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保護費，布局華強北
南關集市，老槐樹下。
氣溫正在攀升。空氣中瀰漫著爛菜葉的酸腐味和活禽的腥臭味。
黑子穿著花襯衫，腳上的尖頭皮鞋重重碾過地上一台廢舊收音機。老化發脆的塑料外殼當場碎裂。
清脆的斷裂聲蓋過了周遭的喧囂。
十幾個手裡拎著木棍、手臂上紋著粗糙刺青的混混散開，直接堵死了攤位四周的退路。幾個買菜的婦女嚇得捂住嘴，連連後退，菜籃子裡的土豆滾落一地。
原本圍著排隊修電器的人群片刻工夫散得乾乾淨淨，空出一大片場地。
陳安瀾手裡還拿著一把螺絲刀。他坐在矮凳上，看著周圍那一圈明晃晃的木棍，手心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心跳也不受控制地陡然加快。
他重活一世不假，可前世的他，說到底也只是個開家電維修鋪的普通人。一輩子謹小慎微，哪經歷過這種被十幾個地痞流氓圍堵的陣仗？屬於老實人的本能恐懼，讓他下意識地想要掏錢破財免災。
還沒等他動作，旁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衣料摩擦聲。
沈雲舒猛地站了起來。
她平時總習慣縮著肩膀、低著頭，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此時，她卻一步跨出，直接擋在陳安瀾和黑子中間。
洗得發白的寬大校服隨著動作擺動。她雙臂張開，呈現出一個護衛的姿態。厚重的黑框眼鏡後，那雙清冷的眼睛沒有任何怯懦，只有不要命的決絕。
她緊緊咬著下唇，胸口因為緊張而劇烈起伏，雙腿也在微微發抖，但站在那，一步未退。
陳安瀾握著螺絲刀的手指停在半空。
心臟猛地被什麼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
他太清楚沈雲舒有多害怕這些街頭流氓，可她潛意識裡，居然可以為了他豁出命。
看著擋在自己面前那個單薄卻顫抖的背影，陳安瀾心裡突然生出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他一個兩世為人的大男人，遇到事居然還要躲在一個膽小怕事的小姑娘身後？
心底的怯懦被一抹狠厲瞬間壓了下去。
陳安瀾放下螺絲刀，站起身。他伸手扣住沈雲舒的手腕，手掌的溫度順著皮膚傳遞過去。
他手腕發力，將沈雲舒扯回自己身後。
「坐下！」陳安瀾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看好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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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舒反手抓住陳安瀾的衣服下擺，力道極大。
「沒事，我來處理。」陳安瀾偏過頭，低聲安撫。
他轉過身，面向黑子。雖然肌肉還是因為本能的緊張而微微緊繃，但眼神里的慌亂已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冷厲。
黑子身邊的一個黃毛小弟拎著木棍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陳安瀾的衣領。「你他媽……」
陳安瀾沒有退，反而猛地向前跨出半步，手裡的螺絲刀尖銳的一端直接抵在了黃毛的咽喉下方寸許，雙眼死死盯著對方，帶著一股被逼到絕境的狠勁。
黃毛被這不要命的架勢嚇了一跳，喉嚨一滾，硬生生停住了動作，踉蹌著退了半步。
周圍的混混立刻舉起木棍。
黑子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陳安瀾一眼，抬起右手。混混們停下動作。
「膽子不小啊，學生仔。」黑子冷笑一聲。
陳安瀾咽了口唾沫，強行穩住呼吸，將螺絲刀垂下：「這裡人多。借一步說話，耽誤你幾分鐘。」
黑子看了一眼陳安瀾身後的沈雲舒，又看了一眼那個裝滿零錢的鐵盒。他點點頭。
「行。我看你能講出什麼道道。」
集市西側，一條死胡同。
陽光照不進來。高聳的紅磚牆根部長滿厚厚的青苔。地上坑窪不平，積著發黑的污水。空氣中散發著濃重的尿臊味。
黑子帶著三個小弟走在前面。他停下腳步，轉身，從兜里掏出一盒紅塔山。
火柴劃燃，煙霧在陰暗的胡同里升起。
「南關集市的規矩，擺攤交管理費。」黑子夾著煙，手指點向陳安瀾，「看在你生意不錯的份上，一個月三百。今天交錢，以後沒人敢動你的攤子。不交，你以後連根螺絲釘都別想在這賣。」
三個小弟木棍在手裡掂了掂，封死胡同口。
陳安瀾後背靠著長滿青苔的磚牆，手心還在微微出汗。他深吸了一口氣，將前世關於這夥人的記憶迅速在腦海里過了一遍。現在，這是他唯一的籌碼。
「張雲山，道上人喊你黑子。」陳安瀾開口了，剛開始聲音還有些發澀，但越說越穩，「三年前在汽修廠跟人搶地盤，挨了一刀。手底下現在有十五個常跟的兄弟。」
黑子眼神一沉，夾著香菸的手指頓住了。
「你收保護費，但一直守著兩條規矩。」陳安瀾直視著他，「第一，不收賣菜老農的錢。第二，不收帶孩子寡婦的錢。收上來的錢，六成給兄弟們分。你家裡有個老娘！」
胡同里一時沒人出聲。
黑子夾著香菸的手指猛地收緊，菸頭直接燙在手心，發出細微的嗞嗞聲。他渾然不覺，右手猛地摸向後腰。那裡藏著一把摺疊刀：「你查我底？」
既然開了口，陳安瀾反倒不緊張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直擊要害，「張雲山，你是個孝子，也是個講義氣的大哥。但三百塊錢，我不能交。不是我拿不出，而是因為交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這是個無底洞。而且，你選的這條路，本身就是一條絕路。」
黑子愣住了。他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被一個高中生教訓。
「收保護費能收幾年？這種見不得光的事，早晚要你的命。」陳安瀾死死盯著黑子，「不出五年，全國會有一次徹底的嚴打。針對的就是你們這種團伙。到時候，你和你的兄弟全得進去吃牢飯，重判十年起步。你進去了，你老娘誰管？」
這句話精準擊中了黑子最大的軟肋。
黑子呼吸變得粗重，想大罵對方放屁，但看著眼前這個高中生篤定又銳利的眼神，他竟生出一絲心慌。
壓下對方的氣焰後，陳安瀾拋出了真正的籌碼。
「用三百塊錢買平安，不如我給你指一條路，讓你和你的兄弟都能掙到錢。乾淨的錢，雙贏的生意。」
黑子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碎：「什麼路子？」
「南下，去特區華強北。」一談到做生意，陳安瀾前世摸爬滾打的經驗就占了上風，語速又快又穩，「那裡有許多廢舊進口電器被當垃圾處理。咱們把這些報廢電器低價拉回內地。我出錢，出技術，負責翻新維修。你們負責物流、安保和出貨。」
陳安瀾看著黑子，報出數字。
「一台進口大彩電，收廢品的價格不到一百塊。我翻新之後，賣五、六百。利潤翻五、六倍。這筆錢，我出技術占大頭，剩下的給你們，足夠你們十幾個兄弟在縣城買房買車，堂堂正正走在太陽底下。」
黑子的喉結劇烈滾動。
暴利。
這兩個字在黑子的腦海里瘋狂翻滾。他在底層摸爬滾打，當然知道家用電器現在有多緊俏。但他沒有進貨渠道，更沒有維修翻新的技術。
胡同里頓時鴉雀無聲。三個小弟面面相覷，手裡的木棍不知不覺垂了下來。
「你一個高中生。」黑子咽了一口唾沫，依然帶著本能的懷疑，「我憑什麼信你？你拿什麼證明你能幹起這門生意？」
陳安瀾沒有廢話。
他從口袋裡，直接抓出一把剛才收來的鈔票。十塊、五十、一百的面額混雜在一起，厚厚一疊。
陳安瀾隨手撥弄了一下紙幣。
「我今天上午，在這隻修了三個小時。」陳安瀾看著黑子，語氣極其平淡，「進帳，一百六十塊。純利潤。」
黑子猛地瞪大了眼睛。
一百六十塊！
他帶著十五個兄弟，頂著被派出所抓的風險，在南關集市收一整個月的保護費，扣掉請客吃飯和給下面人的油水，落到他手裡的，也就一百多塊。
眼前這個剛才還緊張得手背冒青筋的高中生，三個小時，掙了他一個月的玩命錢。
震撼、不甘、還有對財富的強烈渴望，在黑子臉上交替出現。
「我要做大，必須把精力放在技術和上游渠道上。銷售網絡和外頭的麻煩，需要一個懂江湖規矩、能鎮得住場子的人來負責。」
陳安瀾把錢塞回口袋。
「你人不錯，講義氣，也有底線。所以我找你合作。這是一筆大生意，也是你這輩子唯一一次洗白上岸的機會。跟不跟我干，你自己選。」
陳安瀾說完，安靜地靠回牆上，不再開口，手心裡卻全是冷汗風乾後的涼意。
黑子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胡同外熱鬧的集市，又看了一眼身邊那幾個穿著破洞褲子、滿臉菜色的小弟。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明天給你答覆。」黑子目光複雜地看著陳安瀾，語氣里已經沒了最初的輕視。
黑子沒有拖泥帶水，帶著三個小弟大步走出死胡同。
陳安瀾看著他們的背影，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後背終於放鬆下來。
他知道，黑子已經入局了。在這個瘋狂渴望財富的九十年代，沒有任何一個底層草莽能拒絕這種合法且暴利的誘惑。
陳安瀾走出胡同，回到老槐樹下的攤位。
攤販們見他毫髮無損地回來，紛紛露出見鬼的神情。周圍的竊竊私語聲四起。
沈雲舒一直站在塑料布前。看到陳安瀾出現，她緊繃的雙肩瞬間垮了下來，快步迎上前。
「沒吃虧吧？」沈雲舒壓低聲音問，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和後怕。
陳安瀾看著她發白的臉色，心口微微一軟。
上一世，他為了鄭娟，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一門心思圍著那個女人轉，結果半輩子碌碌無為。鄭娟嫌他窮，嫌他沒本事，轉頭就投入了別人的懷裡，最後還對他見死不救。
臨死前他才明白，這個世界上，沒錢就沒有尊嚴。所謂感情、承諾、體面，在貧窮面前全都薄得像紙。
重活一世，九十年代遍地都是機會。他要賺錢，賺很多錢。
但他現在畢竟還是個學生，身份太扎眼。南下拉貨、倉庫看管、和三教九流打交道，這些見不得光的麻煩，總得有人去負責。這也是他今天為什麼沒有選擇服軟給錢，而是硬著頭皮去拉攏張雲山的原因。
這次事件也算是巧合，張雲山出現在了他面前。
張雲山，就是他商業版圖裡第一把能用的刀，也是保護他們在這個野蠻生長的年代不被吞噬的一面盾牌。
陳安瀾收回思緒，抬手揉了揉沈雲舒的頭髮，剛才面對混混時的狠厲化作了溫和的笑意。
「沒事。」他說，「以後，沒人敢來砸咱們的攤子了。」
氣溫正在攀升。空氣中瀰漫著爛菜葉的酸腐味和活禽的腥臭味。
黑子穿著花襯衫，腳上的尖頭皮鞋重重碾過地上一台廢舊收音機。老化發脆的塑料外殼當場碎裂。
清脆的斷裂聲蓋過了周遭的喧囂。
十幾個手裡拎著木棍、手臂上紋著粗糙刺青的混混散開，直接堵死了攤位四周的退路。幾個買菜的婦女嚇得捂住嘴，連連後退，菜籃子裡的土豆滾落一地。
原本圍著排隊修電器的人群片刻工夫散得乾乾淨淨，空出一大片場地。
陳安瀾手裡還拿著一把螺絲刀。他坐在矮凳上，看著周圍那一圈明晃晃的木棍，手心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心跳也不受控制地陡然加快。
他重活一世不假，可前世的他，說到底也只是個開家電維修鋪的普通人。一輩子謹小慎微，哪經歷過這種被十幾個地痞流氓圍堵的陣仗？屬於老實人的本能恐懼，讓他下意識地想要掏錢破財免災。
還沒等他動作，旁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衣料摩擦聲。
沈雲舒猛地站了起來。
她平時總習慣縮著肩膀、低著頭，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此時，她卻一步跨出，直接擋在陳安瀾和黑子中間。
洗得發白的寬大校服隨著動作擺動。她雙臂張開，呈現出一個護衛的姿態。厚重的黑框眼鏡後，那雙清冷的眼睛沒有任何怯懦，只有不要命的決絕。
她緊緊咬著下唇，胸口因為緊張而劇烈起伏，雙腿也在微微發抖，但站在那，一步未退。
陳安瀾握著螺絲刀的手指停在半空。
心臟猛地被什麼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
他太清楚沈雲舒有多害怕這些街頭流氓，可她潛意識裡，居然可以為了他豁出命。
看著擋在自己面前那個單薄卻顫抖的背影，陳安瀾心裡突然生出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他一個兩世為人的大男人，遇到事居然還要躲在一個膽小怕事的小姑娘身後？
心底的怯懦被一抹狠厲瞬間壓了下去。
陳安瀾放下螺絲刀，站起身。他伸手扣住沈雲舒的手腕，手掌的溫度順著皮膚傳遞過去。
他手腕發力，將沈雲舒扯回自己身後。
「坐下！」陳安瀾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看好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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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面向黑子。雖然肌肉還是因為本能的緊張而微微緊繃，但眼神里的慌亂已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冷厲。
黑子身邊的一個黃毛小弟拎著木棍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陳安瀾的衣領。「你他媽……」
陳安瀾沒有退，反而猛地向前跨出半步，手裡的螺絲刀尖銳的一端直接抵在了黃毛的咽喉下方寸許，雙眼死死盯著對方，帶著一股被逼到絕境的狠勁。
黃毛被這不要命的架勢嚇了一跳，喉嚨一滾，硬生生停住了動作，踉蹌著退了半步。
周圍的混混立刻舉起木棍。
黑子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陳安瀾一眼，抬起右手。混混們停下動作。
「膽子不小啊，學生仔。」黑子冷笑一聲。
陳安瀾咽了口唾沫，強行穩住呼吸，將螺絲刀垂下：「這裡人多。借一步說話，耽誤你幾分鐘。」
黑子看了一眼陳安瀾身後的沈雲舒，又看了一眼那個裝滿零錢的鐵盒。他點點頭。
「行。我看你能講出什麼道道。」
集市西側，一條死胡同。
陽光照不進來。高聳的紅磚牆根部長滿厚厚的青苔。地上坑窪不平，積著發黑的污水。空氣中散發著濃重的尿臊味。
黑子帶著三個小弟走在前面。他停下腳步，轉身，從兜里掏出一盒紅塔山。
火柴劃燃，煙霧在陰暗的胡同里升起。
「南關集市的規矩，擺攤交管理費。」黑子夾著煙，手指點向陳安瀾，「看在你生意不錯的份上，一個月三百。今天交錢，以後沒人敢動你的攤子。不交，你以後連根螺絲釘都別想在這賣。」
三個小弟木棍在手裡掂了掂，封死胡同口。
陳安瀾後背靠著長滿青苔的磚牆，手心還在微微出汗。他深吸了一口氣，將前世關於這夥人的記憶迅速在腦海里過了一遍。現在，這是他唯一的籌碼。
「張雲山，道上人喊你黑子。」陳安瀾開口了，剛開始聲音還有些發澀，但越說越穩，「三年前在汽修廠跟人搶地盤，挨了一刀。手底下現在有十五個常跟的兄弟。」
黑子眼神一沉，夾著香菸的手指頓住了。
「你收保護費，但一直守著兩條規矩。」陳安瀾直視著他，「第一，不收賣菜老農的錢。第二，不收帶孩子寡婦的錢。收上來的錢，六成給兄弟們分。你家裡有個老娘！」
胡同里一時沒人出聲。
黑子夾著香菸的手指猛地收緊，菸頭直接燙在手心，發出細微的嗞嗞聲。他渾然不覺，右手猛地摸向後腰。那裡藏著一把摺疊刀：「你查我底？」
既然開了口，陳安瀾反倒不緊張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直擊要害，「張雲山，你是個孝子，也是個講義氣的大哥。但三百塊錢，我不能交。不是我拿不出，而是因為交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這是個無底洞。而且，你選的這條路，本身就是一條絕路。」
黑子愣住了。他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被一個高中生教訓。
「收保護費能收幾年？這種見不得光的事，早晚要你的命。」陳安瀾死死盯著黑子，「不出五年，全國會有一次徹底的嚴打。針對的就是你們這種團伙。到時候，你和你的兄弟全得進去吃牢飯，重判十年起步。你進去了，你老娘誰管？」
這句話精準擊中了黑子最大的軟肋。
黑子呼吸變得粗重，想大罵對方放屁，但看著眼前這個高中生篤定又銳利的眼神，他竟生出一絲心慌。
壓下對方的氣焰後，陳安瀾拋出了真正的籌碼。
「用三百塊錢買平安，不如我給你指一條路，讓你和你的兄弟都能掙到錢。乾淨的錢，雙贏的生意。」
黑子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碎：「什麼路子？」
「南下，去特區華強北。」一談到做生意，陳安瀾前世摸爬滾打的經驗就占了上風，語速又快又穩，「那裡有許多廢舊進口電器被當垃圾處理。咱們把這些報廢電器低價拉回內地。我出錢，出技術，負責翻新維修。你們負責物流、安保和出貨。」
陳安瀾看著黑子，報出數字。
「一台進口大彩電，收廢品的價格不到一百塊。我翻新之後，賣五、六百。利潤翻五、六倍。這筆錢，我出技術占大頭，剩下的給你們，足夠你們十幾個兄弟在縣城買房買車，堂堂正正走在太陽底下。」
黑子的喉結劇烈滾動。
暴利。
這兩個字在黑子的腦海里瘋狂翻滾。他在底層摸爬滾打，當然知道家用電器現在有多緊俏。但他沒有進貨渠道，更沒有維修翻新的技術。
胡同里頓時鴉雀無聲。三個小弟面面相覷，手裡的木棍不知不覺垂了下來。
「你一個高中生。」黑子咽了一口唾沫，依然帶著本能的懷疑，「我憑什麼信你？你拿什麼證明你能幹起這門生意？」
陳安瀾沒有廢話。
他從口袋裡，直接抓出一把剛才收來的鈔票。十塊、五十、一百的面額混雜在一起，厚厚一疊。
陳安瀾隨手撥弄了一下紙幣。
「我今天上午，在這隻修了三個小時。」陳安瀾看著黑子，語氣極其平淡，「進帳，一百六十塊。純利潤。」
黑子猛地瞪大了眼睛。
一百六十塊！
他帶著十五個兄弟，頂著被派出所抓的風險，在南關集市收一整個月的保護費，扣掉請客吃飯和給下面人的油水，落到他手裡的，也就一百多塊。
眼前這個剛才還緊張得手背冒青筋的高中生，三個小時，掙了他一個月的玩命錢。
震撼、不甘、還有對財富的強烈渴望，在黑子臉上交替出現。
「我要做大，必須把精力放在技術和上游渠道上。銷售網絡和外頭的麻煩，需要一個懂江湖規矩、能鎮得住場子的人來負責。」
陳安瀾把錢塞回口袋。
「你人不錯，講義氣，也有底線。所以我找你合作。這是一筆大生意，也是你這輩子唯一一次洗白上岸的機會。跟不跟我干，你自己選。」
陳安瀾說完，安靜地靠回牆上，不再開口，手心裡卻全是冷汗風乾後的涼意。
黑子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胡同外熱鬧的集市，又看了一眼身邊那幾個穿著破洞褲子、滿臉菜色的小弟。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明天給你答覆。」黑子目光複雜地看著陳安瀾，語氣里已經沒了最初的輕視。
黑子沒有拖泥帶水，帶著三個小弟大步走出死胡同。
陳安瀾看著他們的背影，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後背終於放鬆下來。
他知道，黑子已經入局了。在這個瘋狂渴望財富的九十年代，沒有任何一個底層草莽能拒絕這種合法且暴利的誘惑。
陳安瀾走出胡同，回到老槐樹下的攤位。
攤販們見他毫髮無損地回來，紛紛露出見鬼的神情。周圍的竊竊私語聲四起。
沈雲舒一直站在塑料布前。看到陳安瀾出現，她緊繃的雙肩瞬間垮了下來，快步迎上前。
「沒吃虧吧？」沈雲舒壓低聲音問，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和後怕。
陳安瀾看著她發白的臉色，心口微微一軟。
上一世，他為了鄭娟，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一門心思圍著那個女人轉，結果半輩子碌碌無為。鄭娟嫌他窮，嫌他沒本事，轉頭就投入了別人的懷裡，最後還對他見死不救。
臨死前他才明白，這個世界上，沒錢就沒有尊嚴。所謂感情、承諾、體面，在貧窮面前全都薄得像紙。
重活一世，九十年代遍地都是機會。他要賺錢，賺很多錢。
但他現在畢竟還是個學生，身份太扎眼。南下拉貨、倉庫看管、和三教九流打交道，這些見不得光的麻煩，總得有人去負責。這也是他今天為什麼沒有選擇服軟給錢，而是硬著頭皮去拉攏張雲山的原因。
這次事件也算是巧合，張雲山出現在了他面前。
張雲山，就是他商業版圖裡第一把能用的刀，也是保護他們在這個野蠻生長的年代不被吞噬的一面盾牌。
陳安瀾收回思緒，抬手揉了揉沈雲舒的頭髮，剛才面對混混時的狠厲化作了溫和的笑意。
「沒事。」他說，「以後，沒人敢來砸咱們的攤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