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暗箭出匣
周一。晚自習。
周圍是沙沙的翻書聲和筆尖摩擦紙張的輕響。陳安瀾抬起頭，不動聲色地環視四周。教室里大多數學生都在埋頭苦讀，被成堆的試卷淹沒，正瘋狂地刷題。
他又看了一下旁邊的沈雲舒。這個穿著寬大校服的女孩，也正緊緊攥著筆奮筆疾書，瘦弱的脊背因為用力而微微繃緊。
確認沒人注意到自己後，陳安瀾收回目光，微微低著頭。
抽屜半開著，裡面放著一疊信紙。
趙軒在鯉魚河畔的跋扈模樣在腦海中閃過。
趙廣盛承包縣服裝廠，靠著手裡的批文和資金，在宜安縣結交了不少權貴。手下養著一批保衛科的閒漢，黑白通吃。
陳安瀾很清楚，自己能打退三個混混，但對抗不了一個手握重金的地頭蛇。十八歲的身體和一千塊錢的資本，拿去跟趙廣盛硬拼，純粹是送死。更何況，父母妹妹和沈雲舒一家，都在明處。
成年人的破局方式，絕不是逞匹夫之勇，而是借勢。
借規則的勢，借時代的勢。
陳安瀾拿起一支藍色原子筆，直接換到左手。借著課桌和厚重教輔書的掩護，開始下筆。
帶著三十年的記憶重生，他深諳體制內的運行邏輯。寫匿名舉報信，最忌諱長篇大論和情緒發泄。必須條理清晰，刀刀見血，精準踩中上面的痛點。
左手握筆極不習慣。寫在信紙上的字歪斜醜陋，雜亂無章。
這正是他要的效果，徹底抹除個人的筆跡特徵。
信頭寫下標題：「關於宜安縣一中周邊及鯉魚河一帶惡勢力團伙的實名檢舉」。
雖然是匿名投遞，但標題標上「實名」二字，分量截然不同。
正文分三條。
第一，長期糾集社會閒散人員盤踞學校周邊，對高中、初中生進行敲詐勒索。
第二，隨身攜帶半米長鋼管等工具，尋釁滋事，公然威脅學生人身安全。
第三，團伙頭目趙軒，借其父趙廣盛服裝廠廠長的背景，大搞帶有黑社會性質的小團伙，嚴重破壞宜安縣的營商與校園治安環境。
寫完事實，陳安瀾在信紙最下方，重重寫下八個字。
「帶有黑惡勢力雛形」。
在1990年這個嚴打餘威尚存、各地狠抓治安的年代，這八個字的定性，足以引發公檢法系統的絕對重視。
落款：「一個有正義感的市民」。
陳安瀾將信紙摺疊，塞進事先準備好的牛皮信封，用膠水封住，隨後不動聲色地夾進書包最深處的夾縫裡。
下課鈴聲恰在此時響起。風暴的引信已經備好。
周二一大早。早自習還未開始。
天色灰暗。濃重的晨霧混雜著早點攤的煤煙味，籠罩著宜安縣空曠的街道。
陳安瀾趁著校門口門衛不注意，快步溜出校門，一路疾走，停在了離學校隔著兩條街的縣公安局大門三十米外的一棵老槐樹下。
街道上只有幾個掃地的環衛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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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局大門左側的紅磚牆上，掛著一個掉漆的墨綠色信訪箱。
陳安瀾拉起校服拉鏈，遮住嘴巴，快步走到信箱前。
眼神左右掃視。沒有停留。
手腕一翻。
牛皮信封順著投信口滑落。
「啪！」
信件落底發出一聲輕響。
陳安瀾豎起校服衣領，看了一眼公安局威嚴的大門，轉身快步朝著一中的方向跑回。
前世的記憶在腦海中翻湧。他之所以選擇第一步將信投遞到縣局，是因為他清楚地記得，現任縣公安局局長方愛民是個難得的好官。這位方局長鐵腕掃黑，剛正不阿，前世曾頂著重重壓力打掉過縣裡好幾個毒瘤。只要這封信能遞到方愛民的案頭，趙軒絕對會脫層皮。
運動鞋踩過地上的水坑，濺起泥點。
但陳安瀾畢竟擁有三十年的社會閱歷，絕不會把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一個籃子裡。
體制內水深，一封匿名信中途被哪個想討好趙廣盛的庸常之輩截留壓下的風險極大。所以，他給自己，也給縣局定下了一個期限——一周。
如果一周後，鯉魚河畔依舊風平浪靜，沒見到縣局的雷霆行動，他就會毫不猶豫地啟動第二套方案。書包最裡層還備著幾份一模一樣的檢舉信，到時候，他會直接把信越級寄往陽城市公安局，甚至省廳。
成年人的手段，就是絕不給對手留任何喘息的餘地。
趕在早自習打鈴前，他神色如常地回到了教室。引信已經點燃，接下來，就看風往哪吹了。
周四下午。
縣公安局信訪辦。一間充斥著劣質煙味的辦公室。
老民警周援朝戴著老花鏡，坐在掉漆的辦公桌後。他幹了三十年警察，再有半年就要退休了。每天的工作就是喝茶、看報、分發信件。
桌上放著一堆剛從信訪箱裡取出來的信。
他拿起那封沒有貼郵票的牛皮信封。
裁紙刀劃開封口。
抽出信紙，看清上面東倒西歪的字跡。
一分鐘後，周援朝的手指有些抖。
「黑惡勢力雛形？」周援朝心裡猛地一驚。
這種定性一旦查實，就是驚天大案。
視線往下掃，他看到了「趙軒」和「趙廣盛」這兩個名字。
周援朝眼皮直跳。
局裡誰不知道趙廣盛？那是縣裡的利稅大戶，上個月縣長視察服裝廠，趙廣盛還陪著走在最前面。去年服裝廠還贊助了兩台桑塔納警車。
去查趙廣盛的獨生子？
查不出東西，得罪趙廣盛。查出東西，得罪縣裡的領導。方局長雖然眼睛裡揉不得沙子，但這信要是遞上去，局長和縣裡領導肯定要起摩擦。
周援朝嘆了口氣。他想到了自己還在一中讀高一的孫女，心裡也恨這些街頭流氓。但幾十年的體制生涯，早就磨平了他的稜角。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晚年的安穩最重要。
他將信紙折好，塞回信封。
拉開手邊一個印著「待處理」的鐵皮文件筐。搬開上面壓著的幾份舊《人民日報》，將這封檢舉信塞到了筐底最深處。
「年輕人不知道輕重，這社會哪能什麼都查！」周援朝端起茶杯，吹開漂浮的茶葉，喝了一大口。
周六上午。
陽光有些刺眼。局裡大半人都在休周末。
信訪辦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身板筆挺的平頭男人大步走進來。
劉安民。偵查股股長。退伍老兵，參加過南疆作戰。左側臉頰有一道暗紅色的彈片刮痕。
「老周，火柴借我用用，打火機沒油了！」劉安民走到桌前。
他前幾天剛從地區局開完會。會議的主題是「淨化校園及周邊治安環境」。領導在會上拍了桌子，要求各地必須打出聲威。劉安民這幾天正愁找不到合適的突破口，局裡那些掃大街抓偷車賊的小打小鬧，根本不夠看。
劉安民伸手去摸果盤旁邊的火柴盒。
目光無意中掃過那個「待處理」的鐵皮文件筐。
最底下的報紙邊緣，露出一角牛皮信封，上面歪斜地寫著「檢舉」兩個字。
老兵的直覺讓他動作一頓。
劉安民直接伸手，抽出了那封信。
周援朝剛從暖水瓶里倒完水，回頭一看，臉色大變。
「老劉！那是廢信！別看！」
劉安民根本不理他。抽出信紙，目光快速掃過。
三秒後。
劉安民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廢信？」劉安民將信紙重重拍在桌面上，指節敲著桌面發出梆梆的響聲。「攜帶鋼管等武器，敲詐勒索學生！老周，你管這叫廢信？」
周援朝趕緊走過去把門關嚴。
「老劉你脾氣收斂點！」周援朝壓低聲音，指著信紙。「你看清楚名字！那是趙廣盛的兒子！」
「那又怎樣？」劉安民站直身體。
「趙廣盛去年才給咱們局裡捐了兩台桑塔納！」周援朝苦口婆心，「廠里幾百口子人指望他發工資。你拿一封匿名信去查他兒子，不是給領導找不痛快嗎？」
「幾百工人的飯碗，不是他兒子當街耍流氓的護身符！」劉安民將信紙重新裝進信封，直接塞進自己制服上衣的內兜里，扣緊紐扣。
「老劉，你真要接這個燙手山芋？」周援朝看著他，連連搖頭。
劉安民拿起桌上的火柴。
「嚓」的一聲劃燃。
點燃一根大前門香菸。深吸一口。濃烈的青煙吐出。
「老周，我這人軸。我只認法律！方局長開會時怎麼說的你忘了？」劉安民撣了撣菸灰。「桑塔納買不來我劉安民裝瞎！」
他指著門口的方向。
「我前幾天才在地區局立下軍令狀。正愁找不到典型。」劉安民冷笑一聲。「帶有黑惡勢力雛形。這八個字，足夠立案。趙廣盛的兒子？哼！正好拿他祭旗！」
劉安民轉身往外走。
「老劉，你會吃大虧的！」老周在背後喊。
劉安民停下腳步。整理了一下頭上的大檐帽。
「我當兵那會，首長就告訴我們，遇到碉堡，端了就是！」
周圍是沙沙的翻書聲和筆尖摩擦紙張的輕響。陳安瀾抬起頭，不動聲色地環視四周。教室里大多數學生都在埋頭苦讀，被成堆的試卷淹沒，正瘋狂地刷題。
他又看了一下旁邊的沈雲舒。這個穿著寬大校服的女孩，也正緊緊攥著筆奮筆疾書，瘦弱的脊背因為用力而微微繃緊。
確認沒人注意到自己後，陳安瀾收回目光，微微低著頭。
抽屜半開著，裡面放著一疊信紙。
趙軒在鯉魚河畔的跋扈模樣在腦海中閃過。
趙廣盛承包縣服裝廠，靠著手裡的批文和資金，在宜安縣結交了不少權貴。手下養著一批保衛科的閒漢，黑白通吃。
陳安瀾很清楚，自己能打退三個混混，但對抗不了一個手握重金的地頭蛇。十八歲的身體和一千塊錢的資本，拿去跟趙廣盛硬拼，純粹是送死。更何況，父母妹妹和沈雲舒一家，都在明處。
成年人的破局方式，絕不是逞匹夫之勇，而是借勢。
借規則的勢，借時代的勢。
陳安瀾拿起一支藍色原子筆，直接換到左手。借著課桌和厚重教輔書的掩護，開始下筆。
帶著三十年的記憶重生，他深諳體制內的運行邏輯。寫匿名舉報信，最忌諱長篇大論和情緒發泄。必須條理清晰，刀刀見血，精準踩中上面的痛點。
左手握筆極不習慣。寫在信紙上的字歪斜醜陋，雜亂無章。
這正是他要的效果，徹底抹除個人的筆跡特徵。
信頭寫下標題：「關於宜安縣一中周邊及鯉魚河一帶惡勢力團伙的實名檢舉」。
雖然是匿名投遞，但標題標上「實名」二字，分量截然不同。
正文分三條。
第一，長期糾集社會閒散人員盤踞學校周邊，對高中、初中生進行敲詐勒索。
第二，隨身攜帶半米長鋼管等工具，尋釁滋事，公然威脅學生人身安全。
第三，團伙頭目趙軒，借其父趙廣盛服裝廠廠長的背景，大搞帶有黑社會性質的小團伙，嚴重破壞宜安縣的營商與校園治安環境。
寫完事實，陳安瀾在信紙最下方，重重寫下八個字。
「帶有黑惡勢力雛形」。
在1990年這個嚴打餘威尚存、各地狠抓治安的年代，這八個字的定性，足以引發公檢法系統的絕對重視。
落款：「一個有正義感的市民」。
陳安瀾將信紙摺疊，塞進事先準備好的牛皮信封，用膠水封住，隨後不動聲色地夾進書包最深處的夾縫裡。
下課鈴聲恰在此時響起。風暴的引信已經備好。
周二一大早。早自習還未開始。
天色灰暗。濃重的晨霧混雜著早點攤的煤煙味，籠罩著宜安縣空曠的街道。
陳安瀾趁著校門口門衛不注意，快步溜出校門，一路疾走，停在了離學校隔著兩條街的縣公安局大門三十米外的一棵老槐樹下。
街道上只有幾個掃地的環衛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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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局大門左側的紅磚牆上，掛著一個掉漆的墨綠色信訪箱。
陳安瀾拉起校服拉鏈，遮住嘴巴，快步走到信箱前。
眼神左右掃視。沒有停留。
手腕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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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動鞋踩過地上的水坑，濺起泥點。
但陳安瀾畢竟擁有三十年的社會閱歷，絕不會把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一個籃子裡。
體制內水深，一封匿名信中途被哪個想討好趙廣盛的庸常之輩截留壓下的風險極大。所以，他給自己，也給縣局定下了一個期限——一周。
如果一周後，鯉魚河畔依舊風平浪靜，沒見到縣局的雷霆行動，他就會毫不猶豫地啟動第二套方案。書包最裡層還備著幾份一模一樣的檢舉信，到時候，他會直接把信越級寄往陽城市公安局，甚至省廳。
成年人的手段，就是絕不給對手留任何喘息的餘地。
趕在早自習打鈴前，他神色如常地回到了教室。引信已經點燃，接下來，就看風往哪吹了。
周四下午。
縣公安局信訪辦。一間充斥著劣質煙味的辦公室。
老民警周援朝戴著老花鏡，坐在掉漆的辦公桌後。他幹了三十年警察，再有半年就要退休了。每天的工作就是喝茶、看報、分發信件。
桌上放著一堆剛從信訪箱裡取出來的信。
他拿起那封沒有貼郵票的牛皮信封。
裁紙刀劃開封口。
抽出信紙，看清上面東倒西歪的字跡。
一分鐘後，周援朝的手指有些抖。
「黑惡勢力雛形？」周援朝心裡猛地一驚。
這種定性一旦查實，就是驚天大案。
視線往下掃，他看到了「趙軒」和「趙廣盛」這兩個名字。
周援朝眼皮直跳。
局裡誰不知道趙廣盛？那是縣裡的利稅大戶，上個月縣長視察服裝廠，趙廣盛還陪著走在最前面。去年服裝廠還贊助了兩台桑塔納警車。
去查趙廣盛的獨生子？
查不出東西，得罪趙廣盛。查出東西，得罪縣裡的領導。方局長雖然眼睛裡揉不得沙子，但這信要是遞上去，局長和縣裡領導肯定要起摩擦。
周援朝嘆了口氣。他想到了自己還在一中讀高一的孫女，心裡也恨這些街頭流氓。但幾十年的體制生涯，早就磨平了他的稜角。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晚年的安穩最重要。
他將信紙折好，塞回信封。
拉開手邊一個印著「待處理」的鐵皮文件筐。搬開上面壓著的幾份舊《人民日報》，將這封檢舉信塞到了筐底最深處。
「年輕人不知道輕重，這社會哪能什麼都查！」周援朝端起茶杯，吹開漂浮的茶葉，喝了一大口。
周六上午。
陽光有些刺眼。局裡大半人都在休周末。
信訪辦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身板筆挺的平頭男人大步走進來。
劉安民。偵查股股長。退伍老兵，參加過南疆作戰。左側臉頰有一道暗紅色的彈片刮痕。
「老周，火柴借我用用，打火機沒油了！」劉安民走到桌前。
他前幾天剛從地區局開完會。會議的主題是「淨化校園及周邊治安環境」。領導在會上拍了桌子，要求各地必須打出聲威。劉安民這幾天正愁找不到合適的突破口，局裡那些掃大街抓偷車賊的小打小鬧，根本不夠看。
劉安民伸手去摸果盤旁邊的火柴盒。
目光無意中掃過那個「待處理」的鐵皮文件筐。
最底下的報紙邊緣，露出一角牛皮信封，上面歪斜地寫著「檢舉」兩個字。
老兵的直覺讓他動作一頓。
劉安民直接伸手，抽出了那封信。
周援朝剛從暖水瓶里倒完水，回頭一看，臉色大變。
「老劉！那是廢信！別看！」
劉安民根本不理他。抽出信紙，目光快速掃過。
三秒後。
劉安民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廢信？」劉安民將信紙重重拍在桌面上，指節敲著桌面發出梆梆的響聲。「攜帶鋼管等武器，敲詐勒索學生！老周，你管這叫廢信？」
周援朝趕緊走過去把門關嚴。
「老劉你脾氣收斂點！」周援朝壓低聲音，指著信紙。「你看清楚名字！那是趙廣盛的兒子！」
「那又怎樣？」劉安民站直身體。
「趙廣盛去年才給咱們局裡捐了兩台桑塔納！」周援朝苦口婆心，「廠里幾百口子人指望他發工資。你拿一封匿名信去查他兒子，不是給領導找不痛快嗎？」
「幾百工人的飯碗，不是他兒子當街耍流氓的護身符！」劉安民將信紙重新裝進信封，直接塞進自己制服上衣的內兜里，扣緊紐扣。
「老劉，你真要接這個燙手山芋？」周援朝看著他，連連搖頭。
劉安民拿起桌上的火柴。
「嚓」的一聲劃燃。
點燃一根大前門香菸。深吸一口。濃烈的青煙吐出。
「老周，我這人軸。我只認法律！方局長開會時怎麼說的你忘了？」劉安民撣了撣菸灰。「桑塔納買不來我劉安民裝瞎！」
他指著門口的方向。
「我前幾天才在地區局立下軍令狀。正愁找不到典型。」劉安民冷笑一聲。「帶有黑惡勢力雛形。這八個字，足夠立案。趙廣盛的兒子？哼！正好拿他祭旗！」
劉安民轉身往外走。
「老劉，你會吃大虧的！」老周在背後喊。
劉安民停下腳步。整理了一下頭上的大檐帽。
「我當兵那會，首長就告訴我們，遇到碉堡，端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