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集貿市場的冷眼與牡丹收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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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日清晨六點半。宜安縣集貿市場。

  初夏的空氣帶著幾分悶熱。豬肉攤飄散出血腥氣,混雜著炸油條的油煙味和刺鼻的旱菸味,順著街道直往人鼻腔里鑽。喧囂的叫賣聲、自行車鈴聲交織在一起,充斥著濃重的市井氣息。

  陳安瀾將二八大槓支在街角。他把化肥袋拆開,平鋪在坑窪的水泥地面上。一把十字螺絲刀、一把尖嘴鉗、一個破舊的機械萬用表、一卷焊錫絲,外加一個小小的松香盒,依次擺開。

  旁邊豎著一塊硬紙板。上面用毛筆端端正正寫著四個大字:維修家電。下方附帶價目:收音機兩元,電風扇三元,電視機十元起。

  這是他在集市擺攤的第三個周日。前兩個周日,他在這個位置坐了整整兩天,沒開張。

  旁邊賣鞋的胖大姐嗑著南瓜子,瓜子皮直接吐在化肥袋邊緣。她斜著眼睛,上下打量陳安瀾那身洗得發白的校服。

  「小伙子,這都第三個星期了。你這書呆子跑這兒湊什麼熱鬧?」胖大姐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灰,嗓門極大,「你弄幾根破電線頭,能修個啥?修壞了人家找你賠,你賠得起嗎?趕緊回家做作業去吧!」

  幾個路過的買菜街坊跟著發出一陣鬨笑。在這個年代的縣城,電器是絕對的金貴物件。老百姓修東西,認準的都是那種頭髮花白、戴著厚底老花鏡的老維修工。一個十八歲的毛頭高中生出來支攤,在他們眼裡純屬瞎胡鬧。

  陳安瀾沒接話。他坐在摺疊馬紮上,從書包里抽出一本《全國高考試題彙編》,翻到物理電磁感應那一章。周圍的喧鬧、嘲諷、打量,全被他硬生生隔絕在外。

  十點半。集市人流達到頂峰。

  一個滿頭銀髮、背脊佝僂的老太太拄著竹竿,一步一挪地停在陳安瀾的攤位前。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藍底白花粗布包裹的物件。

  萬奶奶在縣城南關一帶住了幾十年,街坊鄰居都認識。胖大姐立刻站起身,滿臉堆笑迎上去。

  「萬老太,您怎麼大老遠跑這兒來了?買什麼我給您提!」

  萬奶奶擺了擺手。她顫巍巍地解開布包。裡面是一台破舊的「牡丹」牌可攜式收音機。外殼的人造革已經脫落大半,露出裡面泛黃的塑料底板。

  「小伙子。」萬奶奶看著陳安瀾紙板上的字,「你真能修這個?」

  沒等陳安瀾開口,胖大姐一把按住收音機,轉頭瞪著陳安瀾。「萬老太,您糊塗了!他一個學生娃,懂什麼維修!東街的張師傅不是給您看過了嗎?都說主板燒了,沒法修。您把這寶貝交給他,他能給您拆成一堆廢銅爛鐵!」

  周圍幾個商販也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勸阻。

  「就是,這小子連電烙鐵怎麼拿都不一定知道。」

  「萬老太,這收音機早該扔了,重新買個燕舞多響亮。」

  萬奶奶乾癟的手指摩挲著收音機缺損的旋鈕,渾濁的眼底泛起一層水光。「不能扔。這是我老伴留下的!」她聲音沙啞,帶著執拗,「老頭子走了三年,這台收音機以前天天響,他走到哪提到哪。上個月突然不響了。我找了好幾個人,沒人願意修。說太老了,部件不好找。我也不是非要聽個響,就是……沒這個聲音,家裡太安靜了,空蕩蕩的!」

  陳安瀾合上物理複習資料。他抬起頭,視線越過那隻按在收音機上的胖手,直視萬奶奶渾濁的雙眼。

  老一輩對亡夫這種純粹且執拗的思念,重重戳在陳安瀾心底。前世他見慣了背叛與涼薄,這種跨越幾十年的深情,絕不該被一台報廢的機器斬斷。

  「兩塊錢,不響不要錢。」陳安瀾伸出右手,直接扣住收音機的邊緣,手腕猛然發力,硬生生從胖大姐手下將收音機抽了出來。

  胖大姐手下一空,臉漲得通紅。「行!你小子狂!今天你要是修不好,或者把零件弄丟一個,我們南關街坊絕對饒不了你!」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十幾個提著菜籃子的路人把攤位圍得水泄不通。沒人相信一個高中生能搞定連老維修工都判了死刑的古董機器。

  陳安瀾動作極快。他拿起十字螺絲刀,刀頭對準後蓋的四顆生鏽螺絲。「咔噠、咔噠」,兩秒一個,螺絲掉在化肥袋上。他單手扣住後蓋凹槽,向上一掀。

  濃重的陳年灰塵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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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圍觀人群里傳出幾聲咳嗽。「看他這架勢,就是瞎拆。等會兒裝不回去就有好戲看了。」有人在後面嘀咕。

  陳安瀾面無表情。他低頭掃視著複雜的內部結構。六十年代產的牡丹牌收音機,全電晶體電路。沒有現在常用的矽管,主板上密密麻麻插的全是早被淘汰的鍺管。

  鍺管這東西,熱穩定性極差,稍微受潮或者溫度變化,參數就會大幅度偏移。現代電工早就淘汰了這種元件的維修手藝,難怪那個張師傅會直接拒收。

  陳安瀾拿起萬用表。沒有開電源,直接撥到歐姆檔。紅黑表筆點在電池倉的正負極彈簧上。錶針紋絲不動。

  「電池彈簧氧化生鏽,接觸不良。」陳安瀾開口。他放下表筆,從帆布包底層翻出一小塊粗砂紙。手指捏著砂紙,伸進狹窄的電池倉,快速在生鏽的彈簧上打磨了十幾下。鐵鏽剝落,露出金屬底色。

  裝上兩節一號電池。按下開關。喇叭里傳出極其微弱的「滋滋」聲,但依舊沒有廣播台的人聲。

  胖大姐冷笑出聲:「我就說吧,裝模作樣半天,還是個啞巴機。」

  陳安瀾根本不理她。有底噪,說明低頻放大電路沒死,故障出在前級的高頻接收或中頻放大環節。

  他把收音機翻轉過來,視線貼近那塊布滿油污的單面板。目光在幾個金屬封裝的大功率鍺管上來回掃視。前世三十多年的電子維修經驗,讓他的眼睛堪比工業放大鏡。老舊機器經常被搬動,主板受力不均,極易產生機械性損傷。

  他的視線最終鎖定在中頻放大管的基極引腳上。引腳根部的焊錫表面,存在一道極度細微的黑色裂紋。

  金屬疲勞導致的虛焊。震動或氧化讓引腳徹底斷開了連接。

  陳安瀾直接插上電烙鐵的電源。兩分鐘後,烙鐵頭開始發熱。

  他拿起松香。烙鐵頭點進去。「嗤——」一股刺鼻的白煙夾雜著松木的味道在人群中散開。

  陳安瀾掏出手帕,擦去額頭的一層細汗。左手捏起一根細焊錫絲,右手持烙鐵。

  周圍的嘈雜聲漸漸平息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他手裡的那根發紅的鐵棍。

  陳安瀾手腕懸空。烙鐵尖帶著一滴滾燙晶瑩的錫液,精準無誤地點在那個出現裂紋的鍺管引腳上。

  一秒鐘。錫液融化,包裹住引腳,與電路板上的銅箔重新融為一體。烙鐵迅速撤離。一個飽滿圓潤的焊點重新成型。

  沒有任何多餘的檢查動作,陳安瀾直接放下電烙鐵。拔掉電源插頭。他拿起塑料後蓋,對準卡槽推進去,將四顆生鏽的螺絲重新擰緊。

  「好了?」萬奶奶乾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裝好了有啥用?換湯不換藥。」胖大姐抱著胳膊,語氣依然尖酸,但底氣明顯不足了。陳安瀾剛才那套行雲流水的動作,就算是外行也能看出一股乾脆利落的專業勁兒。

  陳安瀾沒有回答。他把收音機翻轉過來,正面朝上放在桌子上。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住側面的黑色電源開關滾輪,往上一推。

  「咔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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