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英雄護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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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後排的角落裡鴉雀無聲。

  那摞嶄新的、連油墨香都未散盡的高考複習資料,以及那個包裹著暗紅色絲絨的細長筆盒,靜靜地躺在兩張課桌的交界線上。

  沈雲舒愣在原地。她甚至忘記了去推鼻樑上滑落的黑框眼鏡。

  十八年來,除了父母和弟弟,從未有人將如此昂貴且精準切中她需求的東西,不計回報地推到她面前。在這座處處透著冷眼與嘲笑的學校里,她習慣了被忽略,習慣了躲在寬大破舊的校服里做個透明人。

  現在,這層堅硬的防備外殼,被這摞書和一支筆重重敲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將雙手縮進袖口裡,身體向後靠去。脊背貼在牆上。

  「我不要!」沈雲舒空靈的聲音極低,帶著本能的抗拒。

  這些東西太貴重了。這套《全國高考試題彙編》是縣新華書店最緊俏的貨,單本就要十多塊。更別提那個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筆盒。她還不起。底層社會的生存法則告訴她,無法償還的好意,就是最致命的毒藥。

  陳安瀾沒有把東西收回。

  他翻開手裡的物理課本,視線停留在第一頁的受力分析圖上,語氣毫無波瀾。

  「書店今天搞清倉活動。買一套送一套。」陳安瀾翻過一頁紙,「老闆非要塞給我兩套。多出來的一套放家裡占地方。至於那支筆,也是搭頭。我不用這種款式的。你不要,下課我就扔了。」

  拙劣。

  極度拙劣的藉口。

  宜安縣最大的新華書店,高考複習資料永遠供不應求,根本不可能有什麼買一送一的清倉活動。那支包裝精美的鋼筆更不可能是所謂的搭頭。

  沈雲舒不傻。她甚至比班裡所有人都清醒。

  但正是這種極度生硬、充滿破綻的藉口,像一張厚實溫軟的網,穩穩接住了她那脆弱且敏感的自尊心。他沒有用任何憐憫或施捨的字眼。他只是給了她一個可以心安理得接受的台階。

  沈雲舒咬住下唇。目光在那摞書上停留了好一會。

  她太需要這些資料了。舊書攤淘來的那些殘缺不全的教材,已經無法支撐她去衝擊名牌大學的分數線。

  慢慢地,她從袖口裡探出蒼白纖細的手指。指尖輕觸那本最上面的《數學總複習》,隨後移向那個暗紅色的筆盒。

  「嗒!」筆盒打開。

  黃色絲絨墊上,靜靜地躺著一支酒紅色的特製鋼筆。筆身線條流暢,金屬筆夾泛著冷光。

  沈雲舒將筆拿出來。指腹摩挲著筆桿。她看到了筆身上篆刻的兩個清晰的燙金小字。

  永生。

  她動作停頓了一下。轉頭看向陳安瀾的側臉。

  「你的筆……是什麼牌子?」沈雲舒輕聲問。

  陳安瀾沒有回頭。他從自己的文具袋裡抽出一支金屬外殼的鋼筆,放在課桌邊緣。

  筆身上同樣有兩個清晰的刻字。

  「英雄!」陳安瀾開口答道。

  英雄。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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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雄護永生。

  沈雲舒心頭一震,心跳驟然加快。這是巧合,還是他刻意挑選的羈絆?

  孤苦無依、只能在泥沼中死命掙扎的女孩,在這一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種被絕對偏愛與強勢庇護的安全感。那層厚重的冰殼,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沈雲舒緩緩低下頭。

  厚重劉海和黑框眼鏡的陰影遮擋下。她那張總是清冷淡漠的臉上,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這是一個極其短暫、卻足以顛倒眾生的淺笑。帶著屬於十八歲少女獨有的嬌憨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歡喜。

  她拔下筆帽。擰開墨水瓶。小心翼翼地吸滿墨水。

  筆尖落在草稿紙上。墨水流暢地劃出一道黑線。她翻開那本嶄新的《數學總複習》,開始在第一頁的空白處演算題目。

  晚自習的預備鈴徹底平息了教室里的喧鬧。

  窗外,倒春寒的夜風吹得梧桐樹葉嘩嘩作響。教室里日光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粉筆灰在燈光下靜靜懸浮。

  最後一排的角落。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有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

  遇到複雜的導數大題,沈雲舒的眉頭會微微蹙起。這時,陳安瀾的右手會直接越過中線。他手裡的紅筆直接點在她練習冊的解題步驟上。

  沒有廢話。紅色墨水迅速在空白處寫下兩行核心轉換公式。極度精簡,直擊要害。

  沈雲舒順著紅字的邏輯看下去,眉頭舒展。她偏過頭,看著陳安瀾握筆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兩人的距離很近。她甚至能聞到陳安瀾校服上淡淡的肥皂清香。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感包裹了她。在這個狹小偏僻的角落,他們之間形成了一道無形的絕對防禦力場。任何人都無法介入分毫。

  前面幾排。

  鄭娟手裡捏著一本薄薄的英語練習冊,根本看不進去一個單詞。

  她剛才回頭借橡皮擦,視線穿過課桌間的縫隙,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沈雲舒桌上那摞嶄新的複習資料和那個暗紅色的永生牌筆盒。

  這些東西加起來,至少要七八十塊錢。陳安瀾今天上午剛在張首富家賺了一千塊,下午轉頭就拿來討好那個醜小鴨。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鄭娟在心底冷笑,臉上滿是鄙夷。

  前世,陳安瀾跟在她屁股後面,毫無底線地舔了她整整三十年。這一世,自己剛剛甩了他,他轉頭就去跪舔別的女人?而且舔的還是沈雲舒這種永遠躲在厚重劉海後面、土裡土氣的醜小鴨!

  簡直是可笑。

  鄭娟胸口微微起伏著。有著前世記憶的她無比篤定,陳安瀾這種人一輩子都翻不了身,註定只會是個兜里掏不出幾個鋼鏰的窮逼。那一千塊錢改變不了他一輩子的窮酸命,她也根本就不稀罕這區區七八十塊錢的破東西。

  可此時此刻,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與嫉妒,依然死死堵在了她的胸口。

  過去三年,陳安瀾買個五毛錢的肉包子都要雙手捧到她面前,生怕涼了惹她不高興。那份卑微的討好,本來是她的專屬。

  她死死咬著後槽牙,右手猛地用力。

  「撕啦!」

  面前的草稿紙被硬生生扯成兩半。指甲狠狠掐進掌心。

  她有些接受不了。在她看來她不要的男人,也應該是她的狗,也應該繼續跪舔她。就算是她嚴詞拒絕了,陳安瀾也必須老老實實地受著,絕不能搖著尾巴去向別的女人獻殷勤!


  一節晚自習的時間過得很快。

  陳安瀾單手轉動著那支英雄鋼筆。筆桿在指尖靈活地翻轉,留下一道道殘影。

  他沒有看黑板。他微微側著頭,視線落在沈雲舒的側臉上。

  寬大的校服領口有些松垮,露出了一小截白皙細膩的頸窩。她做題很專注,長長的睫毛隨著視線的移動輕輕抖動。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極其有節奏。

  陳安瀾看著這副畫面。心裡的寧靜感逐漸沉澱。

  但緊接著,這股寧靜就被心底泛起的徹骨寒意打破。

  手裡的鋼筆停止轉動。筆尖直直點在桌面上。

  趙軒。

  陳安瀾的眼神徹底暗了下來。周六傍晚在鯉魚河畔,趙軒最後連滾帶爬跑路的慘狀,陳安瀾記得很清楚。

  打狗得看主人。但更麻煩的是,這條狗背後就有個不好惹的老子。趙軒的父親趙廣盛,宜安縣國營服裝廠的承包廠長。在1990年這個價格雙軌制末期,趙廣盛手裡握著大量的原材料指標和現金流。在宜安縣黑白兩道通吃,手下還養著一批敢下死手的流氓。

  前世的記憶如同毒蛇般噬咬著陳安瀾的心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對父子是什麼樣的畜生。因為在前世的軌跡里,這對父子差點毀了沈雲舒的一生。

  十多年後,沈雲舒的名字幾乎無人不知。她褪去了厚重的偽裝,憑藉驚為天人的美貌和空靈的嗓音,成為了紅遍大江南北的大明星,是無數人心目中高不可攀的「國民女神」。

  但鮮為人知的是,在她光芒萬丈的出名之前,其實結過一次婚。

  結婚的對象,正是趙軒。

  當年,趙廣盛為了滿足兒子的私慾,動用手裡的關係無所不用其極地打壓沈家,強行斷了沈雲舒家裡的生路,甚至拿她母親、弟弟的安危做威脅。那個躲在厚重劉海後、永遠默默隱忍的女孩,為了保護家人,最終只能選擇屈服。

  只是,有一件事前世的陳安瀾並不知道。

  當年,沈雲舒並未徹底向命運低頭。面對趙家這座壓在頭頂的大山,這個看似孱弱的女孩爆發出了常人難以想像的烈性。她迫於無奈,答應在二十歲的法定年齡嫁給趙軒,但作為交換,她以死相逼,與趙家立下了一條底線:絕不能妨礙她上大學。

  在承受著家人受制、未來被迫當做籌碼交出去的巨大精神打擊下,她每天像個沒事人一樣瘋狂地刷題、背書。最終,硬是咬著滿嘴血腥咽下屈辱,憑藉著驚人的毅力,奇蹟般地考上了魔都交大。

  但在魔都求學、背負著婚約陰霾的那幾年,依然是沈雲舒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直到她大學畢業,極其偶然地被星探發現,踏入演藝圈,有了自己的影響力和反抗資本,境況才慢慢好轉。

  而真正的解脫,一直熬到了10年後。趙廣盛侵吞國有資產,行賄的事情東窗事發,被紀委雙規;趙軒也因為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被嚴打入獄。直到那一刻,沈雲舒才終於斬斷了枷鎖,徹底脫離了趙家的魔窟。

  然而,那幾年如噩夢般的拉扯與婚姻生活,早已在沈雲舒的靈魂深處烙下了極其深重的創傷。

  擺脫趙家後,她雖然迎來了事業的巔峰,受萬人追捧,成為了風華絕代的國民女神,但曾經的悲慘遭遇卻徹底摧毀了她對親密關係的信任。她變得極度缺乏安全感,對所有的男女情愛都產生了無法克服的恐懼與排斥。

  一直到陳安瀾重生前,幾十年的漫長歲月里,沈雲舒始終都是孑然一身。在圈內圈外,從未聽說過她身邊再有任何一個異性的出現,連最捕風捉影的緋聞都不曾有過。這位驚艷了整個時代的女人,就那樣孤獨而清冷地站在聚光燈下,把整顆心重重地冰封起來,再也沒有對任何男人敞開過一次。那段被搶掠、被逼迫的過往,幾乎耗盡了她一生中去愛與相信別人的勇氣。

  想到這裡,陳安瀾攥著鋼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胸口緊得像是被重錘狠狠捶過。

  這一世,他既然回來了,就絕不允許這種噁心的悲劇重演!更不允許身旁這個坐在角落裡、連接受別人好意都小心翼翼、卻在絕境中依然倔強抗爭的女孩,再經歷前世那種毀去一生的絕望與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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