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猛虎出籠，挖牆腳的「大耳賊」
「算數！」陳德厚盯著劉大春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字正腔圓，「兩成乾股，一分不少。咱們現在就去司法局找律師簽合同。」
劉大春鬆開陳德厚的衣領，大口喘著粗氣。粗糙的大手在褲腿上抹了抹汗。
兩個年過半百的老漢，下午直接請了半天假，跨上二八大槓，蹬得鏈條喀喀作響，直奔縣司法局。
紅磚砌成的家屬院內，老舊的律師事務所掛著木牌。屋裡瀰漫著陳年檔案的霉味。身穿中山裝的老律師推了推老花鏡，拿鋼筆在油印紙上刷刷寫下條款。
合伙人協議。
劉大春占股百分之二十，享有工程隊同等比例的分紅權。
鮮紅的印泥蓋在紙上。油墨清香飄散。
劉大春接過薄薄的兩頁紙。紙頁不再發抖。他將紙折成四方塊，小心翼翼地貼身揣進襯衫內兜，用力拍了拍胸口。
「老陳，」劉大春聲音發沉，透著股孤注一擲的狠勁，「你放心！那五台老毛子的機器，我當祖宗供著。」
第三天上午。
宜安縣建築公司辦公樓。走廊里迴蕩著暖水瓶撞擊的悶響。
陳德厚推開人事科的門，將一張方格信紙拍在掉漆的辦公桌上。
「離職申請？」人事科長張胖子從報紙後抬起頭，滿臉詫異，肥肉抖了抖。
這可是工程科科長李新建親自打過招呼塞進來的關係戶。張胖子不敢做主，抓起桌上的黑色搖把電話，撥通了二樓內線。
十分鐘後，樓梯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李新建推門走進來。他穿著筆挺的的確良襯衫，腋下夾著個黑皮包，官威十足。
李新建端著掉瓷的搪瓷茶杯，撇著浮沫，斜睨著陳德厚。他想起陳德厚的兒子陳安瀾是自己兒子李斌的同學，還是省狀元，本來存著幾分賣人情的心思。
「老陳啊，」李新建拖長尾音，打著官腔，「幹得好好的，怎麼要走？工地上受氣了？你可是我打過招呼的人，誰敢給你穿小鞋，我批他。」
「沒有。」陳德厚脊背挺直，語氣平靜，「李科長，家裡有點事。我要回家自己拉個工程車隊。」
李新建手腕一抖，滾燙的茶水險些潑在手背上。
回家自己拉車隊？
就憑這個扛了半輩子水泥的老農民？
李新建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茶水四濺，臉色鐵青。他本想擺擺官威施恩，卻被這硬邦邦的回答當場噎住。
「行。」李新建不再勸，臉上看不出表情，伸手指著陳德厚，「出了這個門，以後想再端這碗公家飯可就不容易了。你可別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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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拂袖而去。
陳德厚看著他走出門，轉頭盯著張胖子：「蓋章吧。」
接下來短短一個月。
陳德厚拿著陳安瀾從京城匯過來的巨額現金，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雷厲風行。
工商局、稅務局。執照、登記表全部拿下。
除了置辦硬體，軟規矩也得立起來。跑執照的空檔，陳德厚專門跑了趟縣郵電局，給遠在京城的陳安瀾打了個長途電話。在這位省狀元兒子的出謀劃策下，一套條理分明、極具現代管理意識的公司章程迅速出爐。
尤其是最核心的工資構成，陳安瀾直接提議打破國企那套按資排輩的「大鍋飯」：車隊所有工人的薪酬，除了有一份超出國企水平的日常保底月工資外，另外加上接單、挖土方量計算的「業務績效提成」。多勞多得，幹得越狠賺得越多，上不封頂。
規矩一定，底氣更足了。在城南城鄉結合部，陳德厚砸下重金，直接買下一處兩千平米的廢棄磚窯廠。推土機進場，推平亂石，壓實泥地。
場地竣工當天。
劉大春大步走進李新建的辦公室。
那件穿了二十年的藍布工裝被他團成一團，帶著機油味，直接扔在辦公桌上。
「李科長，我不幹了。」劉大春開口。
李新建猛地站起來，大腿撞倒了桌上的墨水瓶，藍黑墨水順著玻璃台板往下淌，染黑了文件。
「劉大春！你發什麼瘋！」李新建指著他的鼻子怒吼，「馬上就要評高級技工職稱了，你在這個節骨眼上走？！」
「評職稱，最多也就加五十塊錢。」劉大春冷笑一聲，毫不避諱地直視李新建，「李科長，我幹活不夠養家。有人願意高薪聘請我。」
「誰？誰敢挖我的牆角？」李新建氣急敗壞。
劉大春沒再廢話，轉身大步走出辦公室。鐵門在身後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當天下午，李新建辦公室。
水泥地上全是碎瓷片。那個他最喜歡的印著「為人民服務」的茶杯被摔得粉碎。
李新建雙手叉腰，在瀰漫著劣質香菸氣味的屋裡來回走動，氣得直喘粗氣。
張胖子站在門口，縮著脖子匯報：「查清楚了……劉大春去了城南，陳德厚拉起的那個新車隊。」
「陳德厚這個大耳賊！」李新建指著窗外破口大罵，口水噴濺，「平時看著三棒子打不出個屁，竟然把我工程科的技術台柱子給挖走了！」
李新建猛地頓住腳步。
五台重型進口挖掘機？
那要多少錢？幾百萬！
他腦海里瞬間浮現出前年那冬夜，陳安瀾提著茅台和中華煙，坐在自己家客廳里的沉穩模樣。那份刀刀見血的紅頭文件分析，那份超乎年齡的深沉與從容。
京北大學，省狀元，百萬級流動資金，通天背景。
憤怒瞬間化為恐懼，李新建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直竄頭頂，手腳發麻。
僵硬的國企體制一年都批不下來幾百萬的活錢，陳安瀾在京城絕對搭上了不得了的資源。這根本不是他們這種縣城官僚惹得起的龐然大物。李新建在心裡腦補著。
李新建雙腿發軟，癱坐在轉椅上，後背出了一層冷汗，黏住了襯衫。
當晚，李新建在家裡抓起電話，撥通了江城機電大專宿舍樓傳達室的長途電話。
聽筒里「滋啦」響了好幾聲，才傳來宿管大媽略顯不耐煩的聲音：「喂，找哪個？」
「大姐，麻煩受累，喊一下男生宿舍302的李斌。」李新建強壓著心頭的火急火燎，耐著性子說道。
「等著啊！」話筒被「咚」地一聲磕在硬桌面上，緊接著，聽筒深處傳來宿管大媽對著樓道擴音喇叭的粗獷喊聲：「302！李斌！趕緊下來接長途電話——！」
等待的這三五分鐘，對李新建來說無比漫長。
他死死攥著話筒，指節用力到泛白。寂靜的客廳里，他腦海中不斷回放著白天聽到的消息——五台黃燦燦的老毛子重型挖掘機。那可是幾百萬的真金白銀！一想到陳安瀾那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背後深不可測的能量，李新建後背的冷汗就一陣陣往外冒，把貼身的的確良襯衫都浸透了。
終於，聽筒里傳來一陣急促的「咚咚咚」下樓腳步聲，接著是話筒被匆忙抓起的動靜。
「餵？爸？」電話那頭，李斌氣喘吁吁，語氣裡帶著點驚慌，「這麼晚打電話，家裡出啥事了？」
「少廢話！」李新建積壓了半天的情緒瞬間爆發，厲聲喝道，「你給我豎起耳朵聽好！以後不管在學校還是放假，多跟陳安瀾搞好關係！」
「啊？陳安瀾？」李斌握著帶有汗味的公共話筒，滿臉迷茫，「他怎麼了？」
「啊什麼啊！」李新建咬緊牙關，聲音壓抑著難以掩飾的恐慌，一字一頓，「那小子，絕對是個手眼通天的主！以前是咱家瞎了眼，從今往後，你給我放下架子去低頭結交，聽見沒有！」
聽著父親前所未有的嚴厲甚至帶著一絲驚懼的語氣，李斌站在傳達室的穿堂風裡，嚇得打了個激靈，連連對著話筒答應。
七月中旬。城南場地。
巨大的紅綢布被扯下，「德厚工程車隊」六個鎦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紅艷艷的萬響大地紅鞭炮在泥地上炸開。濃郁的火藥煙霧瀰漫全場，嗆鼻的硫磺味四散開來。
大院中央，五台漆著明黃防鏽漆的蘇聯重型挖掘機車頭掛著大紅花，一字排開，展示著鋼鐵的狂暴。
點火。
發動機齊聲轟鳴，巨大的柴油燃燒氣味充斥著每一個角落。排氣管噴出濃黑的煙柱，馬達的震動帶來心臟震顫的共鳴，地面的石子都在跳動。
陳德厚穿著嶄新的藏青色夾克，胸口別著紅花。腰背挺拔，再無往日的佝僂。
旁邊站著劉大春。
而在劉大春身後，赫然站著兩個熟悉的身影。小李和小王。
這兩個曾經在國企拿著死工資的徒弟，在新公司超出國企三分之一的日常底薪，以及按土方量上不封頂的績效提成的雙重刺激下，直接當場辭職，跟著師傅投奔了私人車隊。
巨大的挖斗重重鑿進泥地，挖起第一鏟宜安縣的土。泥土翻卷。這標誌著陳家在這座縣城的基建帝國，正式打下第一根不可撼動的鋼筋地樁！
陳德厚滿面紅光，從兜里掏出一疊厚厚的紅包，依次塞進劉大春和小李小王的手裡。
開業的鞭炮碎屑還未掃清，活兒就找上門了。
劉大春在縣裡修了半輩子機器，三教九流的朋友多。憑著這層過硬的人脈關係，車隊開張第三天，就接下了城北修路土方開挖的肥差。
而陳德厚做生意跟做人一樣，實在、厚道。車隊報價比國企建築公司公道得多，干起活來絕不磨洋工。加上那五台老毛子的重型挖掘機更是名副其實的「鋼鐵巨獸」，一斗子下去頂得上國產小挖三斗，馬力足，效率高，從不掉鏈子。
靠著「機器硬、人厚道」的金字招牌，德厚工程車隊的名聲像長了翅膀一樣飛了出去。不過短短大半個月，不僅宜安縣本地的包工頭排著隊來包機器，連陽城下轄的其他幾個縣區，也有大老闆專程開車過來找他們幹活。車隊的履帶日夜不休，迅速在整個陽城周邊的基建圈子裡打出了一片屬於自己的鐵打地盤。
時間一晃，到了八月中旬。車隊迎來了第一個發薪日。
財務室里，劉大春捏著厚厚一沓鈔票，手都在隱隱發抖。陳安瀾設計的那套工資架構威力徹底顯現出來了——保底的月工資加上按土方量算的業務績效提成，就這短短一個月的錢，竟然比他以前在國企干兩個月拿的還要多！
他粗糙的手指捻著錢，喉結劇烈滾動。這還只是死工資和提成，一想到那張白紙黑字蓋了紅印的「兩成乾股分紅協議」，劉大春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沖，以往對變老和貧窮的恐懼一掃而空，對未來的希望猶如烈火般熊熊燃燒起來。
旁邊，小李和小王也激動得滿臉通紅。兩人湊在一起把工資袋裡的錢數了三遍，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都快是以前在建築公司時的兩倍了。
「師傅，陳總！機器我都加好油了，咱們下午就去下個工地干他娘的！」小李把錢往兜里一揣，嗓門洪亮，幹勁沖天。
簡陋的財務室里爆發出爽朗的笑聲。這群曾經在體制內被論資排輩壓得喘不過氣的老少爺們，此刻皆大歡喜，滿眼放光。在窗外隆隆的機器轟鳴聲中，每個人身上都憋著一股想要拼命改寫命運的狂熱狠勁。
劉大春鬆開陳德厚的衣領，大口喘著粗氣。粗糙的大手在褲腿上抹了抹汗。
兩個年過半百的老漢，下午直接請了半天假，跨上二八大槓，蹬得鏈條喀喀作響，直奔縣司法局。
紅磚砌成的家屬院內，老舊的律師事務所掛著木牌。屋裡瀰漫著陳年檔案的霉味。身穿中山裝的老律師推了推老花鏡，拿鋼筆在油印紙上刷刷寫下條款。
合伙人協議。
劉大春占股百分之二十，享有工程隊同等比例的分紅權。
鮮紅的印泥蓋在紙上。油墨清香飄散。
劉大春接過薄薄的兩頁紙。紙頁不再發抖。他將紙折成四方塊，小心翼翼地貼身揣進襯衫內兜，用力拍了拍胸口。
「老陳，」劉大春聲音發沉，透著股孤注一擲的狠勁，「你放心！那五台老毛子的機器，我當祖宗供著。」
第三天上午。
宜安縣建築公司辦公樓。走廊里迴蕩著暖水瓶撞擊的悶響。
陳德厚推開人事科的門，將一張方格信紙拍在掉漆的辦公桌上。
「離職申請？」人事科長張胖子從報紙後抬起頭，滿臉詫異，肥肉抖了抖。
這可是工程科科長李新建親自打過招呼塞進來的關係戶。張胖子不敢做主，抓起桌上的黑色搖把電話，撥通了二樓內線。
十分鐘後，樓梯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李新建推門走進來。他穿著筆挺的的確良襯衫，腋下夾著個黑皮包，官威十足。
李新建端著掉瓷的搪瓷茶杯，撇著浮沫，斜睨著陳德厚。他想起陳德厚的兒子陳安瀾是自己兒子李斌的同學，還是省狀元，本來存著幾分賣人情的心思。
「老陳啊，」李新建拖長尾音，打著官腔，「幹得好好的，怎麼要走？工地上受氣了？你可是我打過招呼的人，誰敢給你穿小鞋，我批他。」
「沒有。」陳德厚脊背挺直，語氣平靜，「李科長，家裡有點事。我要回家自己拉個工程車隊。」
李新建手腕一抖，滾燙的茶水險些潑在手背上。
回家自己拉車隊？
就憑這個扛了半輩子水泥的老農民？
李新建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茶水四濺，臉色鐵青。他本想擺擺官威施恩，卻被這硬邦邦的回答當場噎住。
「行。」李新建不再勸，臉上看不出表情，伸手指著陳德厚，「出了這個門，以後想再端這碗公家飯可就不容易了。你可別後悔。」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
他轉身拂袖而去。
陳德厚看著他走出門，轉頭盯著張胖子：「蓋章吧。」
接下來短短一個月。
陳德厚拿著陳安瀾從京城匯過來的巨額現金，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雷厲風行。
工商局、稅務局。執照、登記表全部拿下。
除了置辦硬體，軟規矩也得立起來。跑執照的空檔，陳德厚專門跑了趟縣郵電局，給遠在京城的陳安瀾打了個長途電話。在這位省狀元兒子的出謀劃策下，一套條理分明、極具現代管理意識的公司章程迅速出爐。
尤其是最核心的工資構成，陳安瀾直接提議打破國企那套按資排輩的「大鍋飯」：車隊所有工人的薪酬，除了有一份超出國企水平的日常保底月工資外，另外加上接單、挖土方量計算的「業務績效提成」。多勞多得，幹得越狠賺得越多，上不封頂。
規矩一定，底氣更足了。在城南城鄉結合部，陳德厚砸下重金，直接買下一處兩千平米的廢棄磚窯廠。推土機進場，推平亂石，壓實泥地。
場地竣工當天。
劉大春大步走進李新建的辦公室。
那件穿了二十年的藍布工裝被他團成一團，帶著機油味，直接扔在辦公桌上。
「李科長，我不幹了。」劉大春開口。
李新建猛地站起來，大腿撞倒了桌上的墨水瓶，藍黑墨水順著玻璃台板往下淌，染黑了文件。
「劉大春！你發什麼瘋！」李新建指著他的鼻子怒吼，「馬上就要評高級技工職稱了，你在這個節骨眼上走？！」
「評職稱，最多也就加五十塊錢。」劉大春冷笑一聲，毫不避諱地直視李新建，「李科長，我幹活不夠養家。有人願意高薪聘請我。」
「誰？誰敢挖我的牆角？」李新建氣急敗壞。
劉大春沒再廢話，轉身大步走出辦公室。鐵門在身後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當天下午，李新建辦公室。
水泥地上全是碎瓷片。那個他最喜歡的印著「為人民服務」的茶杯被摔得粉碎。
李新建雙手叉腰，在瀰漫著劣質香菸氣味的屋裡來回走動，氣得直喘粗氣。
張胖子站在門口，縮著脖子匯報：「查清楚了……劉大春去了城南，陳德厚拉起的那個新車隊。」
「陳德厚這個大耳賊！」李新建指著窗外破口大罵，口水噴濺，「平時看著三棒子打不出個屁，竟然把我工程科的技術台柱子給挖走了！」
李新建猛地頓住腳步。
五台重型進口挖掘機？
那要多少錢？幾百萬！
他腦海里瞬間浮現出前年那冬夜，陳安瀾提著茅台和中華煙，坐在自己家客廳里的沉穩模樣。那份刀刀見血的紅頭文件分析，那份超乎年齡的深沉與從容。
京北大學，省狀元，百萬級流動資金，通天背景。
憤怒瞬間化為恐懼，李新建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直竄頭頂，手腳發麻。
僵硬的國企體制一年都批不下來幾百萬的活錢，陳安瀾在京城絕對搭上了不得了的資源。這根本不是他們這種縣城官僚惹得起的龐然大物。李新建在心裡腦補著。
李新建雙腿發軟，癱坐在轉椅上，後背出了一層冷汗，黏住了襯衫。
當晚，李新建在家裡抓起電話，撥通了江城機電大專宿舍樓傳達室的長途電話。
聽筒里「滋啦」響了好幾聲，才傳來宿管大媽略顯不耐煩的聲音：「喂，找哪個？」
「大姐，麻煩受累，喊一下男生宿舍302的李斌。」李新建強壓著心頭的火急火燎，耐著性子說道。
「等著啊！」話筒被「咚」地一聲磕在硬桌面上，緊接著，聽筒深處傳來宿管大媽對著樓道擴音喇叭的粗獷喊聲：「302！李斌！趕緊下來接長途電話——！」
等待的這三五分鐘，對李新建來說無比漫長。
他死死攥著話筒，指節用力到泛白。寂靜的客廳里，他腦海中不斷回放著白天聽到的消息——五台黃燦燦的老毛子重型挖掘機。那可是幾百萬的真金白銀！一想到陳安瀾那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背後深不可測的能量，李新建後背的冷汗就一陣陣往外冒，把貼身的的確良襯衫都浸透了。
終於，聽筒里傳來一陣急促的「咚咚咚」下樓腳步聲，接著是話筒被匆忙抓起的動靜。
「餵？爸？」電話那頭，李斌氣喘吁吁，語氣裡帶著點驚慌，「這麼晚打電話，家裡出啥事了？」
「少廢話！」李新建積壓了半天的情緒瞬間爆發，厲聲喝道，「你給我豎起耳朵聽好！以後不管在學校還是放假，多跟陳安瀾搞好關係！」
「啊？陳安瀾？」李斌握著帶有汗味的公共話筒，滿臉迷茫，「他怎麼了？」
「啊什麼啊！」李新建咬緊牙關，聲音壓抑著難以掩飾的恐慌，一字一頓，「那小子，絕對是個手眼通天的主！以前是咱家瞎了眼，從今往後，你給我放下架子去低頭結交，聽見沒有！」
聽著父親前所未有的嚴厲甚至帶著一絲驚懼的語氣，李斌站在傳達室的穿堂風裡，嚇得打了個激靈，連連對著話筒答應。
七月中旬。城南場地。
巨大的紅綢布被扯下，「德厚工程車隊」六個鎦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紅艷艷的萬響大地紅鞭炮在泥地上炸開。濃郁的火藥煙霧瀰漫全場，嗆鼻的硫磺味四散開來。
大院中央，五台漆著明黃防鏽漆的蘇聯重型挖掘機車頭掛著大紅花，一字排開，展示著鋼鐵的狂暴。
點火。
發動機齊聲轟鳴，巨大的柴油燃燒氣味充斥著每一個角落。排氣管噴出濃黑的煙柱，馬達的震動帶來心臟震顫的共鳴，地面的石子都在跳動。
陳德厚穿著嶄新的藏青色夾克，胸口別著紅花。腰背挺拔，再無往日的佝僂。
旁邊站著劉大春。
而在劉大春身後，赫然站著兩個熟悉的身影。小李和小王。
這兩個曾經在國企拿著死工資的徒弟，在新公司超出國企三分之一的日常底薪，以及按土方量上不封頂的績效提成的雙重刺激下，直接當場辭職，跟著師傅投奔了私人車隊。
巨大的挖斗重重鑿進泥地，挖起第一鏟宜安縣的土。泥土翻卷。這標誌著陳家在這座縣城的基建帝國，正式打下第一根不可撼動的鋼筋地樁！
陳德厚滿面紅光，從兜里掏出一疊厚厚的紅包，依次塞進劉大春和小李小王的手裡。
開業的鞭炮碎屑還未掃清，活兒就找上門了。
劉大春在縣裡修了半輩子機器，三教九流的朋友多。憑著這層過硬的人脈關係，車隊開張第三天，就接下了城北修路土方開挖的肥差。
而陳德厚做生意跟做人一樣，實在、厚道。車隊報價比國企建築公司公道得多，干起活來絕不磨洋工。加上那五台老毛子的重型挖掘機更是名副其實的「鋼鐵巨獸」，一斗子下去頂得上國產小挖三斗，馬力足，效率高，從不掉鏈子。
靠著「機器硬、人厚道」的金字招牌，德厚工程車隊的名聲像長了翅膀一樣飛了出去。不過短短大半個月，不僅宜安縣本地的包工頭排著隊來包機器，連陽城下轄的其他幾個縣區，也有大老闆專程開車過來找他們幹活。車隊的履帶日夜不休，迅速在整個陽城周邊的基建圈子裡打出了一片屬於自己的鐵打地盤。
時間一晃，到了八月中旬。車隊迎來了第一個發薪日。
財務室里，劉大春捏著厚厚一沓鈔票，手都在隱隱發抖。陳安瀾設計的那套工資架構威力徹底顯現出來了——保底的月工資加上按土方量算的業務績效提成，就這短短一個月的錢，竟然比他以前在國企干兩個月拿的還要多！
他粗糙的手指捻著錢，喉結劇烈滾動。這還只是死工資和提成，一想到那張白紙黑字蓋了紅印的「兩成乾股分紅協議」，劉大春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沖，以往對變老和貧窮的恐懼一掃而空，對未來的希望猶如烈火般熊熊燃燒起來。
旁邊，小李和小王也激動得滿臉通紅。兩人湊在一起把工資袋裡的錢數了三遍，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都快是以前在建築公司時的兩倍了。
「師傅，陳總！機器我都加好油了，咱們下午就去下個工地干他娘的！」小李把錢往兜里一揣，嗓門洪亮，幹勁沖天。
簡陋的財務室里爆發出爽朗的笑聲。這群曾經在體制內被論資排輩壓得喘不過氣的老少爺們，此刻皆大歡喜，滿眼放光。在窗外隆隆的機器轟鳴聲中，每個人身上都憋著一股想要拼命改寫命運的狂熱狠勁。