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破釜沉舟,放棄鐵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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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風吹過城關鎮,非但沒吹散白天的暑氣,反而帶著股夏日特有的悶熱和潮濕。

  劉大春坐在掉漆的圓凳上,指著桌上空了的酒杯,聲音在狹窄的客廳里砸出回聲。

  「老陳。咱哥倆認識不是一天兩天了。你連安瀾孝敬你的酒都帶來了。這不是平常的請教。說吧,你這老小子,到底在打你師傅什麼鬼主意?」

  陳德厚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他伸手在泛黃起皮的木桌上抹了一把,熱得出汗的手指肚沾染了一點灰塵。

  「師傅。」陳德厚壓低嗓音,聲音帶著無法控制的顫音,「我兒子安瀾,從大俄弄回來五台挖掘機。」

  劉大春眼皮一跳,沒吭聲,等著下文。

  「不是咱們工地上那種三天兩頭漏油的國產貨。」陳德厚挺直了腰背,「是重型,履帶比人還高。就在我家停著。」

  「吧嗒。」

  劉大春手裡剛拿起的竹筷子直接掉在桌上,磕碰著缺了口的粗瓷碟子,發出清脆的響聲。

  五台?進口重型?

  縣建築公司幾百號人,總共才三台鏟車,其中兩台大臂還斷過焊。

  劉大春瞪大雙眼,死死盯著陳德厚。他端起桌上的酒杯,發現裡面已經空了,又頹然放下。

  陳德厚抓起茅台酒瓶,手腕微微發抖,給劉大春滿上第二杯。酒液撞擊玻璃杯底,濺起幾滴酒花,濃郁的醬香味直衝鼻腔。

  「師傅,安瀾說……讓我辭了縣建築公司的工作,自己拉起一個工程隊。」陳德厚迎上劉大春震驚的目光,「我想請您跟我一起干。」

  這番話無異於平地驚雷。

  短暫的震驚過後,劉大春臉頰的肌肉抽動了兩下,常年浸染在國有體制里的警惕本能瞬間發作。

  「老陳!你瘋了?!」劉大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碟子裡的花生米滾落到桌面上。

  他連連擺手,語氣冷硬:「五台機子是不錯。可咱們縣建築公司是什麼地方?那是國企!是捧在手心裡的鐵飯碗!我劉大春在這裡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生老病死國家全都包,逢年過節發米髮油!」

  他反手指著牆上的「先進生產標兵」獎狀,手指有些哆嗦:「你現在讓我拋了這鐵飯碗,去跟你當個拉私活、沒名沒分幹個體戶的盲流?這絕對不行!我劉大春丟不起這個人!」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不知疲倦的蟬鳴。

  陳德厚沒有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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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在過去,他早就唯唯諾諾地低頭認錯了。但今晚,他腦子裡全是兒子陳安瀾的斷言。

  他雙手按在桌沿上,身體前傾,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師傅!開春那陣子南方那邊出了多大的動靜您看報紙沒?安瀾說了,現在改革的春風吹起來了,下海是大勢所趨!南方一些地方企業都要搞承包、搞轉制了!那引以為傲的鐵飯碗,早晚有被砸碎的一天!」

  劉大春呼吸一滯。

  「只要您願意跟我干,帶著咱們那幫老手藝人把那五台重機玩轉!」陳德厚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地拋出底牌,「我這工程隊,分您兩成的乾股!咱哥倆這輩子不再受那些外行領導的窩囊氣,憑技術掙大錢!」

  兩成乾股。

  廚房門帘被猛地掀開。

  王秀梅正端著一盤剛炒好的青椒雞蛋走出來。聽到「兩成乾股」四個字,她腳下一頓,穿著塑料涼拖的腳底在水泥地上打了個滑。

  「哐當!」

  盤子邊緣磕在門框上,碎了一角。金黃的炒雞蛋撒落大半。

  王秀梅根本顧不上心疼。她死死盯著飯桌旁的陳德厚,胸口劇烈起伏,滿眼都是藏不住的渴望。

  五台進口重機的兩成利潤,那是什麼概念?那是干一輩子建築工都掙不到的!

  王秀梅端著剩下的半盤雞蛋,快步走到桌前,重重擱在桌上,死死盯著自家男人,腦子裡的算盤打得劈啪作響。

  劉大春聽到陳德厚的話被震得有些發懵。半張著嘴,那句準備教訓徒弟的話卡在嗓子眼,怎麼也吐不出來。

  這頓飯後半程吃得異常沉悶。陳德厚留下茅台和中華,頂著夏夜的悶風回了家,臨走前丟下一句「您好好考慮一下」。

  深夜。城關鎮國企職工宿舍樓,劉家。

  五十幾平米的屋子裡安靜極了。牆上那面發黃的老式掛鍾,「滴答,滴答」,走針聲在安靜的黑夜裡被無限放大。

  老舊的吊扇在頭頂「嗡嗡」轉著,卻吹不散屋裡的燥熱。窗外,枝葉繁茂的老楊樹像靜止了一般,連一絲風都沒有。

  臥室里沒開燈。劉大春光著膀子躺在吱嘎作響的木板床上,輾轉反側,蓆子都被汗水漚出了一層濕意。滿腦子都是那五台進口機械,以及陳德厚那句「鐵飯碗早晚得碎」。

  王秀梅直接坐起身。她一把拉開床頭燈的拉線開關。昏黃的光亮起,刺得劉大春眯起了眼。

  王秀梅光著腳下床,從五斗櫥里翻出一個藍皮的記帳本,重重拍在劉大春的枕頭邊。

  「大春。」王秀梅聲音嘶啞,帶著一絲決絕。

  劉大春停止翻身,悶悶地「嗯」了一聲。

  「你天天嘴裡念叨著鐵飯碗,你坐起來看看這帳本!」王秀梅一把撩開蚊帳,指著外屋過道里用布帘子隔出來的孩子睡鋪。

  劉大春咬緊牙關,雙手死死攥著涼蓆的邊緣。

  「咱家小軍明年考大學,丫頭馬上上高中!小軍的涼鞋底子都磨穿了,丫頭連件像樣的夏裝都買不起,大熱天還穿著兩年前洗得發白的舊短袖!」

  王秀梅翻開帳本,手指戳在紙面上:「就憑你手裡那兩百多塊的死工資,你供得起他們的學費嗎?你還指望年底發的兩桶油和那兩塊毛巾發家致富?」

  劉大春別過頭,脖子上青筋凸起:「可那是私人幹個體……」

  「幹個體怎麼了?現在都92年了,人家南方早就不講究這個了!人家一個月掙的,頂你干幾年!」王秀梅一巴掌拍在劉大春的大腿上,「你那清高能當飯吃?還是能交學費?陳德厚那人實誠,他考上京北大學的兒子更不是凡人!人家開著十幾萬的桑塔納小轎車回村,幾百號人親眼所見。現在帶回五台進口挖掘機!」

  王秀梅越說越激動,眼眶泛紅,連帶著脖子上的汗水往下淌:「人家憑什麼平白無故分你兩成乾股?這是老天爺借著老陳的手,拉咱們全家出泥潭!今天這股,你必須拿!」

  「那是犯紀律的事!」劉大春梗著脖子反駁。

  「去他媽的紀律!今年連報紙都在講解放思想!」王秀梅徹底爆發,「你要是不干,明天我就去建築公司家屬院大喊,讓全院都知道你劉大春為了個破面子,斷了老婆孩子的活路!」

  掛鍾滴答作響。

  劉大春在燈光下閉上眼睛。他想起工地上那個什麼都不懂卻能對他呼來喝去的外行領導;想起自己頂著毒太陽幹了二十年,落下了一身風濕骨痛,去醫院報銷還要看財務科長的冷臉;想起兒子每次路過縣百貨大樓旅遊鞋專櫃時那渴望卻又迅速移開的眼神。

  那層裹在國企外皮上的所謂尊嚴,在此刻被現實的帳本撕扯得粉碎。

  國企的鐵飯碗,在真正的紅利、孩子的未來面前,徹底失去了光澤。

  沉默。長達五分鐘的沉默。

  劉大春猛地坐起身。他攥緊了粗糙布滿厚繭的拳頭,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

  「關燈。」劉大春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睡覺。明天還要早起。」

  王秀梅懸著的心落地了。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關掉電燈,重新鑽回蚊帳,心裡樂開了花。她知道丈夫這是屈服了,但又抹不開面子承認。

  次日清晨。

  在縣建築公司幹了二十年,劉大春是個出了名的守規矩、卡時間的人。平時,他每天都是早上七點,踩著點準時出現在工地的簡易工棚前,雷打不動。

  可今天,心裡揣著事兒,他五點半就再也躺不住了。胡亂套上半舊的短袖工裝出了門,六點不到,他人就已經杵在了公司大院後方的廢棄鐵料堆旁。

  六月末的清晨,天亮得極早,空氣里已經開始醞釀夏日的悶熱,他心急火燎地來回踱步。在這短短的十來分鐘裡,他接連抽了三根悶煙,菸蒂被他狠狠丟在泥地上,用鞋底碾得粉碎。他整個人處於極度的焦躁中,連腳上那雙老解放鞋的鞋面被夏草上厚重的晨露洇濕了一大片,都毫無察覺。

  六點十分。

  一輪紅彤彤的朝陽已經跳出了地平線,廢棄鐵料堆旁籠罩在明晃晃的晨光里。空氣中瀰漫著夏日特有的草木腥氣。

  陳德厚推著老舊的二八大槓自行車,剛把腳撐打下,準備往簡易工棚走。

  鐵料堆的影子裡突然閃出一個人影。

  對方一步跨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帆布工裝領口,力道極大。

  陳德厚嚇了一大跳,手一抖,自行車「咣當」一聲倒在滿是草露的泥地上。

  他定睛一看。

  來人竟然是劉大春。

  這位技術大拿雙眼布滿血絲,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顯然是一宿沒睡。身上的短袖藍布工裝扣子甚至扣錯了一格,額頭上還冒著一層急出來的細汗。

  劉大春死死拽著陳德厚的領口,臉漲得通紅,呼吸粗重。

  「老陳!」劉大春聲音嘶啞,低聲問道,「昨晚酒桌上說的那兩成乾股,到底算不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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