捏,厚度不對,他立刻扯開報紙的一角。裡面赫然是幾張簇新的一百元大鈔和一沓五十元的鈔票。

  「這裡是五百塊。」陳安瀾語速平穩,條理分明,就像一個慣於發號施令的上位者,「算是前期的活動經費。既然決定要做這生意,那就要從現在開始準備,現在就有三件事需要你去辦。」

  「第一,找個帶院子的大倉庫租下來,交點定金。要求地面乾燥,能防潮,最好帶兩間住人的平房。」

  「第二,拿剩下的錢,讓你底下的兄弟把長頭髮全剪了,去買幾身乾乾淨淨的勞動布衣服。別弄得跟街溜子似的,咱們是要做正經大買賣。」

  「第三,」陳安瀾目光微凝,語氣變得嚴肅,「去特區不是買張火車票就能進的。你這兩天挑幾個手腳乾淨、靠得住的兄弟,帶上戶口本和介紹信,去轄區派出所把『邊境管理區通行證』辦下來。該托人托人,該遞煙遞煙,務必在這周內辦妥。」

  陳安瀾看著黑子,一字一句地敲定:「等我高考完,證也下來了,我們直接南下特區華強北。」

  黑子徹底愣住了。五百塊頂得上普通人幾個月的工資,眼前這個高中生不僅隨手拿出了這筆錢,而且連眼都沒眨一下。更讓他心驚的是陳安瀾的深謀遠慮——普通人連「華強北」這個地名都沒聽過,這少年卻連去特區必須過邊防、去派出所辦通行證的門道都摸得一清二楚,安排得滴水不漏。

  這份鎮定和底氣,瞬間打消了黑子原本那點試探的小心思。

  「好,我去辦。」黑子將錢鄭重地揣進貼身的口袋,不自覺間收起了之前那副桀驁的姿態,脊背微微挺直。

  「還有個事。」黑子頓了頓,眼神泛起一絲混混的狠厲,算是送上了決定跟從後的第一份投名狀,「你昨天在集市被圍,是別人挑的頭。你們學校那個練體育的,叫王智。他爹是供銷社主任王益珍。他請我喝酒,塞給我五十塊錢,讓我去南關集市砸你的攤子。只要你一句話,我今晚帶人去堵他,把他教訓一頓。」

  黑子以為陳安瀾會暴怒,或者立刻答應。

  但他看過去,陳安瀾面無表情。

  「別管他。」陳安瀾轉過身,面向學校大門。

  「就這麼放過他?」黑子有些錯愕。

  「打他一頓太抬舉他了。」陳安瀾聲音平緩,語氣卻冷得嚇人,「對待這種人最大的報復,就是讓他親眼看著你如何一步步登上雲端,最後將他引以為傲的家世與優越感,無情地碾成泥。」

  黑子背脊莫名竄起一股涼意。他捏了捏口袋裡的鈔票,忽然覺得,自己今天這事,絕對是押對寶了。

  「懂了。」黑子沉聲回了一句。

  放學鈴聲刺耳地響起。

  大量的學生開始湧出校門。看到站在槐樹底下的黑子,學生們紛紛加快腳步,捂著書包繞著圈走。

  夕陽打在陳安瀾的背上。他逆著人流,走向校門內側。

  校門內側,花壇旁邊。

  王智和鄭娟正並肩走出來。兩人刻意走得很慢,目光四處搜尋。他們等著看陳安瀾鼻青臉腫趴在地上求饒的好戲。

  王智面露得意,他甚至已經清了清嗓子,準備好一通大義凜然的開場白。

  視線交匯。

  陳安瀾雙手插在舊校服口袋裡,步履平穩。身上沒有一點灰塵,臉上沒有任何傷痕,甚至連校服的拉鏈都整整齊齊。

  王智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他猛地轉頭看向大門外的老槐樹。黑子還站在那,正低著頭點菸,連一個餘光都沒往這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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