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三堂會審,父親的跟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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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黃的白熾燈懸在房樑上,電流發出細微的嗞嗞聲。燈光打在陳德厚滿是溝壑的臉上,落下一層濃重的陰影。

  「家裡就是窮死,也絕不能要那些髒錢!」

  陳德厚握著扁擔的雙手劇烈顫抖,骨節凸起,手臂上沾滿水泥灰的青筋根根暴起,「安瀾,你要是做了違法亂紀的事,老子今天打斷你的腿,然後拉著你去公安局自首!」

  李桂蘭站在桌邊,手裡的竹條掉在地上。她眼眶通紅,眼淚順著眼角的魚尾紋往下掉。陳清婉死死攥著陳安瀾的衣服下擺,縮在陳安瀾背後,連哭出聲都不敢。

  陳安瀾迎著陳德厚的目光,沒有閃避,沒有恐慌。

  他拉過旁邊那把四條腿有些鬆動的木椅,徑直坐下。椅子發出沉悶的「嘎吱」一聲。

  「錢是乾淨的。」陳安瀾語氣平緩,隨手把帆布書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鏈。

  一把磨出包漿的電烙鐵、一個帶指針的萬用表、幾截松香和錫絲,依次擺在桌面上。

  「這是工具。」陳安瀾指著萬用表,抬頭看向父親,「錢是在南關集貿市場修電器賺的。翻新廢舊收音機,給別人修電視、電風扇。這只是一小部分,大頭在我這裡。」

  陳德厚愣住了。他手裡的扁擔停在半空,滿是紅血絲的眼睛盯著桌上的工具。

  「修東西能掙這麼多?」李桂蘭抹了一把眼淚,聲音發啞,「老胡頭在街口修了二十年自行車,一天也就掙個兩三塊錢。你一個半大小子,誰找你修?」

  「媽,修自行車是死力氣,修電器不一樣。」陳安瀾看著母親,語氣依舊平緩:「你忘了前段時間的事了?我把你撿來的一個報廢的二手紅星牌收音機,修好後轉手賣給王胖子,一把就賺了一百塊。當時我可是把錢交給你了。」

  聽到這話,李桂蘭愣住了。她止住哽咽,紅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恍然。她猛地想起來了,一個多月前,兒子確實當著自己的面修好了一台報廢的收音機賣給了王胖子。可她當時只當那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偶爾走了一次運,哪敢想兒子現在真能靠這門手藝,掙這麼多錢?

  見妻子神色變化,顯然確有其事,陳德厚握著扁擔的手鬆了松,但眉頭依舊死死擰著。

  陳安瀾拿起萬用表,紅黑兩根表筆對接,錶盤指針瞬間偏轉。

  「技術有壁壘。」陳安瀾放下表筆,轉頭看向父親,用最直接的話解釋,「進口收音機的鍺管引腳短路,或者內部中頻放大管金屬疲勞。縣裡的老師傅不敢拆,我懂電路圖。幾毛錢的零件,換上去,機器就能響。修好一台,收兩塊。如果是修電視,賺的更多。」

  屋裡頓時沒了聲響。

  陳德厚聽不懂「鍺管」和「金屬疲勞」。他半輩子靠肩膀扛水泥,一天流十斤汗,磨破兩雙膠鞋,才能換回三張帶汗味的紙幣。兒子動動那根接電的鐵棍子,在集市上坐幾天,抵得上他干一個月的苦力。

  這種靠腦子賺錢的法子,徹底超出了他大半輩子的認知。

  陳德厚收回扁擔。木棍尾端杵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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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門檻邊坐下,從褲腰帶上解下老舊的旱菸袋。粗糙的手指從煙布袋裡捏出一撮黃色的菸絲,塞進銅煙鍋,用大拇指死死壓緊。

  劃燃一根火柴,火光照亮他深深皺起的眉頭。

  濃烈的旱菸味在屋裡散開。

  陳德厚猛抽了兩口,吐出灰白色的煙霧。

  「天下沒有掉餡餅的事。」陳德厚盯著門外的夜色,聲音沉悶,「你快高考了,腦子要用在正道上。那些偏門左道,別碰。」

  陳安瀾心裡一陣發酸。父親寧願自己活生生累死,也不願兒子去沾哪怕一絲一毫的風險。

  「知道了,爸。」陳安瀾沒有繼續辯解。

  說完,他轉身回了自己那間狹小的臥室。

  鎖舌彈出的聲音在堂屋裡格外清晰。

  李桂蘭看著桌上的錢,又看了看門檻上抽悶煙的丈夫。

  「他爹,」李桂蘭壓低聲音,「這錢怎麼處理?」

  陳德厚在鞋底磕了磕煙鍋里的菸灰,站起身,拍掉褲腿上的灰土。

  「收起來,」陳德厚冷著臉下令,「一分都不許動!」

  深夜,宜安縣城南郊區歸於安靜。偶爾有幾聲狗叫穿透夜空。

  陳家主臥。泛黃的蚊帳頂上掛著一層灰。

  陳德厚躺在硬板床上。他沒有睡著。粗糙的蓆子在背下摩擦,身下墊著的幾層舊報紙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月光順著窗戶縫隙漏進來,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亮白色的光帶。

  陳德厚翻了個身。床板發出一聲沉悶的咯吱聲。

  他閉上眼,腦子裡全是兒子桌上的那些工具,以及那一堆足夠普通家庭吃半年的鈔票。半大小子,正是容易被人帶偏的年紀。真要是被人騙去當了扒手,或者跟了街面上那些地痞混子去收保護費,這輩子就全毀了。

  李桂蘭也沒睡。

  她聽著丈夫翻身的動靜,側過頭,壓著嗓子開口:「又在愁安瀾的事?」

  「能不愁嗎!」陳德厚嘆了口氣,一股帶著濃重菸草味的氣息噴吐在黑暗中,「一百六十塊。他說修東西掙的。他上學那點物理課,能學到這個本事?我今天去工地上,聽包工頭說,火車站那邊出了一批半大孩子,專門拿刀片劃人家的皮包。一天能搞好幾百!」

  李桂蘭嚇了一跳,猛地坐起來。老舊的竹床劇烈搖晃。

  「你別瞎說!」李桂蘭聲音直打顫,「咱家安瀾從小老實,不可能幹那種事!再說,他之前不是還賣過一個收音機給王胖子嗎……」

  「老實就不能學壞?修好收音機,萬一只是碰巧呢?」陳德厚一把將妻子拽著躺下,「你別聲張。我不放心。明天正好是周日。我去集市上看看,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陳德厚閉上眼。雙手交疊放在胸口。

  他打定主意。只要發現兒子真和那些地痞流氓混在一起,或者手腳不乾淨,他就打斷兒子的腿,絕不能讓老陳家的根爛掉。

  第二天清晨,晨霧還沒散盡。空氣裡帶著些許潮濕的泥土味。

  陳安瀾吃過早飯,拎起裝滿工具的帆布包,推著二八大槓自行車走出院門。

  斑駁的木門發出嘎吱一聲響。

  五分鐘後,院門再次被推開。

  陳德厚走了出來。

  他脫下那件沾滿水泥的舊衣,換了一件打滿補丁但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背心。頭上扣著一頂破舊的寬沿草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腰帶上別著那個抽了十幾年的老舊旱菸袋。

  他放輕腳步,腳上的黃膠鞋踩在土路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陳德厚隔著五十米的距離,遠遠跟在陳安瀾身後。

  他脊背微佝,走幾步就停下,藉助路邊的電線桿、賣早點的推車、堆放的廢磚頭掩護自己。眼神始終盯著在前方騎車的兒子背影上。一旦陳安瀾減速,他立刻轉身假裝看牆上的小廣告。

  動作透著一股拘謹與緊張。

  穿過三條街道,晨霧漸漸散去。

  南關集貿市場出現在視線中。

  這裡是宜安縣最大的露天集市。人聲鼎沸,賣菜的吆喝聲、買賣雙方的討價還價聲混雜在一起。滿地都是爛菜葉和污水坑。空氣里充斥著生肉的腥味、旱菸味和蔥蒜的辛辣味。

  陳德厚跟著陳安瀾走進集市。人太多,他不敢跟得太緊,只能擠在人群外圍。

  他看著兒子推著自行車,停在集市最南端的一棵老槐樹下。

  陳安瀾把車停穩,從帆布包里拿出一塊舊塑料布鋪在地上,放上萬用表和電烙鐵。

  陳德厚心裡猛地一緊。他握緊拳頭,手心全是冷汗。

  他四下張望,立刻彎下腰,鑽進旁邊一個賣豬肉的攤位側面。

  肉案子上擺著半扇帶血的豬肉,蒼蠅在上面飛舞。肥胖的屠夫正揮著殺豬刀剁排骨。

  陳德厚蹲在肉案子後面,不顧屠夫詫異的眼神,伸手摘下腰間的旱菸袋。他需要抽口煙穩住心神。

  他把銅煙鍋塞進嘴裡,甚至忘了點火。

  深吸一口氣,陳德厚悄悄探出半個腦袋,越過肉案上的幾塊肥膘,視線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盯著老槐樹下的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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