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媽替你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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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關集貿市場南端,老槐樹下。枝葉繁茂,擋住了初夏毒辣的陽光。

  陳安瀾盤腿坐在塑料布前。面前整齊排開萬用表、烙鐵架、一小盒松香、幾卷電工膠布。

  攤位周圍圍了十幾個人。最裡面站著收廢品的倒爺李胖子。李胖子常年穿著敞著懷的花襯衫,脖子上掛著粗金鍊子。他塊頭大,平時在集市上橫行霸道,沒人敢惹。

  此時,李胖子雙手遞過去一根紅塔山,臉上擠出滿是褶子的討好笑容。

  「小陳師傅,您受累。幫我瞅瞅這台進口的三洋收錄機。死活不轉。修好了,規矩照舊。」

  陳安瀾沒接煙。他頭都沒抬,視線一直盯著手裡的一塊電路板。

  「先放著!我把手裡這件修好就給你看。」

  李胖子不僅沒生氣,反而連連點頭,順手把煙夾在自己耳朵上。他雙手捧著收錄機,小心翼翼放在塑料布邊緣,退後兩步,主動維持起圍觀人群的秩序。

  旁邊幾個穿著的確良短袖的縣城富戶,手裡提著真皮公文包,也耐著性子排隊。這些人平時走路都仰著頭,此刻卻連大聲喘氣都不敢。

  人群外圍,陳德厚蹲在豬肉攤後面。油膩的木案板擋住他大半個身子。半扇帶血的生豬肉掛在旁邊,綠頭蒼蠅在上面飛舞。肥胖的屠夫正揮著殺豬刀剁排骨。

  陳德厚像是根本聞不到肉腥味。他手裡捏著那根沒點燃的旱菸袋。

  他親眼看著。

  陳安瀾放下手裡的活,拉過那台三洋收錄機。拿起一把小十字螺絲刀,手腕翻轉。三秒卸下後蓋。

  兩根紅黑表筆探入密集的內部電路。他目光專注,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兩分鐘後,陳安瀾捏起烙鐵頭,蘸取一點松香。白煙升起,刺鼻的松香味散開。

  他用鑷子夾起一根極細的導線,壓在電路板邊緣的位置,烙鐵尖點上。

  一秒。收回。

  陳安瀾放下烙鐵,翻轉機器,按壓播放按鍵。

  內部齒輪咬合。磁帶轉動。

  一首清晰明亮的鄧麗君歌曲瞬間在嘈雜的集市中響起。沒有絲毫雜音。

  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喝彩。

  「小陳師傅這手藝,絕了!」李胖子拍著大腿,直接從褲兜里掏出兩張嶄新的十塊錢紙幣,雙手遞到陳安瀾面前。

  陳安瀾接過錢,隨意對摺兩下,塞進寬大的校服口袋。繼續拿過下一個顧客的電風扇底座。

  陳德厚張著嘴。喉嚨發乾。

  他半輩子靠賣苦力掙錢。在工地上,包工頭罵他,他得彎腰聽著。遇到穿皮鞋、戴手錶的人,他習慣性低頭讓路。

  可現在,他看著自己的兒子坐在那,連正眼都沒給那些老闆。那些人卻對他恭恭敬敬,雙手遞錢。

  十幾分鐘。二十塊錢。頂他好幾天的血汗。

  陳德厚緊緊握著手裡的旱菸袋。銅煙鍋硌得他手心生疼。

  這不是驚嚇。這是一種徹底掀翻他半輩子認知的階級倒置感。

  他那幾十年的底層思維,在兒子隨手接錢的動作中被徹底顛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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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上前打擾。他慢慢站起身,拍掉褲腿上的泥土。

  集市里人擠人。陳德厚轉過身,往集市外走。

  一步,兩步。

  常年佝僂的背脊,一點點挺直。他邁開大步,腳下的黃膠鞋踩得踏實有力。

  走到一條清淨的巷子口,陳德厚停下腳步。他抬起那雙滿是老繭和水泥灰的手,用力在臉上抹了一把。眼眶發紅。

  「臭小子!比他爹出息……」

  低沉沙啞的聲音在巷子裡迴蕩。他將旱菸袋別回腰間,大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

  傍晚。城南郊區院子。

  天色暗下來。李桂蘭在廚房裡忙碌。鐵鍋里發出滋啦滋啦的油爆聲。濃郁的肉香從窗戶縫裡飄出來,鑽進院子裡的每一個角落。

  堂屋的八仙桌上,擺著一盤泛著油光的紅燒肉。醬油和糖熬出的濃油赤醬,裹著肥瘦相間的肉塊。旁邊放著幾碗冒著熱氣的大白米飯。

  橘黃色的白熾燈光打在桌面上,驅散了屋裡的陰暗。

  陳安瀾推著自行車走進院子。洗完手,擦乾臉,走進堂屋。

  陳德厚坐在主位上。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的確良襯衫,胡茬颳得乾乾淨淨。臉上的表情少了幾分平時的嚴厲。

  李桂蘭端著兩盤素炒青菜走進來。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招呼一雙兒女坐下。

  一家四口圍著桌子。

  陳德厚沒動筷子,誰也沒敢先吃。陳清婉吞咽口水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特別清晰。

  陳德厚拿起筷子,伸向那盤紅燒肉。他挑了一塊最大、色澤最亮的五花肉。

  筷子越過桌面,將那塊肉放在陳安瀾的碗裡。

  陳安瀾愣住了。

  從他有記憶起,家裡一年到頭吃不上幾次肉。難得有一次,父母也是把肉夾到妹妹碗裡,他們自己連湯汁都不捨得蘸。陳德厚更是極少主動給他夾菜。

  陳德厚放下筷子,看著陳安瀾,聲音粗獷:「手藝不錯。比老子有出息。吃!」

  簡單的十個字。沒有多餘的誇獎,也沒有提及白天在集市的暗中跟蹤。

  陳安瀾握著筷子的手停頓在半空。

  他看著碗裡那塊沾滿醬汁的紅燒肉。前世因常年扛水泥患上塵肺病晚期的父親,瘦骨嶙峋地半靠在病床上,像破風箱一樣張著大嘴拼命倒氣、憋得嘴唇青紫的畫面,與眼前這個目光明亮、挺直腰板的男人重疊。

  那些彌補不回來的遺憾和絕望,在這一刻被這塊紅燒肉徹底填滿。

  陳安瀾低下頭,扒了一大口米飯和肉。

  咀嚼。咽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吃著。

  陳清婉在一旁歡呼一聲,也伸出筷子去夾肉。

  李桂蘭笑著拍掉女兒的手,挑了塊純瘦的肉放到她碗裡。

  窄小的堂屋裡透著暖意。陳安瀾大口吃著,仿佛要將前世的意難平全部咽進肚子裡。

  晚飯後。

  李桂蘭站在院子裡的水泥水槽邊洗碗。水聲嘩啦啦地響。

  陳清婉摸著圓滾滾的肚子,溜達到母親身邊。

  她探出半個身子,扎著的雙麻花辮在背部晃來晃去。

  陳清婉伸出白嫩的小手,掌心向上攤開。

  「媽!」陳清婉大眼睛轉了兩圈,聲音清脆,「爸白天去集市看過了,哥哥掙的錢是來路正當。我的那一百六十塊零花錢,是不是該還我啦?」

  李桂蘭關掉水龍頭。轉過身,雙手在圍裙上用力擦乾水漬。

  她伸出食指,在陳清婉額頭上重重點了一下。

  「你個十二歲的小丫頭,拿那麼多錢幹啥!」李桂蘭板起臉,祭出全天下母親通用的必殺技,「錢媽給你存著。以後給你當嫁妝。等你出嫁那天,連本帶利全給你。」

  陳清婉眼睛瞪大。腮幫子瞬間高高鼓起。

  「你們大人不講理!」陳清婉跺著腳,指著水槽,「壓歲錢你也說給我存著當嫁妝,買本子的錢你也說存著。我都存了八百輩子嫁妝了!」

  她轉身往屋裡跑,嘴裡大聲嘀咕著大人的千古騙局。

  陳安瀾正坐在屋檐下,拿著抹布擦拭自行車。聽著妹妹的抱怨,他停下動作,直接笑出聲。

  陳清婉跑到他身邊,拽著他的袖口求主持公道。

  陳安瀾伸出手,在妹妹的腦袋上用力揉了兩下。把麻花辮揉得有些散亂。

  「沒事,哥以後再給你掙!」陳安瀾開口。

  夜色深沉。

  院子裡傳來一家人的笑聲。陳德厚坐在門檻上,拿出旱菸袋,熟練地裝填菸絲。劃燃火柴,紅色的火光一閃一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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